騙子X攻略X穿越+番外-頹【NP,歡脫吐槽騙子受】

對於本文,你們怎麼看?

相信我,這是一篇歡樂勵志的小白文。 by騙子

我表示,“攻”是我的姓名,不是騙子的屬性。 by攻略

騙子一直重複著“攻略人物——見勢不妙使用穿越逃跑——黑化小攻——見勢不妙使用穿越逃跑——債主上門——見勢不妙使用穿越逃跑”等步驟。身為作案工具之一,我壓力很大……咪嗦。 by穿越

……騙子的五種“吃”法。 by黑化眾攻



本文講述一個騙子拿著一枚攻略,騎著一隻穿越各種禍害古代。偽任務流,本文包含NP,主受,養成,入魔,囚禁等無節操狗血劇情。看過某頹其他文的姑娘們肯定知道某頹的尿性,小攻各種病嬌黑化BT不解釋。

PS:強烈建議姑娘們從騙局二(19章)開始看起,看完騙局二再去看騙局一,這樣絕對不會站錯CP也完全看得懂。如果你想挑戰被騙(雷)的極限,那就從騙局一開始看起吧。特別聲明:本文騙局一主角不明確,某騙子偽裝中,被雷被騙不負責,站錯CP不負責哦親!

*這就是一篇關於一個有點沒良心的受,被眾攻強暴、囚禁、迷姦的故事,作者敘事能力挺強大的,每一個騙局個別獨立又緊密相關,在結束的時候會有恍然大悟的感覺
*恩...頹的結局一直都挺玄幻的EX.輪迴、輪迴和輪迴
*若是照順序看下來會看的霧剎剎,可以照作者說的順序來看
*我會跟你說其實我很想看產卵結局嗎~



【騙局一:不知鎖雲】

  注意:

  這只是資料集中地,建議剛來的親先去看騙局一(章節2 –章節18)、騙局二(章節19 –章節44),看完騙局一、二後有興趣的話再來看這裡,否則會嚴重劇透。PS:不看這個也行,不影響正文閱讀。
  攻略規則:

  1)所謂[攻略],即是Player(主角)從[攻略人物]處獲得[攻略物品]。

  2)攻略難度定義:S,A,B,C,D。難度排序由高至低。

  3)攻略成功即可獲得[進度]。S級獲得30%進度,A級獲得10%進度,B級獲得5%進度,C級獲得1%進度,D級獲得0.1%進度。

  4)攻略流程:

  Player選擇難度和模式—>確定攻略人物與攻略物品—>攻略準備—>接觸到攻略人物或攻略物品—>攻略開始—>攻略—>獲得攻略物品—>攻略結束。

  5)攻略約束:

  ①攻略物品必須由攻略人物[主觀]地賜予Player(即偷竊、搶奪等方法獲得攻略物品,從非攻略人物處獲得攻略物品等獲得方式視為無效)。

  ②攻略任務取消扣除進度X5(即S級扣除150%,A級扣除50%,以此類推)。

  ③攻略只在[攻略準備]階段提供幫助。

  6)攻略幫助(只在[攻略準備]階段提供):

  ①無償幫助:攻略將提供兩種模式:一種是資訊模式,提供攻略人物及物品的全部資訊;一種是路線模式,提供一套對於攻略人物的完整攻略路線,資訊説明將被禁止(即使用進度也不能匯換資訊)。

  ②有償幫助:player可使用進度向攻略訂購以下服務,匯率視影響任務和時空的程度,消耗進度後,攻略以1%進度比1天的時間停止任何幫助。

  i.提供“全知”服務:可購買本時空的情報資料、技能知識(不得直接匯換技能)等資訊類説明,資訊的有效性不得超出此時間節點(即不能匯換未來的資訊)。

  ii.提供“身世”服務:可設定人物身份及背景資料,背景每次更新後將會把前背景抹去。

  ii.提供“重生”服務:可獲得新軀體一具,外貌以Player原貌為基準預設設置,可小幅度更改,匯率為使用次數X10(既第一次為10%,第二次為20%,以此類推)。

  7)攻略過程中攻略人物死亡扣除50%進度,攻略任務更新為Player只需獲得攻略物品。

  8)負100%進度永久關閉攻略系統。

  穿越規則:

  1)所謂[穿越],即是穿越時空,細化為[時間節點]和[空間座標]。

  2)穿越約束:

  ①穿越時間節點時存在時間順流和逆流,順流時只可穿越未來,逆流時只可穿越過去。

  ②同一個時間節點中不能存在兩個相同個體。

  ③穿越只在[攻略準備]階段提供幫助。

  3)穿越幫助:player可使用進度在本時空任意時間節點(或空間座標)進行穿越,匯率視影響任務和時空的程度,消耗進度後,穿越以1%進度比1天的時間停止任何幫助。

  4)進度100%Player可回到原時空。

  5)負100%進度則永久關閉穿越系統。



  2、第一騙 扶笙X輪回X絕色



  作者有話要說:騙局一主角不明確,某騙子偽裝中,被雷被騙不負責,站錯CP不負責,不想玩猜猜看的妹子先去看騙局二(章節19 –章節44)吧



  湖上的煙霧不知什麼時候散開了,原本通著紫色的煙霧被投射而下的太陽那麼一曬,反射著七彩的光化成一縷縷消散開來。扶笙不著痕跡地松了口氣,然後才發現手中把玩的玉佩被他緊張地抓開了裂痕。

  划船的劉老三見狀裂開了嘴,露出參差不齊的幾顆黃牙,笑道:“蕭公子不必緊張,‘輪回丸’已服下,這些毒瘴奈何不了我們。”

  扶笙笑了笑,那因緊張而有些些蒼白的臉一下子亮了起來:“我只是有些不太敢相信,總感覺似做夢般。”他轉過頭來看向湖中,紫煙散去,湖隱約露出個輪廓,一望望不見碧水的盡頭,只有前方影綽著樹的枝頭和鳥的鳴叫。那兒有個巨大的湖中島,也便是他們這次的最終目的。“沒想到真的能進了輪回教,怕一下子醒來就什麼都沒了。”

  劉老三聞言也感歎道:“這倒是,老劉前半輩子從未想過能進神教,如果不是容道主……劉老三到死也是那個任人宰割的劉老愚……”他啐了一口,然後有些自得地拿起漿拍打著平靜得近乎死寂的湖水。

  扶笙靜靜地聽著劉老三的話嘮,臉上是一片淡然。小舟劃動在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紋的碧水上,仔細看了,能發現水底下偶爾擺尾的金色小魚,這便是傳言中的“碧玉水”,它與紫霧將湖中島與外界完美地隔絕。

  隨著船的滑移,湖中島的輪廓清晰起來,漸漸顯現出外貌。扶笙屏息細看,島的邊界是一眼看不盡的桃花林。正值三月,粉色的落英迷了天和地,隱約能看見幾條由鵝卵石鋪成的小路蜿蜒,消失在粉色的盡頭。再遠處便是一片逐漸聳起的新綠,卻再也望不到什麼。

  劉老三熟練地將船擱淺,與扶笙一同下了船,於是便陷入一片粉紅。扶笙看著那漫天滿地的桃花,失了神。

  “走吧——蕭公子喜歡的話下次再來,蕭道主怕是等急了。”

  劉老三帶頭走了幾步,回頭看見扶笙依舊癡癡地看著那姹紫嫣紅,催促道。扶笙回過神來,點了點頭跟上。

  “這是極樂林,先主在這裡布下了迷陣,蕭公子可千萬要跟好了,您要是有什麼閃失,老劉的命就得交代給蕭道主了。”

  “呵,二哥他不會這麼做。”

  “怎麼不會?您不知道,蕭道主他每日裡和別人提起得最多的就是您了。”劉老三沒有看向那鵝卵小道,轉而向桃花林走去。“只是可能得知您來神教要去的是餓鬼道而有些不滿罷——蕭公子,別怪老劉多嘴哈,您為什麼偏偏去餓鬼道,而不去蕭道主的畜牲道,那裡好歹有蕭道主的照應。”

  扶笙的腦中自然而然地浮想出二哥那陰沉的臉,笑了笑。二哥向來最是反對他加入輪回教,所以他使了些小小的手段。

  “我會些醫術,探查和情報收集不是我所擅長。”

  “這……”

  話語停頓間,他們已經走出了桃花林。一出林子便是一條小河,小河上架著幾座座白玉的橋。劉老三帶著扶笙向其中一座小橋走去,卻在橋旁邊的一丈處停了下來。

  “得罪了。”劉老三將扶笙背起,從橋的旁邊水上點起而過,留下細細波紋。小河並不寬,但沒有絕頂的輕功是無法一躍而過的,扶笙細細看去,被劉老三踩過的水面擴散開來,隱約看見淺色透明的台柱,如果不事先知道位置的話,再利的眼也無法發現。

  過了河,劉老三將扶笙放下,微微喘了口氣。他見扶笙望著那座橋,抹了一把臉笑道:“這便是‘奈何橋’。”

  紫霞霧,碧玉水,極樂林,奈何橋,須臾山,黃泉,神木,六道,此之謂輪回。

  “奈何?”扶笙看著那座不起眼的橋,微微失神。“奈何橋下無情水,那下邊便是‘黃泉’了。”

  “是哩。‘黃泉’和‘碧玉水’是連通的,但是‘黃泉’裡的魚都是幼體,這種噬人魚幼體的時候才是最兇猛恐怖。”劉老三看著水中的幾尾黃色小魚,神情很是忌諱。在細細的陽光照射下,原本清澈的水因魚鱗的反射而隱隱呈現黃金色。

  劉老三看了看天色,拉過扶笙往裡走。“時候不早了,下次再一一為蕭公子解說。”

  越過小河便是樹林,土地也微微開始向上傾斜。這是“須臾山”,傳說中太陽與月光無法到達之處,輪回教的總壇。

  他終於來到了這裡。扶笙想。這樣的話,是不是和那個人又近了些?

  隱約看見紅色的瓦磚,旁邊的劉老三也逐漸放鬆,步伐越發輕快。

  最後一個轉彎,入目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紅色,那是搖曳的罌粟花海,紅得驚心刺目,妖豔得詭譎,在陽光的照耀下帶著絕望的寒意,讓第一次見到這場面的扶笙呆楞在原地。

  旁邊的劉老三卻看向其中的一點後,驚訝地“咦”了一聲,扶笙下意識地順著劉老三的目光望去,眼睛便再也轉不開了,滿天滿地只剩下那唯一的紅。

  搖曳的罌粟海中,那裡站著一紅衣的絕色少年。

  那是怎樣的一副絕世之姿,墨成發,雪作膚,紅衣似火,豔色的蝶在眼角翩躚。那種美早已模糊了性別,少年微微垂著頭,如同謫仙般俯視著芸芸眾生。即使是面無表情,少年絕色的臉也是柔的,稚嫩的左眼角下方的紅色蝶形胎記順著皮膚的紋理而舞動。影綽的光照射下來,為少年絕色的臉鋪上一層柔和的金光,細膩地仿佛可以看清楚少年唇角細細的絨毛,璀璨得仿佛快羽化。

  沒有人能夠逃過那紅色的俘獲。扶笙想閉上眼睛以免自己露出醜態,可是都又捨不得少看一秒,只得呆愣在原地。他也曾自負過,也曾見過無數佳麗,卻沒有哪怕一人比得上遠處的少年分毫,那種傾世之容不應在凡間出現。

  在扶笙呆怔的時候,劉老三也回過了神,臉色變了變,轉過身來竟是不敢再看去,拉起扶笙就要往遠處走。

  “快!快走!讓那個祖宗看見了可沒好果子吃……”

  扶笙被拉回了神志,他有些踉蹌地被劉老三拉扯。

  “那、那個人是、是誰……?”

  “他是鎖雲……少爺。”劉老三似乎有些難以啟齒,但手上毫不含糊。“是教主的……那個……”

  扶笙呆愣在原地,他帶著無措和慌亂地抓住劉老三的衣服,啞聲追問。

  “他、他是教主的……”

  “對啊!蕭公子你就別為難老劉了,快點離開罷!讓那個人看見了可就沒法離開了!”劉老三急得跳腳卻又無可奈何。

  扶笙剛想再追問下去,卻見劉老三猛地變了臉色,他回過頭來,卻見那名絕色少年正看著他們,然後毫不遲疑地向這邊走來。

  劉老三神色灰敗,只得鬆開了手,趁那名絕色的少年還未過來時,飛快地低聲交代。

  “他原先是東魏國青荊城樓中樓的一名小倌,在燈會上正好救了教主。後來教主把他收為男寵,這期間他又以身救過教主一次,教主很喜歡他。他……”劉老三頓了頓,然後義無反顧地道:“他的性子不太好,仗著教主的寵愛無法無天,把輪回教大大小小的人都得罪了遍……等下你好自為之,千萬不要——”

  劉老三的話戛然而止,扶笙抬眼看去,發現那名少年已走得十分近了。隨著距離的拉近,少年那驚心動魄的美越發豔麗,而神色中那毫無掩飾的高傲也看得真切,但是在那絕色的粉飾下,卻不會讓人有絲毫不悅和不滿。

  絕色少年大約十五歲上下,神色倨傲地站在他們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扶笙,扶笙下意識地偏過了頭,他不喜歡他的目光,即使這樣他也依舊會沉迷在少年絕色的容貌不可自拔,這讓扶笙感到難以形容的憤怒和難堪。

  “那個誰……”少年的聲音也軟軟的,柔柔的,扣著化不開的香甜,卻透著一股盛氣淩人。他指著劉老三,似乎為難地想不起劉老三的名字。

  劉老三諂媚地笑,眼神左飄右飄就是不敢落在對面少年的臉上。“鎖雲公子,小的是……”

  “管你是誰了。”少年似乎不耐地打斷了劉老三的話,指著扶笙。“喂,他是誰?”

  劉老三噎住,聽到少年的問話後臉色越發蒼白,笑容開始僵硬。

  “這、這個是……”劉老三結結巴巴,然後心一橫猛地道:“這位是蕭扶笙,是蕭風炙道主的弟弟。”“蕭風炙”這三個字被劉老三有意無意咬得很重。

  “行了行了,就是那個阿貓阿狗道的小瘋子整天誇得上天入地的弟弟吧。”絕色少年似乎很不耐煩地打斷,斜著眼瞅著扶笙:“也不怎麼樣啊,傳言果然不可信。”

  扶笙不著痕跡地握緊了拳,劉老三看勢不妙,連忙點頭唯諾。

  “那是那是。蕭公子是最近加入神教的,小的正要帶蕭公子去蕭道主那裡,望少爺……”

  “新來的?”名為鎖雲的絕色少年又看了幾眼扶笙,然後像是想到什麼有趣的主意笑得開心:“這樣吧,我那正好缺一名小廝,你讓他過來。”

  劉老三愣了很久才反應過來,然後大驚失色。“這不可!這不可,這……”在鎖雲的瞪視下聲音又小了下去,討好地笑。“可是蕭道主他……”

  “小瘋子又怎麼了,他那阿貓阿狗呆的地方哪有我這好。”

  劉老三幾乎快昏厥,輪回教六道之一的畜牲道被說成阿貓阿狗呆的地方,他只求現在怎麼不真昏過去一了百了,到時候畜牲道主找他算帳的時候也好有個說辭。在這時,一直沒開口的扶笙說話了,淡淡的聲音不卑不亢。

  “承蒙鎖雲少爺厚愛,在下不才,受單道主的關照才能前往餓鬼道……”

  “你要去餓鬼道?”鎖雲睜大了他那雙漂亮的眼,打斷了扶笙的話,似乎更加起勁了。“你會醫理?”

  “略懂一二。”

  “我有一個叫洛繹的小廝,他也是會一點醫術。”鎖雲笑開了眼,眼角的蝶開始翩躚:“有時候他會去餓鬼道晃晃,有時候老找不到他呢,所以我才想再找個小廝。你過來後,我可以准許你尋空去餓鬼道。”

  “原來是這樣啊。”劉老三見狀趕緊插上來。“我馬上去稟報教主為您增添一群新小廝。”

  “不用了。”鎖雲看都不看一眼劉老三,霸道地指著扶笙:“我就要他。”

  說完打了個哈欠,少年眯起了他那漂亮的丹鳳眼,絕色上是一副慵懶的嫵媚:“你叫人教完他規矩後送到我那裡,我明天要見到人。”

  語畢後鎖雲也不管扶笙和哭喪著臉的劉老三,懶懶地向罌粟花海的另一端走去,消失在緋色之中。

 

  3、第二騙 誤解X面具X回憶



  鎖雲向小院中走去,周圍沒有任何人影,所有人都遠遠地避開了。傍晚的霞映紅了半邊天,為天上地上鋪上一層黃金色,似勝仙境。鎖雲在這絕色中,提高了唇角,那是只有他知道的,冷笑。

  不會有人接近。這是你所希望的吧,季佩絕。

  不會有人靠近。這也是我的目的呢,季佩絕。

  小院中一竹屋一水池一涼亭,涼亭佇立在水池旁,從那裡一眼便可以望見整個小院。竹屋簡潔而又別出心裁:上好的赤木被鏤空,雕刻成賞心悅目的圖案;屏風出自名師的大手筆,畫上的鳥幾乎快躍出來鳴叫;床上的被子是用千年的冰蠶絲和火絨織成,冬暖夏涼。

  竹屋裡簡單隨意的一樣都是價值連城的存在,竹屋的主人卻無心將注意力放在其上。鎖雲進屋後反手將門扣上,待在有些昏暗的竹屋中靜靜地呼吸著,時間像是越走越慢,幾乎將近停滯。良久,確定沒有人在周圍的鎖雲緩緩鬆懈下來,絕色的臉上沒有了微笑,沒有了高傲任性,有的只是滿滿的疲倦。

  他要偽裝到什麼時候呢,洛繹?

  人人都說須臾山上的鎖雲任性不堪,放肆跋扈,仗著季佩絕的寵愛無法無天。有人在暗罵少年假清高和不知好歹,自以為救了教主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在輪回教的傳言中,一名小倌在燈會上救了他們英明神武的教主,一步升天。

  “你知道嗎?”很久很久以後,鎖雲這樣瘋笑著對身旁的人說:“我看到河上生死不明的季佩絕,第一反應是離開,離開!”

  “但你還是救了他。”那人道。

  鎖雲斂了眉角,笑容變得癡狂起來:“啊啊……那是因為洛繹——‘少爺,救救他啊!’——我的洛繹他那樣可愛地哀求著我啊……然後我救起了季佩絕,可是……”那上挑的弧度越來越冰冷,眼底的瘋狂意味越發濃郁:“洛繹洛繹……你怎麼能用那種目光看他呢……你只能看我……明明只能那樣看著我的啊……”

  “——季佩絕,是個很幸運的人啊。”鎖雲輕輕地歎息,聲音冰冷:“在我支開洛繹準備殺死他的那一刻,他醒了。”

  這其實是一場事故而非故事,小倌在燈會上蓄意殺掉輪回教教主未果,被強制帶回須臾山。

  再然後,鎖雲開始完美地扮演著季佩絕最喜歡的形象——清傲如蓮。他的計畫其實很簡單,讓季佩絕對他感興趣後再不著痕跡地變成那人最討厭的恃寵而驕,最後再犯一個不大不小的錯誤,使季佩絕對他徹底失去興趣,將他流放在須臾山毫不起眼的一個角落。鎖雲其實並不在意呆在哪裡,反正家早就失去了,只要有洛繹便可以了。只是之前的洛繹不會離開樓中樓,所以鎖雲是絕對不會離開有洛繹的樓中樓。

  鎖雲掩著眼,陰影將那驚世之容映得詭譎邪魅。是的,他只要洛繹,僅僅是洛繹。

  計畫一直進行得很順利,鎖雲是一個天生的戲子,他偽裝成一個被攻陷的侍寵,由一開始的冷冰冰,漸漸轉變成隻對那人微笑和撒嬌。得不到的總是最好的,這樣一來,季佩絕對他的興趣也大大降低了,這是人的劣根性。

  這是一場戲,一場由他導演的戲,鎖雲帶著紅白的面具,看著臺上台下的事態百川。

  然而,從什麼時候開始一切都變樣了呢?

  傳言中,男寵以身救了教主,從此得到教主的青睞有加,飛升枝頭做鳳凰。

  輪回教是魔教,魔教總是見不得光的,江湖中那些自諡為正義人士的俠客總是孜孜不倦地來找輪回教的麻煩。當白道得知季佩絕前往輪回教分部時——呆在須臾山的季佩絕他們動不了——他們組織了最為厲害的一次襲擊。五毒門的藥很有效,火麟堂的火麟彈也名副其實。恰好被季佩絕帶在身邊的鎖雲和洛繹同樣被波及,季佩絕中了毒昏迷不醒,火麟彈將石窟炸得搖搖欲墜。

  鎖雲毫不遲疑地抓向洛繹想要逃離,伸出的手卻只碰到了洛繹最後的衣擺——他眼睜睜地看著他的小廝奮不顧身地奔向快要倒塌的石窟、季佩絕的所在之處。鎖雲的腦中一片空白,他覺得自己像是被拋棄了——洛繹跑向季佩絕的身影是如此決然,鎖雲近乎惶恐地追過去。剛來到季佩絕身邊的那一刻,到了極限的支柱轟然一聲倒塌,鎖雲只來得及抓住洛繹的衣角,然後就是一片黑暗。

  再醒來時,鎖雲馬上就明白他們的處境並不太好。倒塌的石窟將三人與外部隔絕,他低頭看向腳邊的季佩絕,黑暗中隱去了他卸下面具的臉。

  ——殺了他。血液在隱隱鼓動著。殺了季佩絕,洛繹便只能看著他了呢。

  鎖雲最終還是沒有對季佩絕動手。還用著著向那人動手嗎?他坐在黑暗中晦暗地笑,旁邊是季佩絕深深淺淺地喘息和不適的呻吟——他快死了,快死了呢。

  ……真好。

  黑暗中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響,然後鎖雲就聞到一股血腥味,配著季佩絕喊渴的呻吟顯得越發詭譎。鎖雲睜大眼,他憑著感覺撲上去抓住洛繹的手腕,掌心下是粘稠溫熱的觸感。

  “少爺,”他的小廝在他的掌控下畏縮了一刹,卻非常堅持地道:“不給教主水的話,他會死。”

  “我沒關係的,少爺。”黑暗中傳來洛繹憨憨的笑,鎖雲不用去看就知道他是帶著什麼樣的表情饒著自己的腦袋:“教、教主他很重要,我比較皮粗肉糙……”

  等回過神來,鎖雲已經打昏了洛繹。

  洛繹不願那人死。鎖雲抱著他的小廝呆呆地想著:在洛繹的心中,季佩絕……很重要?重要到他寧可傷害自己也要去救他?

  鎖雲低下頭,舉起洛繹的手腕細細地舔著那溢出的紅色液體,黑暗中沒人能看到他的神情。

  這些都是他的……都是他的……洛繹的血、洛繹的一切……統統都是他的——

  至於季佩絕……鎖雲斜著眼瞅向腳邊的那人,被血侵泡的嫣紅唇角勾出沒有溫度的弧度。

  困在那絕境中整整五天裡,鎖雲用血肉供著季佩絕的命。

  沒有水。他劃開結著痂的手腕,蒼白的肉良久才湧出一點點血,像是所剩無幾。

  沒有食物。他撕咬開手臂上原本就不多的肉,嚼碎了喂到那人的嘴中。

  鎖雲在黑暗中聽著季佩絕偶爾無助的叫喊和破碎呻吟,他將他最討厭的人攬在懷裡,斜靠在石頭上——因為鎖雲不知道到最後他是否還有力氣挪到季佩絕身邊,提供所謂的食物和水。

  “你不會死。”被吵得煩了,鎖雲用手堵住季佩絕的嘴,聲音微弱而恍惚地自言自語:“我死了,你也不會死。”

  黑暗中閃過一絲光,是懷中的人睜開了眼罷?細細看去,卻發現季佩絕依舊昏迷著。

  直到有人將他們從石堆裡挖出來的時候,他的手好像已經可以看到白骨了。所有人都呆楞地看著鎖雲和他的手,如見厲鬼,季佩絕在他懷中,像個被保護得很好的小孩依偎著。

  不覺得手痛,只是心在微弱地呻吟著,鎖雲被突如其來的光刺痛朦朧了雙眼,吃力地睜開了眼,尋到唯一在意的人沒事後,才放心地陷入昏迷。

  再次醒來後,好像一切都變了。季佩絕站在他的床頭,眼中是鎖雲看不明的光。

  然後,那人對他說。

  “我不會死,你也不能死。”

  那時候鎖雲完全愣住了,他本該掛起撒嬌嗔怒的笑,偽裝成因救了對方而自得無比的模樣,但是他卻完全地愣住了。不一樣了,有什麼不一樣了,鎖雲忽如其來地感到惶恐。無論他願不願意,有什麼將要超出他的掌控,而他卻無能為力。

  然後鎖雲被好好地供著,季佩絕為他找來所有的奇珍異寶能人異士,將他的身體治好,將所有的傷口抹去。那人開始常常往他這邊跑,為他買來價值連城的東西。季佩絕在討好他。當鎖雲得出這個結論後,剩下的只有錯愕。鎖雲幾乎是帶著恐慌地被逼著開始展開下一階段的計畫,他開始變得偏激任性,仗著輪回教教主的寵愛為所欲為,幾乎得罪了輪回教所有人。

  然而,無論鎖雲怎麼胡鬧,季佩絕全盤接受。每次在鎖雲闖禍後,為他收拾爛攤子的總是季佩絕。所有人都知道了,鎖雲是無法得罪和抹去的存在,於是須臾山上的人都開始躲著他。這也是季佩絕所願意見到的。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將你藏在屋子中,永不被他人所見。”

  第一次,鎖雲感到自己臉上的面具岌岌可危。

  這時,扶笙出現了。

  陰影中,鎖雲開始微笑,嘴角上挑起一個完美的弧度,不帶一絲溫度。

  他將會是一個轉機。

  一個、打破現有的一切的轉機。

  ***

  “小扶。”一位黃衣青年可憐巴巴地看著他的弟弟:“求你回去好不好。”

  扶笙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黃衣青年,卻讓人知道他的堅持。

  黃衣青年身形小巧,頭髮帶著些參差不齊的黃色,再加上他孩子氣的臉和一雙猴兒似的眼睛,一眼看去,竟比扶笙還小了幾歲的樣子——他便是扶笙的二哥,蕭風炙。

  深切瞭解自家弟弟倔強性子,蕭風炙急得跳腳卻又無可奈何:“他、他又不記得你,你來這……”

  “二哥。”清清冷冷的聲音,蕭風炙立即怏了下去。他眨了眨眼,然後轉而從另一方面下手:“小扶,那你來我這裡吧,反正須臾山輪回教就在這裡,他跑不了,鎖雲……那方面我會處理。”

  “不。”扶笙垂下了眼:“這樣就可以了。”

  “你你你……你這是去給別人當小廝啊!而且你知不知道那是個多難伺候的主啊!我告訴你,他……”

  “猴頭!”旁邊一畜牲道的人突然插了進來,那人是一個肉滾滾的胖子,富態可掬。

  “閉嘴,豬小七!”氣急敗壞的蕭風炙指著胖子叫駡道:“不要打斷老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子每次被打斷話就會被別人牽著鼻子走!”

  被叫做“豬小七”的胖子一臉無辜:“猴頭,我只是過來說一聲,鎖雲少爺的人到了,正在外邊。”

  “這麼快!?”

  扶笙站了起來,彈了彈衣袂:“如此。二哥,我先走了。”他抬眼看著他那活寶似的二哥,輕聲道:“關於那件事,就拜託二哥了。”

  “哦……等等!”

  沒有理會開始跳腳的蕭風炙,扶笙推開了門,一眼就看見了外面的灰衣男子,那人正窺視著周圍,像是怕得罪了什麼般小心翼翼。他大約三十開外,五官分開來看極賞心悅目,合在一起卻不出眾,帶著長時間勞作的滄桑,再加上雙目之間的距離比常人寬些,那人看起來總帶著些帶著些木訥和憨厚。

  灰衣男子看見出來的扶笙,露出拘謹帶著腆意的笑,迎了過來:“是蕭公子嗎?”

  男子的聲音是異于常人的沙啞,配上那普通怎麼也說不上好看的臉,總會讓人下意識地皺起眉頭。扶笙點了點頭,灰衣男子似乎不太會處理這種不冷不熱的氛圍,有些局促地開口說明來意。

  “我來接你去鎖雲少爺那裡。”灰衣男子指著自己,露出憨厚和老實的笑。

  “忘了自我介紹罷,我姓洛,單名一個繹。”

 

  4、第三騙 佩絕X入戲X偽裝



  “終於回來了……”似歎息般,一名玄衣男子望著那蔥蔥郁鬱的須臾山,神色中閃過一絲放鬆。

  “是的,回來了。”在玄衣男子後邊的是一白衣男子,與玄衣男子微微錯了半步,大約三十來歲,帶著令人安詳的溫潤氣息:“回家了。”

  似乎想到什麼,白衣男子嘴角囁著一絲笑。

  “據說,西燕國最近突然冒出個十六公主。”白衣男子笑眯眯地看著玄衣男子:“幽雅如蘭,婉約如畫。教主有什麼想法麼?”

  玄衣男子側頭直對上白衣男子的眼,忽的勾起笑,帶著邪意:“你說,我能有什麼想法?”

  白衣男子斂了笑容,恭敬道:“稟教主,前日畜牲道傳來消息,西燕國七王子似乎有意與神教接觸合作。”

  “哦?”玄衣男子輕哼著:“那麼,那個十六公主就是這次合作的籌碼?”他微笑著,抓住一片飛到眼前的粉色花瓣。“或者說質子更為恰當?”

  白衣男子垂著眼,恭敬地立在身後:“是,教主。”

  “也好,各需其所罷了。”玄衣男子冷笑一聲:“西燕國自古宗教至上,國師為尊,所有西燕人都信奉虛無神,神教在那裡很難站得住腳。這不得不說,是個很好的機會。”

  “是,教主。”

  “那麼,那個所謂的十六公主現下在哪?”

  白衣男子有些踟躕:“回教主,七王子那邊說十六公主已啟程來神教,只是為了保密而決定讓十六公主隻身前往神教,接觸時有權杖為證。”

  玄衣男子眯了眯眼:“這真是好法子,如果那個所謂的十六公主在路上不知所云後,豈不是我教招待不周?”

  “回教主,七王子已說過,如果一個星轉後十六公主還未到達神教,他會親自帶領手下前往神教以表誠意。”白衣男子頓了頓,接著道:“關於這點,畜牲道已派人手去探查情報。”

  玄衣男子沒有說什麼,深邃的瞳眸看不出情緒。

  “……如果那個十六公主出現後將她供在甲三分部裡。”

  “是,教主。”

  玄衣男子率先向極樂林深處走去,白衣男子緊隨而上。

  “阿容,我們回去。”

  ***

  “……蕭公子有服侍過他人的經驗麼?”離開畜牲道的青閣,那位名為洛繹的男子帶領著扶笙向西北走去。聽到洛繹的問話,扶笙搖了搖頭。

  想來洛繹也是知道自家主子的事蹟,所以灰衣男子有些尷尬地笑笑:“這個……其實不必擔心,鎖雲少爺很好服侍——只要不要忤逆他,其他沒什麼特別注意的。”

  扶笙聞言沉默地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一句話。

  “因為鎖雲少爺的性子有些……”洛繹頓了頓,似乎不知道應該怎樣形容:“……有、有些孤僻,所以貼身服侍他的人只有我,現在再加上蕭公子兩個,其他的人只有在鎖雲少爺不在的時候才會去打掃一下院子什麼的。”

  他側過頭,看著旁邊如竹一般淡然的青年。

  “有什麼不懂的,蕭公子可以問我。”洛繹的眼中帶著許些興奮和好奇:“據說蕭公子也會一些醫術。”

  “只是牛毛而已。”扶笙看著洛繹,唇角似乎勾起:“直接喚我扶笙,從今天開始我也是少爺的小廝了。”

  洛繹猶豫了一下,然後有些磕巴地喚道:“扶、扶笙……”

  “恩。”

  “扶笙。”再叫時已經自然很多,洛繹露出憨憨的笑:“以後可以一起去餓鬼道,我的醫術不精,可能有很多問題要請教你……”

  話語間,一片蔥蔥郁郁的深林已近在眼前,這是輪回教的禁地。扶笙沒有看那將禁地隱藏的層層巨木,而是眺望著禁地的東南方,那裡坐落著幾座樓,以紅白為主調,瓦被漆成紅色,牆上勾畫著暗紅的符號,詭異魔魅。

  那是紅殿,也是那個人住的地方……他已經這麼近了麼?

  扶笙隱在袖子裡的手開始顫抖,墨色的眸子迥然異燦。

  洛繹沒有注意到扶笙的異狀,他帶著扶笙背向紅殿拐了個彎,沿著禁地的樹林邊緣走去,不一會一個小院就出現在兩人眼前。

  “到哩。”洛繹帶著扶笙進入小院,小院裡有幾個僕人在掃著地。洛繹看見了僕人,便知道自家的主子肯定不在,他尋了個人問道:“鎖雲少爺呢?”

  “今日教主回來,少爺被教主叫走了。少爺吩咐了,如果你帶蕭公子來了的話直接去教主那裡找他。”僕人瞥了一眼扶笙,然後便事不關己地繼續掃地。

  扶笙在聽見“教主”的那一瞬間抿緊了嘴,洛繹沒有看見,他正在為難。

  “這、這不妥吧,扶笙他剛剛來,還沒瞭解情況和規矩……”

  “帶我去。”一向平淡的聲音帶著些不易察覺的激動和顫抖。

  洛繹對上扶笙堅持的眼,似乎被扶笙的目光所刺痛,然後不知所措地別開了視線。

  “我知、知道了。”

  洛繹帶上慌亂地往回走。扶笙緊緊跟在後方,垂下的眼不知在想些什麼。

  ***

  紅白的殿堂,兩人正下著七星棋。其中一人是名絕色的少年,小巧的鼻子與薄唇形成誘人的線條,姣好的眉頭微微皺著,被紅衣包裹的纖細身子似乎一不小心便會碰碎,讓看見他的人都會有一種恨不得把全天天下的至寶捧到少年面前的衝動。與少年對弈的男子則是一身玄衣,身材修長挺拔。一道大約一寸的刀痕橫切那人鼻樑上方,再往上絲毫就切到眼睛,深色的刀痕沒有破壞那張臉,卻增添上尖銳的氣勢。

  似乎看到一點生路,絕色少年眼睛亮了起來,明若星辰。他泛起得意的笑容,輕輕點了點棋盤的一處。

  “GAME OVER。”少年笑得燦爛無比,大大的丹鳳眼盛滿了絢麗的得意:“隕。(七星棋裡的棋語,類似象棋裡的“將軍”。)”

  玄衣男子毫不在意棋盤上的對局,他被少年的歡樂所感染,嘴角不自覺地擴大了弧度。男子敲了敲棋盤,笑道:“我輸了。”然後他的笑容似乎染上絲絲疑惑:“你剛剛說了什麼嗎?鎖雲。”

  鎖雲的笑容閃過一絲僵硬,他貌似無意地端起一旁的茶飲下,掩去了眼裡的黑暗。

  “沒什麼,只是一句曾經聽到過的僻語罷了。”鎖雲笑著,眯起了眼:“大意是‘遊戲結束了’,就是‘你輸了’呢。”

  鎖雲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對方:“君無戲言,之前答應的事可不能反悔。”

  “君無戲言。”玄衣男子微笑地重複,寵溺地看著鎖雲:“你想要什麼,說罷。”

  絕色的少年剛想說些什麼,一位侍從垂著頭畢恭畢敬地走進來。

  “教主,鎖雲少爺的小廝來了。”

  鎖雲的眼亮了,他有些迫不及待地撐住扶手站起來,興奮道:“讓他們進來。”

  玄衣男子將少年的反應看在眼裡,他只是微笑著,並沒有多加阻止。男子知道鎖雲從始至終都只有一個從樓中樓帶來的小廝,所以帶著些疑問:“他們?”

  進來的兩人回答了男子的問題,走在前面的人是鎖雲之前的那名叫洛繹的小廝,一如既往帶著些懦弱地垂下頭不敢多看,讓玄衣男子有些在意的是走在後方的那人。

  “你們來了。”鎖雲興高采烈地離開座位走向兩人,示意唯唯諾諾的洛繹退到一旁,然後霸道地掰起扶笙的下巴對玄衣男子笑得志得意滿。

  “怎樣?這是我新收的小廝。”像是個炫耀新玩具的小孩般,鎖雲揚起了眉頭,如星的瞳眸倒影出隱約的暗色:“長得有點像我吧,主人。”

  扶笙被迫抬起了頭,目光就再也離不開坐在上方的玄衣男子了——如記憶中那般邪氣凜然,勾起的唇角又似不屑又似微笑。唯一與記憶出入的,便是那人鼻樑上那道深色的刀痕,尖銳得刺痛著他人的眼。

  他便是——

  “我說了很多次了,喚我佩絕。”

  ——季佩絕,輪回教的主人。

  季佩絕似乎充滿著無奈和寵溺地看著鎖雲,然後視線轉向扶笙,帶著饒有興趣的探究。

  “眼睛很像。”季佩絕評價著,對著扶笙輕聲問:“你叫什麼名字?”

  他不記得了……扶笙有些失神,心中苦笑。也是,那時候的他被擠在一群人中,毫不起眼。

  扶笙微微欠身,目光卻直直地對上上方的人,在那人感到詫異之前又垂下。

  “扶笙。”他一字一頓地道,長髮遮住了表情:“我叫蕭扶笙。”

  季佩絕凝視著那垂下頭的人,深色的眸子有些變幻莫測,若有所思地用手指節敲打著膝蓋。一時間有些靜謐,然後被因被無視而不滿的鎖雲所打破。

  “主人的眼珠子都要黏在他身上了。”鎖雲冰冷冷地嘲諷,目光是赤裸裸的不滿和怨恨,掐著扶笙下巴的手用力得似乎恨不得把它掰斷:“他比我好看,恩?”

  扶笙被掐得生疼,季佩絕看著這一切,神情沒有變化,輕笑道。

  “在我眼裡,你永遠是最好的。”季佩絕狡猾地回避了問題的尷尬之處,卻不知道這恰恰是對扶笙致命的一擊,扶笙的臉透著蒼白,仿佛是被鎖雲掐得痛得沒有血色。

  鎖雲滿意地鬆開了扶笙,扶笙的下巴被掐得紫青,絕色少年笑得惡毒和得意,他從扶笙身旁向季佩絕走去,帶著氣趾高昂,緋色的衣袂在空中劃過血色的弧度,留下了一句高傲的使喚:

  “退下。”

  扶笙默默地欠了下身子,與誠惶誠恐的洛繹向殿外退去,他的背後,絕色的少年站在高處,任性地攬著季佩絕的脖頸撒著嬌。

  “你是我的,不許看別人。”

  “恩,我是你的……”

  與那人的距離越行越遠,聲音逐漸微弱下來,最終消失在拐角處,扶笙垂著眼,袖口染上幾點嫣紅。

  殿內,鎖雲抱著季佩絕輕笑著,他湊在那人的肩窩裡,像個小貓討好地蹭著,輕舔著季佩絕的耳朵,眼角的蝶染上媚色。

  “別鬧。”像是在安慰鬧彆扭的寵物,季佩絕的手緩緩地撫摸著鎖雲墨色的發,磁性的聲音帶著莫名的喑啞。

  “主人……”鎖雲聽話地不再動作,緊緊貼著季佩絕,不動聲色的誘惑:“剛剛你還沒有付出報酬呢。”

  “你要什麼?”

  “我想要主人只有我一個人。”鎖雲皺著眉,不滿地抱緊了季佩絕:“把那些討厭的人都扔掉,只要鎖雲,好不好?”

  季佩絕沒有立即回話,依舊不急不緩地撫著鎖雲的發:“我早已將那些侍寵遣散了。”

  “還有那些侍妾!”鎖雲刷的一下抬起頭,狠狠地瞪著季佩絕:“為什麼還要將那群賤女人留下來!為什麼不肯留在我這裡而要去寵倖她們!”

  他死死地拽著季佩絕的衣服,臉蛋因嫉恨而扭曲著。季佩絕的手停住了,他看著鬧著脾氣的鎖雲,無奈地道:“她們只是工具。”

  輪回教的教主必須留下子胤,季佩絕現在尚無一子。

  “我不管,我討厭她們,那群賤骨頭!”任性地發著脾氣,鎖雲怨毒地詛咒著,眼角的蝶擰成猙獰的形狀:“我恨不得將你每次寵倖的人撕裂!你明明是我的,是我的!她們哪有我一絲好?!”

  季佩絕只是沉默著,看著鎖雲的胡鬧。

  “主人剛剛答應過我,現在又反悔。”鎖雲對著那人沉默的眼,似乎越發不甘和不滿,咄咄逼人:“你是個騙子!”

  “……”

  對峙良久,鎖雲終於意識到季佩絕的不妥協與回避,神色馬上冷了下來。他從季佩絕的懷裡起來,怒氣衝衝地離去。

  良久,空寂的殿堂婉轉著一聲輕微的歎息。

  

  5、第四騙 賞花X寵妾X落水



  陽春三月,須臾山上盡是大片大片的姹紫嫣紅。鎖雲懶懶地坐在亭子中,享受著下人將處理好的紫晶果喂到口中,絕色的臉上是滿足慵懶的神情,竟是比環繞亭子的花還豔了幾分。

  扶笙仔細地將價值不菲的紫晶果去了皮,沒有讓多餘的果肉和汁水流出來,而旁邊的洛繹則是笨手笨腳了許多,不僅弄得滿手都是汁水,去了皮的果肉也已經快見核了。

  鎖雲在旁邊數落著洛繹的笨拙,可是依舊將洛繹送上來的紫晶果咬到嘴中。扶笙不動聲色地在旁邊觀察著,眼中閃過一絲探究,為什麼,已經而立、如此平凡的男子會是那個人的小廝?扶笙宛若不經意間地瞅向鎖雲,絕色的少年沒有絲毫不妥的地方,依舊任性得無法讓人招架。只是這個亭子中的氣氛太過和諧美好,讓人不住地想要微笑。

  沒關係。扶笙對自己說。很快就可以知道了。

  此刻,不遠處傳來一陣歡聲笑語,由遠而近。小亭立在一湖中,不遠處則是一座長廊式的長橋,一行粉衣黃裳的女子出現在橋的另一端。其中被簇擁著的紅衣女子一眼望見了亭的這端,即使隔得有一段距離,也能看到那名女子猛地刷白的臉。

  那名紅衣女子飛快地垂下頭,似乎低聲說了些什麼,下一刻,那群女子立即引發一陣騷動,不少人都面露驚恐地瞄了這邊一眼又掩飾般地立即轉過去。

  鎖雲的唇角勾起一個紅豔的弧度,然後對著那群驚恐的女子招了招手,示意她們過來,那高傲不屑的態度仿佛他招的是一群狗。

  一瞬間,那群女子僵硬了般,胭脂粉底遮不住那驚恐沒有血色的臉,呆在原地進退不得。鎖雲開始皺起了眉,對著旁邊一個下人指喚道。

  “叫她們滾過來!”

  僕人沒有絲毫多餘的話,轉身向那群女子走去。見到此情此景,紅衣女子硬著頭皮帶領著那群人向這邊走來。

  “妾身紅菱見過鎖雲少爺。”

  “妾、妾身白藺見過鎖雲少爺。”

  “妾身紫嫣見過鎖雲少爺……”

  扶笙沉默地看著那群環肥燕瘦的美麗女子一個個規規矩矩地屈膝向鎖雲行禮,丫鬟小廝們更是誠惶誠恐地垂首站在遠處。

  “我似乎覺得……”鎖雲一手撐著形狀優美的下巴,一手漫不經心地把玩著酒杯,蝶型的胎記靜靜地棲息在那完美無缺的臉上,散發著致命的誘惑,只是全場的人無一敢抬頭去欣賞那無上的美色,連呼吸都是壓抑的:“你們的腳是不必要的呢,我覺得至少狗都比你們走得快。”

  鎖雲微微俯下身子,居高臨下地看著半跪在地上的一圈女子,惡意地笑著。

  “反正主人要的只不過是你們的肚子,不如我幫你們砍掉那礙事的腿,重新按上至少比你們原來的腿好的多的狗腿,如何?”

  伏在地上的女子都開始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其中一名年約芳華的白衣少女更是嚇得快哭出來了。她們知道眼前的人絕不是在開玩笑,這裡的主人又默許著眼前少年的行為。鎖雲討厭她們,平時她們都盡可能地回避不送上門去找死——死一個人在輪回教算不了什麼,尤其是她們這種毫無地位可言的存在。要不是明白哭聲更會惹惱那人,她們絕對會放聲大哭。

  “回、回少爺,今日姐妹們無意中撞見鎖雲少爺,自知會汙了少爺的眼,所、所以才不得已冒犯了鎖雲少爺,請、請少爺息怒,紅菱甘願代眾姐妹領罪。”

  那名最先看到鎖雲的紅衣女子伏在地上瑟瑟發抖,那楚楚可憐的柔弱身姿讓每一個見到的人都會產生憐惜的保護欲。

  “你叫紅菱?”

  “是、是妾身。”

  “起來罷。”

  紅衣女子似乎愣住了,然後立即誠惶誠恐地起身,因為太急了剛站起來的時候有一瞬間的眩暈,腿軟得幾乎沒有知覺,紅菱咬著貝齒,死死撐著不晃動。紅菱的表情似乎取悅了鎖雲,鎖雲微笑地指著對面的椅子,眼中閃過的是戲謔:“坐啊。”

  其餘女子依舊伏在地上不敢妄動,紅菱咬著牙,杏眼中閃過一絲顫抖和害怕,顫顫巍巍地坐了上去。鎖雲愉悅地欣賞著對面女子的恐懼,像是拉著家常般說道:“今日你們出來做什麼?”

  “回、回少爺,妾身見今日是個好天氣,所以和姐妹們約好了出來賞、賞花。”

  “哦~”鎖雲掃了一眼漫山遍野的姹紫嫣紅,贊同般地點了點頭:“的確是個好日子。”

  一陣微風拂過,將亭子旁的桃花樹的樹葉吹得婆娑,吹起了漫天滿地的落英,鎖雲眼角豔麗的蝶像是在桃花雨中舞蹈,漂亮得將近羽化,讓所有的在場人猛地頓住了呼吸。

  “聽說。”少年黑亮的丹鳳眼順著花瓣的去處看去,繞了一圈又回到對面呆愣的紅菱身上,嘴角的笑容越發豔麗。

  “樹下種了屍體的話,花開的會別樣紅呢。”

  紅菱呆住了,一瞬間的死寂。

  鎖雲瞟了煞白著臉的紅菱,忽的一笑。

  “你怕什麼?”

  “回、回少爺,妾身、妾身只是第一次聽說,有、有些驚訝……”

  “是罷。”

  鎖雲淡淡地應著,不置可否,他突地伸出手,在空中飛快地劃過幾道軌跡,舞蹈般翩躚。扶笙不動聲色地將驚訝掩在眼底,眼前纖細得仿佛一碰就碎的少年竟然會武功。鎖雲的手靈巧地舞成雪白的虛影——那樣的動作與其說是武功不如說是舞姿來得恰當,帶著無內力支撐的柔弱和虛浮,全憑自身手腕的靈動而舞動著。扶笙辨別了一會,心中被不敢置信所填滿——那動帶著輪回訣的影子,更多的是峨眉清劍的手法,卻又有七星湖的七星刀的套路——這是哪一派的武功?

  鎖雲收回了手,將握成拳狀的手向上緩緩鬆開,雪白的掌心上是數片桃花瓣。他將手掌微微傾斜,手心的花瓣落入了下方的茶杯。鎖雲捉起茶壺向茶杯注入清水,粉色的花瓣被水侵濕,映成血一般的顏色。

  鎖雲將茶推倒如驚弓之鳥的紅菱面前,勾起紅唇,笑道:“喝啊。”

  紅菱伸手將茶杯捧起,望著茶杯裡的血色,眼中驚疑不定,慘白的臉上露出一個顫抖的笑:“謝少爺。”

  “嚶。”

  一絲小小的哽咽在靜寂的亭中顯得格外突兀,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瞥向跪在地上顫抖的白衣女子。白藺自小嬌生慣養,哪裡受得了這般委屈,跪著的腿麻得幾乎快沒有知覺,滿腹的委屈化為淚水,溢滿了杏眼。只是她不敢動,從以往前輩們的經歷可以得知,正俯視她的少年是妖孽,披著絕美外殼的妖孽。

  “小姐!!”一白衣的嬤嬤扔掉手中的籃子跑了進來,被沉默的侍從攔在庭外,嬤嬤心疼地看著跪在地上顫抖的白藺,然後對著高高在上的鎖雲怒目而視:“小姐做錯了什麼嗎!?你憑什麼這樣對待小姐!”

  白藺的臉色開始灰白,那嬤嬤是從小看著白藺長大的乳娘,最近從白家那邊調過來看望服侍她的人,一向在白家頗有威信。可是這裡不是白家,是輪回教。輪回教的主人是季佩絕,輪回教的人都知道,鎖雲少爺是季教主的心頭肉,除了針對輪回教本身,鎖雲少爺要什麼有什麼,對於絕色少年的要求,季佩絕從未拒絕。

  鎖雲坐在亭中,似笑非笑地看著白嬤嬤,那眼神仿佛在看一條四處狂吠的瘋狗,帶著諷刺的藐視。刺骨的目光讓白嬤嬤的聲音逐漸低了下去,她開始感到不安。

  鎖雲站了起來,所有人都因為少年的動作心頭忽的一緊,卻見鎖雲向嬤嬤走去。

  白嬤嬤看著那逐漸而近的絕美容顏,不大的眼開始染上懼怕。隨著鎖雲越來越近,靜寂的空氣仿佛被逐步擠壓,越來越讓人喘不過氣來,壓力重得可以聽到自身的心跳在耳邊越發放大。鎖雲走到白嬤嬤面前,然後並肩,最後越過白嬤嬤,墨色的發揚起,將白嬤嬤驚恐的臉遮切成一塊塊的拼圖。直到久許後,白嬤嬤才恍然猛地驚醒,幾乎癱倒在地,背上盡是冷汗。

  鎖雲沒有看向受驚的白嬤嬤,他走到之前嬤嬤扔到一旁的籃子前,垂下頭,漆黑的發流瀉。竹編的籃子外翻出白色的布,可以看見一小塊一小塊的糕點鋪散在白布上,夾雜著碎屑。

  鎖雲蹲下去拾起一塊掉在地上的糅糕,嗅了嗅,然後微笑地來到白藺面前,彎著腰,將那塊糅糕湊到白藺的臉前。

  “這是你做的?”

  白藺抖了抖,頭依舊伏著,聲音慘白而無力。

  “回、回少爺,是、是紫嫣姐姐……”

  紫衣女子顫了顫,似乎對於提到自己感到恐慌。

  “這樣啊。”鎖雲沒有在意紫嫣,他將糅糕抵在白藺沒有血色的唇上,然後命令道:“吃了它!”

  原本米黃色的糅糕在地上滾了一圈,蒙上了一層灰,與少年雪白的手指形成鮮明的對比。白藺似乎遲疑了那麼一下,然後鎖雲就不耐煩地將糅糕塞到白藺的嘴裡,動作甚至可以說得上是粗暴。

  “好吃麼?”

  鎖雲收回了手,笑眯眯地看著白衣女子伏在地上似乎想幹嘔而又不敢的摸樣。

  “……好、好吃……嗚……”細細的泥沙雖然不擱口,但是柔弱的口腔和喉嚨卻拒絕著,帶著噁心的反感。

  “什麼味兒的?”

  “……青、青果和茉莉……很、很甜……”

  “原來是甜的。”鎖雲直起身,似乎有些小小的失望:“比起甜的,我認為鹹的糅糕更具特色呢。”他眯起了眼微笑,點了點白藺,又點了點紫嫣:“你明日帶著材料去她那裡,做一份肉絲糅糕給我帶來。”

  “好、好的。”白藺總感覺有些不對,但又說不上為什麼,絲絲恐懼在心中蔓延。她反復回想剛剛鎖雲的那句話,然後猛然發現一個詞。

  鎖雲笑得可愛無比,他看著白衣女子不可置信抬起驚恐的臉,聲音輕柔。

  “你覺得哪一塊肉比較好吃?”豔麗的蝶刺痛了白藺的雙眼,卷席著無盡的恐怖。“脾臟?小臂?腿骨……”鎖雲大笑著,諷刺地看著庭外呆滯的白嬤嬤:“……又或者是,心臟?”

  “有點兒老。”鎖雲歎息著,目光卻沒有離開白嬤嬤身上絲毫。“不過或許咬起來會比較有口感。”

  這時候,可憐的白嬤嬤才反應過來那頂著美麗笑靨的少年究竟說的是什麼,她不可置信地瞪著黃凸的雙眼,恐懼在她臉上編繪成扭曲的紋路。白嬤嬤開始尖叫,然後轉身想要逃離那名紅色的身影。鎖雲挑了挑眉,沉默的侍從在幾個呼吸間將驚恐的嬤嬤捉到少年面前,老人如同破布一般抖動著。

  鎖雲用腳挑起老人的下巴,俯視著。

  “真噁心。”鎖雲拿起一旁的杯子,置於因白嬤嬤那張恐懼的臉上方,傾倒。滾燙的茶水夾雜著血色的花瓣,毫不留情地滲入老人凸出的眼中,白嬤嬤捂著眼,聲音淒厲而又沙啞。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感到骨子裡的刺冷。由始至終,少年的臉上的笑容都可以說的上是美麗而又溫柔的:“這樣好看多了,帶下去吧。”

  侍從一言不發地執行鎖雲的命令,在場人都知道白嬤嬤的下場。老人哭叫著掙扎,枯木般的手在地上抓出血色的裂痕,被燙傷的眼盡是血絲,通紅的眼像是來自地獄的厲鬼。白藺在這地獄般的景象中終於反應過來,撲在鎖雲的腳下,驚慌地哀求著:“不、不要——鎖雲少爺,求求您、求求您放過嬤嬤,看在佩絕的份……”

  原本一直像看著毫不相關的戲劇的絕色少年,臉色猛地一變,抓起杯子狠狠砸向白藺:“閉嘴!佩絕是你叫的嗎!?”

  堅硬的茶杯與白藺白皙的額頭相撞,發出清脆的相碰聲,留下紫青夾著血的印子,杯子的碎片在那張我見猶憐的臉上留下數道血痕。過於大的勁道讓白藺向後倒去,直到靠在欄杆上才得以支撐住身子,她的眼前一片發黑,完全懵了。鎖雲的臉上一片寒冰,他傾向前去抓住白藺頭髮將人扯起,陰冷地盯著少女痛極的臉。

  “真礙眼呢,賤人。”

  一聲驚叫,白衣少女如同折了翼的鳥,被粗暴地推出庭外,落入了水中。鎖雲像是弄髒了手般,狠狠地用價值不菲的衣袍擦拭著手。而後,鎖雲居高臨下地看著白藺在水中無力的掙扎,像是在欣賞著垂死天鵝的舞蹈,嘴角劃起滿意的弧度。

 

  6、第五騙 救人X暗示X資料



  明明是溫暖的三月,卻令人感到刺骨的寒意,白衣少女在湖中掙扎著,尖叫著,乞求著,靜寂的湖水擴散出一圈圈的波紋,那是死亡的弧度。

  “不、不要——”

  “救——救我——咕……救……”

  “救命——白、白嬤……咕嗚……救我——!!!”

  沒有人回應,所有人都沉默、近乎死寂地看著白藺在水中掙扎。鎖雲饒有興趣地注視著;洛繹似乎被嚇到了,呆在原地不知所措;守候在旁的侍衛事不關己地垂著眼,對發生的一切漠不關心;白嬤嬤癱在地上不知死活;曾經姐妹相稱的寵妾們只是麻木地看著,看著少女逐漸沉沒的身影,看著少女逐漸微弱的呼喊,看著少女一步一步走向死亡。

  白藺似乎意識到這絕望的一切,她的臉瘋狂地扭曲著,然後詭異地停止了掙扎,然後用盡全身的力氣般嘶吼著,那聲音淒厲如地獄歸來的厲鬼。

  “鎖雲!我詛咒你!!!你這該死的賤人絕對會被拋棄!永不得好死——”

  沒有人敢去看絕色少年的表情,唯有發出詛咒的少女瞪著一雙不甘的眼,最後望見了鎖雲緩緩勾起的笑容,絕色少年微笑地動了下唇,無聲地道:

  這正是我所希望的呢……

  然後就是代表著死亡的水覆蓋了眼。

  陽光灑滿亭裡亭外,卻沒有絲毫溫度,所有人連呼吸都是顫巍的,盯著那片圈圈擴散開來的波紋,沉寂。這時候,鎖雲轉身大大地打了哈欠,羊脂玉般的手半掩著豔嫩的唇,仿佛對著發生的一切感到無聊。

  “真無趣……”

  亭中刮起了一陣風,鎖雲呆愣在原地。一人越過絕色少年,帶起一陣風,向逐漸恢復平靜的湖,猛地跳了下去。

  “嘩啦——”

  濺起的水彌漫了天空,在陽光下折射出五彩的光。一切陰暗似乎被這水洗滌,所有人下意識屏住了呼吸。鎖雲猛地回頭,卻只見那濺起的水花,如夢似幻。

  扶笙潛下了水,一眼就看見正逐漸下沉的白藺,白色的衣袍映著青色的臉。他撥開了水,游到白衣少女身旁攬住那纖細的腰,然後向上蹬去。

  扶笙氣喘吁吁地將昏過去的白藺拖到岸邊推上,亭中的人依舊無動於衷,沒有人趕過來接人。驀地,扶笙的眼前出現了一雙青色的踏雲鞋,然後一陣眩暈,回過神時已經被人提到岸上,白衣少女在一旁昏迷不醒。

  季佩絕微微低下頭,靜靜地打量著狼狽無比的扶笙,卻見扶笙猛地揚起了頭,直直地對上他的眼。

  扶笙看著光從那人身後打來,將那人神情掩在陰影之中。對視只維持了一刹那,然後季佩絕移開了視線,扶笙順著望去,鎖雲和著紅衣,站在不遠處看了過來,神情冷漠複雜。

  季佩絕勾起唇微笑,褪去了對於他人的冷漠:“鎖雲。”

  絕色少年撇過了頭,似乎不願再看這邊多一眼,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樣子。

  “鎖雲。”季佩絕依舊是輕聲喚著,似乎感到無奈:“還在和我慪氣麼?”

  鎖雲冷哼了一聲,陰陽怪氣地道:“鎖雲哪裡敢?主人只不過讓鎖雲知道自己的身份,再不敢逾越,盡提些癡心妄想的要求。”鎖雲的視線移下,那雙大大的丹鳳眼中盡是嫉恨:“好一個英雄救美呢。”

  不待季佩絕說些什麼,絕色的少年笑了,像是帶著虛假的面具。

  “主人可要好好看守著美人啊,要不然被嫉恨的小人拆散,怎麼能守到最後圓滿的結局哩。”

  語畢,鎖雲最後怨毒地瞪了眼扶笙,高傲地揚起了頭,不留絲毫情面地轉身離去。洛繹慌慌張張地向季佩絕行了個大禮,連忙跟上。季佩絕只是沉默地注視著,直到那紅豔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處。

  良久,季佩絕再次微垂著頭,看向扶笙。

  “……你做的很好。”季佩絕輕聲道,在扶笙還沒來及回話的時候收回目光,向前走去,留下一句話:

  “這段時間你來我這邊罷。”

  “……是。”

  扶笙看著季佩絕順著絕色少年離開的方向走去,抓緊了濕漉的袖口。

  之後,扶笙便留在輪回教教主身旁服侍。他從未想過,能有一日與那人如此近距離接觸,即使大部分時間他只是隱在那人身後的陰影中。

  書房的空氣中夾雜著書卷紙味,季佩絕側靠在長椅上,一手撐著右頰,一手卷著一藍皮書細細瀏閱。扶笙在旁邊沏著茶,低垂的眼睫在秀氣的臉上打下弧度的陰影,如竹一般寧靜幽雅。

  “扶笙。”磁性低沉的聲音打破了著靜謐的和諧,季佩絕依舊看著手中的書卷,似乎漫不經心地開口道:“風炙是你二哥?”

  “是。”扶笙淡淡地應著,不卑不亢。

  “你的大哥呢?”

  “……死了,剛出生就死了。”

  為什麼要問他這些,不遠處的那人應該早已看過二哥的資料。

  “說說罷。”

  “二哥是娘在江湖上行走的時候生的,後來娘安定下來,生了我。”

  “你不說我總覺得風炙那猴子是從石頭中蹦出來的。”季佩絕臉上的弧度似乎柔和了些,然後又淡淡地問:“為什麼想要加入輪回教?”

  “……因為二哥在這裡。”

  季佩絕勾起笑,意義不明:“不用騙我。”他放下手中的書卷,一針見血:“你之前去的不是畜牲道。”

  扶笙靜靜地放下手中的茶蠱,端起茶杯行到季佩絕身前,獻上:“為了答謝。”

  “哦?”季佩絕接過杯子,挑了挑眉,示意扶笙說下去。

  扶笙靜靜地看著輪回教教主品著茶。“過去有個人,他救了我,他是輪回教的人。”

  “然後?”

  “我尋到了那個人,卻發現自己的無力。”

  ***

  扶笙看著眼前的兩份薄紙,打來一盤水,將那兩份薄紙欠入水中,薄紙遇水化散開來,不一會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還記得二哥拿過來時複雜的眼神。

  “你……好自為之罷。”

  好自為之……麼?

  薄紙是畜牲道特有的記錄情報的載體,由專門的糖織成的紙,遇水即化。剛剛被扶笙水化的兩份薄紙分別記載著兩個人的資料,分別是風鎖雲、還有他從樓中樓帶來的那名小廝,洛繹。

  風鎖雲,風鎖雲,風、鎖雲。扶笙默念著那個名字,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抱著怎樣的心情一遍又一遍嚼著那個名字:原來那名少年名為風鎖雲啊……

  鎖雲,風鎖雲。這一字之差,便是天地之別。曾經的風鎖雲是南秦國天閣風家的第三子,自出生便含著金鑰匙。只是好景不長,南秦國先皇駕崩,遺詔上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廢去了原太子,轉而指定了一直默默無聞的三皇子。一時間南秦國大亂,卻在三皇子的雷霆手段下被迅速鎮壓下來。這時候所有人才恍然發現,以往毫不起眼的三皇子、現今的皇帝如同一隻忍隱的蜘蛛,默默地撒網捕捉著毫不知情的獵物,而現在正是收網的時候了。站錯陣營的風家自南秦國易主後被理所當然地打壓和驅除。雖免去殺身之禍,卻只能狼狽地逃離到東魏國,遠走他鄉。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都理所當然,長久以來的高高在上讓風家在紅塵中吃盡了苦頭,養尊處優的手除了寫出一首漂亮的詩詞外什麼都不會。為數不多的錢財被揮霍之後,剩下的只是一蹶不振。於是麻木不仁的父母決定將成為累贅的三兒子賣走,以換得苟延殘端的錢財。

  八歲的風鎖雲得了“瘺炎”(諧音‘陋顏’,一種象水痘一樣的病,不會傳染,但皮膚上會長滿瘧子和膿皰,奇醜無比。除了一些天材地寶外至今還未能治癒。),人販子以極低的價錢將風鎖雲賣入青荊城的樓中樓——卻正好是戚三娘手下的產業。

  說起戚三娘,便不得不提到巧手書生。江湖上幾乎無人不識巧手書生顧炎,顧炎因身患祖上遺傳的奇症幾乎不會武功,但是眼卻是極利。傳言沒有顧炎不識得的武功,他的人脈極其廣闊。戚三原本也出自煙花之地,卻被顧炎看上而成就一段佳話。只是沒多久顧炎便因病逝去,繼承了巧手書生一切的戚三娘默默地隱于市儈之中,江湖之人看在巧手書生的面子上也極少去打擾戚三娘。

  風鎖雲在樓中樓作為僕童待了四年,他臉上的瘺炎出乎意料地痊癒。在風鎖雲十二歲的時候,他找上了戚三娘,與戚三娘達成一筆交易:他會為樓中樓帶來源源不斷的財富,而他必須擁有自己的權利。戚三娘同意了,並將一本無名功法贈與風鎖雲。

  扶笙記得薄紙旁小小記錄著那本功法的簡括,據說是巧手書生傾力所作,集當今所有派門的武功為一體,取長補短,渾然天成。聽起來似乎厲害無比,但那武功有一個致命的缺點,便是無法擁有內力。所有武功雜燴一體,這就造成了哪一派的內功功法都不適用於該功法。如果強行使用其中一種功法修行內力,對上屬性截然相反的套路時只能走向毀滅(比如玄冰掌配上烈火訣)。沒有內力支持的武功只能算作雞肋。扶笙恍惚又看見了那一日,絕色少年在空中翩舞的手,如此漂亮,如此優雅,如此……脆弱。

  風鎖雲拋棄了姓,成為樓中樓的鎖雲。他很有手段,從不抛頭露面,只在那些富家子弟中周旋。帶著罌粟致命的芬芳,讓人沉淪不可自拔。再接下來,便是風鎖雲與輪回教教主的相遇,相識,直至相守。並不厚的紙上記錄著絕色少年在輪回教的種種劣跡,扶笙大約記住了幾個比較重要的人名,然後想起了另一份薄紙,那是關於風鎖雲身後那名仿佛隨時可被忽略的小廝——洛繹。

  這分資料當初扶笙並沒有拜託蕭風炙拿來,二哥將這份資料擺在他面前的時候,眼神閃爍著黯淡的光,歎息地道:“看看吧。”

  比起鎖雲的資料,洛繹的就簡單得多了。一原先出身於藥鋪的風塵女子不知與誰生下的孩子,在樓中樓老老實實待了半輩子,性格懦弱膽小。然而,買下風鎖雲的是他,照顧風鎖雲的是他,治好風鎖雲的還是他。風鎖雲與戚三娘的交易中,其中有一點便是讓那名老實而又懦弱的男子成為他的小廝,他也是風鎖雲唯一要求帶進輪回教的人。薄紙上記載著,洛繹曾經為了風鎖雲差點被樓中樓的主管打死。

  治好風鎖雲瘺炎的藥據說是用了祖上傳下來的藥引,洛繹母親的藥鋪也確實存在,他的父親也被畜牲道挖了出來,確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農民,有著和洛繹相似的平凡懦弱笑容。

  他的資料沒有絲毫不妥,再普通不過的一個人。

  但是,對於風鎖雲來說,他有著足夠的價值,不是麼。

  扶笙看著一塵不染的水,水中倒影著一張清秀的臉,那雙與絕色少年相似的丹鳳眼微微眯起,深不見底。



  7、第六騙 欺負X錯亂X身份



  扶笙稍稍喘了口氣,將眉頭細細的汗抹去,眼前的花圃在陽光的照耀下,花瓣上的水折射著絢麗的光彩。春天已不知不覺走過大半,罌粟正是怒放的時候,紅豔的花帶著如火般的熱情,刺痛著所有人的眼。扶笙看著這嬌豔無比的花朵,不可制止地想到了它們的主人,那個總是一席紅衣似火,有著傾世容貌的少年。

  扶笙的笑似乎帶著絲絲苦澀與不屑,從那以後,鎖雲就將他視為眼中釘,要不是有人若有若無地維護著他,恐怕扶笙根本不能完好的站在這裡。至於那個人,依舊是高高在上地看著,只會在他最危急的時候稍稍拉一把手,那也是看在二哥的份上罷……

  扶笙垂下了眼,清秀的臉似乎沒有絲毫威脅性:鹿死誰手還是未定呢。

  這時候,一個侍從默默地出現在扶笙身後。

  “蕭公子,教主說你可以回去了。”

  因為二哥在這裡的地位,輪回教的教眾都對扶笙帶著些客氣,下人稱呼扶笙的時候也往往帶著敬語。扶笙對那名僕人點了點,表示知道了,他看著身上因剛剛勞作而散發著些異味的髒衣裳,皺了皺眉,這也是鎖雲給他找來的麻煩。扶笙冷笑了聲,比起糞肥鎖雲更想用他的血肉來灌溉這美麗帶著張揚誘惑的花朵罷。扶笙將旁邊空掉的糞桶送去原來的地方,然後向自己的房間走去,決定迅速清洗一下身子。

  來到紅殿的時候,卻正撞上從紅殿出來的鎖雲。扶笙愣了一下,他沒有想到那人叫他回來的時候鎖雲還在這裡。扶笙在下一刻將神色收拾得很好,低垂著頭,恭敬地立在一旁的陰影中。

  已經遲了。絕色的少年直直地向他走來,在不遠處停下來裝模作樣地嗅了嗅,緊縮著眉頭,像是聞到什麼不好的味似的。

  “哎呀哎呀,我說怎麼有一股屎味呢,原來這裡有你呢。”

  鎖雲厭惡地看向扶笙,一副嫌惡的樣子。扶笙早已將身上的異味清理得乾乾淨淨,鎖雲這樣純粹是來找茬的。扶笙依舊半垂著眸子,一副恭敬的樣子,沒有絲毫反應。

  “我覺得你在土裡更能發揮你的作用哦。”

  鎖雲的唇粉嫩地像春天裡最嬌豔的桃花,微微翹起的樣子仿佛在索吻般,帶著隱晦的誘惑和豔媚,此時卻吐出一句句如毒藥般陰冷的諷刺。扶笙依舊一言不發,這時候一直以來跟在鎖雲身後的洛繹似乎有些著急,小小聲地道:“少爺,今日大人送來的雪茸再不回去吃的話,就會全化了……”

  扶笙低垂的眼閃過一絲暗芒。這些月來,扶笙時常在餓鬼道遇見洛繹。已經得罪了大部分輪回教的鎖雲連同洛繹都被輪回教有意無意地排擠著,因此洛繹不可避免地地感到些寂寞。扶笙甚至為這人的單純無知感到驚呀,這也間接地說明他被那名絕色的少年保護得很好。在扶笙刻意的接觸下,很快的,這個老實巴交的懦弱男子就與他熟稔起來。現下,洛繹正為他在這裡唯一結交到的朋友開脫。

  或許是扶笙的無動於衷似乎讓鎖雲感到無趣,鎖雲哼了聲,然後趾高氣昂地轉身離去。扶笙卻將鎖雲聽到洛繹說話時一瞬間的僵硬看在了眼底,不動聲色。

  在遠遠離開紅殿后,沒有人看見,絕色少年緩緩勾起的笑,那是極致的惡與敗壞。

  ***

  扶笙敲了敲門,裡面傳來那人低沉的聲音。

  “進來。”

  扶笙依言推開了門,季佩絕坐在鐵木桌邊,桌子上擺著些精緻的糕點,玲瓏剔透的樣子能輕易勾起人的食欲。季佩絕拿起其中的一塊千葉糕,細細地咬著。扶笙瞟了一眼又垂下,默默地守候在一邊。那人向來是不喜甜點,這些甜品大約是剛剛離去的那名少年帶來的罷。

  季佩絕又拿起了一塊,然後向扶笙招了招手:“吃麼?”

  扶笙默默地搖了搖頭,季佩絕沒有堅持地收回手,他突然嗅了嗅,再次看向扶笙。

  “好香。你身上戴著什麼東西嗎?”

  “……沒。”扶笙搖頭,有些疑惑地垂頭嗅了下,他的身上並沒有其他的味道。季佩絕這時卻向他走來,垂下頭湊近來聞了聞。扶笙的身子有些僵硬,對於那過於靠近的氣息。

  “……的確是從你身上傳來的。”季佩絕再次聞了聞,表情似乎帶著些放鬆,棱角的弧度開始不知不覺柔和下來。他輕輕地垂著頭,鼻尖微微觸碰到扶笙的發,瀉出一聲滿足的歎息,渾然沒有發覺這個姿勢過於親昵:“……真好。”

  扶笙一瞬間回過神來,他向後退了一步,看向季佩絕。季佩絕的表情帶著些迷茫和恍惚,看扶笙後退的時候似乎閃過一絲陰翳。他對扶笙露出笑容,扶笙看著那人柔和的笑容,往日的戾氣融化開來,剩下只是純粹的溫柔,他明知道不對卻無可自製地陷入那個人的微笑之中。

  季佩絕再次走到扶笙面前,直接將扶笙圈到自己的懷中,滿足地嗅著,呢喃著:

  “……雲……”

  扶笙被那微不可聞的話語當頭砸醒,身體僵硬帶著顫抖,如墮冰窟。他開始下意識地掙扎,卻被那人捆得更緊。

  “鎖雲。”季佩絕將扶笙的下巴抬起,對著著扶笙的眼睛帶著幾許怒火和強勢:“不要想逃開我!”

  扶笙愣住。

  似乎將扶笙的呆愣視作順從,季佩絕稍稍放鬆了對扶笙的桎梏,將頭靠在扶笙的肩膀上,低沉的話模糊帶著絲絲晦暗:“你逃不掉的……”

  扶笙猛地推開季佩絕,向後退去,看向那人的眼閃過痛楚。

  “季佩絕!你看清楚,我不……”

  話還未說完,扶笙狠狠地撞在地上,臉因箍在脖子上逐漸收緊的手而越發慘白。季佩絕雙眼通紅地俯視著身下的人,像是一頭被激怒的豹子,看著扶笙慘白的臉逐漸又染上不正常的通紅,他輕柔地吻著扶笙的眼。在扶笙窒息之前鬆開了手,扶笙劇烈地咳嗽。

  “我以為我能陪你玩下去。”

  季佩絕笑了,邪意肆橫,深色的刀痕像是切在扶笙的皮膚上。

  “可是我沒有耐心了,鎖雲。”

  然後狠狠地撕咬著、舔舐、入侵。

  扶笙在季佩絕俯下身子的時候就停止了掙扎,任那人為所欲為,他不自覺地咬著唇,眼中閃過恨意。

  風鎖雲,遲早有一天我不再會是你的替身,這筆賬我會全數收回來!

  ***

  陽光從半透的窗紙撒進來,照射在淩亂不堪的床上。扶笙的睫毛顫了顫,然後吃力地睜開,墨色的眼眸一片潰散,然後對上一雙冷冽的眼,瞬間清醒過來。

  季佩絕斜靠在床柱上,漆黑的眸子看不出絲毫情緒,目光在床上的一點落紅與扶笙之間掃視了番。見扶笙清醒過來,他眯起了眼,唇角邊是笑,沒有溫度的笑,說出的疑問卻是肯定語氣:

  “你是女的?”

  ***

  季佩絕坐在殿堂之中,一隻手不斷把玩著一塊玉牌。一向活躍的蕭風炙此刻老老實實地呆在原地一動不動,另一名白衣男子則是微帶著苦笑。一時間的死寂,直到一名僕人帶上人後才打破這壓制的氛圍。

  季佩絕微微抬起眼,看向換過衣服的青衣……女子。一直將長髮束起的青玉環不見了,取代而之的是一玉質釵子,它將墨色的發松松攬起,許些散下來的發落在兩頰邊,讓那清秀的臉落上幾分柔弱和嬌媚。她的動作優雅而高貴,如同一株幽蘭讓人驚歎而不敢褻瀆,隱約有芳華流轉的鳳眼直直地對上季佩絕。

  “請坐。”

  季佩絕眯起了眼,笑了。

  “十六公主?”他將玉牌放下,撫掌道:“在下原來並不知道,在下的小廝居然是西燕國的公主,這真是讓在下受寵若驚了。”

  扶笙坐在季佩絕的對面,腰板挺得直直的,微抿著唇。

  “請原諒之前奴(西燕國女性自稱,相當於我)的失禮,輪回教教主,奴是西燕國第十六子,燕浮生。”

  合理得當的禮儀,談吐不卑不亢。季佩絕看著這樣的燕浮生,眼似乎更黑了些。

  “在下想知道,”季佩絕似笑非笑:“十六公主為何這樣大費周折呢?”

  “奴之前已告知過季教主了。”燕浮生直直地望進那黑不見底瞳眸,若有若無的柔弱及無奈在那毫無起伏的聲音中浮現:“奴在尋一個人,在這之前,奴不想驚動輪回教教主。”

  似乎沒有看到燕浮生直白的視線,季佩絕轉移了話題:“十六公主何必見外呢?既然七王子將你託付於在下,在下定會好好招待你。”白衣男子上前,季佩絕將那塊玉牌遞給他,再由白衣男子帶到燕浮生的面前。“七王子的誠意,在下已經收到了。這件信物就歸還公主。”

  燕浮生看著白衣男子手中玉牌,心中閃過一絲苦澀。那人想起來了?……不,並沒有,但是畜牲道能將一切情報呈上。並沒有想起但是瞭解了一切的季佩絕,選擇了回避。是為了風鎖雲嗎?恨意在心中蔓延,如同尖銳的刺,燕浮生劃出得體禮貌的笑,將玉牌收起。

  “之前有多多得罪的地方,望公主能見諒。公主既然來了輪回教,就安心待上一段時間罷。”季佩絕示意白衣男子上前:“這位是人間道的道主,容揚。公主的歇息的地方已打理好了,有什麼需要可提出來。”

  “多謝款待。”

  聰明如斯,燕浮生知道這是那人下達的逐客令。她站起身來,容揚微微一笑,帶著燕浮生向殿外走去,不一會兒就消失在門外,空蕩蕩的大廳只剩下硬著頭皮的蕭風炙和看不出什麼表情的季佩絕。

  “風炙,令‘弟’真是百聞不如一見。”

  蕭風炙有些哆嗦,即使季佩絕親昵地叫著他的名字,他依舊感到大大的不妙。蕭風炙面向輪回教教主,單膝跪下,頭垂得極低:“屬下領罰。”

  季佩絕沒有看向跪在地上的蕭風炙,依舊像是在扯著家常般輕聲道:“說說罷,令弟的事。”

  蕭風炙不敢遲疑,老老實實地稟報。

  “……屬下的母親自從在屬下三歲時就失蹤了,加入神教後屬下曾盡全力搜尋母親的下落。後來得知母親被西燕國的王族看上,已成為寵妃並產下一子。屬下經過接觸後,經母親告之,西燕國第十三王子即屬下的弟弟燕浮生實為女子。西燕王妃庶生如果為女子,必獻於虛無神。母親為了保護浮生則對外宣稱產下男孩,並喂之‘別姓’(抑制第二特徵的藥,使女外貌趨於男或反之,代價消耗壽命。)。母親臨終前叮囑屬下照顧好浮生,這次浮生及七王子的行動屬下之前也被蒙在鼓裡……”

  “……拿過來。”

  蕭風炙將一份薄紙從懷裡掏出,呈了上去,然後又靜靜地跪回原地。

  季佩絕翻動著資料,黑不見底的眼眸將所有光都吞噬而盡。他思索著,然後在黑暗中劃起無聲的笑,掃了眼低頭跪在地上的蕭風炙。

  “起來吧。等會自己去地獄道領罰。”

  “……是,教主。”蕭風炙哆嗦了一下,恭敬道。

  “……還有,去餓鬼道把要離叫過來。”

  “是。”

  ***

  燕浮生環顧著周圍富貴堂皇的裝飾,這屋子比之前住的那個下人房條件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卻離那人更遠了,無論從哪一方面來講。

  一火狐的皮毛鋪在椅子上,燕浮生將它抓在手上,然後用力撕開,火紅的毛髮散落了一地。不知什麼時候起,紅色讓她開始厭惡,她討厭那個總是吸引並灼燒他人視線的顏色,或者應該說是憎惡!

  呵,風鎖雲……

  既然已經發生了這一切,那就好好利用罷。

  ***

  “……你憑什麼相信我會幫你。”

  “各得其所罷了,你要鎖雲,而我要他!”

  “……”



  8、第七騙 子息X天界X相對



  燕浮生現在在輪回教的身份很是微妙,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看出她只不過是枚西燕國七王子送過來的質子。突然冒出來的十六公主讓須臾山熱鬧起來,有人好奇,有人不屑,有人張望,而偏偏這時候傳出一些教主與十六公主的曖昧流言。人間道主容揚稍稍懲戒了幾個過火的人,也就讓這越傳越玄的謠言稍稍安靜了些,這也讓燕浮生在須臾山上的身份越發撲朔迷離。

  當事人之一的季佩絕聽聞後,表現得毫不在意。他唯一的煩惱便是要面對吃醋發怒鬧彆扭的絕色少年,為了這件事,鎖雲已經數日沒有理過季佩絕,並像是要持續相當久的樣子。吃過幾回閉門羹,原本就是心高氣傲的主,季佩絕也惱怒地拂袖而去。

  教主沒有出來澄清,便是默認了。一時間,前來拜訪燕浮生的人其中有大半,是季佩絕的寵妾。

  “……公主,這是妾身今日做的桃花糕,望公主喜歡。”紅菱笑吟吟地將竹籃中藍白的帕子鋪開,數個顏色不同的點心在帕子上散發著芳甜。一旁的白藺似乎像是被搶了先而微嘟起唇,樣子嬌憨無比,也將自己帶來的糕點展示在桌上:“公主,這是白藺的嬤嬤做的,一直以來都沒機會說,嬤嬤很感謝上次公主的救命之恩呢。”

  “不必。”燕浮生保持著得體的笑,既不疏遠也不親昵。她看著白藺貌似毫無心機的可愛笑容,唇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如果眼前的少女知道她只不過是看到了那人、為了在那人的目光中留下一個影子而特意跳下去,該會是怎麼樣的神情呢?

  “鎖雲那個賤人,要不是……”似乎也想到當初那驚魂的一刻,白藺的眼中閃過恨意和恐懼,低聲咒駡。

  “白藺!”一聲令喝打斷了白衣少女的嘟喃,紅菱貌若驚慌地瞄了一眼燕浮生。白藺似乎還有些不甘,卻是沒有再說什麼。

  燕浮生淡淡地笑著,好像沒有聽到剛剛的一切:“鎖雲只是有些偏激了罷,本性並不壞。”這是真話,燕浮生想。她翻遍了風鎖雲的所有的劣跡,卻驚愕地發現,那名少年明明得罪了所有人,卻沒有哪怕一人因他的任性和胡鬧而死,區區可數的傷患也在餓鬼道的醫療下痊癒,卻讓所有人打心底認定了他的殘暴和任性。這一切的一切說明風鎖雲極擅長把握分寸,處處留下後路不會做絕。真的是這樣麼?燕浮生感到一絲不安,風鎖雲並不像外在那麼無腦和魯莽,她有些看不透那名絕色少年。

  “他不壞!?”白藺瞪圓了杏眼,像是聽到什麼天方夜譚。她似乎想要反駁,只是因為物件是燕浮生而不想多說什麼,少女低聲呢喃了一句:“公主太仁慈了,要是公主能取代那個賤人就好了……”

  白藺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微不可聞,燕浮生的笑容沒有絲毫改變,讓一直暗暗觀察的紅菱眸子閃過了一絲微光。

  這是她們的目的了罷,將她推到與鎖雲對立的地位。如果燕浮生輸了,她們只不過是少了一個亦敵亦友的同盟;如果燕浮生贏了,至少她們認為她們的日子會比現在好過很多。這樣很好,對於她接下來的行動,必要的時候她們是個不錯的棋子。所以燕浮生只是笑著,仿佛什麼也沒聽見。

  紅菱也是極聰明的主,杏眼微微一轉,狀若驚訝地看向桌子,纖手半掩著唇:“公主好像什麼都沒吃呢,是不是這些糕點不合口味?”

  “謝謝。”燕浮生微微搖著頭,她的臉帶著些蒼白,柔弱而無力:“最近沒什麼胃口,不太想吃東西。”

  “公主不舒服?”紅菱擔憂地看過來,招手示意婢女進來:“去餓鬼道請人來,十六公主她……”

  “不必了。”燕浮生打斷了紅菱的話語:“只是有些疲倦,休息一陣便好了。”她拿起一塊糕點,輕輕咬下,卻在下一刻猛地色變,幹嘔出來。

  “公主!”紅菱和白藺同時起身驚叫,然後相視一眼,彼此都看見了對方眼中的驚疑。

  “快!快!去餓鬼道叫人來!”比起驚疑不定的白藺,紅菱在最初的慌亂後,當機立斷地指揮下人將燕浮生扶到床邊,派遣下人前往餓鬼道。

  紅菱看著僕人進進出出整理著汙跡,臉上似悲似喜,最後歎息一聲:

  要變天了。

  ***

  一雙手輕輕搭在燕浮生的手腕上,那雙手極其光滑圓潤,不帶一絲皺褶,皮膚薄得能清晰看見其中紫青的血管。手的主人有一張微帶著些陰暗的臉,雖然俊秀但過於陰沉,一隻眼罩斜遮住左眼,唯一在外的右眼微磕著。

  那人收回了手,燕浮生將手攏在袖子裡,看著獨眼男子的目光中帶著絲探尋。獨眼男子沒有波折的聲線帶著些陰冷:“公主不必念憂,只是染上些傷寒罷了。”

  他招手讓一小廝走近,刷刷寫上藥方讓其去抓藥。獨眼男子就此起身離去,由始至終,他都沒有多看燕浮生一眼,孤僻如廝。

  “謝單道主。”燕浮生不在意男子近乎無禮的行為,半倚在床上向男子背影道謝。男子沒有半分停頓,仿若沒聽見般直直離去。

  離開燕浮生的雅閣後,獨眼男子直直地向不遠處的“藍宮”——餓鬼道走去。

  進了餓鬼道的藍宮,獨眼男子看著高高在上的季佩絕,還有站成兩列的同僚:左邊只有人間道主容揚,修羅道主狄修任務在身,天界道只有特定時候才會出現。右邊離季佩絕最近的是地獄道主獄九,再來是顯得有些怏怏的畜牲道主蕭風炙,一副大病初愈的樣子。

  獨眼男子向季佩絕單膝跪下,平平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堂中顯得越發陰寒。

  “餓鬼道主單要離,覲教主。”

  季佩絕沒了以往的笑,目光複雜:“說吧。”

  “稟教主,燕浮生確是有身孕。脈象顯示已存在大約四十來天,極有可能是教主的骨肉,確切鑒定必須待生下嬰兒後才能執行。”

  一瞬間的死寂,季佩絕凝視著單要離,不知在想些什麼。良久,季佩絕才揮了揮手,帶著許些疲憊。單要離默默起身,站在蕭風炙的身旁。畜牲餓鬼地獄,人間修羅天界,地下與天上的對立,此謂輪回。

  “說吧。”季佩絕再一次重複,這次的物件是所有人。

  一向活躍的蕭風炙垂著頭一言不發;獄九一如既往地隱在陰影中,如同一個毫不起眼的影子;單要離沉默著,他的注意力一向很少放在這種所謂的雜事上;這種時候,一向是老好人的容揚會發言。

  “恭喜教主。”容揚微微傾著身子,溫和笑容的臉隱在黑暗中:“……得到了祭子。”

  誰也沒法說得清輪回教到底存在了多久,像是自江湖伊始的時候,輪回教便占了一席之地。輪回教強的時候極強,弱的時候淪為其他門派的附屬也曾有過。但即使它再怎麼弱,正道再怎麼聯合起來攻打,究竟是沒法將輪回教斬草除根。輪回教就這樣默默走過歷史,最終確立了它霸主的地位。

  輪回教重輪回,六道複六道生。

  這樣古老的一個教派,自然存在一些的祖上流傳下來的教規。其中最莫名的一條便是:輪回教主必須將其第一子送入天界道。天界道是輪回教最特殊的一道,它近乎完全獨立于教主及其餘五道,唯一的職責便是守護輪回教的禁地及發源地——神木。輪回教主無權指使天界道,天界道也不能介入輪回教的日常,唯有在特殊的時候才會出現。

  送入天界道的第一子便被稱為祭子,除了天界道沒有人知曉他們之後的狀況。沒有祭子,意味著當前教主不被天界道承認,永不得進入神木及記入輪回教史籍。在這之前,季佩絕一直沒有任何子胤,只是現今懷上教主骨肉的偏偏是……

  想到那些狂熱於神化自身及神木的天界道,再看季佩絕眯起的眼——這代表著那人的心情已經糟糕得不能再糟糕,容揚溫和的笑臉也帶上了苦澀。

  “教主,無論十六公主懷上的究竟是不是教主的子胤,必須保住十六公主,直到孩子生下來為止。”

  “……為止啊……”

  季佩絕低低沉沉地笑了。

  “那就盡情期待罷,我的祭子。”

  ***

  一夕之間,燕浮生的地位便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所有人都意識到擁有季佩絕子息的十六公主代表著什麼。燕浮生現今被好吃好喝地供著,可以說燕浮生現在不經意間打個噴嚏,都會鬧得餓鬼道人仰馬翻。

  “公主,慢點,慢點走。您現在可是有身孕的人,好不容易出來一趟,公主決不能有半分閃失。”

  “恩。”燕浮生淡淡地笑著,將已經很慢的腳步放得更為緩慢。在房間中悶得慌的燕浮生多次請求後,終於得以出門散散心。周圍依舊是那群寵妾,不遠處卻有幾個輪回教的侍衛默默跟著,足以說明對燕浮生的重視。

  “今日紫嫣姐姐做了些酸梅糕,想必公主最近吃什麼都沒有胃口,這些酸梅可以讓公主開開胃哦。”

  “謝謝。”

  “呀,這裡是……”白藺的話引起了燕浮生的注意力,她環顧了四周,發現這裡是當初鎖雲賞花的地方。

  “這裡是公主救下白藺的地方呢。”白藺掃視了一眼水池,眼中閃過恐懼及嫉恨,然後又注滿了崇敬地看向燕浮生:“白藺再次謝公主的救命之恩。”

  “……不必。”

  “!”

  突然周圍一陣騷亂,不少婢女及寵妾都面露驚恐。燕浮生一眼望去,不遠處一襲紅衣,耀眼得將天地間所有色彩都奪盡。絕美的少年坐在長廊橋的欄杆上,黑白分明的丹鳳眼冷漠地看向這邊,灰衣的小廝一如既往地守在少年身後的陰影中,毫不起眼。

  燕浮生依舊保持著淡淡的笑,步履沒有絲毫改變地向少年的所在方向走去。周圍人似乎安靜下來,極有默契地跟隨在燕浮生身後,仿佛那有些纖細的身影是能抵禦那噩夢般的少年的唯一力量。

  被眾星捧月般供在前方的燕浮生,帶領著寵妾及僕人們,緩慢地接近少年,再越過,似乎那名絕色的少年只是一道優美的風景被無視。頓時,所有人都有種揚眉吐氣的快感。

  “喲。”

  似乎被以往低三下氣的寵妾的無視所激怒,在一陣錯愕後,鎖雲高昂近乎變調的聲音在眾人身後響起。

  “有了新飼主就忘了舊的啊,母狗們!”

  燕浮生停下,眾人也跟著停下。她回過頭來面對上鎖雲帶著扭曲的表情,即使神情一片猙獰,那張臉依舊好看得令人流連忘返。

  燕浮生淡淡地道:“奴不是飼主,她們更不是狗。”

  “好,好。”鎖雲眯著眼笑起來,起身輕盈地從欄杆上躍下來,動作優雅地如同貓一般。他走近站在燕浮生的對面:“那你告訴我,她們是什麼?”

  不待燕浮生說話,鎖雲又像是聞到什麼糟糕的氣味般繞過燕浮生遠離寵妾們,皺著眉捂住了形狀完美的鼻。

  “真是不管聞幾次都是噁心得不得了的騷味。”鎖雲緊皺著眉,突然大喝一聲:“滾開!母狗們!”

  長久以來植在心中的恐懼讓許多人下意識地後退,不少婢女嚇得差點哭出來。站在燕浮生周圍的便只剩下白藺和紅菱,白藺低垂的眼滿是對眼前少年的憎惡,而紅菱則像是害怕得動不了般微微顫抖。

  鎖雲微笑地對燕浮生攤了攤手:“看,多聽話呢,這些母狗們。”

  後退的人心中閃過憤怒及對少年的侮辱的無力和悲哀,她們看向燕浮生,好像能拯救她們的唯有那個單薄的身影。燕浮生像是沒注意到這一切的變化,只是平靜地道:“奴不知道,奴只知道一句話。”燕浮生停頓了一下,一字一頓:“狗眼看人低。”

  “你……!”

  從來沒有被這樣暗罵的鎖雲當場就怒了,燕浮生看見少年的手動了動,像是要做出什麼動作卻在下一刻硬生生地停止,鎖雲看向這邊的眼中夾雜著怒火、嫉妒、憎惡及……不甘。原來如此,燕浮生淡淡的微笑加大了弧度。季佩絕怕是和眼前的少年說過什麼,或者說,是禁止了什麼。

  不能將怒氣發洩到罪魁禍首身上,鎖雲遷怒到周圍的寵妾。

  “你!”氣昏了頭的鎖雲憤怒地指著不遠處的一名侍衛:“快讓這群賤人消失在我面前!永遠!!”尖銳的聲音近乎尖叫。

  侍衛依舊一動不動,他的職責只是保護絕色少年及青衣女子,並不聽從他的指揮。

  侍衛的沉默讓鎖雲感到越發的難堪,他的臉變化了好幾種顏色,周圍人沒有多表示什麼,但那嘲弄的感覺一直揮之不去。絕色的少年呆立在原地,他與周圍的一切都隔離開來,唯一站在他旁邊的洛繹卻被人群隔離,黑暗的世界只剩下他,孤獨無比。仿佛終於意識到這一點,鎖雲神色扭曲帶著灰意,大力甩了一下袖子,大步越過燕浮生向他的小廝走去,像是落荒而逃。

  只是,意外卻在這一刻發生。鎖雲聽到一聲短促的驚叫,再來是無數聲高昂的尖叫。他猛地回頭,卻只來得及看見燕浮生在空中最後的衣角,欄杆上,一片血跡觸目驚心。

  “嘩啦——”

  水花高高迭起,所有人驚叫著,慌亂著,不遠處的幾個侍衛在第一時間內趕到,躍入水中,不久後,其中一名侍衛抱著昏迷過去的燕浮生跳了上來,刺眼的嫣紅從燕浮生衣服的下擺流出。

  侍衛冷冷地看了一眼呆在原地的鎖雲,眼中閃過鄙夷及不屑,然後匆匆地趕向餓鬼道的藍宮。不僅是侍衛,所有人在侍衛離開後,看向鎖雲的眼盡是不善和憎惡,而後也依相追上去。臨走前經過鎖雲旁邊的時候,她們不

約而同地低聲咒駡,一名寵妾“不小心”撞到鎖雲身上,手上的糕點全糊在那上好的綢緞上。寵妾們的眼中都閃過快意,她們敢如此大膽的原因是:她們知道,鎖雲完了。

  直到所有人都離去後,一切都顯得空曠寂寞。鎖雲依舊呆立在原地,凝視著欄杆上那片嫣紅,長長的劉海遮住了表情。直到洛繹小聲地輕喚。

  “少爺……”

  鎖雲的肩膀顫了顫,從後面看像是在哭泣,然而,若有若無的低笑彌散在空氣中。

  “呵……呵……”

  鎖雲一手捂住嘴,像是竭盡全力讓自己笑得不要那麼大聲,另一隻手捂住腹部,像是笑得肚子都痛了。他笑著,大笑著,笑得彎下了腰,笑得幾乎流出了淚。

  “……呵……呵。”

  像是終於止住了笑意,鎖雲直起了腰,長長泄出一口氣,黑長的發被風吹得翻滾。

  “蕭……不,燕浮生,真是好手段啊……”

  他又一次地笑眯起眼,神情中盡是愉悅,眼角的蝶像是快躍出來舞動。

  “真是精彩的表演呢,作為回報,我也應該好好發揮,不是麼?”

  

  9、第八騙 真話X假話X設計



  “容道主,妾身親眼見到鎖雲將公主推入水中,在這裡的所有姐妹們都可以作證,妾身並沒有欺騙容道主的能力及必要。”

  “對。妾身也能作證,公主好可憐,完全沒有防備就被鎖雲襲擊了。”

  “對呀對呀,當初鎖雲也是這樣在同一個地方將白藺妹妹推入水中的呢,是吧?”

  “……恩。”

  寵妾們聚集在門外,門內單要離正在為燕浮生確診。等候在外的寵妾們將容揚圍在中央,七嘴八舌地講述著午間發生的事情。容揚在輪回教一向溫和待人,寵妾們也能在白衣男子面前放得開,添油加醋地述說著當時的情形。

  容揚保持溫和的笑臉,柔聲道:“當時鎖雲是如何將十六公主推入水中的……我的意思是,我想要知道更具體一些的情況?能否詳細地告知我。”

  寵妾們頓了頓,像是在回想當時的情況,其中一名紫衣女子上前道:“回容道主,因為之前發生了一些情況,鎖雲當時怒氣衝衝地向公主那邊走去,經過公主身旁時,妾身那時候見到公主踉蹌地倒向池水的方向,重重撞在欄杆上,然後墮入水中。”

  “那鎖雲是如何下手的?”

  “妾身沒看清楚。”紫嫣坦然道:“那時候妾身並不在公主身邊,在公主身邊的只有白藺和紅菱,但是當時距公主最近的還是鎖雲。”還用懷疑嗎?鎖雲的嫉妒心很強,在須臾山一直宣揚著獨佔季佩絕。當初鎖雲也是同樣地將白藺逼入水中,那名少年之前做過與此相似的事蹟多得幾乎數不清呢。

  其餘的寵妾也大多是這種情況,她們所訴說的和之前容揚從侍衛那裡得到的情報完全一致。容揚將視線移到紅菱身上,白藺因為想起當初差點被淹死的情況,驚嚇過度而昏了過去。

  紅菱對上容揚的目光,輕聲道:“妾身當時的確在公主的身旁,看得很清楚。”紅衣女子的眼睛直直對著容揚的視線,沒有絲毫閃避和遲疑:“……推下公主的,確實是鎖雲少爺。”

  “鎖雲少爺當時很生氣,妾身第一次看到鎖雲少爺那麼激動,當時妾身覺得很不妙,但是妾身那時候被嚇得不敢動彈。然後鎖雲少爺經過公主時,他的左手快得幾乎看不見,擊在公主的腰側,然後公主……”紅菱的神色灰暗下來,似乎不願想起那不好的事情。

  “……我知道了,你——”

  “教主。”

  周圍的寵妾一陣騷動,她們垂下了頭,作為須臾山的底層,她們沒有權利直視輪回教的主人。季佩絕的眉頭不自覺地皺起,一副煩心的樣子。容揚微微向季佩絕行了個禮,剛想說些什麼的時候,沉寂已久的門開了。

  一名餓鬼道的教眾站在門口,看見季佩絕及容揚的時候立即屈身行禮。

  “教主,容道主,道主說可以進來了。”

  季佩絕當即走了進去,容揚遣散了聚在門口的寵妾們,揉著眉頭歎了一口氣:“真是亂了套……”

  一進門,空氣中盡是濃郁的藥香味,容揚一眼望過去,燕浮生躺在床上昏迷著,臉上蒼白得幾乎可以看到細小的青脈;季佩絕斜坐在床邊,目不轉睛盯著燕浮生沒有血色的臉;單要離站在床邊,正在彙報著情況:

  “……撞擊在腹側,出血……”

  季佩絕揮揮手打斷單要離念書般毫無起伏的聲音,有些疲憊地按著太陽穴:“……直接告訴我結果。”

  單要離頓了頓,然後再次開口。

  “只需靜養一些時日,子息無礙。”

  像是一瞬間被解放了,季佩絕長噓一口氣,他的右手輕輕、帶著些遲疑地觸上燕浮生的腹部,神情複雜。

  “……要離,治好她。”

  收回了手,季佩絕起身,看向容揚,他一直以來的副手。

  “阿容,一起去罷,天界道的人……出來了。”

  ***

  季佩絕帶著容揚離去後,房間一瞬間陰暗下來。單要離默默地端詳著自己的手,然後忽的道:“起來罷,時間到了。”

  單要離將目光從手上轉移,抬頭對上對方幾乎快噴火的眸子,諷刺地勾了勾唇。

  “……為什麼?”

  “嗯?”

  “我說,為什麼!”燕浮生一字一頓咬牙道,她的呼吸開始急促:“為什麼要那樣說!明明計畫不是這樣。”她狠狠地瞪向單要離:“你忘了麼,此時我的‘孩子’應該‘死去’!否則根本不能給鎖雲致命一擊!難道說,你現在開始後悔了,不捨得了!?”

  從一開始,就沒有那個所謂的“孩子”,這一切的一切只不過是燕浮生的一個小小的計策,為了最終的陷害而布的局。輪回教期盼已久的“祭子”“死去”,現今全是一個人的過錯。但是,原計劃此時應該“死去”的“孩子”卻還“活著”,這不僅僅打亂了燕浮生現在的計畫,對今後的格局幾乎逆轉了情形。燕浮生憤怒地瞪向罪魁禍首,她現今的合作者。

  單要離仿佛沒有看見燕浮生的怒火,冷漠地聽著對方的怒斥。

  “不會變,我要鎖雲,這一點不會變。”唯一暴露在外的獨眼唯有說到那個名字時才會閃過一絲狂熱,聲音卻依舊陰冷:“……哪怕是破敗的他。”

  “我不會阻止你,弄壞了也無妨。”

  “那你還……!”

  單要離冷冷地瞥了一眼燕浮生,然後便不在搭理。那一眼似乎包含了許多資訊,燕浮生剛想說什麼卻在下一刻呆立在原地。

  “難、難道……孩、孩子是真的……”

  單要離唇角諷刺的弧度還未褪去,卻已經說明了一切。燕浮生失了魂魄般,下意識地撫著自己的腹部,臉上的神情似笑似哭,眼中是狂喜和不敢置信。

  是孩子,她有了孩子!她與那個人的孩子。

  只是在狂喜之余,燕浮生想起什麼臉色立馬變得難看起來,冰冷地看向一旁獨眼男子。

  “你早就知道了。”燕浮生死死地盯著單要離沒什麼表情的臉,她用的是肯定語氣,白玉的臉局部帶著輕微的扭曲:“在之前……”

  單要離又加深了唇角嘲諷的意義。

  “對。”總顯得陰沉的俊臉一臉嘲弄地微微偏向憤怒的女子:“但那又怎樣。”

  “你……!”

  “並沒有差別,對於計畫來說。”單要離似乎感到有些無趣:“反正在計畫中,你那‘孩子’遲早會‘死去’。”

  燕浮生的胸因憤怒而劇烈起伏著,她抓著床單的手用力得發白。

  “孕婦忌怒。”一向少言的單要離此時卻多次譏諷著燕浮生,燕浮生看著單要離,忽的沒了怒火,臉上一片平靜。

  “你果然生氣了呢,為了鎖雲。”燕浮生笑了,那般甜美,在單要離怔愣之時,她愛憐地撫摸著自己的腹部,改變了話題:

  “接下來的計畫要變了,我‘被’鎖雲推下水這已成為了‘事實’,知道真相的只有你、我還有那兩枚棋子,她們不會說出去的,為了我,更為了自己。即使鎖雲否認,但是又會有誰信呢?或者說又會有誰願意去相信有前科的他呢?就算是季佩絕也不可能完全相信,造成這一切的都是鎖雲的自作自受啊。季佩絕會盡可能地讓鎖雲免去懲罰,只是沒想到把天界道的人引出來了。鎖雲是逃不掉懲罰了,但是遠遠達不到毀了他的程度呢,因為孩子沒‘死’,所以要重新計畫了。”她笑盈盈地看著沉下臉的單要離。

  “我們是一條船上的人呢,記得罷?”

  ***

  “我說了我沒有!我沒有推那個賤人下去!沒有!”圓潤好聽的聲音被拉得極高,尖銳的嘶吼中夾雜著器物被砸的撞擊聲:“你不相信我是不是!”

  “鎖雲……”

  “滾開!我不想見到你們,你們給我……”

  忽的沒了聲息,一盞茶後,門開了。最先走出來的是三個打扮得奇形怪狀的人,“他們”看不出年齡性別,整個身子都被銀白的密不透風的奇異衣服包裹,近乎沒有曝露出一絲的皮膚。臉上戴著一個黑白的面具,左半的臉是一張猙獰扭曲的鬼臉,令人心生恐懼,與其形成鮮明對比的右臉卻是慈悲安詳,仿佛可以安撫人心。這三人有一個同樣的出處,天界道。

  其中一名天界道人突地直直看向守候在外的洛繹,洛繹只覺得身體的每一處都被那張詭異面具下的那雙眼看透。這讓他感到巨大的恐懼,洛繹的頭垂得不能再低,身體的顫抖根本止不住。

  這時候,從竹屋中走出了最後一人,正是季佩絕,他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根本沒有多看縮在角落裡的洛繹一眼,直直向外走去。天界道的人也收回了目光,與季佩絕一同離去,小院重新歸於平靜,除了小院門口多出來的幾名侍衛。

  直到那群人離去久許,洛繹才漸漸放鬆下來,他的背上硬生生嚇出一道冷汗。洛繹遲疑了一會,然後才小心翼翼地推開了竹屋門。

  屋內一片昏暗,洛繹扣上房門,看見自家的主子正躺在床上。他嚇了一跳,連忙上前,發現鎖雲只是昏睡過去才稍稍安心。洛繹守在床邊,他的思維有些混亂。最近發生的事情洛繹也略有耳聞,他只是個小人物,完全不知道事情為什麼會發展成這樣。洛繹相信鎖雲是不會做出那樣的事,他陪同著少年將近七年了,像半個父親一般看著少年長大。雖然不知道少年最近為何變得如此偏激,但少爺出手一向很有分寸。

  床上的鎖雲發出一聲小小的呻吟,貓兒似地,然後洛繹就見到那長長的睫毛輕輕煽起。

  “少爺。”

  “……唔……洛繹……”

  鎖雲微微扶著額頭從床上起身,洛繹趕緊將手中的茶遞上,他知道絕色少年起床後有喝一口水的習慣。喝完水的鎖雲滿足地眯起眼,像只饕足的小貓。

  “他們呢?”

  “走了將近半個時辰。”

  “嗯……我睡了這麼久,那混帳下手也不會輕點。”鎖雲皺了皺眉,隨即又舒展開來,眼角的蝶的翅膀一張一合:“反正現在頭疼的不是我,‘犯人’可是死不悔改哦……呵,真諷刺。”

  鎖雲在心中笑了,他說真話時沒有人相信,他說假話時卻全部趨之若鶩。

  很好,就這樣一步步毀滅吧。

  絕色少年斜靠在床上:“真可惜啊,如果那個‘孩子’這次‘死掉’的話……再完美不過了……燕浮生為什麼沒有那樣做呢……”

  “……少爺很想要那個孩子消失麼?”

  “現在不行了,時機已經錯過了。”鎖雲歎息道:“再那樣做就是過了。現在連天界道的人都出現了,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傳說中輪回教的天界道。”

  “……少爺很喜歡教主啊……”

  一瞬間,鎖雲的臉有些扭曲。他看向洛繹,張了張嘴,卻最終還是沒有說什麼。有些事他從未和洛繹說過,鎖雲將一切都蒙在心中,偏執地將眼前的灰衣男子隔在自己的保護圈中,不讓他接觸真實。

  “……呵,洛繹。我喜歡一個人,就會將他死死桎梏在我身邊,這就是我的性格呢。”

  洛繹斂了眼,沒有再說什麼,一時間的空寂。

  “洛繹。”鎖雲仰起頭看向站在床邊的小廝,像是在撒嬌:“多和我說說話,好麼?”少年的眼帶上悲哀。明明就知道,眼前的灰衣男子為什麼不願意多說話,那宛如刨砂鍋的刺耳聲音是過去殘留下來的刺。

  洛繹有些不知所措地垂下了頭。鎖雲傾上身子,環抱住了呆愣的洛繹,像個孩子般尋求溫暖。洛繹的身子開始有些僵硬,然後一如既往地像長輩擁著小孩般放鬆了身體。

  很快了,再等等。我會讓所有人都拋棄我們,我的世界不需要他人,你的世界也只有我,好麼……

  鎖雲輕磕著眼,他就是如此任性,他的世界就是如此渺小,不願接納其他的人,即使是……季佩絕,也不容許。他知道洛繹的世界為著鎖雲少爺旋轉,無關情愛,只是近乎虔誠地相信著鎖雲。或許,直到他擁有力量的那一天,他才有權利……

  鎖雲垂下了眼,暗色的眸子黑得沒有一點兒光澤。

  

  10、第九騙 禍起X審視X祭子



  對於鎖雲的處置,很快就下達了指令。出人意料的是天界道並未多介於此事,那些神秘的天界道都將目光集中在燕浮生身上。他們不知用了什麼法子確定了燕浮生腹中的孩子確實是他們所需要的祭子,這樣一來,燕浮生的衣行住食全都由帶著詭異面具的白袍負責。

  真像只修貔(一種野獸,一年一胎,其幼子肉質鮮美無比。)被供著。燕浮生冷冷地想。

  一切都風平浪靜。鎖雲被囚禁在小院中不得出來,燕浮生的活動也被限制在雅苑中,睜眼閉眼盡是白袍面具。看著自己的腹部一天天地拱起,燕浮生依舊有種不真切的虛渺感。

  季佩絕最近也時常來到雅苑,不知道是為了堵住他人的口舌,又或者純粹是為了來看望孩子。燕浮生更願意相信是後者,因為季佩絕看向她腹部的時候眼中閃過的是純粹的溫柔,當那人輕碰那拱起的時候,會帶著猶豫和迷茫,帶著小心翼翼,帶著期盼。血緣關係的羈絆真的令人難懂,令人費解。這時候燕浮生只是一直柔和地笑著,陽光散在兩人身上,像是和睦的一家人。

  燕浮生總是不由自主地想著,去想像著,這時候的鎖雲,該會是什麼樣的表情。

  直到那一天終於來臨。

  雅苑的人一片忙亂,一片安靜近乎死寂的忙亂,天界道人在平靜地忙碌著,詭異的面具遮住了他們的表情,動作是一絲不苟的,像是任何事都不能驚動他們的平穩,即使是他們一直守候的祭子的、死亡。

  單要離立在床邊,臉色難看無比,床上床下一片血跡,與燕浮生蒼白的臉形成鮮明的對比。他死死地盯著昏迷的燕浮生,像是想要將其盯出一個洞。

  季佩絕的聲音是前所未有的冷,他掃視著在場的所有人,最後停留在地上一個被打翻的碗,棕黑的藥汁蜿蜒在厚實的地毯上。

  “誰能告訴我,這是怎麼一回事,恩?”

  天界道一片沉默,季佩絕怒極道:“很好,我無法支控你們。但是這是神木所需要的祭子!如果我沒弄錯的話,違背神木的不是我而是你們!”

  天界道的人波動了一下,唯有提及神木的時候,這群詭異的白袍才會顯出正常人的行為,其中一名看不出與其他天界道人有什麼差別的白袍上前,聲音經過面具而顯出奇怪的腔調:“吾等沒有違背神木的意願。”

  在場的容揚一陣驚異,他飛快地瞅向季佩絕,季佩絕依舊是一副憤怒的樣子:“神木的意志就是讓你們突然離開然後導致祭子的死亡嗎!?”

  原本負責守護燕浮生及祭子的天界道今日突然集體消失一天,直到出了事後才趕回來。

  白袍依舊是那般摸樣,連衣服的末梢都沒有顫動,沒有情感的聲音回答了莫名的一句。

  “吾等不會違背神木的意願,‘鴻果’即將成熟,吾等必須回歸。”

  即使冷靜如容揚,也不得不動容了。神木五十年一花開,五十年一結果,鴻果便是神木一百年才結一次的果實,一次只有一顆,其功效便是讓食用之人百毒不侵。這不是重點,鴻果最主要的是它的象徵意義:食用了鴻果,便可以掌控天界道。對於天界道來說,食用過鴻果的人是神木的第二化身,他們不會違背那人的指示,這大約是輪回教真正意義上的統一,歷屆碰上鴻果成熟的輪回教主都將輪回教推向輝煌。

  一人間道的教眾向容揚低語了幾句,容揚看向季佩絕:“今日留守雅苑的人已經查到,要帶上來麼?”

  “帶上來。”

  不一會,人間道教眾就帶著數個下人出現。

  季佩絕將目光轉移到那些顫顫巍巍的下人身上,叫上一名婢女,聲音冰冷:“告訴我今晚的情況。”

  那名婢女用力咽了口唾液,從季佩絕身上傳來的壓力讓她的聲音帶上戰慄:“稟、稟教主,今日十六公主一切行為如常,亥時喝了天界道送上來的藥便睡下了。奴婢在門外守候了大約半個時辰時,忽地聽聞公主的呻吟及呼疼,奴婢立即入內,發現公主蜷在床上,流、流了很多的血……”

  這時,單要離從內房走出,拿起摔在地上的碗,嗅了嗅,陰沉道:“是麝香及紅花,原來的藥加上這兩樣便成了墮胎藥。”

  聞言,季佩絕的臉色越發難看,他冰冷地看向那將地毯染成暗色的藥汁,怒不可遏,狂暴的內力隱隱有暴走的跡象。

  “教主!”

  容揚低聲喝道,季佩絕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緩緩放鬆下來。這時候,容揚看見那名婢女張了張口欲言又止般,便對其揚起溫和的笑容,柔聲道:“有什麼想說的,就說罷。”

  婢女遲疑了一會兒,有些磕巴地再次開口:“回道主,奴婢、奴婢只是覺得今日送藥來的天界道大人有、有些奇特……”她微帶驚惶地瞄了瞄那群戴著詭異面具的白袍人。

  “奇特?”季佩絕睜眼看向婢女:“繼續說。”

  “稟教主,那人著裝為天界道的樣子,但是、但是奴婢覺得他的動作有些說不出的感覺……”

  “說具體點!”

  “奴婢、奴婢不知道怎麼形容……總、總感覺與平時的天界道大人感覺不同……”

  聽到這裡的時候,容揚下意識地看向那群白袍。天界道人極其難以辨別,詭譎的面具和密不透風的白袍將所有人都裝飾得沒有差別。此外,天界道所有人的動作只能用詭異來形容:那僵硬的、完全一致的行為模式。尋常人的動作多多少少會帶上個人的特點,而天界道……與其說是人,不如說是統一操控的傀儡來得恰當。

  既然如此,那本應該存在的“不同”在天界道身上就顯得格外突兀。很明顯,那個所謂的天界道是他人偽裝的。

  “那當時為什麼還會放他進去!?”

  “回、回教主,那、那人確實是穿著天界道的衣服,所、所以……”

  詭異的面具,加上完全密封的奇特服飾,這完全成為了天界道的代表。那詭譎的衣服面具是無法複製和模仿的,並且在輪回教中,任誰也不會去想要模仿、誰也不敢去模仿那樣詭異的一群人。這樣一來,問題又回到原點,季佩絕死死看向那詭異的面具,問道:“那衣服是你們的?”

  “……”

  天界道沒有回話,季佩絕眯起了眼,他無權支控天界道,這是輪回教一個相當奇特的現象。天界道如同輪回教的世外仙人一般,全心全意侍奉神木,沒有人能強迫他們。事實上,輪回教最尖端的武力,不是世人所認知的修羅道,而是這神秘莫測的天界道。但是輪回教主指揮不動天界道,而天界道唯有在輪回教存亡之際才會出戰,平時如同不理世俗凡塵的仙人般隱居在禁地。只有食用鴻果後,季佩絕才能掌控這樣一股力量。

  “送藥的人是誰?”

  出人意料的是,天界道一陣沙沙聲,似乎在交頭接耳。而那名白袍卻開口了,給出明確的答覆:“洛繹。”

  原本不抱希望的季佩絕此刻卻徹底愣住了,愣住的不只是他,除了天界道幾乎所有人都呆愣了。洛繹?那個總是一臉小心翼翼的懦弱男子,總是隱在鎖雲的光輝下毫不起眼。季佩絕想了好一會兒才記起有這麼一個人,有些人甚至在別人的提示下也想不起有這麼一名不起眼的男子。

  “洛……繹?”季佩絕不可置信地重複了一次。

  “吾等遵循神木的意志,要求對罪人的制裁。”

  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白袍再一次地開口,善惡分明的面具正對著季佩絕,話中有話:“吾等所需的是,‘真正’的罪人。請將真正的罪人交予吾等,接受神木的審判。”

  什麼意思……?

  這夜光怪陸離,讓季佩絕第一次有了一種不可預測的感覺。季佩絕盯了天界道一會,然後吩咐下去。

  “把洛繹帶到地獄道。”季佩絕眼角的光掠過天界道,發現他們並沒有什麼特別地表現:“普通的刑堂就可以了,我親自審問。”

  “是。”

  ***

  洛繹下意識地抓住左腕,那裡有個黑色的鐵環,上面斑駁著深深淺淺的刻痕。這是洛繹緊張時的習慣,他此時在一個並不大的房間,房間中沒有一絲光,漆黑的牆像是怪獸,張牙舞爪地從四面八方壓過來。很安靜——太靜了,似乎會有什麼突然破開黑暗跳出來,可是等了又等,除了黑暗卻沒有其他。洛繹想要呼叫,驚叫,卻發不出哪怕絲毫聲音,恐懼如同藤,細細地將他纏繞。

  誰來救、救他,逃離這冰冷沉寂的黑暗——

  季佩絕一進屋,就看見角落中盡可能地蜷縮的灰色身影。光從季佩絕身後打進來,那個蜷縮的身影顫了顫,然後露出一張佈滿恐懼的臉。即使被光刺得眼睛發痛,灰衣男子依舊渴望地看著光。

  這是一個很簡單的刑法,對於這種原本心志就不堅強的人來說效果是顯而易見的。

  “乖乖地告訴我,我就讓你離開這裡,如何?”季佩絕的聲音輕柔,對著那個被關了七天的人勾起笑,可惜黑暗掩埋了一切。

  洛繹瘋狂地點了點頭,他想要站起來向光靠近,卻沒有一絲力氣,男子哀求地看向季佩絕,沙啞難聽的聲音迴旋在光與暗的交界。

  “……我、我說。”

  “那藥是你下的,對吧?”

  “……是、是小人。”

  季佩絕靜靜握起了拳頭,他對自己說:還不可以,現在還不可以殺死對方……等到結束後,他會親手讓這個殺掉他孩子的人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生不如死!

  “偽裝成天界道,也是你?”

  “……對、對。”

  “你不感到奇怪麼?”季佩絕好整以暇地俯視著地上的灰衣男子:“區區一個蹩足的偽裝就可以騙過所有人?”

  “小人不、不知,小人只是聽從計畫……”

  “計畫?誰指使你的?”

  洛繹沉默了,他漸漸地垂下了頭。

  “說!”這一字季佩絕用上了內力,洛繹立即如同驚弓之鳥般跳起,面露驚惶。

  “看來你是想在這裡再多住七天,恩?”

  “我說!我說!”洛繹驚叫,慌亂無比:“是鎖雲少爺指使小人的!小、小人是被逼的……”

  季佩絕的臉一瞬間陰沉下來。

  “你說謊!”季佩絕一個箭步上前,抓住洛繹的頭髮,陰冷地盯著洛繹那張慌亂的臉。

  “小、小人沒有——因為最近教主完全沒找過鎖雲少爺,鎖雲少爺很是嫉妒十六公主,少、少爺說他恨不得公主死掉,所、所以才要小人去下藥——”

  “嘭!”

  洛繹一頭撞在牆上,留下一道血痕昏迷過去。季佩絕陰鷙地看著那片灰色,手用力地握緊,像是想要將什麼捏碎。

  ***

  房內的哭鬧漸漸平息,良久,單要離才持著藥入內,摒退了所有人。直到周圍再沒了聲息,單要離沉著臉低吼:“起來!燕浮生!”

  然後就對上一雙笑吟吟的杏眼,燕浮生動作優雅地起身,好似剛剛的尋死尋活的哭鬧是場幻覺。

  “好大的火氣喲。”

  “果真是最毒婦人心。”單要離冷眼看向燕浮生的腹部:“連自己的孩子也能犧牲。”

  “不是你說的麼?”燕浮生笑得純真無比:“這個孩子本來就該‘死去’。”

  “……你是怕生了祭子後便毫無用處了罷。”單要離冷冷嘲諷:“你倒是很清楚自己存在的價值。”

  “為什麼要生氣呢?”燕浮生慢慢地理了理髮:“你看,最終還是完成了計畫。最好的結果,鎖雲他會被放棄了哦。”

  “這對於我來說卻最壞的結果!”單要離憤怒地看著燕浮生,手松了又緊:“他會被帶往天界道,沒有人能活著從天界道離開,沒有人!”

  燕浮生只是笑,泛著得意地笑,眼中的怨毒不輸于單要離。

  她之前就說了罷,她所遭受的,全部會還給那人。

  單要離深深吸口氣,試圖平靜下來。

  “你倒是好手段,那名小廝居然是你的人。”

  “這其實很簡單。”燕浮生笑得眼兒彎彎:“權利,金錢,身份。世間沒有人能逃離這些誘惑。在餓鬼道和他接觸後,我就知道了,那名小廝對當今現狀的不滿。與其當個快要沒落的男寵的小廝,被季佩絕放棄、被須臾山厭惡,為何不來我這邊將會獲得更大的利益?”她笑道:“現在,我們只需看戲就可以了。”

  鎖雲絕對逃不開了,因為,被捉到的可是他“唯一”的小廝呢。可惜了,真想知道那名少年得知自己最忠實的小廝背叛時的嘴臉。

  那一定是相當地精彩,帶著絕望的甜美。



  11、第十騙 決裂X生辰X對話



  “你們給我滾!滾開!我的小廝呢,原來的小廝呢!?”鎖雲怒氣衝衝地將茶杯擲向一名僕人,茶杯差之分毫地從僕人額角飛過,那名僕人眉頭動都沒動,沉默地行了個禮退下。

  鎖雲憤怒地咆哮著,發洩著,以免露出心中的惶恐。

  洛繹、洛繹,不在了?一覺起來,熟悉的身影不再,吵鬧久許才被告知,洛繹被抓去地獄道,原因是毒害十六公主。

  怎麼可能!?鎖雲像是聽到天方夜譚,久久無法回神。洛繹怎麼可能會去向那個所謂的公主下毒!?鎖雲死死地咬著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是……冷靜不了冷靜不了完全冷靜不了!七年來第一次那人不在身邊,七年來第一次得知,原來他還是當初那個小孩,沒了洛繹便失了方向般慌亂無比。

  現在該怎麼做?過火的話則會被季佩絕看出洛繹的重要性,不理不睬更是會把洛繹推向絕路。鎖雲有些束手無策,像個迷失方向的小孩彷徨著。

  鎖雲遙遙望向遠方,眼神冰冷。燕、浮、生,想要將他推向絕路嗎?她的目的達到了,鎖雲有些憤恨和悲哀地想,他太天真了,以為一切都只會針對他,所以才把洛繹牽扯在內。無論如何,洛繹是他生存的理由,唯一的理由。

  這時候季佩絕卻來了,自洛繹消失後,季佩絕第一次出現在他面前。

  “鎖雲。”

  鎖雲面無表情地對上季佩絕深沉的眼,也許是因為他現在根本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那人。沒了洛繹在身邊,鎖雲連戴上面具也覺得困難和疲憊。

  “鎖雲……”季佩絕只是站在鎖雲面前,呼喚著絕色少年的名字,眉間是濃郁得化不開的戾氣和疲憊。這些天來,輪回教各地的分壇頻頻傳來被正道攻擊的事件,一些隱藏得很深的暗部都被詭異地翻出來,唯一的解釋就是有內線,而且是很高層的內線。季佩絕不得不將絕大部分人手派往各分部,現下輪回教除了單要離和蕭風炙,其餘道主都被派遣下去。

  “主人,鎖雲知錯了,下次再也不敢了。”鎖雲認錯般低垂著眼,乖順無比:“鎖雲只是,只是太過嫉妒那個賤……十六公主了,所以才會做出那種傻事。”

  “……”

  “主人不會怪鎖雲的對不對。”鎖雲煽起眼睫,露出討好撒嬌的笑,無聲魅惑:“鎖雲最喜歡主人了,所以才想要獨佔主人呢。”

  “……”

  “主人想要怎麼懲罰鎖雲,就怎麼做吧。”鎖雲的笑染上媚惑,眼角的蝶像是要迷惑所有人的眼:“之後將鎖雲的小廝還給鎖雲吧,沒了那個小廝,鎖雲總是感覺不自在呢。”

  “……過了這麼久,只有最後一句是真心的嗎?”季佩絕聲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語。

  “主人在說什麼?”鎖雲的笑容絲毫未變,眼中一片黑不見底:“鎖雲剛剛沒聽懂呢。”

  “……刺葉草加上罌粟花粉,這是一種強烈的迷幻催情藥,這是我不久之前才得知的一種配方。”季佩絕凝視著那張傾世的臉,唇角慢慢劃出絲冷諷:“一直都沒機會說了,上次你帶給我的千葉糕,我很喜歡。”

  鎖雲依舊在柔惑地笑著。

  “這是我的榮幸。”

  “你的眼中從來都沒有我,所以你絕不會為了我而去吃醋下毒。你之前的行為一直很有分寸,我也願意陪你玩下去,但是這次……”季佩絕眯著眼看向鎖雲,聲音冷硬:“告訴我,鎖雲,這並不是你做的。”

  鎖雲看著季佩絕,漆黑的眸子一眨不眨,忽的笑了。

  “是我做的。”鎖雲一字一頓地說道:“藥是我吩咐下的!”他撩了撩長髮,看著季佩絕沉下的臉笑得志得意滿:“因為我被囚禁在這裡呢,所以只好吩咐絡繹去下藥。”

  季佩絕的陰沉只是一瞬間,又恢復成面無表情。他看著鎖雲,聲音冰冷。

  “你知道嗎?你的小廝在地獄道供了什麼,他說這一切都是他的鎖雲少爺逼他做的,把一切都推到你身上了。”

  “……所以說,事實的真相就是如此。藥是我準備的,絡繹只不過是枚棋子。”

  季佩絕一個瞬間將鎖雲拉住,怒火在瞳孔中點燃:“你這麼想死?”

  鎖雲眨了眨大大的丹鳳眼,狀若無辜。

  “不想,誰想死呢。”

  季佩絕緩緩鬆開鎖雲,眯起了眼。

  “這才是真正的你,如同罌粟一樣,總是帶著毒和誘惑,將所有人扯入深淵……絡繹,對吧?那名小廝的名字。”看著少年一瞬間繃緊的身子,季佩絕緩緩勾起笑,眼中盡是戾氣:“你永遠也無法見到他了。”

  “季佩絕!”鎖雲的臉終於變了,他死死地盯著那人深不見底的眼,第一次驚叫出那人的名字:“如果絡繹……”

  “如果絡繹死了,你也不活了是麼。”季佩絕微笑地接過鎖雲的話:“放心,我不會讓他那麼容易死去。應該這樣想,如果你敢做出什麼不恰當的行為來,我就讓他死——或者說生不如死。”

  鎖雲死死地瞪著季佩絕,季佩絕愛憐地摸了摸他的臉。

  “你要恨就恨吧,這樣也不錯。對你我還沒玩夠,你可不能死了……所以,要乖乖的。”季佩絕放下了手:“否則我可不確定會做出什麼事來。”

  這便是輪回教的教主,撕破了溫柔的臉,帶著魔教一向的張狂與狠辣。

  “懂了嗎?”

  ***

  鎖雲被囚禁在小院中,身旁再沒了一個灰色影子。他強迫自己去想辦法,想如何面對這樣的處境,卻只能可悲的發現,被帶走的不僅僅是洛繹,還有自己一貫的冷靜。鎖雲不知道他是如何度過這些日子,如同傀儡般機械地吃飯睡覺。小院的用品從來不缺,少年開始迷上酒的味道,似乎醉了便可以拋下一切,沉迷在自己構架的夢境當中。

  這夜,鎖雲坐在小院的亭中,攜著酒,迷蒙地看著繁星密佈的天空。一片水光的眼睛倒影著星星,原本大大的丹鳳眼被變得朦朧和濕潤,裡面透著迷茫和脆弱。

  今日是他的十六歲生辰,沒有人陪伴著他,唯一知道的洛繹卻被他人帶離他身邊。單薄的身影在亭中越顯纖細,仿佛不經意間一碰,就會破碎。

  鎖雲回憶起當初的燈會,在那個一切開始的燈會上,那時候的他也是這樣看著同樣的天空,與最重要的人一起,在那裡的少年是幸福的罷。

  [……星星,很漂亮。]那個人當時是如此說道。

  他點了點頭,表示認同,雖然由始至終他的眼睛只看著那人——有了面具的遮擋,他便可以毫無忌憚地將那人映入眼中。

  [……娘說過,它們都在引導回家的路哩……家,你想要回家麼?]

  [家……]他冷笑著,他怎麼能回到那個所謂的家:[我不可能回家!]

  然後那個人似乎急了:[為什麼……那是你的家,你的父母,你的兄弟,他們都在等你……]

  [你不知道……]那個人不知道他早已對那個所謂的家失去想法了,自從被拋棄後,家這個詞早已被他驅逐在外。

  “你不知道……”鎖雲晃了晃頭,默念著,近乎淒哀。

  這時候好像有人走到了他身邊,鎖雲睜大了迷蒙的眼,水色的眼倒影出一道灰色的影子。

  是在做夢罷,那個人,那個人怎麼現在怎麼會出現在他面前,這樣看著他。認定了的鎖雲對那個虛幻的影子露出個大大的笑,旁邊人的呼吸似乎頓了一拍。

  “洛繹。”鎖雲晃了晃頭,說話時因喝得太多而有些大舌頭,顯得可愛和嬌憨:“為什麼呢?”

  那人沉默不語,一如既往。鎖雲感到不滿,醉酒的人總是會將任性放大。絕色的少年搖搖晃晃地向旁邊的人倒去,那人下意識地扶住他,而鎖雲也趁機抓住了他的衣襟,露出得意滿足的笑。

  “我很努力了。”鎖雲愣愣地抓著那人的衣襟,喃喃地自言自語:“但是為什麼所有人都不放過我呢?”

  “你可以放過你自己。”喑啞的聲音在亭中響起:“只要……”

  “不要。”似乎知道對方暗指什麼,鎖雲猛地搖頭,像個任性的小孩死死揪住那人的衣襟:“我不會放棄。”

  模模糊糊地意識到不妥,鎖雲抬起頭對上那人的眼睛,黑色的眸子裡帶著慌張和不安:“你不會離開我的罷。”糾住衣襟的手指用力地透出青白的顏色,近乎偏執:“我不會放開你。”

  那人閉上了眼,又睜開,笑得燦爛。

  “不會。”

  鎖雲得到滿意答覆笑了,左眼角下的蝶翩躚起舞,璀璨若華。絕色的少年並沒有想起,他的那名小廝,是絕對不會對他露出那樣燦爛的笑容。

  “真好。”鎖雲貓一般地蜷在那人的懷裡,伸出晶瑩的雙手攬過那人的脖頸,寬大的袍服鋪散開來。他輕磕著眼睫,滿足地嗅著那帶著藥味熟悉的氣息。

  “即使我髒得不能再髒,只有你,不會離開我,不可以離開我。是吧?洛繹。”

  “恩。”

  那人臉上依舊是一副燦爛的笑容,在黑暗中顯得異樣的刺眼。

  “今日,是我的生辰呢。我剛向老天許了個願,洛繹就出現了。”鎖雲蹭了蹭那人的衣服:“……真好。”

  “……風鎖雲。”那人的眼睛黑得不透一絲光:“你想要什麼。”

  “我想要……”鎖雲囈語著:“力量,我想要有力量啊……能殺人弑神的力量……”誰擋在他們之間,他就殺了誰;神阻礙他們,他就弑神!這樣的話、這樣的話……鎖雲咯咯地笑了——再沒人會阻礙他們在一起了呢。

  “……好。”

  低沉的應答還未被耳朵捕捉到便消失了,鎖雲眨了眨眼,然後嘟嘟喃喃地嘀咕著要酒,那人聽話地遞上酒,鎖雲沒有看杯子,只是呆呆地盯著虛空中的一點。

  “洛繹,你覺得我像什麼?”鎖雲喃喃地道:“季佩絕說我如同罌粟一樣,總是帶著毒和誘惑,將所有人扯入深淵,是這樣嗎?是這樣吧。”

  那人不置可否,將酒杯塞到鎖雲的手中,鎖雲只是愣愣地接過,卻沒有喝,只是執拗地問著:“真的如罌粟麼?”

  “曼珠沙華。”那人輕輕地道:“你很像它。”

  “這樣啊。既然洛繹這樣說,那就是哩。”

  鎖雲眨了眨眼,纖長的睫毛扇動著,笑道,然後一口飲下杯中的酒水。

  “嗯。”那人掛著燦爛的笑,溫柔地看著鎖雲,紅衣的絕色少年如同記憶中那鮮明的緋色花朵,擁有著絕望純潔的死亡之美的、彼岸花。

  鎖雲似乎醉到極處,眼中的光漸漸擴散,眼角的蝶靜靜棲息。在墮入夢鄉之際,依稀只記得,那人似乎在他耳邊說了些什麼,鎖雲嘟嘟喃喃地應了一聲,沒有看到那人眼中閃過的一絲暗芒。

  還有,最後飲下的,是血的顏色。

  

  12、第十一騙 真相X絕情X假像



  季佩絕看著手中的薄紙,頭痛地揉著眉心。沒有,什麼都沒有。之前一直隱隱懷疑輪回教是否出了內線,但是尋了這麼久,卻沒有發現一絲線索,正道之人像是憑空知曉了輪回教隱藏在暗處的分部。

  季佩絕按了按太陽穴,正打算休息的時候,一名僕人急衝衝地跑過來,卻被門口的侍從擋在外邊。

  “讓他進來。”

  門開了,季佩絕一眼就認出那名僕人正是派遣去照顧鎖雲的人,他的心中閃過一絲不妙。

  “怎麼了?”

  “覲教主。”僕人動作急促地行了個禮:“鎖雲少爺他出事了……”

  季佩絕不自覺地站起來:“出什麼事了?”

  “今早小人發現鎖雲少爺昏睡在亭中,小人以為鎖雲少爺又酗了一夜的酒。只是等小人近前去看卻發現鎖雲少爺臉紅得不正常,體溫也相當的高。小人先去餓鬼道叫人,單道主知道了馬上前往小院,然後派小人前來告知教主。”

  “走。”季佩絕將手中的資料放下,準備前往小院,這時候那名僕人神色卻有些奇怪。

  “教主……”

  “還有什麼事?”

  “稟教主,小人在路上……”僕人在季佩絕的眼神下有些結巴和猶豫地開口:“遇見一名天界道大人……他、他給了小人一封信,要小的帶給教主。”僕人隨即從懷裡掏出一封淡色的信,季佩絕隨手收到懷裡,向門外走去,他知道如果不是嚴重到一定的情況,單要離是不會來叫他的。

  但隨後僕人的一句話立即讓他止了步。

  “教主,那、那名天界道大人還說了一句……‘我等你,季佩絕。’……”因為緊張,僕人說到季佩絕的名字時還打了好幾次結巴。

  季佩絕回頭盯向那名僕人,眼神晦暗難辨:“這是那個‘天界道’說的……?”

  “稟教主,是、是的。”

  季佩絕一言不發地轉身離去。

  ***

  紅白的殿堂,一人正站在主座前,旁觀著桌上一盤散亂的七星棋。他緩緩拿起一枚棋子,輕輕放下:“隕。”

  放下的棋子和周圍數個棋子連成一片,散發出瑩瑩的光,在漆黑的棋盤上宛若星河。那人沒有看向那片美麗的光影,他抬起頭,望向不遠處的玄色身影。

  “你來了。”

  季佩絕直直看向那人,詭譎的面具遮住了對方的表情。那人微微偏著頭,慈悲的一面被陰影遮住,留下的是那恐怖的嘴臉。

  “我來了。”季佩絕微微挑起唇,一如既往的邪氣稟然:“為何還要帶著面具呢,洛繹……不,這也許並不是閣下的名字。”

  白袍一言不發,只是取下了面具,露出那張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臉,卻正是洛繹。

  “洛繹……這是我的名字,我唯一的名字。”洛繹站在上方,有些居高臨下地看著季佩絕,笑了:“風鎖雲怎麼樣了?你有去見他或許是最後的一面麼?”

  “……你的目的?”季佩絕的表情沒變,仿佛沒有聽到那含著淡淡嘲諷的話語。

  “輪回教主果然爽快。”洛繹撫掌笑道:“我來這裡只是為了一筆交易,小小的交易。”

  “說罷。”

  “鴻果。”洛繹露出怪異的笑容,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貪婪:“我要鴻果!”

  季佩絕深沉地看著那張貪婪的臉。

  “哦,你不必擔心。”洛繹看出季佩絕的遲疑,漫不經心地說著:“我對貴教的權勢沒有絲毫興趣,僅僅是一名鬼醫對藥材的喜好罷了。”

  鬼醫?季佩絕不動聲色地打量著洛繹。鬼醫是一個人,或者說一種延續的稱號。他們對醫毒瘋狂無比,將一切都視為醫術的實驗品和材料,包括人。

  “……我為什麼要聽你的?”季佩絕伸出手,手掌心上是一小簇粉末:“你或許會親口告訴在下解決的方法。”

  洛繹盯著那一點點粉末,收起了太過得意的笑。白色粉末是輪回教主掌控所有教眾的工具,進入輪回教總壇便要服用輪回丸。輪回丸不僅僅是抵禦紫霞霧的藥,還有最重要的一個作用——控制。粉末名曰“往生”,成為教主就可以得知煉製往生的方法,服用過輪回丸的人只要沾過往生哪怕一點,就能被完全控制。

  “沒用的。”洛繹冷淡道:“除了鴻果,誰也別想從我這裡得知醫救風鎖雲的方法。如果我得不到鴻果,即使會死,我也會拉著風鎖雲一起死!就算你把我抓起來,我也有幾千種法子讓自身死去!”

  洛繹不懷好意地看向季佩絕,大笑著:“季佩絕,不要再掙扎了。我知道哦,你現在根本捨不得放棄風鎖雲。”他晃著頭,得意地說道:“你以為我之前為什麼會答應燕浮生去陷害風鎖雲?為了最後的檢測,而我現在確認了,你對風鎖雲是認真的。”

  “除了我,再沒人能救風鎖雲了,那可是我親手配製的毒。”洛繹瞟向季佩絕,壓下了最後一顆石頭:“再不快點的話,你只能去地府撈風鎖雲了。”

  季佩絕陰沉著臉,看著洛繹恣意的藐視,死死抓緊了手。他深吸一口氣,然後呼出。

  “……你贏了。”季佩絕冷冷地拍了拍手,一名影子悄兒無息地出現在。

  “獄八覲教主。”

  “去天界道叫他們把鴻果送過來。”

  “是。”語畢,如同一縷煙消失不見。

  一時間的沉寂。然後,季佩絕開口了。

  “你從哪裡知道鴻果?”除了須臾山輪回教主和六大道主,其他人完全無法得知“鴻果”的存在。

  “這是我的方法,你不配知道。”似乎感到大獲全勝,洛繹施施然地坐下,為自己倒了一杯水:“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一些事,關於風鎖雲。”

  像是終於有機會將這麼多年的忍耐及憋屈發洩出來,洛繹開始說得興起:“大約是天慶四十五年,我前往樓中樓想要找到戚三娘,我對她的傻兒子很有興趣。那時候我遇見了風鎖雲,他的病引起了我的興趣。”

  瘺炎,別名“陋顏” 一種象水痘一樣的病,不會傳染,但皮膚上會長滿瘧子和膿皰,奇醜無比。除了一些天材地寶外至今還未能治癒。

  “所以我治好了他,只是一時的興起。”洛繹感歎道:“不過看到風鎖雲原來的樣子後我改變注意了,這樣一張臉,一笑傾城二笑傾國不再是傳說。於是我決定將他培養成最好的棋子,最完美的床具哦,去釣上我中意的目標。”

  洛繹的眉角是止不住的得意與張揚,瞥向季佩絕:“如何,季教主,風鎖雲的滋味不錯罷?”

  季佩絕沉默不語,洛繹毫不在意地說下去,他只是在發洩他的優越感,並不在意傾聽者的感受。

  “風鎖雲以為我是他的救世主,卻沒有想過,造成一切的就是我。非常地……愚蠢,是吧?”洛繹笑了起來,笑聲中滿滿的諷刺意味:“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好騙,這麼死心眼的傻瓜。”

  季佩絕保持了沉默。這時候,一名天界道將一個盒子呈上。洛繹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眼睛直勾勾地看向那盒子。季佩絕打開了盒子,一陣清香彌漫。盒子中央是一顆殷紅的果實,飽滿的色相,令人垂涎欲滴。

  洛繹急切地將盒子搶到手裡,貪婪地看著,捨不得將目光移開哪怕絲毫。

  “閣下,你應該履行你的承諾了。”

  “哦,好的。”洛繹漫不經心地道:“把‘輪回珠’給我。”

  季佩絕愣住。輪回珠是一顆珠子,是輪回教主身份的代表。

  “……快點。”洛繹將盒子寶貝地收好,摸了好幾遍才心裡踏實了些,然後不耐煩地看向季佩絕:“輪回珠屬陰,我待會治療風鎖雲要用到,那個破珠子誰會要。”

  季佩絕咬了咬牙,將對於洛繹無禮的憤怒暫時壓在心上,他從脖子上抓出個項鍊,上面連著一顆水色的珠子,散發著隱隱的寒氣。

  洛繹接過隨便塞在懷中,轉身準備離開。

  “……在你心中,從未在意過鎖雲……麼?”低低沉沉的聲音在後方響起。

  洛繹扭頭露出奇怪的表情:“有什麼好在意的?只不過是一枚棋子,而且是用過不知多少遍的棋子罷了。”他劃出惡質帶著情色意味的笑:“作為床具來說他確實很不錯,季教主喜歡就送給你罷,我不要了。”

  洛繹再轉回頭時卻愣住了,門口的柱子上靠著一名少年,不知道待了多久。少年有著牛奶般白皙的皮膚,此時卻透著異樣的嫣紅;他的鳳眼眼角上挑,眼光卻黯淡得仿佛隨時會熄滅;眼角的蝶支離破碎,仿佛在哭泣。

  ——那是……誰?說出那樣的話的人,向他走來的人,究竟……是誰?

  少年看到呆愣的洛繹,踉蹌地後退,再後退,最後轉身踉蹌地跑著,再跑著,像是這邊是無盡的夢魘之地,將要將他瘋狂地吞噬。

  他張開了嘴,即使是用盡全力的想要呼吸,缺氧的眩暈卻依舊卷席了他,密密麻麻的金星紅點佈滿了他整個視線,最後融化成玩不到底的連綿黑暗。

  太黑了……黑到連他自己都認不清了。

  ***

  洛繹面無表情地看著少年離去時的破敗,回過頭看向季佩絕。玄衣男子依舊冷著臉,但眼中的得意卻怎麼也掩不住。

  是他輸了嗎?……並沒有。季佩絕愉悅地想著。洛繹並不知道,這次神木結成的鴻果出人意料的是兩顆,否則他根本不會答應洛繹的要求,哪怕是為了風鎖雲。等到一切都結束後,才是真正算帳的時候。季佩絕看向洛繹的眼,閃過一絲冰冷。

  然而,在季佩絕驚訝的神情下,洛繹開始笑了,他極輕極輕地道:“GAME OVER。”

  洛繹微微轉動著眼,斜著看向驚訝的季佩絕,臉上的笑越發燦爛,眼卻黑不見底。

  “風鎖雲沒告訴過你麼?”

  他大笑著。

  “僅僅是GEME OVER罷了!”

  ***

  鎖雲的治療需要五天,根據洛繹所言。須臾山上現在的氛圍很是古怪,所有人只能看著那位名為絡繹的鬼醫囂張無比,卻無可奈何。也許是遷怒,燕浮生被捉到了地獄道,在往生的效果下招出了一切,單要離也被牽扯進去。一時間,須臾山上人心惶惶,唯一無動於衷的只有那群帶著詭異面具的白袍。天界道不動聲色,唯有在看見洛繹的時候才會輕微地轉移視線。

  洛繹完全不在乎這被他攪得一團糟的局面,治療鎖雲的一切工作都是洛繹做的,他不容許別人插手他的治療。這期間,鎖雲一直是昏迷著,也許是不願清醒,不願面對清醒後的現實。

  夢總是美好過現實。夢中是一個小院,那熟悉的佈景正是記憶中的樓中樓,也是鎖雲和洛繹第一次見面的地點。小院中,那人依舊是單純寵溺地看著他,而他也回以微笑。灰衣男子憨厚地笑著,動了動兩人間的七星棋棋盤。這是洛繹最喜歡的活動,唯有在七星棋上贏了後,洛繹才會在他面前顯現些得意忘形,總是情不自禁地低聲笑道:

  [GAME OVER。]

  熟悉的氣息似乎將要離去,鎖雲下意識地伸手,卻清醒過來,然後看到了與夢一樣的身影。那人正在起身,似乎將要離去,正好對上了他的目光。熟悉的臉上是不熟悉的表情,洛繹冷冷一笑,沒有停下離開的動作,衣擺卻被抓住了。

  這是他們在那天後的第一次對面。

  鎖雲的眼中閃過迷茫,閃過受傷,閃過恨意和欣喜,閃過脆弱和堅定,所有矛盾的感情溶鬱一起,最後沉澱成化不開的偏執。

  “放手。”平板沒有一絲情感的聲調,卻是熟悉的沙啞聲音。

  鎖雲沒有說話,他沒有絲毫力氣,卻依舊死死抓緊洛繹的衣擺,用盡全身的力量。

  “正好。”洛繹看著這樣的鎖雲,薄涼地笑了。他回到剛剛的位置坐下,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包裹打開,鮮紅的果實令人垂涎欲滴:“正好你清醒了,來給我試藥。”

  鎖雲沒有看向果實,他依舊是死死地凝視洛繹。

  洛繹皺了皺眉,眉間閃過一絲不耐。他將紅色的果實塞到少年的嘴中。

  “吃了它!”洛繹毫無感情地命令道:“不吃的話就放開我。”

  鎖雲對最後一句話終於起了反應,他機械地咬著果實,像是遺忘了咀嚼的方法,費力地將果實吞了下去。

  “很好。”洛繹滿意地笑了,他輕輕地按著少年的脈搏,打量著對方的目光像是在看物品。

  少年吃完果實,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洛繹,那目光太過執拗,被看的人皺起眉,眉間隱隱夾雜著煩躁。

  “如果,”洛繹突然開了口,輕描淡寫地道:“如果再要你選擇一次的話,你是否還願意遇見我?”

  鎖雲默默地看著洛繹,臉因發燒而顯得嫣紅,眼睛卻是亮得將洛繹逼得轉過視線。

  “……願意。”

  “然後被我騙,被我背叛,被我拋棄?”洛繹的一臉嘲諷,眼中似是不屑。

  “那也很好。”鎖雲笑了,那絕美的笑像是用盡生命綻放最後光芒的煙火:“至少有個人在我最絕望的時候沒有拋棄我,有個人拯救了我,有個人為了我差點失去生命,即使……”他的身體虛弱無比,聲音逐漸低啞下去,瞳孔也開始潰散。

  洛繹看著強撐著不倒下的鎖雲,強烈的破壞欲讓他露出殘忍的笑容:“我告訴你一個事實好了……”灰衣男子眼中晦暗不明,嘴角的弧度卻越發殘暴和燦爛:“……樓中樓的主宰由始至終都是我,你是被我買來的,一切的一切都是假像。包括那次是所謂地為了保護你而差點失去生命什麼的,也是我故意找人來演的戲,為了將你完全掌控在手中。那個所謂總管早就是我的一條狗,而你,只不過是被完全蒙在鼓裡的一條可憐蟲而已,所謂的被騙了還替我數錢說的就是你這種蠢貨。”

  鎖雲倔強地看著洛繹,他仿佛沒有聽到洛繹的諷刺,掙扎著說完未完的話語:“……即使全是假的,我也願意。”

  洛繹冷冷地看著鎖雲,忽的一下站起,少年想要留住灰衣男子,卻沒有絲毫力氣。洛繹走向門口,卻在出門的那一刻停下,轉身瞥了一眼快要倒下的執拗少年,說出的話沒有絲毫溫度。

  “別自以為是了,賤人,每次見到你我都覺得汙了自己的眼!”

  他沒有一點猶豫地大步走開,留下一地的破敗。



  13、第十二騙 死亡X瘋狂X新生



  灰衣男子坐在小院中亭裡的欄杆上,看著滿堂的夏色,表情慵懶而恣意,有一搭沒一搭地將一枚散發著水光的珠子隨意地向上拋著,似乎在自言自語。

  “……虧死了。”洛繹皺著臉,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一定是我攻略的方式不對!這次任務坑了哥多少進度啊……”

  洛繹停頓了一下,像是聽到什麼聲音般,又說了下去,他的聲言輕快無比。

  “接下來啊,當然是準備跑路了,被戳穿的反派不跑路難道還在大本營坐等主角包養嗎?”洛繹縮了縮腦袋:“我壓一根黃瓜,如果有組團去刷‘洛繹BOSS’的招募,季佩絕絕對是隊長,而風鎖雲絕對是DPS哦……”

  冥冥中似乎有聲音回應,洛繹挑了挑眉,一臉驚訝。

  “耶?過火了?我覺得我的劇本還成啊。”洛繹皺起了臉,臉上的表情豐富無比:“一個從異界來的大魔王誘拐了美豔的公主,騎士殿下為了拯救公主做出了偉大的犧牲,最終公主識破了魔王的欺騙,看穿了魔王的真面目。敗露的魔王被騎士除去,沒有了欺騙了公主的魔王,公主殿下在騎士的守護下幸福無比地生活著,多完美的結局啊,yoooo~”

  似乎被洛繹的無恥怔住了,對方良久沒有回應。而此時,洛繹的表情變得忡愣,因為他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他要恨,”洛繹看著荷花,臉上的表情難測:“那就恨吧,我故意的。”

  洛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聽那個聲音的責問。

  “他放不開了。”洛繹歎了一口氣:“他已經被名為洛繹的網死死束縛住,放不開了。風鎖雲為自己設置了一個名為洛繹的牢獄,終生與他人無緣。想想看,這個世界,除了他自己,還有誰能讓他擁有自由?所以,”洛繹咧開嘴笑著:“我要親手將那層膜撕掉,告訴他這個事實,哪怕將他傷得體無完膚。風鎖雲從來不應該為一個叫‘洛繹’的人活著,他應該,他只能為自己活著!”

  騙人,明明只是不願接受另外一種感情,所以才強制地將它扭曲成對立的黑暗情感。

  像是說著毫不相關的事,洛繹臉上的笑容由始至終都是溫柔而又燦爛的。

  “所以,他要恨,便恨吧。”

  洛繹臉上的笑空靈無比,那個聲音似乎被鎮住了,沒有說話,而在這時,灰衣男子的臉上大徹大悟的神情猛地一掃,眼中似乎閃過一絲狡黠的光:“以上對話出自大悲咒.改,解釋版權出自洛繹,如有雷同……一定要告訴我啊!”

  仿佛可以感覺到那個聲音的氣急敗壞,洛繹微笑著,眼底是深不見底的紅:

  “對呀,反正我是個騙子,不是麼?”

  聲音一瞬間的中斷,來尾音都被斬去。

  噗嗤一聲,從右到左,斜向下一刀。快速和精妙絕倫,完全找不出有什麼挑剔地地方,然後一道鮮血噴射而起,一個人頭飛了起來,洛繹看到了自己的身體還坐在欄杆上。

  但是……他已經死了。

  失去頭顱的身軀似乎忠實著最後主人意識,右手艱難地抓緊了左腕上的黑環。沒有支持的軀體晃了晃,向水中倒去,染紅了天地。

  絕色的少年愣愣地看著那飛至天空的頭顱,留下一道血色的痕跡,他的神情似笑又像哭,像是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幹什麼,或者這血色的痕跡又代表了什麼。

  他……做了什麼?

  他……幹了什麼呢?

  鎖雲晃著頭,像是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手中的刀上濺上了血,鮮紅詭譎的液體順著刀刃流下,滑到少年的手背上,鎖雲像被那紅色的液體所燙到般,飛速地松了手。

  他驚恐地捂住自己的臉,踉蹌著,眼睛睜得不能再大,瞳孔卻猛地緊縮。他想叫,他想通過大聲哀號來發洩心中的疼痛,但是聲音卻像死了般的不肯從喉嚨裡出來。他覺得自己心底深處的某些不為人知的重要的東西突然碎裂了,那種疼痛已經不只局限在肉體和心靈上的痛苦了,那種痛就像火焰一樣的正在灼燒著他的靈魂,讓他無論逃到天涯還是逃到海角,躲都躲不掉……

  “咚”一聲,卻是頭顱落地的聲音,驚醒了崩潰中的鎖雲。少年看著那滾動的頭顱,大大的丹鳳眼中盡是空洞和死灰。像是終於反應過來,鎖雲踉踉蹌蹌地跑到那片血色中,將頭顱抱起。血色將少年鮮紅的衣服染得更紅,染得絕望。

  鎖雲將頭顱捧在懷中,低垂著頭,黑沉沉的發遮住了少年的眼,只能看見少年詭異勾起的唇。

  “洛繹,為什麼要背叛我呢?”

  頭顱上依舊保留著主人最後的表情,那是溫柔而又死寂的表情,漸漸沒了鮮活。鎖雲死死的抱著它,像是要將它融入自己的身體般用力。

  “為什麼呢?”唇角的弧度越發擴大,被映成詭譎的血色。

  “為什麼不要鎖雲……了呢……”

  “洛繹洛繹,這樣你就不能再拋棄我了呀。”少年捧起頭顱,像是祭獻般虔誠。血從頭顱上留下,滴在少年白皙的臉上,點綴了那顫抖的蝶:“這樣……就能一直將你留在我身邊了呢。”

  “我很高興呢,你呢?”少年笑得興高采烈,卻仿佛一碰就碎:“永遠在一起了呢,洛繹……”

  一滴水打在了血泊中,泛起點點波瀾。“為什麼要哭呢?明明這麼高興呀……”少年微皺著眉頭,似乎對於大片大片從眼睛中流出的液體感到不解。淚水順著臉蛋留下,將之前沾水的血跡沖洗著,在眼角棲息的蝶仿佛也被打濕了翅膀般,奄奄一息。

  “洛繹……”

  大片大片的雲將最後一絲陽光也遮住了,留下了一地的陰影。

  遠處的竹林中,將一切收在眼底的季佩絕像是為了毀滅什麼般死死握著拳頭,卻在下一秒放鬆了身子,嘴角上挑的是滿意的弧度。

  ***

  鎖雲瘋了。

  這是須臾山所達成的共識。絕色的少年現在整日癡癡傻傻地坐在那裡,吃飯洗澡如廁全部需要他人來牽引才會做下去,抱著一顆頭顱不肯鬆手。直到季佩絕無法忍受,打昏了少年將那顆已經腐爛的頭顱從少年死死扒住的手中搶過去扔掉。然後,在醒過來的鎖雲瘋瘋癲癲的哭鬧絕食後,季佩絕不得不又派人將那顆該死的人頭找回來,將清理得只剩下白骨的頭顱還給少年,少年才得以安歇。

  春天過去了,夏天來了,秋天到了,冬天又是一個輪回。

  容揚看著滿天滿地的雪,歎息了一聲。

  “放棄吧。”他輕輕地說。“已經三年了,他已經不行了。所以……”

  “阿容,你不懂得。”季佩絕打斷容揚未完的語句,同樣看著漫山遍野的雪,黑不見底的眸子倒影著無暇的白:“我不甘心……很不甘心……”

  容揚只是歎氣,面對幼時玩伴的執拗感到無力。

  “他體內的內力的來歷已經有了些眉目。”容揚錯開了話題:“這種無緣無故出現的內力,我在餓鬼道及畜牲道的書閣中找了一些資料。”

  自從那天起,那名絕色的少年瘋了,同時也莫名地出現雄厚的內力。

  “我排除了一些,剩下最有可能的就是它了。”容揚緩緩吐出一個詞:“逢生,又名絕處。”

  “一種傳說中的藥物,據說能起死回生,對於我們來說,服用便可獲得龐大的內力。但是它之所以又名‘絕處’,據說唯有有緣之人才能食得此異寶,其餘人服之不是發了瘋,便是即死。”容揚看著季佩絕:“我認為那個人極有可能餵食了‘絕處逢生’給……”

  “不要再提到那個人了。”季佩絕聲音低沉,眼睛微微眯起。雖然他的唇角帶著笑,但是容揚知道這是他發怒的徵兆。

  然後就是一片死寂。季佩絕默默地看著雪,再次開了口:“明天你就要下山了,最起碼一個星轉後才能回來。”

  “恩。”容揚看酒熱得差不多了,提起倒之。

  “阿容,好好保重罷。”

  “好。”

  這一別,卻是永別。

  容揚飛快地賓士著,用盡了力賓士著。他已經跑死了三匹馬,才一日之間從北楚國趕回來,卻依然遲了。沒有精力去維持一貫的風度,容揚站在紅白的殿堂上,憤怒地喘息著。

  “風、鎖、雲!”每一個字幾乎都要在牙齒裡。

  “唷。”妖異美麗的少年,皮膚白淨得像無暇的白玉一般,將紅衣映得越發血色,在滿堂的屍體中帶著致命詭譎的誘惑。

  “這一切都是你做的。”沒有用反問句,滿堂的屍體和寥寥無幾的活人已經很好地說明了這一點,大殿裡是濃郁得化不開的血腥味:“為什麼!?為什麼要殺掉教主……”

  “你說錯了哦。”妖媚惑人的少年微笑著,他的手早已被鮮血染得看不出原來的樣子,手掌向上,攤開,一顆水色的珠子散發著寒光,被血映成紫色。“現在輪回教的教主,可是我呢。”

  容揚的瞳孔猛地緊縮。弱肉強食一向是而魔教的至理,輪回教則是將“強者為尊”發揮得淋漓至盡。容揚不可置信地看著上方的人,然後將目光轉移在在場中鮮少的活人。

  “蕭風炙,狄修,單要離,還有……天界道。”容揚慘笑著。“你們都背叛了他……麼……”

  除了蕭風炙垂下了頭,其餘的人都是理所當然的樣子。或許還是有些不自在吧,修羅道的龍鳳胎之一狄上前,弟弟修沉默地扶著姐姐。

  “阿容。”狄一如既往地嬌媚地笑著,只是蒼白的臉色和腰腹的血跡說明她的情況並不好:“我們沒有辦法呀,打不過就是打不過呢。為了不讓修羅道的姐妹們去送死,這是最好的選擇呀。”

  修在她身後沉默地掃視了容揚一眼,也微微點了點頭,他的嘴角掛著一絲血跡。容揚即使在憤怒中也感到詫異,除了不知深淺的天界道,輪回教當今武學最高的便是修羅道的修,季佩絕也是憑藉著其他方面打敗他當上教主,連修都打不贏那名少年了麼……似乎感受到容揚的驚訝,狄的媚笑中也染上兔死狐悲的淒哀。

  “地獄道……全軍覆沒。”

  掌管著影衛及刑罰的地獄道是極特殊的一道,如果當代教主不是地獄道出身,地獄道的道主立即會被抹殺,然後由教主直接掌控地獄道的所有力量。因此,地獄道對於教主是絕對的忠誠。

  容揚當即愣在原地,大堂中濃郁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像是在嘲諷,但隨即,容揚憤怒地看向那群沉默的白袍,冷聲道:“為什麼?教主明明服用過鴻果,天界道居然視神木的化身於危險不顧了!?”

  天界道依舊一片死寂,一名白袍走了出來。

  “吾等遵循神木的意志,無法干涉神木化身的對決。”

  “什……麼……?”容揚幾乎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你是說他、他也是……”

  “吾等遵循神木的意志,風鎖雲同是神木的化身。”

  容揚愣在原地,他直勾勾地看向天界道。這時候一個溫柔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與此同來是濃郁的血腥味:“道完別了麼?”

  回頭,豔色的少年笑吟吟地看著他,灩開了眉目的嫵媚,蝶像是鋪天蓋地地扇來。

  “那麼,”風鎖雲看似緩慢地將劍抬起,容揚卻發現他無論如何都躲不過那一劍:“上路罷。”

  “……風……鎖雲……你瘋了……”

  “瘋了?”魅惑的少年歪著頭,然後勾起一抹絕豔的笑:“對呀,我瘋了。”

  大口大口的血湧出來,淹沒了容揚的話語。他死死地看著那如同罌粟散發著誘惑的少年,突地大笑。

  “風鎖雲!你永遠會活在痛苦中!你不知道吧,你親手殺掉的洛……”

  容揚再也說不出話來,因為他的喉嚨已經斷開,在他吐出那個名字的那一刻,剛才還笑容滿面的少年一瞬間用手撕裂了他的喉嚨。

  風鎖雲站在血中,他的世界一片紅色,就連思維也變成黏腥得化不開來的紅色。他好像很久沒有用腦子思考了,對過去也只是朦朦朧朧地知道,卻再也沒有去細想。他成為了輪回教的教主,這一直不是他的目標麼?他現在有權利了,更有力量了。

  ……再然後呢?他爬到當今的位置,就算想去毀滅武林都只在他的一念之差,但是然後呢?他為什麼要這麼樣地追求力量?……不知道、不記得了。對,他不記得了呢……好像好久都沒有清醒過了呢……

  人果然是最會適應環境的生物,輪回教在最初的混亂後,一切都趨於平靜。死去的人得以埋葬,人間道及地獄道也重新有人掌控。

  風鎖雲就這樣活著,日復一日,不知道為什麼而活著。

  直到有一天,他看見那滿堂的夏色,不知道為什麼感到異樣的刺眼,刺得他幾乎流下了淚,刺得他要捂住心口才能壓住心痛而呼吸著。身體深處隱約有個聲音,輕輕地呼喚著。

  回去吧,回到最初的地方。



  14、第十三騙 青梅X雲來X回歸



  青梅眨了眨眼,午後的陽光似乎過於耀眼,晃得讓她有些眼花。她蹲在樓中樓的後院裡,無聊得發慌。

  夫人又去那個地方了。小丫鬟有些抱怨地嘟嘟喃喃。每次每次都扔下她一個姑娘家在青樓裡像什麼樣子啊。

  青外青山,樓外樓。名字起得再怎麼好聽,也是座青樓。

  青梅死死盯著鞋尖前的一顆黑色的小石頭,漫不經心地想著。院子裡的蟬孜孜不倦地在叫,天青得沒有絲毫白雲,樹蔭一陣婆娑,宛如一陣微風拂過。青梅一陣晃神,再看向那顆石頭時,光滑的小石子上倒影著一片暗沉的紅色。

  青梅呆了呆,然後才反應過來那是一個鮮紅的下擺。精緻的金線細細地紋著衣擺的邊緣,但除了必要的連線以外,衣裳上沒有任何多餘的圖案,有的只是濃郁成血色的紅豔,讓青梅莫名地覺得刺目和害怕。她下意識地抬起了頭,紅衣裳的主人站在她的前上方,垂著頭,鉛直漂亮的發像瀑布一般流瀉下來,午後的陽光透過葉子的縫隙照下來,對方的臉因背光看不太真切。

  “小姑娘。”那人的聲音如同上好的酒,香醇帶著濃郁醉人的誘惑,還有莫名的曖昧喑啞,青梅幾乎快溺死在他的聲音裡面了,只能傻傻地仰望著對方。

  那人似乎意識到什麼,頓了頓,再次開口後聲音變了許些,青梅無法形容那種感覺,明明還是那樣好聽的同一個聲音,但之後那人的聲音帶著絲絲清亮,恰到好處地將快要迷失在聲音中的青梅驚醒。

  “小姑娘,你是樓中樓的人?”

  “不是!”青梅懊惱地皺起了臉,看吧看吧,她就說她的清白聲譽就要毀在這裡了。“我是戚夫人的丫鬟,才不是……”像是終於反應過來,青梅的眼睜大,猛地站起來:“你是誰!?”

  只是因為剛剛蹲太久的緣故,青梅可悲地發現她的腿早已經麻得失去了知覺,然後驚叫著向後倒去。

  好痛……

  小丫鬟淚眼汪汪地扶著腰,剛剛的衝擊讓她覺得她的骨頭都快散了,尤其是那難以啟齒的地方特別疼。青梅惡狠狠地抬頭瞪向那無動於衷的人,小臉上一片惹人憐愛的可憐兮兮。

  “你……”

  青梅再也無法說下去,她的眼睛睜得大得不能再大。那個人、那個人好恐怖……那不應該存在在這個世界上的絕色漂亮得令她恐懼!黑色的發,血色的衣,那名美豔如妖孽的青年站在樹蔭的黑暗中靜靜散發著誘惑的芬芳,眼角魅惑的蝶似乎快飛撲過來,將所有被誘惑的人吞噬而盡!青梅用手抓著脖子,像是被人勒住了呼吸,嬌小的身子開始顫抖。

  絕色的青年目光瀲灩卻帶著虛渺,流轉在快喘不過氣的青梅身上。他微微錯了一步,樹蔭在他身上晦暗明滅,陰影將那吞噬人心的絕色模糊和隔絕。青梅只覺得身上的壓力驀地一減,終於得以喘息。

  “我是誰……”絕色的青年似乎偏了偏頭,帶著疑惑般地自言自語:“呵,我是誰呢?”

  他側過了頭,向樓中樓的裡院的方向看去,青梅看不懂那目光,只覺得那目光幾乎令人心碎。

  絕色的青年似乎很快就回過神來,聲音輕柔,對著傻傻坐在地上的青梅道。

  “小姑娘,我原來是樓中樓的人,今日回來看看。”那人的唇角勾起魅惑的弧度:“能帶我看看這裡麼?……太久了,這裡我都快認不出來了呢。”

  “好。”青梅呆呆地看著紅衣青年的笑,傻傻地點了點頭,心裡興不起一絲反抗。她根本沒有感覺到有絲毫不妥,只是覺得想要那名絕色青年笑得更多更多,無論什麼願望都願意為他實現。

  青梅覺得自己被一股輕柔的力道扶起,她艱難地將快要黏在對方身上的眼珠子挪開,小丫鬟有些掩飾地開始整理衣服,然後垂著頭站到離那名青年三尺外,眼睛左飄右飄就是不敢再看那名青年,怕再次落入那魅惑的迷障。

  “公、公子你原來是樓中樓的人呀?”

  “對。”絕色青年眼兒彎彎地笑著,聲音輕柔帶著撫慰:“我在這裡呆了五年。”

  青梅的眼睛轉了轉:“公子你什麼時候來樓中樓的?”

  “大約天慶四十五年,記不大清楚了。”他有些恍惚,原來才過了不到半輩子,但他怎麼覺得那些記憶悠遠地仿佛是上一世的夢魘呢?青年垂下眼,微笑著,眼角的蝶染上絲絲瘋狂,只是聲音依舊溫柔甜美得如同情人之間的蜜語:“我來這裡的時候好像八歲了。”

  “唔,天慶四十五……四十五,現在是天慶五十八年。”單純的小丫鬟沒有注意到身旁之人的異象,只是因發現對方格外好說話而漸漸放下了心防,開始露出無所顧忌的天真本性:“呀,十三年了呢,真久。”

  “是呀,很久。”

  “你這麼漂亮當時肯定是紅牌吧。”青梅心直口快地說出來,然後即使是沒心沒肺的小丫鬟也覺得自己剛剛的話似乎是過分了些,開始驚慌:“對、對不起!對不……”

  “不。”輕柔的聲音打斷了青梅的道歉,絕色青年風輕雲淡地笑著:“我不是。”

  小丫鬟飛快地抬頭瞄了一眼那張傾世的臉,依舊感到一陣心慟,大大的眼睛寫滿了不信和疑惑,卻不敢繼續問下去。青梅突然反應過來,她貌似還不知道那人的名字。

  “公子叫什麼名字呀?”

  絕色的青年似乎愣了下,目光在周圍不再熟悉的裡院流轉了一圈,然後笑得溫柔。一瞬間,從遠方蔓延而來的雲大片大片地遮天蔽日,整個世界明瞭又暗,濃郁的絕望氣息開始在陰影發著酵。

  “鎖雲。”他笑道。“風鎖雲,這是我的名字。”

  ***

  “風公子。”見那名漂亮得不似人的青年將目光放在不遠處的一個小院,青梅湊了上來。“那裡是禁止入內的,青梅也只是打掃衛生的時候進去過。”

  “這樣呀。”風鎖雲的目光依舊停留在那裡,他的臉上是笑,空洞的笑。“可那裡曾經是我住的地方呢。”他微微垂下長長的睫毛,輕輕地道:“我想進去看看,可以麼?”

  “……好、好。”青梅感到頭暈目眩,不由自主地就答應了,暈乎乎地就向那個小院走去。

  沒有受到任何阻攔地就進了小院,這裡是樓中樓偏僻的一角,自樓中樓的主人戚三娘下達禁止入內的命令後,便鮮少有人問津。小院並不大,走幾步就快到了頭,院裡的物品陳舊卻很乾淨,像是經常有人清理。風鎖雲慢慢地走著,走著,每一步像是踩在心弦上,帶著不知名處的痛楚。

  小院物品的擺放和他離去時的樣子一模一樣,一切熟悉依舊,卻宛若隔世。

  青梅越走越覺得心慌,身後似乎傳來濃郁的罌粟花香,與揮散不開的血腥味交織在一起,仿佛一瞬間就會引發一次毀滅。青梅只能半機械地走著,不敢回頭,僵硬推開了小院中唯一的房子的門。

  “吱呀——”

  年久的木門發出老舊的呻吟聲,屋內一片明亮,空氣中是淡淡的藥香。青梅瞬間放鬆下來,因為後面傳來的壓力一瞬間消失不見,像是一場幻覺。她趕緊快走了兩步,然後才敢回頭偷偷地看向那名風公子,卻見絕色的青年只是愣愣地站在門口,看著滿堂的輝明失了神。光倒映在那墨色的眸子中,血氣像是被光照得微微散去了些,那黑不見底的瞳孔也點起一絲光芒。這一切都讓他看起來更像人了些,不再是黑暗中誘惑人心的妖孽鬼魅。

  青梅不願去打擾那一刻的美好,她轉動著眼珠,然後瞄到一個藍色的包裹,不由得驚訝一叫:“哎呀!”

  這一聲也驚醒了風鎖雲,絕色的青年勾起豔魅的笑,眼底是深不見底的黑。

  “怎麼了,小姑娘?”

  “那、那個,”青梅將桌上的包裹抓起,有些懊惱地說:“這個忘了叫夫人帶上,夫人回來一定又會不高興了。”

  風鎖雲將目光轉移到那個包裹上,眼角的蝶翩翩起舞:“可否告訴我夫人在哪裡麼?我會些武功,可以幫你送去,這算是你帶我進來的報酬罷。”

  雖然理智上知道不應該將包裹交給一個認識半天不到的陌生人,但一看那只翩舞的蝶,就什麼都顧不上了,青梅將包裹遞給風鎖雲。

  “那、那就麻煩公子了。”

  ***

  風鎖雲走在小道上,風卷起那黑亮的發,帶著一起翩躚。

  為什麼會想回樓中樓?

  ……只是一時興起。

  為什麼會想要送包裹?

  ……只是一時興起罷了。

  為什麼……

  我都說是一時興起!

  絕色的青年停在路上,一手撐著臉,眼中是不自然的紅光,滾卷著無盡的血煞。撐著臉的手青筋鼓起,瘋狂的氣息卷襲了周圍。

  這時候卻有人不長眼地跳出來。

  “嘿,等了半天終於出來一隻肥羊!把包裹留下!”

  一個魁梧的漢子擋在道上,臉上一層蠻肉,看起來兇橫無比。只是等他喊完以上的話後,卻發現喊話的物件只是立在那裡無動於衷。青筋鼓起的漢子呸了一口,舉起手中的大刀沖向風鎖雲。

  “滾。”

  站在路中央,風鎖雲只是極輕極輕地吐了一個字,漢子卻覺得從來沒有聽到過這麼清楚。他一臉惶恐地止住沖勢,踉蹌地後退,驚恐地看著那雙血紅的眼。風鎖雲周圍的血腥氣息越來越濃,像是一觸即發。大漢想到什麼,驚恐地大叫:“小七,不要!”

  一支袖箭從後方悄兒無息地直指風鎖雲,正是漢子躲在後方的同夥——一名賊頭賊腦少年。袖箭如同點燃導火線的火星,將那狂暴的血煞引爆。

  風鎖雲的雙眼紅得快要滴出血來,他的動作像明明看起來極其緩慢,但下一刻,漢子就發現那驚世之容已經出現在他眼前,帶著嗜血的笑。

  “噗——”

  漫天灑起了血花,漢子踉蹌地倒在地上,他的左臂空空如也。風鎖雲站在旁邊,仰著頭,似乎在享受著空中落下的血水。血色的花朵滴在蝶上,將殷紅的蝶染得絢麗。

  草叢中的少年驚叫一聲,下意識地又射出一箭,但下一刻,他就發現自己被高高舉起,嵌在脖子上的手燙地快將他灼燒,倒在血泊中的大漢發出吼叫:“小七——”

  他、他要死了——!?

  時間像是靜止在這一刻,然而過了久許,死亡依舊沒有降臨。少年艱難地睜開眼,卻見到他那雙的手的主人沒有在看他,只是低下頭盯著某一點。

  下一刻少年就被甩出去了,如同破布一般被扔到一旁。少年並沒有在意這些,他手腳並用地爬到漢子身邊,顫抖地想要扶起漢子,逃離這裡。

  風鎖雲沒有注意這些,他垂著頭看著落在地上的包裹,眼中的紅色漸漸褪去。剛剛暴走時不經意間將手中的包裹扔到一旁,少年射來的第二箭正好將包裹上藍色的布挑開,露出裡面的東西。

  那是一本書,及一頁紙。

  書是再熟悉不過的書,正是戚三娘曾交予給他的武功秘笈,自從被季配絕強制帶走後,這本書就再也沒有見到過了。最近日漸難以控制自己的瘋狂,唯有在運行此功法的時候才能稍稍安穩一些。沒有這本書,就沒有現在的風鎖雲。因此,他可要好好感謝戚三娘一番,不是麼?風鎖雲勾起笑,目光轉移到旁邊的紙上。

  紙上扭扭曲曲地“畫”著幾個人,像是一家五口或六口。風鎖雲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作畫技法,從剛才起他的心跳就開始隱隱騷動著,像是有什麼事情將要發生,而他有了說不上是好還是壞的預感。

  風鎖雲運起輕功,飛快地趕路,身體的血液像是要鼓動出來。風打在臉上是如此清涼,卻冷卻不了靈魂深處的悸動——直到看見那水色的身影。

  戚三娘站在一處空地上,背對著風鎖雲似乎在看著什麼,神情專注虔誠,直至——

  “誰?”

  戚三娘霍地轉身,看到風鎖雲後猛地睜大美眸,像是見到天下最可怕的存在。她馬上從慌亂中鎮定下來,微微向前錯了一步——不動聲色地遮住什麼,風韻猶存的臉上是冷靜的表情,但微微顫抖的身軀洩露了她的慌亂和緊張。

  風鎖雲笑了,妖冶誘惑,臉上的蝶劃過媚魅的弧度。戚三娘眼神一陣迷茫,然後馬上清醒過來,看向風鎖雲的眼中閃過驚亂和膽寒。

  “好久不見。”染著罌粟芬芳的聲調在林中空寂地迴響:“戚三娘。”

  戚三娘只是抿著嘴,不回話。

  “不用對我那麼警戒,我只是順手送東西給你。”風鎖雲將那個藍色的包裹拿出,戚三娘的手顫了顫。這時,風鎖雲卻突然把包裹向戚三娘方向擲去:“接著!”

  包裹在戚三娘前方三尺處下墜,戚三娘下意識地跨一步伸手去接,然後猛然反應過來,卻已經遲了,她之前遮擋的物體完完全全暴露在風鎖雲面前。

  風鎖雲的眼瞳一瞬間紅了。

  空地上很簡單,只有一墳墓,墓碑上用清秀的字寫了一行字:

  恩人洛繹之墓。

  

  15、第十四騙 真實X彼岸X絕望



  “風鎖雲!不要——!”

  看著那個血色的身影迅速接近墓碑,戚三娘驚恐地尖叫,卻沒有讓那個身影有絲毫停頓。

  “不要!風鎖雲!你會後悔的!”

  紅色的身影頓住了,停在墓碑一步之遙。他垂著頭,鉛直的發灑落,遮住了絕色青年的表情。

  “……你、你會後悔的……嗚……”戚三娘泣不成聲,她無力地垂下了頭,哽咽著:“……所以……不、不要破壞他好麼……”

  “我會後悔,恩?”

  明明是反問,卻聽不出絲毫情感。那聲音沒有血色,沒有感情,沒有靈魂,像是被人硬生生挖醒的行屍走肉。

  “洛……”

  戚三娘聲音戛然而止,她按著自己的喉嚨,感覺快要窒息了。於是戚三娘知道了,對於那個散發血腥味的身影來說,那個名字是禁忌,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對方遲緩地伸出手,輕輕地觸摸墓碑上的禁忌。

  “不說麼?”風鎖雲喑啞地笑著:“說啊,我等著呢。”

  戚三娘的身體帶著顫抖,發紅的杏眼複雜地看著那個飄渺得快要消散的身影。

  “請風公子隨三娘來,三娘帶風公子去一個地方。”她開口道,聲音依舊帶著哭腔的奇妙音色:“到時三娘會和風公子說明一切。之後,隨風公子怎麼做。”

  風鎖雲偏頭看了一眼戚三娘,眼睛依舊是血煞的顏色,卻是令人心碎。

  “好。”

  ***

  風鎖雲看著周圍,這是一個隨處可見的茶棚的後院,卻彌漫著記憶中依稀的芬芳。那味道是在哪裡聞過呢?……不知道,不記得了。那就不要想,不去想。否則又會失去控制,又會頭痛,又會……心痛。

  風鎖雲慢慢地走向其中一個側門,還未等他敲門,裡頭就傳來噠噠噠的腳步聲,門被呼啦一聲打開。

  一名十二歲上下的少年歡快地打開門,等到看清楚了對面不是所思念的身影後,少年的眼中閃過失望,隨即被眼前的人所驚豔。

  風鎖雲看著眼前的少年:常見的農家打扮,臉被曬得黝黑,卻依稀能見到許些眼熟的地方。風鎖雲當即愣在原地。

  “那、那個。”少年有些結巴地開口,顯得有些局促。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漂亮的人,比鎮裡最漂亮的小青還要漂亮無數倍——雖然空洞得像是個精緻的傀儡。

  “請問您、您找誰?”

  “……不。”風鎖雲終於回過神來,他微微垂下了眼,似乎不再敢去看那陌生而又熟悉的臉:“我只是受人所托,把這個給你。”

  風鎖雲將那張奇異的畫拿了出來,少年一看到那張畫眼睛就亮了。

  “這是我畫的!”少年接過畫,顯得很是興奮,他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那個,把這個交給你的是洛繹叔嗎?他現在還好嗎?他現在在哪裡呢?怎麼這麼長時間沒來看我們了……”

  像是發現自己興奮過頭,少年漲紅了臉,結結巴巴地道:“抱、抱歉,我太興奮了。”

  “沒事。”風鎖雲柔和地笑了,眼中閃過複雜的溫柔,他羊脂玉般的手指劃過那幅畫:“能和我說說你畫的這些是誰呢?”

  “恩!”少年很是高興地答應,眼前的人讓他有種莫名的親切感,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要傾訴,少年指向畫中挨得極近的四個人:“這是我父親和母親,還有我大哥。”然後指著中央的小孩:“這是我,那時候我大約七歲哩。”最後移到帶著一名小孩的大人上,眼中閃過懷念及期待:“這是洛繹叔,還有這是我二哥哦。”少年的眼微微黯淡了些:“我二哥之前被人販子帶走了,在我很小的時候。我想去找二哥,但是他們不容許……但是洛繹叔答應過我,他會將二哥帶回來。”

  “你……很崇敬他呢。”

  “對。”少年露出明媚的笑:“洛繹叔是天底下最厲害的人,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會。”少年指著茶棚:“聞到了麼?這是遠近最有名的雲萊茶,正是洛繹叔教會我們的,這幅畫也是洛繹叔教我畫的哦。”

  “那,”蔥白的指尖觸及畫上方一個奇特的符號:“這是什麼?”

  “那個呀,是星星哩。”少年的目光裡溢滿了懷念:“洛繹叔說過,它們都在引導回家的路哩。”

  [娘說過,它們都在引導回家的路哩。]

  是誰曾在耳邊這樣告訴他……不知道,不記得了。那就不要去想,不能想。但接下來的話卻自發地浮現。

  ……家,你想要回家麼?……

  “請問,”少年小心翼翼地詢問,眼前漂亮得不似人的紅衣青年似乎陷入思緒中:“能不能……告訴我洛繹叔的情況?”

  “他……我不知道。”

  “哦,這樣啊。”少年似乎有些失望。

  “……你相信他會帶著你二哥回來?”

  “對。”

  “……你、還記不記得你二哥的樣子。”

  “不太記得了。”少年皺起了眉頭,隨即放鬆:“不過,洛繹叔教過我應該怎麼認出二哥哦。”

  少年的眼亮晶晶的,似乎帶著無盡的期待:“他說,二哥是這天下最好看的人。”

  “……”

  “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看的人。”少年好奇地看向風鎖雲:“我二哥他有你好看嗎?”

  “……恩。”風鎖雲閉上眼又睜開,對少年露出了微笑,刹那間奪取了天地間的所有色彩:“你二哥比我好看,一定。”

  少年愣愣地看著那微笑,被迷了神思,只能沉醉在那近乎絕望的罌粟芬芳之中。

  “小雨,怎麼了?”一個聲音打斷了少年的失神。

  “……啊?”少年清醒過來,下意識地望向對面,那裡一片空地,好像他剛剛做了一個不切實際的夢。

  “你發什麼楞呢!”一名青衣男子走了過來,看似用力,實際輕輕地拍向少年的頭:“今天的功課做完了沒?”

  “啊……哦。”少年的眼神開始遊移,青衣男子一看就怒了。

  “風鎖雨!趕緊給我滾去做功課!”

  ***

  “你想告訴我什麼?”豔色的青年低聲道,聲線詭譎喑啞。

  戚三娘不自覺地顫了顫,她將手中的茶壺放下。

  “三娘不知道您們去了輪回教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洛公子究竟和您說了什麼。”即使年近五十,戚三娘保養得完好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三娘只知道,洛公子很重視您。”

  “先不要打斷三娘。”戚三娘見那美麗無比的蝶煽起,輕輕地說著:“三娘只能說一些三娘知道的事情。”

  “第一次見到洛公子,是天慶四十七年,之前三娘的心思只在麟兒身上,樓中樓的事是不大去管的。直到洛公子找上三娘,三娘才知道洛公子和您的存在。”戚三娘目光轉移到不願處的一個男子身上,男子正在玩耍木頭,似乎感覺到娘親的目光,回過頭來對戚三娘露出一個傻兮兮的笑容,是個癡兒。風鎖雲卻注意到了,那名男子用力的時候,會不自覺帶上霸道的內力。

  “如同閣下所見,麟兒是三娘與巧手先生的摯愛。阿炎的身子一向不大好,那是祖上留下的絕症,阿炎也是因為它而不在了。阿炎不在後,麟兒便是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但是、但是那個病,同樣也出現在麟兒身上,麟兒又是癡兒,活不過二十歲……”

  戚三娘的聲音不自覺地帶上哽咽,然後又馬上平穩下來。

  “……這時候,洛公子找上了我們,給予了三娘希望。他答應救治麟兒,只是需要三娘在適合的時候幫助他,其中一點,就是要保護您,滿足您所有的要求,但不得暴露他的事情。”

  ——我告訴你一個事實好了。樓中樓的主宰由始至終都是我,你是被我買來的,一切的一切都是假像。

  風鎖雲放在扶手上的手看似輕盈,卻深深陷入到木頭裡。

  “三娘答應了洛公子,洛公子也履行了承諾,他給麟兒服用了一粒藥。您也注意到了,麟兒他有一身雄厚的內力,那只是那藥的效果之一。”

  為什麼聽起來這麼熟悉呢?風鎖雲突然感到一陣害怕,如果繼續聽下去,一直以來的堅持就會支離破碎,然後陷入萬劫不復的地步。

  “洛公子一直很在意您的情況,只要您想要的,洛公子一直都儘量悄悄地滿足您。您開心的時候洛公子來這裡時的心情也很好,您不高興的時候,洛公子都會愁眉苦臉地想辦法哄您開心。”

  ——有什麼好在意的?只不過是一枚棋子,而且是用過不知多少遍的棋子罷了。

  “您的父母,在之前的生活並不好。洛公子找上了他們……您已經看到了,想必不用三娘多說什麼。”

  “……不……”

  “之後,您找上了三娘,那時候洛公子正好在外地,三娘無法拒絕您,所以才答應了您的要求。洛公子回來後發了好大一頓火,三娘第一次見到洛公子那樣憤怒的神情。”

  “……不、不要再……”

  “即使那樣,洛公子很尊重你的選擇。你所有的客人都是他選的,不讓你抛頭露面,不許客人過夜,在紅塵中,洛公子將你保護得很好呢……”

  “不要再說了!”風鎖雲的眼殷紅得仿佛可以流出血,他用力地撐著自己的額角,狂暴的內力夾雜著血煞開始破壞著周圍,卷起絲絲木屑。戚三娘紋絲不動地坐在原地,像是什麼也沒發生,木屑在她美麗的臉上留下一道細細的長痕,她依舊平靜或者說冷漠地說下去。

  “那次之後,洛公子似乎很是自責。後來洛公子給了三娘一本書。”戚三娘將那包裹攤開,露出唯一的物體——一本黑皮的書:“就是這本,洛公子他……”

  “……呵……”周圍的風暴摹地靜止了,風鎖雲垂著頭,頭髮散亂著,發出低低沉沉的笑,空蕩蕩地在胸脯迴響:“你想說,我的一切都是他給予的,對吧?”

  “你想說,我之前一直誤解他了,對嗎?”

  “那是他活該哦、活該!”風鎖雲極輕極輕地說著,宛如情人間的柔言蜜語。他笑著,卻笑得比哭還令人悲傷:“明明都是他的錯啊……他以為他是誰啊……呵……他憑什麼為我做一切的決定呢……告訴我,他憑什麼——”

  戚三娘看著這樣歇斯底里的風鎖雲,恍惚中憶起那人最後的話語,那時候的她同樣在質問,而那人卻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神情。

  [要不起……]那人低低地笑著:[我要不起,他給予的感情。與其讓他……我,我會讓他恨我。]

  “恨……?”

  風鎖雲怔怔地看著戚三娘,戚三娘眉尖顫了顫,她剛剛說了出來嗎?

  “是嗎……是這樣啊……”風鎖雲在笑,嘴角上挑,眼角眯起,蝶卻是隕落的弧度:“……他達到了他的目的不是麼……你看,砍下他的頭的人是我呀、是我呀……”

  血滴劃過白膩的皮膚,留下血色的痕跡。

  ——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好騙,這麼死心眼的傻瓜。

  “……為什……麼呢……果然……我還是最恨他了……”

  戚三娘默然無語,她看著那個如同血水晶般的人在破碎,褪下腐朽的外殼,剩下絕望的內在。

  “洛繹……”第一次,自從那天起的第一次,他叫出了他的名字:“……你是個騙子。”

  ***

  風鎖雲在瘋狂地翻著,破壞著,尋找著那人留在世上唯一的依憑。他已經混混沌沌地過日子好久了,卻依稀記得,那件東西自他殺掉季佩絕後便扔到一旁不管。只是,一旦有人去觸碰,他依舊會下意識地殺掉所有碰過它的人,自那以後,便無人再去管理。

  風鎖雲的手指頓住了,他看著那一點灰白,然後飛快地將它抱在懷中。那是一個灰白的頭骨,因為被扔在角落中久許,頭骨上不可避免地染上灰塵。

  “洛繹。”風鎖雲死死地抱著那頭骨,臉碰著臉般地抱著:“洛繹……”

  他將頭骨捧在對面,對上那黑沉沉的眼眶,眼中不時地閃著紅光又變成正常的。

  他輕輕地呼喚著,溫柔地,虔誠地,小心地,幸福地,絕望地,如同一個小孩般撒著嬌。

  “洛繹洛繹,我知道了哦,你果然不會背叛我呢……”

  “洛繹洛繹,你已經睡了這麼久,該起來了罷……”

  “洛繹洛繹,你看,我現在是教主了哦,我有力量保護你了呢……”

  “洛繹洛繹,我這麼努力了,你對我笑一笑好嗎……”

  “洛繹洛繹,我今天去看小雨他們了,他們在等你,所以起來罷,我們一起去見他們好麼……”

  “洛繹洛繹,你說我最像曼珠沙華,你看我將那些罌粟拔掉了哦,全部種上了曼珠沙華,很漂亮,你睜開眼看看好麼……”

  “洛繹洛繹,還在生我的氣麼?原諒我好不好,我以後絕對不會不相信你了,我會把那些妨礙我們的人都殺掉哦……”

  “洛繹洛繹,你張開眼好麼,看看我好麼?”

  “洛繹洛繹,……”

  ……

  “……洛繹……我、愛你呀……”

  ……

  ***

  戚三娘看著手中的紙條,上面記載著輪回教魔頭所謂的瘋狂。所有人都說,輪回教的教主瘋了。但是她知道,風鎖雲只不過死了,在那人被他親手殺死後就死了,留下的只不過是一副名為風鎖雲的行屍走肉。戚三娘將目光轉移到旁邊的墓碑上,風吹過來,墓碑上的草沙沙作響,似乎在訴說著什麼。

  “您……知道會變成這樣……嗎?”

  一陣大風吹過,樹葉也開始婆娑作響,像是在回應。戚三娘目光複雜地看向手中另外一封信,這是最後她沒有告訴風鎖雲的,想起了那人在離開前將這封信遞給她時的話。

  [……這封信呢,先放在你這裡吧,如果我沒從輪回教傳來消息,這封信你就當柴火燒了……否則的話……唔……稍稍有些不爽了……總之,十年後你在樓中樓遇見一個風流倜儻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白衣公子……的小跟班,把這封信直接給他吧……怎麼認?很簡單,最帥的那個就……咳咳……好吧不開玩笑了……其實我知道你絕對能認出他,那人左腕帶著一個黑鐵圈似的玩意兒……對,就像我左手腕上面那個……還有,他最討厭的呢,就是香蕉……香蕉不知道是什麼你不用在意……名字呀……]

  那人似乎狡黠地笑了笑,笑容中帶著無奈:

  [他叫……洛繹。]



  16、第缺二騙 初見X前塵X憶夢



  天慶四十三年,青荊城,煙花之地。在一處不起眼的小巷子裡,一個青年驀地憑空出現了,自然而然地仿佛他一直存在在那裡,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媽媽的,那條白蛇精變態到一種境界了!”下一秒,青年的動作就打破了這種和諧,他身形有些狼狽地晃了晃,然後索性坐到地上,絲毫不在意身上那價值連城的衣裳:“果然‘珍愛生命,遠離變態’是人生三大定律之一啊丫的!”

  “一個、兩個還算了,為什麼我碰見的全是那種身心不健康的偏執狂啊!還是說沒有心理健康醫生的古代就是一杯具。丫的,哥是男的,是男的!幹嘛一個個像打了5000C的雞血一樣猛追著哥不放,哥就算要征服這個世界,也是為了那可愛的萌妹子們……”像是終於可以發洩一切了,青年開始罵罵咧咧,右手下意識地想摸向左腕,那裡有個毫不起眼的手鐲,像個黑鐵環似的。他的動作沒能成功,青年無奈地垂下頭,看著顫抖不已的右手,那裡傳來陣陣無力,他開始苦笑:“……看來到極限了,這次就試試那個服務吧。”

  青年扶著牆站了起來,緩步走向光明。熱鬧的光打在青年身上,逐漸照出了青年的臉。他有一雙靈動的眼睛,裡面透著絲絲狡黠,五官說不出的細膩好看,讓見到他的人總能下意識地露出微笑,只是不知為何帶了些不自然的僵硬。

  青年摸了摸臉,依舊嘟嘟喃喃地咒駡著:“我擦,扮了一年的冰山和麵癱,不知肌肉有壞死多少……”他面向熱鬧的街,似乎有些不適那打在臉上的暖光,眯起了眼:“希望信上的沒有偏差……”

  調整好臉上的肌肉,青年緩緩勾起燦爛的微笑,溫暖的光打在淺色的唇上,卻沒有絲毫溫度。

  “嘿嘿,這次騙的人將是誰……”

  青年提腳向街上走去,不一會兒就融入人群中,徹底消失不見。

  ***

  “……已受理,本次攻略人物為[季佩絕],攻略物品為[輪回珠],從現在起直至遇見攻略物品/人物默認為攻略開始,以下為攻略物品及人物的資訊……”

  “……已受理,啟用‘身世’服務,身份背景錄入中,合理程度73.4%,啟動優化,抹去前身世……”

  “……已受理,啟用‘重生’服務,人物設定錄入中,合理程度77.4%,啟動優化,外貌下調47.23%,年齡上調7%……”

  “yoooo~”青年笑得燦爛:“遊戲開始了。”

  ***

  第一次見到那名少年的時候,洛繹已經假扮一名老實憨厚的人整整一年了。他設定的背景很有效,攻略的功能一向完美,不僅僅是這個青荊城,整個世界都認定了存在著這麼一個母親是青樓女子、略懂醫術、名為洛繹的普通男子。那時候他正假公濟私地買來材料泡著自製的藥茶,整個人呈現放空狀態,大院中傳來罵罵咧咧和擊打在人肉上的鈍痛聲。

  喧嘩聲越來越近,洛繹放下茶杯起身,無聊的生活讓他興起為數不多的好奇。他來到大院,一眼就看見一個有些猥瑣的黃臉漢子在毆打一名小孩,黃臉漢子他認得,是一直與樓中樓來往的人販子。那名孩子大約八九來歲,臉因被護著而看不太真切樣子。

  洛繹縮頭縮腦地來到了一名正在看戲的小廝身旁,小小聲問道:“發生啥事了?”

  那名小廝也是愛嚼嘴皮子的,臉上掛著幸災樂禍的笑。

  “黃老漢上次不是誇口道尋來了個絕色的孩子麼,今天帶來了。”小廝指了指那名少年:“但一揭‘背子’(人販子都會給賣給青樓的人戴上背子避嫌,像黑紗一樣的東西遮住臉),才發現那個被他誇得上天入地的孩子得了‘瘺炎’。看樣子是以前就得了,到今天才爆發。老黃第一次被人坑了,邪火大著呢。”

  這時候黃臉漢子用腳大力一踹,重重砸在小孩的手上。小孩的手似乎被折斷,他痛極了用未受傷的左手護著右手,露出那一張恐怖的臉,引發一陣驚呼。小孩恨恨地看著黃臉漢子,看著周圍,那淒厲的目光配著他那張可以嚇哭夜哭郎的臉,宛如深淵來的厲鬼。所有人心中一慟,竟被驚得不敢對上那個孩子的目光。

  黃臉漢子被嚇了一跳,然後惱羞成怒地加大了毆打的力度,周圍的人發出惡意的嘲笑。洛繹注視著那孩子眼中恨極的光從極亮緩緩到熄滅,帶著被世界遺棄的絕望,最後只剩下一片無底洞的黑色——就像是記憶中的那人一樣。

  等洛繹意識到了的時候,他已經站了出來,黃臉漢子開始有些在意,見是樓中樓的一名無聞醫師,便又轉過臉去。洛繹立即換上一副討好的笑,湊到黃臉漢子前。

  “黃老漢,你這樣不值啊。”洛繹指著倒在地上的孩子笑道:“如果他被你打死的話,你那銀子可不就是白花了。”

  聞言黃老漢頓了頓,然後繼續罵道,卻是再沒有動手了:“老子當初真是瞎了眼,居然讓那些狗日的鑽了空子。”

  “這樣吧,主管現在不在,以後我和他說說,你按小童的價格賣給我們吧,以後可以讓他給樓中樓打個下手什麼的。”

  黃臉漢子似乎有些心動,但還是帶著不甘。

  “你不知道我花了多少錢買回他的,整整是五十兩啊五十兩!”

  周圍一片譁然,一個好一點的勞作大漢也不過區區十兩銀子,更別說那些只能打打下手的小童,眼前那名惡鬼一樣的孩子當初真的有那個價值麼。

  洛繹似乎猶豫了一下,最後咬牙道。

  “我還有些積蓄,再加五兩吧。這已經是底線了,他那個樣子別說青樓了,送給人家打雜人家說不定還不會要。”

  黃臉漢子想想也是,然後爽快地答應了,拿出契約書。

  剛才的小廝看著有些不對了,跑上來悄悄和洛繹說道:“你打算怎麼處理他?今日是怎麼了,平時看你都挺老實的,主管回來了可沒你好果子吃!”

  洛繹討好地笑了笑,保持著一副憨厚純潔的模樣:“我需要一個人幫忙,他正好了。最近弄出一些新的藥孝敬主管,主管應該不會太計較,能麻煩兄弟你去帳房跑一趟嗎。”

  小廝瞪了他一眼,還是轉身向帳房跑去。

  黃臉漢子從洛繹那兒拿到錢,二話不說馬上離開,怕洛繹他們馬上又反悔了似的。周圍的人都散了,洛繹垂下頭,看著地上仿佛死了般一動不動的孩子發了愣。

  風鎖雲,契約書上鮮紅的三個大字。

  竟是信上提到的那個人,真是無處不湊巧啊……

  他歎了口氣,望著孩子死灰般的眼,俯下身來輕輕地抱起孩子,孩子在被抱起的那一霎那顫抖了一下,卻是放棄了一切般沒有反抗。

  算了,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

  ***

  洛繹在扶牆,眼神空洞無比。

  神啊,為什麼這年頭自閉兒這麼多呐……就算是每個人都是上帝啃過的蘋果,但你也不能將別人啃至蘋果核啊!(PS:出自:每個人都是上帝啃過的蘋果,所以每個人都帶缺憾,如果有些人的缺憾比較大,那是上帝特別偏愛他的芬芳。)

  熊孩子完全一副死氣沉沉樣龜縮在角落裡,洛繹使用攻略看過他的資料,所以很能理解他的心情。突然被趕出富貴堂皇的生活,來到異國他鄉,然後被自私自利的父母拋棄,三觀的崩壞不是一個未滿九歲的小孩能接受的了。

  哥自從來了古代三觀就沒有停止崩壞過,還不是照樣小強精神!洛繹怨念地瞅了瞅角落裡的那片陰影,歎了口氣,認命地拿起黑不溜秋的藥走去。

  小孩沒有因為洛繹的到來而改變任何姿勢,依舊木訥地盯著某一點,即使洛繹將他的衣服扒光也沒有絲毫反應。

  看著已經明顯好轉的瘧子和膿皰,洛繹有些苦中作樂地想:曾經他也是一枚醫術小白,直到他膝蓋中了一箭……哦不,直到他遇見了白蛇精。那個姓白的變態還是有點用處的,至少免費給他當了一年的小白鼠,醫術倒是燒到了熟練級。

  把那污泥似的藥塗到熊孩子身上,將熊孩子穿戴整齊,洛繹悲哀地發現他的動作越來越有向專業化的方向發展。

  算了,哥來這裡就是為了服侍你的。

  離歇息還有段時間,在娛樂事業極其匱乏的古代,除了像豬一樣地吃喝拉撒睡,剩下的不是在對天對地對花對月吟詩作對消耗腦力細胞,就是在美女的身上發洩過剩的體力細胞和金錢。洛繹沒有錢,而且他面對的是熊孩子的面癱臉,所以他只能消耗為數不多的腦力細胞。

  洛繹從角落中掏出七星棋,這是他那所謂的“母親”留給他的遺物之一。洛繹一直對這種閃閃發光的棋子很感興趣,這讓他想起二十一世紀玩的五子棋,只是規則由“五子連成一線”變為“連成星辰位座”而勝。每次連成星座勝利的時候,相連的星子(七星棋的棋子)會在墨色的棋盤上閃閃發亮,十分漂亮。奈何對於這個世界天文知識極其匱乏的洛繹,每每輸得慘不忍睹,讓人據一把同情淚。

  洛繹擺好了棋面,然後裝模作樣地對小孩露出個純潔的笑。

  “你先走。”

  熊孩子盯著棋盤,眼神放射性發散,堅持行為癱瘓到底。

  “不會麼。”洛繹“和藹”地笑了:“我教你,來,走這一步。”

  “再走這一步……”

  如此反復,然後某貌似憨厚的人笑得憨厚。

  “隕。”洛繹看著那閃閃發亮連成一片的星棋,得意忘形地喊出勝利宣言:“GAME OVER……咳,我贏了!”

  洛繹直直看向小孩,熊孩子依舊是一副波瀾不興的僵屍臉,於是洛繹繼續露出個純潔的笑容:“再來一盤罷。”這是陳述句,不是反問句。

  又下了幾把棋,依舊是洛繹猥瑣地贏了,他為數不多的良心開始聲討這無良並且無聊的行為。瞅了瞅小孩依舊無動於衷的死魚臉,洛繹那可憐的良心不到三秒就灰飛煙滅了:熊孩子面癱欠調教……阿呸!熊孩子面癱欠教育!

  哥有的是時間和你耗。

  收拾完棋盤後,抱著熊孩子躺在床上,洛繹在小孩看不見的地方無聲地磨了磨牙,然後習慣性地迅速墜入夢鄉。被洛繹圈在懷裡的小孩睜開了眼,墨一般的眸子垂下,在洛繹圈在自己腰上的手掃視了幾番,嗅著那已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藥草香,小孩將臉埋在洛繹的衣襟裡,隱去了表情。

  ***

  像是拿著洋娃娃過家家的日子重複了一天又一天,洛繹站在陽光下,幾乎喜極而泣。

  熊孩子終於正眼看人了;熊孩子終於離開角落開始走動了;熊孩子終於開口說話了……

  “連結資料庫……與相同資料對比,我表示你在進行一項十分著名的行為,第八文明者將這項行為稱呼為:養成。”一個聲音在洛繹耳邊響起,那聲音優美如天籟,卻是沒有絲毫感情的空洞。

  “奇怪,當初我養那只蟲子的時候你怎麼沒說。”洛繹對那個聲音十分熟稔。

  “與資料同步對比,我表示之前的例子不叫養成,叫馴服。”

  “……快點給我刪了那些奇奇怪怪的一看就知道是從哪個宅男腐女那裡拿到的資料!”

  “請求無效,此請求為A級許可權,你現在的許可權為D級。”

  “……”

  “洛繹。”一個帶著奇妙腔調的聲音在後方響起。

  洛繹在回頭的下一秒露出憨厚老實懦弱的笑,對面是一名中年人,大約四十上下,留著一撇八字鬍,眼中不時閃過一些算計的陰光。

  “主管大人,有啥事麼?”

  主管上下看了一眼洛繹,洛繹有種被盯上的不好預感。一般而言青樓是不會有藥師的,而風塵中的人多多少少都會受點難以啟齒的傷。傷口不嚴重的話只會去醫館討些傷藥抹上;嚴重的時候,只有那些紅人樓裡才會花銀子請大夫,其餘的任其自生自滅。在攻略的設定中,洛繹的“母親”是青樓女子,棲身于青樓前就掌握了一些藥理,洛繹“理所當然”也多多少少學會了些。“母親”死後,洛繹在樓中樓的身份就有些微妙了。他有工資拿,但是絕不會多,也有自己的小院,而且絕不會離開樓中樓。

  “你上次擅自買下的那個小童呢?”

  “回大人,他在內院幫忙處理藥草。”洛繹心中打了個突兀,事實上,主管對於他擅自買下熊孩子的行為有著很大的不滿。洛繹幾乎各種討好地法子都使遍了,再加上他原本有些特殊的身份,主管才堪堪放過這件事。

  “大人有什麼吩咐麼?”

  “你待會帶著他去小李那裡報告,從今以後他在小李那裡打下手,樓中樓可不是免費待人住的!”說罷,主管再沒看洛繹一眼,轉身大搖大擺地離去。

  ……敢問你爸是李X嗎!?某人開始磨牙。

  “我去。”

  清清冷冷的童音在背後響起。

  洛繹回頭,熊孩子正在他身後,曝露出來的皮膚上都綁著厚厚實實的繃帶,像個標新立異的木乃伊。洛繹第一反應是拒絕,但在小孩堅持的目光下最終點了點頭。

  然後,小孩第一次笑了。

  那笑容洛繹至今還記得無比清晰,晃花了他的眼,和最後的最後那聲悲鳴一直在他心中刻下深深的烙印,鮮血淋漓。

 

  17、第缺一騙 羈絆X開端X絕處



  熊孩子很聰明,他的工作做得不算出色,但讓人挑不出一點毛病。開始洛繹還會擔心熊孩子的身體會不會扛不住啦,會不會受人欺負啦之類,但見到熊孩子一天比一天明亮的眼,頓時覺得前途一片光明。

  “與資料對比……”

  “好吧好吧,我承認這是養、成!”

  “……”

  一切都走上正軌,但是總有一些事情是人類無法掌控的,那些意外促成了一絲小小的波瀾,最終發展成巨浪,讓人一次又一次意識到自身的渺小與無能為力。

  洛繹躺在床上,從鬼門關晃過一圈後連睜眼都是無能為力。被主管惡意地揪住熊孩子的無心之過,明知道他絕對會維護熊孩子,然後趁機讓他這個礙眼的傢伙得到一些刻苦銘心的教訓,真的非常刻苦銘心啊……

  他想笑,卻連拉動肌肉顫抖的力氣都沒有。

  ……太二了。

  洛繹進行深刻的自我檢討。經過這一次教訓,洛繹真正認識到一切已經改變了:他已經不再是一個在白蛇精那裡呼風喚雨的“神醫”,而是樓中樓一個連自保都有問題的“下人”。

  洛繹醒來後第一眼就看小孩緊緊拽住他的衣袖,趴在床邊睡得很不安穩。洛繹沒打算吵醒他,小孩卻仿佛驚弓之鳥一般猛地睜開雙眼,定定地看著洛繹,大大的丹鳳眼似乎帶著些濕潤,更顯美麗得不可方物。

  洛繹立刻掛上一副憨憨老實的笑,安慰道:“我沒事。”

  聲音一出口就知道不妙,他的嗓子沙啞生澀得如同刮鍋底一般刺耳。洛繹看著小孩猛地變色的臉,立刻識相地改口:“我有些口渴了,聲音不太能發得出來。”

  小孩死死地盯了洛繹一陣,然後起身去拿水。

  洛繹喝完了水後,閉著眼假寐,明智地決定不再開口。他聽到沙沙的聲音,然後感到有一個小小帶著溫暖的身子依過來,兩隻短短的手臂努力圈住他的身子。因為大病了一場,洛繹瘦得見骨的身子竟也被對方完全圈住。

  正當洛繹感歎了他也骨感了一把的時候,他感到後背有些濕潤,周圍卻沒有一點聲響。

  那孩子在無聲地哭泣。

  洛繹默默地讓小孩抱著,感受著那孩子傳來的無助和驚恐。

  ……哥錯了。一向沒心沒肺的洛繹也開始有些心虛,有攻略在手中的他對死亡毫無顧忌,卻沒有照料到那孩子的心情。

  這種事不會再發生了,他保證。

  因身體傳來陣陣虛弱和無力,洛繹沒一會就感到真正的疲倦,就在他快要睡著的前一刻,他聽到那孩子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稚嫩的聲線帶著決然。

  “洛繹,以後我不會讓這種事再發生了,我會保護你,誰都不能傷害你!”

  洛繹剛想說些什麼,話還沒說出口就睡著了。

  ***

  再醒來後,洛繹就把昨晚的事拋到腦後。熊孩子還是那樣,但洛繹卻覺得他更加粘人了,也學會向他撒撒嬌。

  早知道苦肉計這麼好用哥早用了,洛繹狠狠地想。他望瞭望明媚的陽光,右手握住左腕,吹了聲口哨。

  ……顫抖吧凡人們,BOSS要出關了啊!

  其實很簡單,擁有這個世界最大的作弊器的他,還有什麼事是辦不到的呢?洛繹找上了戚三娘——樓中樓真正的主人。自從摯愛巧手書生逝去後,繼承了巧手書生一切的戚三娘就隱居在一處別院裡。洛繹找上了她,很簡單地就讓戚三娘完全聽從于他。

  洛繹手上正好握著三娘的死穴,戚三娘有一子,她把後輩子所有的心思都花在她最愛的兒子身上。只是天不盡人意,老天不僅奪去了她孩子的神智,戚三娘絕望地發現她的兒子也患有丈夫的病,活不過二十歲。一切再簡單不過了,洛繹承諾救起她至若生命的兒子,而戚三娘必須服從于他。得到許諾的戚三娘立即跪倒在洛繹前面,感激涕零。

  於是洛繹便成為了樓中樓的隱藏BOSS,如願以償地將自己與熊孩子收在了保護傘下。解決完戚三娘後,洛繹便用攻略找到了熊孩子的父母。洛繹看著對方麻木死灰的神情,看著他們唯唯諾諾的眼,過去的養優處尊沒有教會他們怎樣在底下生存,被現實一次次打擊的他們只能變得麻木不仁。洛繹來到的時候,大兒子每天晝出晚歸做苦力維持家計,幼子從小患奇症,而做父母的正商討著如何瞞過大兒子將已經成為累贅的小兒子抹去。

  但他們至少還是熊孩子的家人,而且洛繹之前還欠過風鎖雷一份人情。所以洛繹將最小的兒子醫好,教會了他們如何在官道上擺攤賣茶水賺錢,留給他們一筆啟用的金錢。每次洛繹出來採購藥草的時候都會經過他們的生活。沒有多大理由,他在還債呢。

  在洛繹又一次地從外地回歸後,因路上出了些小小的差錯而使他延遲了些日子,然而回到樓中樓後洛繹感到心慟,有什麼超出計畫了。等到看見熊孩子時,洛繹才真正意識到已經發生了天翻覆地的改變。

  眼前的少年一身耀眼的紅衣,張揚帶著晦暗的誘惑。絕色的臉稍稍帶著稚嫩,卻透著一股青澀,使得每一個見到他的人都會有一種保護欲,更有著摧殘的欲望。少年在微笑,眼角的蝶在翩躚——那是“瘺炎”唯一留下的疤痕,無法將之除去的洛繹想方設法將其餘地方也破壞掉,將那鮮紅的痕跡更改成蝶的形狀。絕色少年像是涅槃的鳳凰,如同一朵鮮紅的罌粟散發著致命誘惑。

  熊孩子的瘺炎早在三個月之前就好了,完全理解了當初黃老漢會死心塌地上當的洛繹為了掩飾,還是將紗布纏在熊孩子的身上。而現在,蒙塵的珠寶被拭去灰塵,氤氳著誘惑的光澤。

  少年緩緩走來,將呆滯的洛繹抱住,似乎泄出一聲滿足的歎息。

  “洛繹,我終於可以保護你了。”

  洛繹的下巴微微觸著少年的肩膀——不知什麼時候,小孩……不,已經可以稱之為少年的熊孩子長得這麼高了,他木訥地張了張嘴,像是一條缺水的魚一般可笑。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青荊城的高層都知道了,樓中樓有個小倌,名為鎖雲,傾城傾世。

  洛繹近乎發了狂地趕到戚三娘那裡質問,三娘嚇得不停地告罪。等到他稍稍冷靜了些,從顫抖的三娘那裡得知了前因後果。

  “……他、他找上了三娘,洛公子走之前吩咐過三娘要好、好好待他,所以三娘接見了他……是、是風公子親口說要在樓中樓掛牌的,他說要和三娘做個交易……風公子說他、他會為樓中樓帶來源源不斷的財富,而要求是樓中樓必須讓他擁有自己的權利,而且、而且要洛公子成為他的人……三、三娘不知道洛公子的真實意圖,風公子完全一副以死相逼的樣子,所、所以……三娘知錯了,請洛公子……”

  現在說什麼都遲了。洛繹咬牙切齒,卻不知道發怒的物件。

  “不許讓他抛頭露面,不許讓他和客人過夜,把客人的資料都給我……他喵的我就當他寂寞找人聊天談情說愛好了!”

  其實沒有他的幫助,熊孩子也能將所有人玩弄在他的掌心裡,他像一朵散發著誘惑的罌粟,引誘著所有人墮入深淵。絕色的少年將他的客人維持在一個微妙的平衡,若隱若離。同等條件的競爭帶著無與倫比的刺激性,這場遊戲所有人勢在必得,便也讓他們在不自覺的情況下過於在乎自己在少年面前的形象,從而讓少年輕易地劃出了距離。少年用看不見的線織成了網,將所有人都束縛在樓中樓,包括了自己。

  看到這樣的少年,洛繹的心情複雜得難以言喻。洛繹不止一次地暗示明示著少年應該脫離這個圈子,那人卻總是靜靜地瞅著他,鳳目是中晦暗難明的野心:“我需要力量。”

  洛繹恨不得直接大叫:少年你別再折騰了,你面前的就是幕後BOSS口牙……

  “洛繹,我需要力量,這樣你就能一直在我身邊了。”那人卻用一種灼熱而熱烈的目光看著他,洛繹的喉結抖動了一下,吞下一口唾液,所有話都堵在嚨間。少年越來越嚴重的依賴讓洛繹開始感到不安,少年把一切都隔離開來,只允許他進入。

  危險,太危險了,這種感情。洛繹膽怯了,他覺得他一旦把他所做的一切告訴對方,那才是真正的萬劫不復。

  洛繹再次找上了戚三娘,他交給她一本黑色薄子,封面上一片空白:“把這本東西交給他吧……記著,不要讓他起疑,就說這是你丈夫寫的。”

  既然他要力量,他便給他力量。洛繹想,然後他的債就還清了吧?

  然後……他就可以再一次跑路了吧?

  接下來便是燈會了。

  “……星星,很漂亮。”

  少年點了點頭,面具下的目光炙熱得讓洛繹根本不敢面向那邊。

  “……娘說過,它們都在引導回家的路哩……家,你想要回家麼?”洛繹在誘導著,他想,如果熊孩子有哪怕一絲的鬆動,他就立即將熊孩子送回家去,然後果斷跑路不解釋。

  “家……”只是少年在冷笑著,即使帶著紅白的面具,洛繹也知道他在冷笑著。“我不可能回家!”

  “為什麼……那是你的家,你的父母,你的兄弟,他們都在等你……”

  “你不知道……”少年的語氣近乎淒哀,看向他的目光帶著悲哀的執拗。

  不,他知道。一切的一切他都知道,因為他可是最終BOSS。

  洛繹不知道自己抱著怎樣的心情,也不知道自己的臉上是怎樣的表情。他轉移視線,於是便遇見了季佩絕。看到河上那沉浮的黑衣,聽著攻略提示著“攻略開始”,洛繹湧起“淡淡”的憂傷。他看著那黑沉沉的河水,下意識地打了個寒戰。

  ……尼瑪為什麼為什麼偏偏是落水啊……淚……

  洛繹怕水,所以只能求助唯一在旁邊的人:“少爺,救救他啊!”

  少年沒有拒絕,躍入水中。

  這或許說不定會是一個機會。洛繹站在岸上,看著少年跳入河中向目標遊去。正好要開始攻略了,慢慢地疏遠熊孩子吧,然後讓他從自己這裡畢業。

  騙子,明明只是害怕了,面對那過於深重的感情,打算又一次地逃離。

  洛繹握緊了左腕,然後開始無聲地微笑,開始吧,開始。

  ***

  老天一直像是在和他作對,洛繹想,無論他的初衷是什麼,最後總會神展開得一發不可收拾。為了攻略季佩絕,洛繹一直主動湊上去作求包養狀,卻把熊孩子也給牽扯進來了。他被如願所償地帶回須臾山,卻是作為熊孩子的附庸品;攻略期間他必須保證季佩絕的存活,結果在那次正道的襲擊中卻是三個人被困在石頭縫中,陷入絕境。

  洛繹完全沒有想到會將熊孩子也牽扯進來,甚至打昏他。從石窟得救後,醒來的洛繹看向被眾人包圍的圈裡,那裡垂下了一雙血肉模糊的手臂,刺目驚心。洛繹眼睛一眨不眨,黑色的眸子倒影出來的天地間一片灰暗,只餘那片血色。

  “我不會死,你也不能死。”

  洛繹抱著污泥一般的藥膏靠在門外,抬頭望著天,目光悠遠潰散,靜靜地聽著屋內的聲響,聽著季佩絕的淪落,聽著風鎖雲的驚愕,木質的門隔絕了一切。良久,他垂下頭,臉上是燦爛的笑,無聲地。

  ……哎呀呀,這種嫁女兒的心情是怎麼一回事。

  洛繹將手中的藥膏毫不留戀地向一旁扔掉,沒有再看一眼地離去。

  傷害風鎖雲的向來是洛繹,所以洛繹是不必要的。等到名為洛繹的阻礙消失不見,季佩絕會好好地接管熊孩子。

  於是洛繹開始計畫了一切。不再作為旁觀者,他置身於台下,看著臺上的紅白配角,然後讓自己變成一個想要不自量力介入演出的一個愚蠢的小丑。

  然後蕭扶笙出現了,於是拉開了戲幕,一場由他導演的戲幕。

  ***

  洛繹看著手中的藍藥,它有個好聽的名字,名曰“逢生”。傳說中可起死回生,習武之人服得便可得龐大的內力,從此躍至頂尖高手。但它還有個名字叫“絕處”,據說只有有緣之人才能食得此異寶,其餘人服之不是發了瘋,便是即死。

  “複合激素激發基因維素,經腸胃吸收後大量激發腎上腺素、甲狀腺等激素,加快細胞新陳代謝,激發人類潛能並修改基因使之維持下去,加強身體韌性和強度,身體素質提高41.9%~83.2%。因激素強度過高,需用融合調解素輔之使用,否則超過細胞負荷承受而引起基因崩潰和細胞凋亡,不排除特定例子。後期須定期使用癒合維生素調理,清理過量殘餘激素,防止神經細胞損傷。附錄:第三十六套養生體操也可緩慢調解吸收,效率不足20%。根據第八文明生物身體情況,建議,使用者達到十六周歲以上,三十周歲以下效果為最佳。複合激素激發基因維素可稀釋使用,稀釋達50%可作超強基因抗生素使用,稀釋達100%可作癒合劑使用。”

  “……為什麼聽了你的解說後,我覺得你毀滅了一個少年年久的武俠夢。”

  機械般的聲音停頓了下,似乎愣了愣,然後再次響起:“複查資料……本次介紹不含任何超出第八文明的詞彙概念,確定無誤。如有錯誤,請指正。”

  “……沒。反正意思是吃了這玩意可以變成一個武林高手散發王霸之氣,但是副作用會讓你的王霸之氣變成王八之氣,丫的哥想當個武林高手也這麼多問題……”

  之前的洛繹無論如何都沒想到過,傾盡全天下的材料練出來的三顆藍藥,到後來完全是為了別人而使用的。

  一顆給了白蛇精,一顆換來了戚三娘的忠誠和熊孩子的家,最後的一顆正在洛繹的指尖上。

  洛繹勾起燦爛的笑,喑啞的聲音一片溫柔:

  “BOSS出沒請注意哦。”



  18、第零騙 反派X輪回X終結



  那天是熊孩子十六歲的生日,對於洛繹來說,也是閉幕式的開始。

  熊孩子在喝酒,他似乎在呢喃著什麼,然後望見了他。

  少年嘿嘿地笑著,沒有一絲瑕疵的臉被酒熏成緋色,豔麗得不可方物。洛繹的呼吸頓了一拍,即使看得再多,依然會被那絕色所驚豔。

  “洛繹。”鎖雲劃上大大的笑容,說話時好像因為喝得太多而有些大舌頭,顯得可愛和嬌憨:“為什麼呢?”

  洛繹沒有說話。他的沉默似乎惹來鎖雲的不滿,熊孩子搖搖晃晃地向這邊倒來,洛繹下意識地扶住他,而鎖雲也趁機抓住了他的衣襟,露出得意滿足的笑。

  “我很努力了。”鎖雲愣愣地抓著洛繹的衣襟,喃喃地自言自語;“但是為什麼所有人都不放過我呢?”

  “你可以放過你自己。”洛繹喑啞的聲音在亭中響起:“只要……”你放棄洛繹。

  “不要。”似乎知道洛繹暗指什麼,鎖雲猛地搖頭,像個任性的小孩死死揪住洛繹的衣襟:“我不會放棄。”

  模模糊糊地意識到不妥,少年抬起頭對上洛繹的眼睛,黑色的眸子裡帶著慌張和不安:“你不會離開我的罷。”糾住衣襟的手指用力地透出青白的顏色,近乎偏執:“我不會放開你。”

  洛繹閉上了眼,又睜開,笑得燦爛。

  “不會。”

  “真好。”鎖雲貓一般地蜷在洛繹的懷裡,伸出晶瑩的雙手攬過洛繹的脖頸,寬大的袍服鋪散開來。他輕磕著眼睫,滿足地嗅著那帶著藥味熟悉的氣息。

  “即使我髒得不能再髒,只有你,不會離開我,不可以離開我。是吧?洛繹。”

  “恩。”

  洛繹臉上依舊是一副燦爛的笑容,在黑暗中顯得異樣的刺眼。

  “今日,是我的生辰呢。我剛向老天許了個願,洛繹就出現了。”鎖雲蹭了蹭洛繹的衣服:“……真好。”

  “……風鎖雲。”洛繹看著懷中的少年,眼睛黑得不透一絲光:“你想要什麼。”

  “恩。”洛繹的眼睛黑得不透一絲光,他看向遠方,似乎曾經有人也這樣對他說過。

  “我想要……”鎖雲囈語著:“力量,我想要有力量啊……能殺人弑神的力量……”

  “……好。”洛繹輕輕地說著,熊孩子十六歲了,他終於等到今天了。

  鎖雲嘟嘟喃喃地嘀咕著要酒,洛繹應著,微笑著,一隻手攬著鎖雲,另一隻手伸向了酒杯,一顆藍色的藥從他手落入酒中。透明的酒水在一霎那變成了通透的紅色,如血一般。他將酒杯遞給鎖雲,鎖雲沒有看杯子,只是呆呆地盯著虛空中的一點。

  “洛繹,你覺得我像什麼?”鎖雲喃喃地道,然後咯咯地笑著:“季佩絕說我如同罌粟一樣,總是帶著毒和誘惑,將所有人扯入深淵,是這樣嗎?是這樣吧。”

  洛繹不置可否,將酒杯塞到鎖雲的手中,鎖雲只是愣愣地接過,卻沒有喝,只是執拗地問著:“真的如罌粟麼?”

  “曼珠沙華。”洛繹輕輕地道:“你很像它。”

  “這樣啊。既然洛繹這樣說,那就是哩。”

  鎖雲眨了眨眼,纖長的睫毛扇動著,笑道,然後一口飲下杯中的酒水。

  “嗯。”洛繹掛著燦爛的笑,溫柔地看著鎖雲,紅衣的絕色少年如同記憶中那鮮明的緋色花朵,擁有著絕望純潔的死亡之美的、彼岸花。

  鎖雲似乎醉到極處,眼中的光漸漸擴散。洛繹看著他墮入夢鄉,眼角的蝶靜靜棲息。他俯下身來,溫柔地耳語著:“累了麼?好好休息罷。”

  鎖雲似乎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卻沒有睜眼。

  直起身,洛繹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快得連自己都沒有察覺到。他燦爛地笑著,握住了左腕。

  “很快了,名為洛繹的囚牢便會消失。風鎖雲,你要力量,我便給你力量。”

  ***

  洛繹看著手中的水色珠子,小小的珠子在他手中散發著寒光,這便是傳說中的輪回珠,輪回教的至寶。他欺騙了所有人,一開始他的目標便是這顆珠子。對呀,所有人,風鎖雲只不過是被他利用的工具罷了。

  洛繹勾起笑容,燦爛的。

  “……作為本次最大的反派,心情如何?……咪嗦。”一個帶著憂傷的聲音緩緩在洛繹耳邊響起,那聲音與之前的機械般的冰冷聲音有著極大的不同。同樣是優美和華麗,聲線中卻彌漫著一股憂鬱味道,加上那個可愛的尾音顯得不倫不類。

  “很好啊,真稀奇是你出現。”洛繹得意洋洋地挑著眉:“怎麼樣~反派的步驟我一步步完成了哦,包括逼迫蹂躪正義方,在正義方面前高調大坦白,被矇騙的人醒悟,接下來就等正義方大爆發,然後幹掉反派BOSS保護了世界的和平哦耶!怎麼沒人告訴哥可以向好萊塢方面發展……不得不說,這真的是為騙子量身打造的角色!”

  “……傷心了……咪嗦。”

  那個帶著憂鬱的聲音並沒有明確地指出對象,卻讓洛繹的笑越發燦爛。

  “又不是沒見過,之前不是還有個被我騙得更慘的例子。他傷心就傷心唄,哥這是親自教導他如何面對世界的黑暗。”

  “……騙子,咪嗦。”

  不知是否被那憂鬱的聲音感染了,洛繹的笑容上似乎帶著憂傷。

  “是啊,我是個騙子。”

  所以他欺騙了所有人,所有人。

  ***

  洛繹看著昏睡的那人,發呆。藍藥的效果很顯著,之前交給對方的功法也緩慢地輔助修復著身體,等藥被完全吸收後,一夕之間造就一個一流高手不再是傳說。現在的洛繹並不知道,他後來真的促成了一個絕世高手,瘋狂而淒涼。

  融合調解素已經給熊孩子服下,接下來只用定期使用癒合維生素調理一年便可以了。因為細胞被激素刺激得興奮過度,熊孩子的臉被燒得通紅。

  洛繹收回目光,起身準備離開,站起來的那一刹那卻對上一雙燒得通紅的眼。洛繹定住了。

  這是他們在那天後的第一次對面。

  洛繹看著那人的眼中閃過迷茫,閃過受傷,閃過恨意和欣喜,閃過脆弱和堅定,所有矛盾的感情溶鬱一起,最後沉澱成化不開的偏執。像是為了逃避那樣的目光,洛繹轉移了話題,強迫那人吃下騙過來的鴻果。即使是在吃著果實,那人的目光也沒有離開他哪怕分毫。

  洛繹看著這樣的少年,突地就問出了口,怎麼樣也阻擋不了。

  “如果再要你選擇一次的話,你是否還願意遇見我?”

  “……願意……即使全是假的,我也願意。”

  那人眼中的執著刺痛了他的雙眼,反正已經撕下面具了,所以洛繹微笑著,親手斬開兩人之間的最後的鏈鎖,鮮血淋漓。

  然後轉身離開。

  ***

  洛繹看著手中的信,目光複雜,一個平板沒有絲毫起伏的聲音響起:“我表示你在猶豫。”

  “為什麼那個死孩子會是個抖M 啊!為毛為毛為毛他偏偏選擇的是‘願意’啊!果然不該對沒有心理輔導的古代抱有期望,一個個不是向左拐變成受虐狂,就是向右拐變成虐待狂!”洛繹很頭疼地用手抵住太陽穴,呻吟道:“明明知道會被騙了還是選擇‘願意’,難道我偽裝得RP還不夠低麼,節操早沒下限了喂,再低下去我就要變成芙蓉姐姐了……”

  他倒在桌上不起:“一個兩個都是這樣,上次是三無,這次是抖M,難道我的教育就是這麼失敗麼。少年你醒醒啊少年,被哥騙是沒有前途的喂……”

  “從資料庫查找,我表示風鎖雲的這種行為在第八文明裡有種稱呼,叫聖母。”

  “聖母個屁!”洛繹破口大駡:“他要是聖母我就是白蓮花了親!那個熊孩子只不過是在人生最坎坷的時候遇上了我,然後不顧一切地將感情全部傾注到我身上,這種行為我們那裡也有個稱呼,叫銘印現象(注:動物與生俱來對某一特殊物件的認定),也就是那該死的雛鳥行為。哥就是鳥他媽……”

  “我表示,你毀不掉那封信。”

  一時間的停頓,洛繹愣愣地看著空中飛舞的纖維。

  “是啊。”低低沉沉的聲線,喑啞的聲音不像是這個世界的:“就算我再怎麼掙扎,神早就決定好了命運,不是麼?”他嘿嘿地笑著:“所謂的歷史,早就安排好了罷。”

  於是洛繹會見了戚三娘,下達了最後的指示。

  ***

  洛繹扶著鮮紅的木欄一用力,躍上而坐,順手從懷裡掏出個散發著水光的珠子,有一搭沒一搭地將那價值連城的珠子隨意地向上拋著。

  “……虧死了。”洛繹皺著臉,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一定是我攻略的方式不對!這次任務坑了哥多少進度啊……”

  “接下來的計畫。”不帶一絲感情的聲音響起。

  “接下來啊,當然是準備跑路了,被戳穿的反派不跑路難道還在大本營坐等主角包養嗎?”洛繹縮了縮腦袋:“我壓一根黃瓜,如果有組團去刷‘洛繹BOSS’的招募,季佩絕絕對是隊長,而風鎖雲絕對是DPS哦……”

  “我表示你做過火了。”

  “耶?過火了?我覺得我的劇本還成啊。”洛繹皺起了臉,臉上的表情豐富無比:“一個從異界來的大魔王誘拐了美豔的公主,騎士殿下為了拯救公主做出了偉大的犧牲,最終公主識破了魔王的欺騙,看穿了魔王的真面目。然後魔王被騎士除去,沒有了欺騙了公主的魔王,公主殿下在騎士的守護下幸福無比地生活著,多完美的結局啊,yoooo~”

  似乎被洛繹的無恥怔住了,對方良久沒有回應。洛繹剛想得意地說下去,卻聽到另一個略顯憂鬱的聲音。

  “風鎖雲恨你……咪嗦。”頓了頓,又加上一個形容詞:“永遠地。”

  “……他要恨,”洛繹看著荷花,臉上的表情難測:“那就恨吧,我故意的。”

  “為什麼,你明明……”機械的聲音又回來了,卻第一次帶上一些煩躁和不穩。

  “他放不開了。”洛繹歎了一口氣:“他已經被名為洛繹的網死死束縛住,放不開了。風鎖雲為自己設置了一個名為洛繹的牢獄,終生與他人無緣。想想看,這個世界,除了他自己,還有誰能讓他擁有自由?所以,”洛繹咧開嘴笑著:“我要親手將那層膜撕掉,告訴他這個事實,哪怕將他傷得體無完膚。風鎖雲從來不應該為一個叫‘洛繹’的人活著,他應該,他只能為自己活著!”

  騙人,明明只是不願接受另外一種感情,所以才強制地將它扭曲成對立的黑暗情感。

  像是說著毫不相關的事,洛繹臉上的笑容由始至終都是溫柔而又燦爛的。

  “所以,他要恨,便恨吧。”

  洛繹臉上的笑空靈無比,兩個聲音似乎被鎮住了,沒有說話,而在這時,灰衣男子的臉上大徹大悟的神情猛地一掃,眼中似乎閃過一絲狡黠的光:“以上對話出自大悲咒.改,解釋版權出自洛繹,如有雷同……一定要告訴我啊!”

  “……”一瞬間的停頓,一個平穩的聲音冷冷地陳述著,只是不知為何總有一絲氣急敗壞的感覺:“你這個騙子。”

  洛繹微笑著,眼底是深不見底的紅:

  “對呀,反正我是個騙子,不是麼?”

  ……、……

  沒有絲毫聲音,洛繹看著天空越來越近。他沒有看見砍下自己腦袋的少年那近乎瘋狂的眼,洛繹只是在想,原來血湧出來的時候,是沒有聲音的呢。

  絕色的少年愣愣地看著那飛至天空的頭顱,留下一道血色的痕跡,他的神情似笑又像哭,像是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幹什麼,或者這血色的痕跡又代表了什麼。

  失去頭顱的身軀似乎忠實著最後主人意識,右手艱難地抓緊了左腕上的黑環。沒有支持的軀體晃了晃,向水中倒去,染紅了天地。

  落下的頭顱上,依舊是溫柔而又燦爛的笑。

  呐,攻略呀,果然人的情感是這個世界上最為複雜而又有趣的東西呢……

  最後的最後,他聽到了這輩子永遠忘不了的一個靈魂的悲鳴。



  ——————“不知所云”實更為“不知鎖雲”,至此,騙局一終——————

  



【騙局二:冬叢夏草】



  19、第一騙 騙子X攻略X穿越



  洛繹是個騙子。

  據說,從清華出來的是瘋子,從北大出來的是傻子,從人大出來的是騙子。

  洛繹沒從人大出來,更沒上過大學,高考數學那紅燦燦的34分註定了他與大學無緣。

  可他依舊是個騙子,而且是個不入流的感情騙子。

  作為21世紀有志向無指標的三無青年,某騙子的目標是讓一百個女人為他哭泣,而現實是,已經有69個女孩哭著和他說“我們不適合所以我們分手吧我會記住你一輩子的”然後歡樂地淚奔投向新人懷抱,於是某騙子痛心疾首。

  突然有一天,機遇來了,一個富婆向洛繹張開包養的懷抱,正當某騙子樂呵樂呵地奔向未來的米蟲生活時,他穿越了。

  原因是一塊香蕉皮。

  所以,在一片茂密的叢林中,洛繹盯著那只黃色物體,思考著人類有史以來最震撼的問題:愛因斯坦曾說過,要打破時空的束縛必須超越光速,因此他剛剛踩著那塊香蕉皮滑出了光速對吧……擦!這其實是偽裝成神舟X號的香蕉皮是這樣吧吧吧吧吧!

  然後,神降臨了。

  “時空編號377,空間座標253X643X361,時間節點74X463,已抵達……咪嗦。”一個華麗憂傷的聲音突兀地響起,聲線中彌漫這一股憂鬱意味……如果忽視那個可愛的尾音的話。

  洛繹很淡定,很蛋定,他看著不知何時出現在他面前的一團不明發光體保持沉默。

  “……系統啟動……已連接上資料庫……認證中……”聲音再次響起,明明是同樣的聲音,這個卻是如同機械般的冰冷和毫無情感,那個奇妙的尾音也消失不見。“……啟動完畢,初次見面,player,我是攻略。”

  洛繹很淡定,持續蛋定中。

  我勒個去!攻略是啥!?

  或許找個地方眼睛一閉一睜,然後和這個愚蠢的夢說bye-bye是個不錯的選擇,但願不是眼睛一睜一閉後與整個人生說bye-bye。

  不明發光體的一句話打消了某騙子轉身的念頭。

  “想要回去嗎?”

  很好,原來是往返機票。

  “……怎麼做?”

  “獲得進度。”那個好聽的聲音一板一眼地說道:“進度100%你可以回到原時空。”

  “進度?”

  “一種尺度標量,如同100元所代表的100的購買度。”

  洛繹不恥下問:“怎麼獲得?”

  “完成攻略任務。”機械的聲音毫無感情地解說著:“任務難度分別為S,A,B,C,D。任務成功獲得進度分別為30%進度,10%進度,5%進度,1%進度,0.1%進度。”

  “……你直接把一切都告訴我得了。”

  自稱攻略的聲音頓了頓,然後以及其恐怖而又連貫的速度吐出一大段話:“所謂攻略,即是Player從攻略人物處獲得攻略物品。攻略流程:Player選擇難度和模式—>確定攻略物品與攻略人物—>攻略準備—>接觸到攻略人物或攻略物品—>攻略開始—>攻略—>獲得攻略物品—>攻略結束。攻略約束:攻略物品必須由攻略人物主觀地賜予Player;攻略任務取消扣除進度X5;攻略只在[攻略準備]階段提供幫助……”

  洛繹呆滯了,木然了,死灰了,然後痛哭流涕:“……我錯了,您還是一步步為我解說吧……”

  某騙子找了一個空地蹲下,找來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兩個人,一個人旁邊有個圓形,一人旁邊有個方形。

  “讓我整理一下,假如這是我,”洛繹拿著那根樹枝敲了敲旁邊有圓形的人:“你的意思,如果我從你這裡接了任務,我必須從這個人,”樹枝移到另一個人身上。“也就是所謂的攻略人物身上得到一樣物品?”樹枝最後停在那個方形上:“……攻略約束第一條求解釋。”

  “攻略物品必須由攻略人物主動給予,偷竊、搶奪等方法獲得攻略物品、非攻略人物的賜予等獲得方式為無效。”

  “……也就是說,一定要是這個人‘自願’‘親手’把這東西給我,不能包郵麼親……”

  “不能。”發光體一句話秒殺洛繹的吐槽:“符合度89%,除了一種情況:攻略人物的死亡。攻略過程中攻略人物死亡,攻略任務更新為Player只需獲得攻略物品。”末了涼涼地又加上一句:“扣除50%進度。”

  我勒個去!!!

  洛繹想撓牆,他抓起樹枝在攻略人物旁邊標上“攻略保護一級動物,必存活”。

  “……接下來,你剛剛提到幫助?”洛繹戳了戳圓圈:“求福利。攻略原本就是為了通關遊戲而存在的。”

  “攻略可以提供兩種幫助,一種是無償幫助,一種是有償幫助。”攻略閃爍了兩次:“攻略會提供兩種模式供player選擇,一種是資訊模式,提供攻略人物及物品的全部資訊。一種是路線模式,提供一套對於攻略人物的完整攻略路線,但攻略人物及物品的所有資訊都被禁止提供。以上為無償説明,無需使用進度匯換。”

  “有償幫助:第一,提供“全知”服務:可購買本時空的情報資料、技能知識等資訊類説明,資訊的有效性不得超出此時間節點。第二,提供“身世”服務:可設定人物身份及背景資料,背景每次更新後將會把前背景抹去。第三,提供“重生”服務:可獲得新軀體一具,外貌以Player原貌為基準預設設置,可小幅度更改,匯率為使用次數X10。消耗進度後,攻略以1%進度比上1天的時間停止任何幫助……”

  “……也就是我可以把進度當成錢,從你這個商店買情報,換身體,設置背景,然後每用一毛錢,你就罷工1秒……是這樣吧……”

  “相似度97.6%,你可以這樣理解。”

  我擦咧!

  洛繹顫抖地在圓形上標上“商店”兩個字,想了想,用力將“商”字劃去,寫上“黑”字。

  “總結一下吧。”洛繹揉了揉額頭:“也就是我要去COS玩家從你這NPC處接任務去BOSS那裡打寶,再交任務匯換那所謂的經驗,然後經驗又可以拿去從NPC那裡買情報換裝備加狀態,而且要注意NPC時不時的罷工。如果經驗滿了我就可以升級,你就會把我送回原世界對吧。”

  “相似度94.2%。”攻略淡淡地說:“有一點你說錯了,送你回原時空的不是我,是穿越。”

  “……穿越?”

  發光體閃爍了一番,最終,一個憂鬱的聲音猶猶豫豫地響起:“……你好……我是穿越,咪嗦……”

  洛繹呆滯了。

  “……player,你可以使用穿越,咪嗦……”優美的聲線如同磁性的大提琴般低沉富有磁性:“……在時空377內,你可以自由穿越哦,咪嗦……”

  “穿越?”洛繹下意識地伸手,卻穿透了那光芒,什麼也沒有觸碰到:“你是說我可以穿越了!?”

  “是的咪嗦……僅僅是在這個377時空內,你原來的時空是9743喲咪嗦。除了進度到達100%,穿越不能將player送回原時空咪嗦……你可以穿越空間,在相同的時間內到達不同的空間座標;也可以穿越時間,在相同的地點中到達不同的時間節點咪嗦喲……”穿越閃爍了一下,繼續用它那華麗但又悲傷的語氣吐出一句:“……要收進度的喲,咪嗦……”

  黑店!你們這群該死的黑店!!!

  “……那個……時間穿越的話要注意時間溯流咪嗦……時間順流時只可穿越未來,咪嗦,時間逆流時只可穿越過去……”穿越的最後一個“咪嗦”尾音後,發光體再次閃爍了一番,然後靜止不動。

  “穿越要我帶給你最後一句。”攻略冷冰冰機械的聲音再次響起:“‘穿越和攻略一樣是使用進度匯換後,以1%的進度比上1天的時間停止提供任何服務咪嗦……’”

  明明是同樣的聲音,同樣的語句,卻是截然不同的感受,攻略將那個尾音說得無機質的冰冷。

  “……穿越呢?”

  攻略不知道為何停頓了一下,才回道:“我表示穿越隱了,資料顯示,製造者因不滿穿越顯得太過憂鬱而強制加上‘咪嗦’的尾音,穿越不喜歡那個尾音,因此穿越很少出現。”

  ……真是悲劇的娃。

  “順便說一聲,我表示我正在選修‘人類情感學’,因此絕大部分時間我會出現。”攻略冰冰冷冷的聲音說著“人類情感學”的時候顯得尤其不和諧:“請多指教。”

  他面對的究竟是什麼呀什麼啊!一個憂鬱卻說著可愛尾音的神獸,一個怎麼看都是三無機械卻要學習人類感情的神器……一定是他打開的方式不對!

  “……還有麼?”

  攻略閃爍了一下,似乎在一瞬間變成了紅色又變回來:“警告:player需注意,進度負100%的時候將永久關閉攻略及穿越系統。”

  “坑死爹呢這是!”洛繹睜大眼睛:“那哥豈不是永遠在這裡cos山頂洞人了!?”

  攻略沒有回話,卻是默認。

  “……就是這些了吧,所謂的、規則。”

  “主要部分已解說大概,細節player可在繼承後具體翻閱攻略及穿越守則。”

  洛繹疑惑的表情已經很明顯了,只是如果沒有確切提出疑問的話,攻略永遠也不會多說一句話,一板一眼如同最精密的儀器。

  “繼承?”

  “繼承後你將擁有攻略及穿越,處於D許可權,可以使用剛剛解說的所有功能。”

  洛繹呆了呆,像是突然反應過來大叫道:“我擦!最開始的前提就被你給誤導了!”洛繹瞪著眼前的發光體:“為什麼偏偏是我!我還要有大好的錢途你們就這麼把哥給穿越了,還要哥參加這遊戲似的攻略!?”

  攻略不置一言,它只是一板一眼地重複著:“player,是否繼承,是/否,請選擇。”

  “你這是強制推銷!我要告死你們這群黑店!”

  “player,是否繼承,是/否,請選擇。”

  “你們不能這樣口牙!你們有考慮過美好的錢途美女在對面脫光了衣服卻被勞斯萊斯帶到火星的我、的感受嗎!?”

  “player,是否繼承,是/否,請選擇。”

  “我擦咧!!!”

  “player,是否繼承,是/否,請選擇。”

  “……”

  “player,是否繼承,是/否,請選擇。”

  洛繹整個人灰敗中,這時候,發光體終於不再機械般的重複,但它的下一句差點讓某騙子跳起來。

  “player無回應,預設放棄,攻略系統將在10秒內關閉,穿越系統將在20內關閉,開始倒數,10、9、8、7……”

  “你、你們不能這樣對我……”

  “……6、5、4……”

  眼看著時間將要倒數完畢,洛繹終於放棄垂死掙扎,悲憤得像是一腳踏入婚姻的墳墓:“我願意!”

  可是攻略依舊不理不睬地繼續倒數著:“……3、2……”

  洛繹整個心臟幾乎快跳出來了,反應過來後不顧一切地大喊:“是!”

  攻略的倒數停止在2秒到1秒之間的那段空白中,它似乎閃爍了一番,仿佛在嘲笑臉色灰白的某騙子,但事實上它的聲音依舊毫無感情。

  “player選擇‘是’,繼承即將開始,是否確認,是/否,請選擇。”

  “……是……”這回洛繹已經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

  “player選擇‘是’,繼承開始。”

  發光體在一瞬間爆開,變成無數細小的射線,絢麗無比,空靈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player請選擇佩戴攻略的位置。”

  “……左腕吧。”

  細小的射線從空中四面八方地折射回來,最終的目的都是洛繹伸出的左手,螢光在手腕上飛速地構建著。最後的光芒消散後,卻是一個毫不起眼的手鐲,緊緊地扣著洛繹的左腕,黑手銬似的,上面道道淩亂的紅痕。

  洛繹輕輕地碰了碰那黑環,攻略的聲音仿佛從腦海深處響起。

  “繼承完畢。Player,你現在的許可權為D,可查詢許可權權利,需注意,使用攻略穿越時必須手觸碰黑環,黑環離體後攻略穿越將進入休眠狀態。”

  洛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放鬆下來,他的思維一片空白,某騙子覺得他的大腦和他的膝蓋一樣中箭成馬蜂窩了。這時候,攻略的聲音卻再次響起。

  “player,攻略任務並不是遊戲。”像是才聽到洛繹發出的質問,攻略的聲音無機質地說道,不知為何帶著些莊重的意味:“而是試煉與審判。”

  “player,你……有罪。”

 

  20、第二騙 一闋X蓮花XA級



  鬧市上,一名七八歲的小孩將手中的冰糖葫蘆遞給一位灰衣青年,向青年歡樂地揮了揮手後,蹦蹦跳跳地消失在人流中。

  灰衣青年微笑地目送著小孩離去,下一秒,某騙子的笑容就跨了。洛繹盯著手中的冰糖葫蘆,上面還殘留著小孩的幾許牙印。

  “已確認,攻略物品冰糖葫蘆到手,D級任務完成,獲得0.1%的進度,現有進度為4.1%……”

  什麼樣的形容詞也無法表達洛繹此時的心情,唯有無語凝咽。

  “……我想知道,”洛繹呻吟著:“你擇物的標準是什麼……”

  “此次問題為B級許可權所有,你現在的許可權為D,無法告之。”

  傷不起啊親!所以他必須偽裝成怪叔叔去騙小毛孩的糖這究竟是為啥呀!……好吧,選擇最簡單的D難度的他本身就是個錯誤……

  洛繹看著眼前川流不息的古裝長袍,歎了口氣:“為什麼是古穿呢,我比較嚮往異界魔法啊。沒有電視沒有網路沒有娛樂的古代整一個茶几,上面擺滿了宮廷江湖陰謀武力的杯具,哥就是這一堆的杯具中的餐具,如果是異界的話,好歹可以去調戲精靈軟妹子的說……”

  某騙子很不滿地看向左腕的黑環:“你好歹也算個神器,怎麼不能把哥變成一個世外高人,要不武林高手也行啊,最不濟給哥來個九陽神功吧?”

  “查找資料庫,與第八文明資料同步,我表示該存在叫金手指,不叫攻略。攻略只能提供資訊類説明,player是否需要武功秘笈,是/否,請確認。”

  “……否,我只是在吐槽而已。”洛繹頹了,之前興高采烈地通過攻略得到一堆武功秘笈,但,僅僅是“秘笈”,而已。這個世界所有武功都能擺在洛繹面前任君採用,但某騙子可悲地發現秘笈是有了,但練功還是自身的事,他必須照著秘笈天天蹲馬步、尋找那傳說中“一股熱流湧出”的丹田……這不是坑爹麼!最次的一個擒拿抓好歹也要一個星轉才能大成,這還是武學天才才會有的進度,更別說某個偽騙子死宅男。洛繹滄桑遠目,與其花時間練武功,還不如直接去攻略目標回老家結婚來得有前途。

  洛繹握住左腕的黑環:“不扯淡了。開始吧,新一輪的任務。”

  “player,請選擇攻略難度。”

  “唔……A級吧。”洛繹看著手中的冰糖葫蘆,嘴角有些扭曲。

  “A級任務將獲得10%的進度,請選擇攻略模式,資訊模式/路線模式。”

  洛繹想了想,資訊模式已經試過了。資訊模式就像是在看一部攻略人物的成長傳記,詳細到攻略人物的每一天每一秒做了什麼都列了出來。至於嗎,他只不過是去做一回怪蜀騙一個小娃娃的糖,他不想要知道小屁孩尿了多少次床啊擦!

  資訊模式那海量的資料讓某騙子感覺自己快被淹沒溺死,太恐怖了,洛繹心有餘悸,這已經快成為兇器了丫的。於是洛繹果斷地嘗試另一種模式:“我選路線模式。”

  “已受理。本次攻略人物為[秦一闋],攻略物品為[蓮花圖],從現在起直至遇見攻略物品\人物默認為攻略開始。”攻略一絲不苟地執行著,聲音冰冷機械:“開始提供無償説明,player選擇路線模式,以下為攻略路線:1)花費進度3%設定如下資料……2)前往朱雀城湖亭觀蓮……”

  洛繹認真地聽著,記著,一旦攻略開始,攻略將不會提供任何幫助。路線模式如同記憶中的遊戲攻略流程一般,省略了劇情,把分支的選項列出來告訴玩家選哪個,玩家只用照做便能獲得True End了。唯一的不同便是現實中沒有選項,只有不同的行為模式。只是越聽到後面,洛繹越發覺得有些不對。

  “等、等等,你說要那樣做……?”洛繹有些結巴:“為什麼我總有種不妙的預感……”

  “……以上,為這次攻略提供的無償幫助。”攻略無視了某騙子的話語:“因player選擇的是路線模式,資訊模式將關閉,有關於攻略物品和攻略人物的所有資訊將被禁止提供,直至本次攻略結束。”

  “……太虐了!”

  ***

  朱雀城,湖亭。

  朱雀為南方之神,朱雀城便處在南秦國的天子腳下。朱湖位於朱雀城的西南方,此時正為夏時,朱湖在陽光的照耀下閃爍著金色的光輝,朵朵夏荷在湖面鋪展開來。數個學子仕人結伴出行,摺扇輕搖,吟詩作賦,盡顯風采。

  位於偏僻角落的亭中,一人正作著畫。如晨星般的眸子靜靜地看著眼前連成一片的蓮,然後垂首勾勒著,像是這一筆一劃構架的是他的整個世界,他的樣子並不大,最多十五六歲上下。

  一陣風吹來,蓮花開始搖曳著,作畫人將要下筆的手顫了顫,他不由自主地抬起了頭,不遠處的湖堤上,一名紫紅衣的青年坐在石頭上,毫不在意弄髒那華美張揚的衣裳。那人只是專注地看著蓮,紫紅的衣仿佛羽化為蓮,完美地與湖中的蓮融成一片。

  他來了……

  已經不知道有多少次在湖邊遇見了他,那人來這裡唯一所作的便是觀蓮,紫紅的衣服如蓮般,灼燒著所有人的視線。秦一闋有些閃神,所以他也不由自主地將視線投到了那人身上,或許是因為有同樣喜愛蓮的共鳴吧。

  秦一闋一開始並不習慣,然而他發現那人並不將哪怕一絲注意力分散到周圍,由始至終,那人只是一成不變的專注,變的人卻是自己。秦一闋帶著些自嘲,帶著些迷茫。他從一開始的不習慣,然後到可以自在地作畫,再到現在的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投在那人身上——秦一闋甚至帶著些隱隱的期望,期盼著那人注意到他,哪怕只是掃視一眼。

  那個如同蓮一般的紫紅身影。

  夕陽斜斜地照射下來,將一切鍍上了一層金邊,讓一切都變得虛渺。秦一闋收拾好畫具,掃了一眼旁邊,那人依舊專注地看著蓮,夕陽勾勒的輪廓將那人和蓮更為完美地融合一體,耀眼的幾乎讓人想要落淚。

  帶著莫名的心緒,秦一闋離開了湖亭。

  夕陽將最後一縷餘暉收了回去,紫紅色的身影在降臨的夜幕中動了動,大大伸了個懶腰。洛繹有些無奈地看著身上的紫紅,這讓他想起復活節吃的火雞一般明豔嬌媚,如果不是因為這顏色能最大限度地吸引他人的注意,打死他都不想這樣光輝燦爛。

  洛繹活動著手腳,他看向秦一闋離去的方向,嘴角開始勾起燦爛的笑。

  [……2)前往湖亭觀蓮,持續二周……]

  ***

  紅色的染料在雪白的宣紙上擴散著,渲染著,筆在紙上劃過,留下了最後的一筆勾勒。秦一闋微微呼出一口氣,看著終於完成的一副蓮花圖。只剩下題字和蓋章了,這是最近最讓他感到滿意的一副畫。

  秦一闋放下了筆,抬起了眼,這只是一個下意識的習慣,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的目光會自發地追尋著那人,然而,秦一闋對上了一雙深不見底的眸子。

  秦一闋愣住了,他總是不經意地想著——如果有一日那人會轉頭稍稍看上一眼周圍,注意到他——卻沒想到來得這般突兀,突然到完全不知道應該有什麼反應。

  深色的眸子盛滿了笑意和放蕩不羈,秦一闋無端地覺得對方像是在嘲笑他的失態,他感到不堪,更多的還是不知所措。紫紅的身影起身,那人慢慢地向他走來,可是直到對方走到了他的面前,看著他的畫,秦一闋依舊不知道該怎麼做,只能保持著面無表情。

  “唷,這是你畫的?”與想像中完全不符的輕浮聲音,秦一闋微微睜大了眼。

  洛繹笑眯眯地看著眼前的少年,然後在少年驚異的目光下拿起了放在一旁的筆。

  “畫是不錯,但少了一種韻味和樂趣。”洛繹刷刷在另一張白紙上描繪著什麼,秦一闋只能呆呆地看著,洛繹的半邊身子遮住了畫,看不到他畫的究竟是什麼,只能看到他那晃動的左手和那有些奇特的握筆手法。

  “好了,給你觀賞一下本公子的大作。”洛繹得意洋洋地將他畫好的圖擺到秦一闋面前,待秦一闋看清上面畫的是什麼後,白皙的皮膚摹地變的通紅,少年不可置信地瞪著洛繹:“你、你竟然畫、畫這種東西……”

  雪白的宣紙上,一男一女抱在一起,雖然身子被被子遮住,根據被子起伏的波折,畫中人所做的事不言而喻。

  “有什麼好羞澀的,不過是一個春宮圖嘛,而且本公子還加了碼……咳……我是說,一看你小子就是雛的。”洛繹將手中的春宮圖疊了起來,然後用硯壓住,吊兒郎當地說:“這算是本公子給你的見面禮好了。畫嘛,主要就是讓人感到某種樂趣的嘿嘿……”

  秦一闋依舊是瞪著洛繹說不出話來,現實與想像的巨大反差讓他感到無所適從。不是沒有想像過對方究竟是怎樣的人,但那樣專注地看著蓮的人怎麼也不會像對面的那般無賴。

  洛繹沒有多看秦一闋,他將注意力集中在秦一闋的蓮花圖上,露出邪邪的笑。

  “只有畫太單調了,本公子今天就破例給你題個字罷。”洛繹拿起筆,痞痞地笑著:“要好好感激本公子哦。”

  等秦一闋終於反應過來想要阻止的時候,卻已經遲了。洛繹將筆放下,他這次沒有將畫遞過去,而是讓過身子將畫展現在秦一闋的面前。

  秦一闋有些絕望地看過去,不知為何他卻興不起半點怒火。看到那黑白分明的字在畫中特意空出的位置出現時,秦一闋徹底愣住了。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秦一闋低聲默念著,內心深處卻為這兩句而顫抖著,戰慄著,他幾乎想要哭泣,為蓮而哭,再也沒有比這更能描繪出蓮了,秦一闋這樣確信著。比起他的畫,這文字更能勾勒出一個蓮的靈魂,他甚至感到擁有這段文字的畫是對那高貴的蓮的褻瀆。

  “感到褻瀆嗎?”低沉喑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秦一闋像被引導著般地點了點頭。

  紫紅衣袍的青年笑了,帶著蓮的誘惑,他緩緩將畫提起來,撕開。一副上好的蓮花圖就這樣散成碎片,只有墨香如故。

  “你……!”

  “既然配不上,那就不要了。”洛繹嘴角的笑依舊,歪著頭調侃道:“不對嗎?”

  秦一闋白皙的臉透著通紅,原本就不擅於言語的他已經憤怒得說不出話來。即使再怎麼比不上那題字,但那是他的畫呀,那人怎麼能、怎麼能就這樣當著他的面毀掉它。

  洛繹看著憤怒的秦一闋,然後再次掛上一個歪歪的笑,痞子味十足。

  “這樣吧,我們來打個賭如何?”他攤開手,上面只剩下一張紙條,正是那題字:“什麼時候你能作出配得上這題字的畫,本公子就什麼時候將這題字贈與你。”洛繹伸出一根指頭,晃了晃:“一個星轉內哦,如果你不能作出那樣的畫,就將你之前所有的蓮花圖都交給本公子,如何?”

  “好。”在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麼之前,秦一闋已經一口答應下來,或許是過於憤怒,又或許看不過眼對方挑釁的嘴臉,還是因為其他的什麼原因,他已經無從去尋找了。

  真是毫無自覺的獵物呀……

  洛繹的笑意更深了,他在製造一個假像,明知道少年絕對會被行為怪異的他所吸引,更會幻想著他的一切,所以他越是不堪和放蕩,形成的反差越會吸引對方的注意,對方也就會越來越接近他所設下的套。洛繹看著手上的題字有些皆笑啼非的感慨,這算不算終於滿足一個穿越人士必做的十大事項之一呢。

  洛繹轉動了眼珠看向那有些倔強地仰著頭與他對視的少年,近乎歎息地道:“好好努力吧,小鬼!”

  [……3)引起攻略人物的注意,並將之激怒,為其題字。4)再次激怒攻略人物並邀之打賭,以題字為資本,賭注為蓮花圖。……]



  21、第三騙 清廉X汙黑X黑白



  像是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作畫的少年依舊作著畫,看花的人依舊看著花,時間就這樣不經意地滑過。

  洛繹看似專注的眼睛深處是無聚焦的,獵物已經一隻腳踏入陷阱中,剩下的只是小小的一次推動,就可以收穫了。只需等待收貨的某騙子表示很無聊,攻略期間攻略幾乎不會說話,所以洛繹只能無趣地盯花,然後YY。

  神獸有了,神器也有了;所以財富會有的,軟妹子也會有的……

  正當洛繹意淫到某神秘女子突然揭開面紗露出傾國傾城的美貌抱住他的手臂撒嬌“夫君,其實我是XX國的公主哦……”的時候,一個帶著些軟糯的聲音響起,即使是再怎麼平穩著聲線,那聲音中依舊帶著些小心翼翼。

  “你……很喜歡蓮嗎……?”

  洛繹有些意外,少年張著一副怯怯帶著些軟弱的娃娃臉,總讓洛繹覺得他是一隻很容易受驚的兔子,毛茸茸的。現在,兔子正小心翼翼地向狼崽子搭訕。

  洛繹用手撐著身子,稍稍偏著頭,掛上一個痞痞的笑:“不討厭就是了。”

  少年的手摹地頓了頓,他垂著頭,從洛繹的角度看不大清楚少年的表情。

  “……我以為……你很喜歡蓮……”

  洛繹翻身起來,湊近了秦一闋,少年比他矮了半個頭,身體因他突然的接近而緊繃著,卻不知為何沒有避開。洛繹俯視看下去,正好看見少年微微顫抖的睫毛。

  “你以為,”洛繹微微低著頭,聲音幽暗低沉:“只要專注地看著蓮,就是熱愛蓮了?”他的聲音越發地輕柔,勾起了少年的下巴:“那我現在認真地看著你,便是我喜歡你呢……”

  秦一闋半強迫地抬起了頭,對上洛繹的眸子。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不復之前的輕浮,只剩下專注與深邃,那是看著蓮的專注,仿佛可以將一切吸噬殆盡的深邃。少年失了神,隱約聽到那人輕喃著:“一時算不上,那就一日,一星轉,一月,一年,或者說……”紫紅衣裳的青年笑了:“一輩子,都這樣看著你,那我便是一輩子地喜歡著你……?”

  宛如咒符。

  洛繹眨了眨眼,掛上了壞笑。

  “果然是單純的小鬼啊。”他放開了秦一闋,然後看著少年通紅的皮膚大笑著:“你還真是天真啊,在你的眼中,白的永遠應該是白的,不是純白就等於黑。”洛繹斜著眼看著秦一闋。“可是,現實卻是水至清則無魚,永遠不可能有沒有雜質的白。或者說,純白早就被這個現實抹殺了哦……”

  秦一闋沒有說話,他有些恍惚。好像在哪裡聽過呢,這樣的話語,那時候的他好像是逃開了,他不想聽,因為那樣的話,就好像在否定過去一直的堅持。

  “要本公子告訴你嗎?”洛繹微笑著:“所謂的真實……”

  “不!”他不想聽!

  秦一闋下意識地想要逃開,逃離眼前的人,卻慌張地腳不擇路,被石台絆倒,摔入了湖中。

  少年慌張地在湖中掙扎著,想要呼救卻開不了口,只能求救地看著亭中的人。紫紅衣袍的青年立在湖邊無動於衷,帶著微笑,仿佛沒有看見少年驚慌求救的眼神。

  “這不是正好嗎?”洛繹的笑容越發擴大:“你看,你與你最喜歡的蓮如此的接近。”

  很近,真的很近,視野中全是紅得發紫的蓮,卻不能給秦一闋帶來一絲溫暖,有的只是寒冷和恐懼。殷紅的蓮和著紫紅的身影,在秦一闋的眼中印成血的顏色。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洛繹歎息著:“可是呢,去看看罷,那清廉的蓮的根,始終是連在淤泥裡的啊……”

  這是秦一闋最後聽到的話語,然後被水淹沒。

  ***

  洛繹依舊是一副玩世不恭的笑,看著逐漸平靜的水面,心中卻打了個寒戰。

  這不是坑死爹呢,某騙子唯一的弱點就是水,只要碰見直徑大於十米的水坑就可以淹死某個禍害。沒問題吧?洛繹有些擔憂地看著那已經不再冒泡的湖面。攻略上雖然寫了過程,但實際操作還是有些心戚戚的。一想到攻略,某騙子就想撓牆。這是個什麼路線呀擦!之前的對話怎麼想都有些說不出的怪異,而且接下來還有……

  再次濺起的水花勾回了洛繹的思緒,看著水面擴散的波瀾,洛繹松了口氣,終於來了。

  “嘩啦——”

  一黑衣男子抱起已經昏迷的少年躍向岸上,洛繹晃悠悠地來到兩人面前,然後接受了黑衣男子的目光攻擊。

  “如果本公子是你的話,就把他平攤在地上讓本公子來看看,而不是去浪費時間去找那些所謂的大夫。”盯著對面要殺人的目光,洛繹厚著臉皮扯淡:“你瞪本公子也沒用,又不是本公子推他下去的,本公子又不會水,你說本公子難道還要跳下去和他殉情……啊呸!當我沒有說過剛剛那句。”

  黑衣男子盯了洛繹一會,然後默默地將手中的少年放下。洛繹緩緩呼出一口氣,幸好有攻略之前設定的背景做後臺。

  洛繹跪下,拍搖著秦一闋並大聲詢問:“喂,死了沒……咳,還活著嗎?”

  少年沒有任何反應,白皙的皮膚透著紫青,看樣子是喪失了意識。洛繹鬆開秦一闋的衣襟,使少年仰頭抬頦,然後,在黑衣男子驚異的目光下,一口吻……覆蓋在秦一闋沒有血色的唇上。

  一定是我彎腰的方式不對……洛繹內心深處淚流滿面,為啥子他壓的生物是與他同性別的啊。

  不得不說,某騙子的心肺復蘇掌握得還是挺好的。在他最後一次俯下身子的時候,他對上一雙泛著紅色的眼。

  神馬!洛繹被嚇了一跳,刹車不住,然後再次狠狠地堵上了少年柔軟的唇。或許是因為水泡的緣故,少年的唇柔軟得不可思議。

  然後,洛繹若無其事地起身。

  “本公子還是有手段的哦。”洛繹沒有去看秦一闋的表情,而是挑著眉對著黑衣男子痞笑。黑衣男子連個眼角都吝嗇給洛繹,俯下身仔細檢查秦一闋的情況。

  少年依舊呆愣地躺在地上,思維一片混亂,唇邊依稀還殘留著那人的氣息及溫度。他呆呆地看著那紫紅的背影,不能自已。這時,那人轉了過來,半彎著腰俯視著他,不長的發被風吹起。

  “看到了嗎?所謂的蓮,所謂的白。”

  ***

  有多久沒有和兄長說過話了呢?

  是那次爭執罷,還是更久以前?是初次撞見兄長那對著前來送禮的尚書虛偽的笑,還是發現兄長不動聲色地收下那異樣刺眼的黃金?

  他只是不懂,明明曾經的兄長信誓旦旦地說絕不會染上黑;他只是不解,為什麼那樣清廉的兄長會變成這般摸樣。所以他逃開了,逃開了仿佛想要說什麼的兄長。捂住雙耳,閉上眼睛,這樣便不會再看到已經染上黑的兄長罷。

  第一次看見蓮,被那清傲的身影所吸引,然後一發不可自拔。他抱著畫具,想要將那顫抖的美麗收藏下來,每日每日地流連在畫中。兄長或許知道,也絕對會派遣人來監護,但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畫著,不願去看,不願去聽。

  然後,那人出現了。那樣灼目的身影,紅豔如蓮,卻比蓮更深深地印在眼底,灼燒著視線。

  那個人痞笑著:“果然是單純的小鬼啊。”

  不,他早已不再是小鬼了。

  那個人垂下了頭:“看到了嗎?所謂的蓮,所謂的白。”

  ……

  或許吧。當他渾身濕透被兄長的人帶回去的時候,唇角身邊依舊殘留那人的氣息,帶著異樣的溫暖。他抬起了頭,對上兄長有些驚慌和後怕的眼,不知怎麼的就想笑,笑過去自己愚蠢的堅持。

  “哥。”他垂著頭抓住了兄長的袖子,輕輕地喚著,將兄長攏在袖子裡的手的一絲顫抖收在眼底:“抱歉……”

  兄長沒有說什麼,只是將他抱住,毫不在意他濕髒的衣裳。

  突然一下子就輕鬆起來。

  當他換好衣服與兄長進行久許以來的一次進餐時,兄長微笑地問他明日是否願意一同去郊外遊玩。他放下碗筷,微笑地回絕了。

  “我要去畫蓮。”他不自覺地淺笑,對上兄長有些詫異的眼:“我很喜歡蓮呢……”

  喜歡上了,那個如蓮一般的身影。

  ***

  洛繹很想用石頭狠狠地砸爛腕上的黑環,可是先不說這是否能讓攻略感到疼痛,萬一準頭沒對好,遭殃的還是自己。

  我擦咧,尼瑪哥再也不用路線模式了擦!

  洛繹很鬱悶,極度的鬱悶。在根據攻略的路線走完了大半後,他終於知道當初那個不和諧感究竟是什麼來的。

  嘣嘚你個嘣嘚啊……這些手法我說怎麼感覺那麼眼熟呢……原來都是當初追妹子用過的……關鍵現在追的物件,生物屬性為雄性啊擦!

  求解釋!求換模式!

  在召喚神器未果後,某騙子只能硬著頭皮幹下去,現在他完全是兩眼摸黑,他唯一知道的就是攻略物品/人物的名字,背景啊身份啊都是浮雲啊浮雲。光是看那個彪悍的不得了的黑衣護衛,就知道對方肯定是一個不好惹的主。

  沒關係,反正對方肯定不會向那方面想。洛繹扯著臉皮乾笑。

  真的沒有麼?自那一日起,總感覺兩人之間的氛圍繚繞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粘稠與曖昧,纏繞著蓮的芳香。兔子的膽子似乎大了許多,不再是一副任人宰割的單純相,於是狼崽子鬱悶了。

  “小鬼。”像是想要打破這種莫名的曖昧,洛繹不怎麼有禮地叫道,暗示著兩人的差距:“畫好了嗎?還有三天就是一個星轉了。”

  “恩。”

  洛繹一瞬間的呆愣,剛剛只是帶著些負氣地開口,卻沒有料到會收到肯定的回答。他轉過頭去,秦一闋和著淡黃色的衣袍,站在亭中,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倒影著他的身影。

  “終於來了。”洛繹掛上輕佻的笑,一躍而起。他從懷裡掏出那張字條,來到秦一闋身畔。“確定了嗎?如果這次依舊不能讓我滿意,你可就要將所有的蓮花圖給本公子了。”

  “恩。”秦一闋微微點了點頭,卻沒有讓開身子,他定定地對上洛繹的眸子,聲音清脆:“我想要知道你的名字。”

  “什麼!?”洛繹誇張地驚叫著:“你居然不知道本公子的大名?”

  “告訴我,好嗎?”沒有因為洛繹的動作而動搖,少年依舊是定定地看著紫紅衣袍的青年。

  洛繹貌似不屑地撇了撇嘴,卻在撇嘴前有一瞬間的僵硬:“等你贏了本公子再說。”

  少年淡色的唇挪動了幾番,卻堅定地看著洛繹,帶著一種勢在必得的堅持:“好。”

  秦一闋讓開了身子,石臺上的畫就這樣暴露在洛繹眼前。

  那是一幅蓮花圖罷?雪白的宣紙上連綿著望不到天際的蓮花,卻沒有顏色,只是被黑墨勾勒出輪廓。無盡的蓮花中,一個背影立在蓮花群中,卻不會顯得突兀。唯有那個背影被漆上了紅色,在一片雪白的蓮花及背景中,紫紅色的背影保被簇擁著,孤立著,灼燒著所有人的視線。

  洛繹看著那熟悉的背影,仿佛也被灼傷了視線,飛快地轉移了目光,卻正好對上了少年的眸子。少年白皙的皮膚染上了紅,卻依舊倔強地和他對視,眼中的情意毫無保留地展現。

  洛繹勾動著唇角,擠出一個有些怪異的痞笑:“不錯嘛,小鬼,懂得用這個方法收買本公子。”他飛快地又將視線轉回畫上,然後摸著自己的下巴自戀道:“果然本公子的身姿是如此的瀟灑,本公子很滿意,但是這可不是最好的蓮花圖。”

  洛繹將手中的紙條慢慢地撕毀,放手,紙片打著卷兒被風吹走。秦一闋沒有去看那飛舞的雪色,依舊靜靜地注視著洛繹。這時候,洛繹轉身拿起了筆,落下,雪白的宣紙上墨蹟散開。

  [蓮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遠益清,亭亭淨直。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

  “雖然沒達到本公子的最高境界,但是看你這麼努力的份上,本公子就破例將題字贈與給你。”洛繹晃著頭,嘴角是痞痞的笑,卻沒有去面對著秦一闋:“作為打賭輸了的賭注,本公子也不要那麼多了,你隨便給本公子一副蓮花圖給就可以了。”

  從一開始,這個賭便是不公平的,因為蓮花圖的好壞全憑洛繹的抉擇。

  “就這樣罷,明天見。”語畢,洛繹看似悠閒實則快步地向亭外走去,從剛剛開始,他就不敢再看向秦一闋。

  “等一下。”身後傳來沙沙的聲音,洛繹沒膽再回頭去看,腳步輪轉地簡直快跑起來。

  衣袖被扯住,洛繹不得不停下腳步。他回過頭去,看見秦一闋因奔跑而染上紅色的臉。少年微笑地將一束卷軸遞到洛繹面前,洛繹眼尖地認出這是剛剛他題過字的那副蓮花圖。

  “這個給你。”

  洛繹下意識地接住,然後楞住。久違的冰冷機械聲在他耳邊響起。

  “已確認,攻略物品蓮花圖到手,A級任務完成,獲得10%的進度,現有進度為11.1%…”

  這是怎麼一回事……洛繹發愣的大腦還未回過神,然後被眼前少年的話語所驚醒。

  “我叫秦一闋。”少年微笑地說,纖細的身體和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我喜歡你。”

  

  22、第四騙 勁草X銅板XS級



  “才11.1%的進度啊……這樣下去要收集到何年何月我才能回老家結婚呢……”

  “建議,我表示player可嘗試S級任務,S級任務成功可獲得30%的進度,你只需完成三次任務即可使用穿越回到原時空。”

  “有多大利率就有多大風險,這一點哥還是懂的……”洛繹有氣無力地呻吟著:“光一個A級就弄得我狼狽不堪……”

  在前幾天,洛繹幹出了這輩子最失態的事情,沒有之一。他把少年打昏了,然後將少年塞回火速出現的黑衣人懷中,丟下一句“對不起我錯了我再也不會出現在你們面前——”然後逃之夭夭。

  “說起來,那個路線模式我還沒找你算帳!”洛繹一瞬間被啟動,對著黑環咆哮:“太兇殘了有木有!你那是什麼該死的、見鬼的、可以死一萬次的路線!?居然要哥去追一個雄性啊雄性!哥的心中一萬匹草泥馬在千倍速度咆哮而過啊!”

  “本攻略提供的路線不會讓你承受任何風險,我表示遵從路線模式絕對能讓Player獲得攻略物品。”攻略機械的聲音透著一股淡定的意味:“連結資料庫,與資料同步,刷好感度是攻略一個目標最快捷的方法。”

  “……好吧你那是純天然、無汙害、綠色產品,那換個方向,能不能將攻略人物設定為女性,我跪求萌妹子治癒受摧殘的心靈啊。”

  “此許可權為B級,你現在的許可權為D級,無法決定攻略目標。”

  “……太虐了。”

  撓牆了一會兒,洛繹終於想起一個問題:“對了,前幾天的那個攻略物品不是那小鬼的蓮花圖嗎,為啥那小鬼後來畫的蓮花圖也算?”

  “攻略物品只是一個名稱,符合概念的物品均可成為攻略物品。”

  “那也就是說,只要符合是秦一闋畫的、是‘蓮花’的圖都是攻略物品?”

  “無誤。”

  “這樣啊……”

  洛繹看著陽光從樹葉縫隙灑落下來,眯起了眼,這樣純淨的光讓他想起第一次遇見攻略及穿越的時候。洛繹伸出了右手,似乎想要遮擋那星碎的光,近乎自言自語地喃喃著:“我有罪……麼……”

  攻略沒有再開口,一切都靜謐下來,唯有微風浮過耳畔的聲響。

  “……攻略。”洛繹用手背遮住了眼睛,聲音微弱仿佛帶著點顫抖:“我能夠改變歷史嗎?”

  攻略沒有回話,就當洛繹以為攻略不會再回話的時候,憂傷的聲線響起。

  “player,歷史是難以改變的,咪嗦……”穿越的聲音低沉而又憂傷:“穿越到過去並不代表什麼,因為這也早已寫在時間中了咪嗦……”

  “因果論嗎……”洛繹低低沉沉地笑著,卻被手背遮擋住大半的表情。

  “是的。”攻略機械地回應:“連結資料庫,來自第二文明定義:時間三大定律之首為因果論。‘擁有時光機器的人永遠無法殺死小時候的自己’為該定律典型例子,擴展推論為‘歷史不可變’結論。”

  既然無法改變,那後人為什麼要製造出穿越,明明知道干涉過去只是個妄想,明明知道歷史是無法改變的,但為什麼總有人想要回到過去……但他知道哦,人總是自欺欺人,為了那一絲不確定的僥倖而沖得頭破血流,就像是他那般不自量力。

  風靜止了又開始吹拂,樹蔭婆娑。洛繹放下了手,臉上是一片燦爛的笑。

  “大致瞭解了一下,這次就聽你的吧……不過哥再也不會相信那坑爹的路線模式!”洛繹握住左腕:“開始了。”

  不管是不是自己的妄想和自我催眠,總是個微弱的希望。

  “player,請選擇攻略難度。”

  “S級!”

  ***

  “讓路,讓路。”

  一聲聲清脆的吆喝在街道上響起,並不多的路人被人吆喝著分開一條大道。一輛馬車悄兒無息地行來,被迫讓路的行人即使有些不滿,在看到馬車上刻的那道圖紋後,小小的抱怨在下一刻煙消雲散。

  那還是一輛馬車麼?分明是一座行走的宮殿。車頂用琉璃磚鋪成,厚重的木頭標出繁複的紋路,呈現著緞子般的光澤,正是上好的紫檀木;邊沿用金絲織成的薄紗和銀白色絲綢圍著,風一吹,屏障隨風飛舞,隱隱可以看見裡面的人。數個凹凸有致的身影投影在白紗上,那和時不時傳來的一身嬌笑讓人有著無盡的遐想空間。車前有個長相極其清秀的童子趕車,拉車的白馬被刷洗得一絲不苟,戴上了制工精細的銀鈴,叮噹作響。

  馬車上印著一個奇特的圖紋,轉若一顆燃燒的草葉,繚繞著風痕。但整個東魏國,或者說天下無人不識這圖紋和這個圖紋所代表的背後——草商。草商是一個商幫,除了朝廷必掌握的鹽與鐵,它涉及衣食住行的方方面面,所有城鎮都可以看到草商的痕跡。它們就這樣零星著,散開著,最後連成茫茫的一片,宛如野草。即使商人的地位再怎麼低下,已經無人能小看草商的一切,燃燒的草葉已經在東魏國,甚至天下烙下了屬於自己的印記。

  整一個商業帝國丫的。這是某騙子的評語。

  帶著草商徽記的馬車無往不利,行人們自發讓開,同時也伸長了脖子想要一睹風采。趕車的童子高高舉起了制工精良的馬鞭,剛想加速的時候,不知是不是人群的推動,一名髒兮兮的乞丐踉蹌地倒出人群,正好摔倒在馬車前進的大道上。

  眼看著那名乞丐就要喪命于白馬的鐵蹄下,那名駕車小童技術十分了得,硬生生地將馬止在乞丐的前半寸內,高高躍起的馬蹄甚至貼著乞丐額前的頭髮擦過。周圍一片死寂,乞丐呆呆地坐在原地,像是被嚇傻了。

  “出了什麼事?”

  磁性的聲音帶著慵懶與墮意,一名白衣公子驀地出現在童子旁邊,所有人、尤其是女人呼吸頓了一拍。白衣公子一雙桃花眼似醉非醉,帶著朦朧而奇妙的感覺,俊秀的臉上帶著輕佻的笑,卻絲毫不會讓人感到反感;長長的發被青玉攬起,白色的衣袍是上好的綢緞,唯有在陽光下,才能發現上面用銀色的線繡著暗紋,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所謂回眸一笑或臨去秋波,教人心蕩意牽,說的便是這樣的人罷。

  一旁的童子似乎很習慣自家主子帶來的效果,他微微欠著身子,恭敬道:“主子,一名乞丐被撞到道上,小人迫不得已停車。”

  白衣公子聞言俯看下去,果然一個乞丐傻傻地坐在車前,不長的發亂糟糟,身上的衣服油膩破爛,渾身被塵土蒙上了一層灰,更顯得髒亂。

  這時候,白衣公子身後的簾布被拉開,一名冰肌玉膚的絕美女子柔柔地貼上白衣公子,看到乞丐的時候纖眉輕輕一皺,眼底閃過一絲厭惡,清喉嬌囀:“公子,我們回去罷。”

  白衣公子反客為主地一把攬住美人:“就等不及了?”

  說罷,轉身撥開薄紗就要入內,白衣公子頭也不回地吩咐著:“把乞丐弄開,走。”

  這時候,一直傻傻不動的乞丐像是終於反應過來,卻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沒有嚇得屁滾尿流地逃開,反而對著白衣公子的方向撲通一聲跪下。

  “爺,能賞點錢嗎?小的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小孩嗷嗷待哺,求求您老人家發發慈悲,可憐可憐小的吧……”

  所有人的神情都很微妙,先不說那乞丐居然敢向謫仙一般的白衣公子要錢,光是那一聽就是扯淡的話讓這一幕顯得尤其滑稽。

  白衣公子頓了半拍,他放開呆愣的美人轉過身來,饒有興趣地看著乞丐。乞丐似乎被白衣公子的舉動所鼓舞,叫得更賣力了。

  “爺,不用很多,只用……”乞丐髒亂的頭髮下面似乎露出諂媚的笑:“一銅板,您就是小的再生父母……”

  如果剛剛眾人的感覺是微妙,現在就是傻掉。弄了這麼半天,才為了一個……銅板?他們剛才真沒有聽錯嗎,那乞丐說的真是銅板而不是銀子金子什麼的?

  白衣公子似乎興趣更濃了,勾魂的桃花眼一眨不眨地盯著乞丐。

  “你想要一銅板?”磁性的聲線仿佛可以融化所有人的耳膜。

  “是、是的,只要一銅板,您的大恩大德小的……”

  “銅板我多的是。”白衣公子笑眯眯地說:“別說一枚銅板,我將天下的銅板都拿來也不是問題。”

  好狂傲的口氣。周圍人有些騷動,以草商的實力當然可以辦到,但是眼前的人居然能擁有讓草商這樣做的能力。

  “小的、小的……”乞丐像是激動得不能自已,可是白衣公子下一刻的話卻像潑了一冷水淋在心裡。

  “可是……”白衣公子面若桃花,唇角上挑:“我為什麼要給你。”

  他半彎下腰,卻依舊俯視著乞丐:“我有錢,有很多的錢,但這是我的錢,我為什麼要給不能帶給我絲毫利益的你?”豔麗的桃花眼裡卻是有些寒意的光:“你有手有腳,身體也足夠強壯,為什麼你寧可在我這裡討要一銅板,也不願去憑真本事賺錢?”

  白衣公子直起腰,轉身扶著美人的腰回到馬車中,留下一句:“我對乞丐沒有偏見,但我看不起你。”

  奢華的馬車逐漸遠去,圍起來的眾人也各自散開,沒有人去拿正眼去看呆坐在路中央的乞丐,有一個大漢不屑地經過,像是故意沒看見乞丐般踩過去。若不是乞丐有些狼狽地躲開,那一腳絕對不會讓乞丐好過。

  “幹!擋什麼路,渣滓,呸!”

  大漢走前的唾沫子噴了乞丐一身,乞丐只是垂著頭,默默向角落隱去。黑暗中,乞丐隨便坐了下來,右手下意識地握住左腕,那裡有一個黑環。他向馬車離去的方向望去,然後笑得燦爛。

  別人不知道那名白衣公子的身份,他早已將那人的一切熟記。

  夏勁草,草商的建造者,也是他這一次的目標。

  “古代的比爾蓋茲嗎……”

  “……本次攻略人物為[夏勁草],攻略物品為[銅板],從現在起直至遇見攻略物品\人物默認為攻略開始。開始提供無償説明,player選擇資訊模式,以下為攻物品及攻略人物的資訊:銅板,銅元的俗稱,為時空377流通的基本貨幣之一,屬於一般等價物……”

  “……吐槽點太多了,哥已經無話可說……”

  他要向天下最有錢的人討要一個銅板,這是個黑色笑話。

  洛繹微笑著。

  “……請多指教了哦,夏勁草。”

  ***

  夏勁草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用洛繹的話來講:萬惡的資本主義……

  攻略表示對某騙子話中的咬牙切齒很感興趣,穿越表示圍觀。

  當年的夏勁草只是東魏國一個小小官僚家庭的庶子,但是他創建的草商從星星之火之態一下子拔升到富可敵國之勢。夏勁草一直致力於收養那些孤兒,將他們培養成材,然後反過來服務草商。草商數以萬計,遍佈天下,夏勁草卻在草商走向輝煌的那一刻撒手不管,把草商當做無限制提款機,開始享受人生遊玩天下。

  洛繹再次表示:這該死的有錢人……

  攻略表示人類的仇富心理是一個很大的課題,所以它表示要圍觀某騙子的行為當樣品調查。穿越表示它要睡覺,咪嗦。

  洛繹正在發愁,他悲哀地想到萬一他好不容易從夏勁草那裡要到錢,但是有錢人從懷裡掏出一塊金子,雙手一攤,極其無辜地說:“啊哈哈哈不好意思,我沒零錢,你去找開吧,算你的。”然後某騙子就杯具了。

  這不是坑死爹麼,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洛繹深刻對夏勁草身上是否有銅板存在表示懷疑。所以說,有錢人什麼的,最討厭了。

  ……萬惡的S級!

  好吧,計畫一失敗,準備開展計畫二。

  我們的目標是,要有零錢!

  ***

  林中行駛在現代人的眼中看起來是件浪漫的事情,事實上,那只能稱得上是土路上的小石塊幾乎是每個長期行駛在野外的人的噩夢。但是,在金錢前面一切都是浮雲。那輛華麗的馬車在設計之初時就加上了防震減抖的功能,再不說馬車裡用上好的絲綢和羽絨鋪成,路途的顛簸只能將桌子上杯中的酒水點出小小波瀾。

  酒杯被一雙如柔荑的玉手輕輕捧起,美人眸含秋水,幽幽地凝視著軟榻上的人。夏勁草慵懶的躺在軟榻上,昂貴的衣服鬆鬆垮垮,落出了肩膀、鎖骨,風華無限。桃花眼微微眯起,似笑非笑。

  周圍均是美豔的女子,她們互相看了一眼,有些驚訝地發現夏勁草極其愉悅的心情。

  一名眉目如畫的粉衣女子剛想開口詢問,馬車突然開始減速,然後停了下來。

  駕車侍童的聲音傳進來:“主子,我們被攔住了。”

  夏勁草撥開薄紗,從馬車走出,橫在他們面前的是一臥木,兩個人才能抱起的大樹橫在馬路中,將道路一切為二,只要看那整齊的切口就知道這絕非自然所為。

  夏勁草挑了挑眉,這時候,臥木的樹冠中傳來一陣沙沙的響聲。夏勁草無法制止提高的唇角,那動靜顯然過於明顯,明顯地仿佛在說“來發現我呀發現我呀”。侍童下意識地擋在夏勁草的面前,蹙眉冷冷地喊道:“誰!?”

  沙沙聲停止了,然後傳來一個粗獷卻不知為何帶著小小結巴和尷尬的聲音。

  “既、既然你誠心誠意地發問了。”

  馬上就有另一個顯得尖利的聲音飛速地接上去,生怕別人知道他說的是什麼似的:“我們就大發慈悲地告訴你。”

  “為了防止世界被破壞。”粗獷的聲音像是認命了,毫無聲調起伏地說下去。

  “為了守護世界的和平。”尖利的聲音像是死灰了,死氣沉沉地碎碎念。

  “貫徹愛與真實的邪惡。”侍童的身體開始僵硬。

  “可愛又迷人的反派角色。”跟出來的美人傻掉。

  “大疤!”樹冠的左側出現一個彪悍無比的獨臂大漢,一臉的視死如歸。

  “田七!”樹冠的右側出現一個賊頭賊腦的矮個青年,一臉的自我催眠。

  “我們是穿梭在銀河中的、的……”大漢偷偷地小聲詢問旁邊的矮個青年:“小七,那個詞是啥來著?”

  “……火箭隊……”矮個青年神情木然,雙眼呈現放空狀。

  大漢立即彪悍地回過頭大喊:“火箭隊!”

  似乎被大漢的怒吼驚道,侍童的身形晃了晃,美人的櫻桃小嘴張成血盆大口。

  與大漢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矮個青年木然到近乎虛渺的口氣:“……白洞、白色的明天正等著我們……”

  “就是這樣!嗷嗚!”

  這時候,第三個聲音插了進來。一個灰衣青年從樹幹的地方跳出來,叉腰站在上方俯視夏勁草一群人,囂張地笑著:“打劫!交出一銅板,哥饒你不死。”

  一瞬間的死寂。

  先不說已經石化的美人和侍童,站在灰衣青年旁邊的大漢和矮個青年也都是一副見鬼了的表情,好吧,這可以說得上打劫史上最低的要價。

  夏勁草微笑地仰視著那個讓他最近一直保持好心情的人,看樣子他愉快的心情還可以繼續保持下去。

  “我稍稍有點不爽。”夏勁草笑眯眯的樣子怎麼也說不上與不爽有關:“原來我只值一銅板。”

  “呃……”洛繹撓了撓頭,一副一切都好商量的樣子:“要不,你把你身上所有的銅板都給我,我不介意的。”

  有點志氣好不好,童鞋。

  “可是老子介意。”

  這次,又插入一個聲音。所有人都轉頭,不知什麼時候起,一群土匪打扮的人已經包圍了這裡,站在不遠處的一名土匪頭子露出嗜血的笑。

  “別說銅板了,這肥羊的所有東西都是老子的。”

  洛繹表示黑吃黑鴨梨很大,所以火箭隊開始努力稀釋自身的存在感。估計土匪頭子對自己失敗的同行沒有興趣調教,所以他將目光集中在笑得異常燦爛的夏勁草。

  “乖乖的,老子會讓你死得痛快一點。”

  夏勁草置若罔聞,他依舊盯著已成鴕鳥狀態的火箭隊一行,發現火箭隊完全一副“我曾經也是打劫的,直到我膝蓋中了一箭……哦不,直到我被黑吃黑”“別看我我鴨梨大得可以壓死地球”的真空態,有些失望地收回了目光。夏勁草沒勁地瞟了一眼快要發飆的土匪頭子,開口對著空氣道:“解決掉。”又補上一句:“除了火箭隊。”

  土匪頭子驚駭地發現一群裝備精良的護衛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他們後面,武裝到牙齒的草商護衛團很快就將土匪解決掉。夏勁草微微掃視了一番,沒有看到火箭隊,怕是在剛剛的混亂中逃之夭夭。

  夏勁草像是想到什麼,笑得異常愉快。

  沒關係,反正他會遲早找上門來。

  為了莫名的一銅板。

 

  23、第五騙 雲萊X再會X雲來



  “須知,攻略約束第一點:攻略物品必須由攻略人物主觀地賜予Player,即偷竊、搶奪等獲得攻略物品的方法視為無效。”攻略冰冰冷冷的聲音平訴著。

  “我知道呀。”洛繹悠悠然地走在大道上:“但是啊,‘搶奪’和‘搶劫’兩個詞差了一個字,意思就可以完全不一樣了。”

  “‘搶奪’是完全違背了物品所有者的意願。”洛繹像個老師般地拍拍左腕上的黑環,語重心長:“但是‘搶劫’呢,則是可以強迫人的意志,可以讓對方主動的將物品交過來,雖然帶著強迫的意思,但這是所有者的選擇不是麼,和攻略約束完全沒有衝突。”

  “我沒有用武力從夏勁草那裡得到銅板,而是強迫他選擇要不要給我。”

  “載入資料……”攻略機械地複述著,聽不出什麼情緒:“規則複查,player的行為,判定為有效。”

  “啊哈~哥找到一個規則漏洞了,以後可以加以利用。”洛繹摸著下巴邪笑,然後想到什麼邪笑變成糾結的苦笑:“……要也等哥有那個能力再說……”

  “player明知道雙方實力的差距而選擇此方案,我表示不解。”

  “這只是一個試探。”洛繹眺望了一下,遠方依稀可以看到一個竹屋:“我想借這次攻略結識夏勁草,畢竟他的人脈和能力對以後的攻略可是大大的有利。”某騙子有些幽怨地看著黑環:“如果不是上乘的背景設定需要的進度是天價,哥早就匯換了。”你們這群該死的黑店。

  攻略不置可否。

  “首先,引起對方的注意是必須的,再通過不斷地相遇及接觸增加印象分。”洛繹比劃了自己距離竹屋的距離,加快了腳步:“這樣說來,計畫一及二能獲得銅板是最好的,但是就算不能獲得,它們也體現了價值。最重要的一點呢,就是提醒了對方要有銅板。”洛繹有些呻吟:“既然不確定夏勁草是否有銅板,那就乾脆明示我的目標,反正銅板對於他來說都是可有可無的存在。”

  竹屋越來越近,洛繹的笑容也越發燦爛:“接下來,就是計畫三了。”

  夏勁草這次的最終目的,他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離得進了,才能看見竹屋前有一個不大的茶棚。雖然是早晨,但茶棚依然坐滿了大半,熱鬧無比。茶棚怎麼看都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茶棚了,但是它卻售賣一種極其好喝的藥茶,遠近聞名。

  那藥茶的名字為,雲萊。

  天下只有這家茶棚能製作雲萊茶,夏勁草也極其熱愛這種帶著藥香的雲萊茶,那人這次遊玩的目的之一便是弄到雲萊茶的製作秘笈,然後讓草商將之推廣天下。

  洛繹在遠處就聞到了一股帶著藥香的茶味,離得近了,那香味逐漸濃郁起來,像是將心肝脾肺都洗滌的清香,讓人下意識地深吸一口氣,讓芬香彌漫全身。

  看到洛繹進來,一名小二迎了過來,那小二大約十八歲上下,眉清目秀,如果不是身上農家的打扮,如論如何都無法相信這樣一名秀麗的少年居然是一小茶棚的小二。

  “客官,請問您需要些什麼?”

  洛繹露出一個讓自己顯得很親切的微笑:“請問你的老闆在嗎?我……”

  洛繹說不下去了,因為對面的少年一副恍惚迷蒙的樣子盯著他的笑容,目光越來越迷離,像是陷入某種回憶中無法自拔。

  少年你腫木了!少年你醒醒啊喂!

  洛繹假意地咳了咳,少年似乎被驚醒,似乎感到羞澀,他有些結巴地開口,但是眼睛依舊是直勾勾地看著洛繹。

  “你找大……老闆有什麼事嗎?”

  洛繹他被對方的目光看得心裡有些毛毛的,他有些遲疑,但還是決定馬上執行計畫,依他的估計,夏勁草大約下午申時便會達到這裡。

  “我想和他做筆交易。”

  小二似乎愣了愣,他看著洛繹,眼神閃爍不定。最後少年似乎下定了什麼決心的樣子:“可以,我帶你去見老闆。”

  說罷,就帶領著洛繹向茶棚後院走去。洛繹怔了怔,完全沒有料到對方這麼容易就答應了,輕易得讓他懷疑是不是有什麼陷阱之類的。

  ……哥的王霸之氣爆種了?

  少年已經打開了後院的門,在遠處望過來,洛繹皺了皺眉,還是跟了過去。進了後院,沒等洛繹掃視完四周,竹屋中傳來一個厚重的聲音。

  “小雨,怎麼了?”

  “大哥。”少年的聲音似乎帶著些莫名的顫抖與激動:“我帶了一個人來,他想和你做筆交易。”

  那個聲音似乎愣住了,然後一陣吱呀,竹屋的門被打開,門口站著一名青衣男子。在看到洛繹的那一瞬間,青衣男子似乎疑惑地皺起了眉,緊緊地盯著洛繹——漸漸地,青年的眼睛越睜越大,眼中閃過一絲光,快得幾乎抓不住。

  “來者是客。”青衣男子向洛繹有禮地點了點頭,讓開了身子,示意洛繹進屋去談。洛繹不明所以地坐在竹屋中,看著青衣男子為他沏茶。

  “閣下想與在下做筆交易?”青衣男子將茶擺在洛繹的面前:“能否請教閣下的大名?”

  “我說話有些隨便,請見諒。”洛繹抓了抓臉,身為現代人,對古代的文言文表示壓力很大:“我叫洛繹,請……呃?”

  請不要這樣看著我好嗎……某騙子幾乎快被兩道同時射過來的灼熱目光嚇得跳起來,他顫抖地表示自己很弱勢:“……請、請問你的名字?”

  青衣男子注視著洛繹,目光複雜。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顫動,像是在期待著什麼:“洛繹,我是風鎖雷啊……”

  一瞬間的安靜,仿佛時間都靜止在這一刻。洛繹恍了恍神,再看過去時,青衣男子已經恢復到沉穩的樣子。

  “你想和我做什麼交易?”

  不知道什麼時候起,對面的青衣男子不再用那生疏而又客氣的稱呼。洛繹晃了晃頭,將一些奇怪的想法拋在腦後,專心執行他的計畫。

  “下午將會有一批客人來向你購買雲萊茶或是配方。我無權干涉你的選擇,我只有一個要求:無論你賣不賣,只要收錢的時候你加上一個銅板,然後讓我去收錢。”洛繹提出了一個莫名奇妙的要求,然後掏出一個小包,攤開,上面盡是一些碎銀:“作為回禮,這些都是你的了。啊,我無意私吞你的……”

  “好。”沒等洛繹說完,風鎖雷就答應下來。洛繹這回可是徹底地傻住了,眼前的青衣男子如論如何都不像是衝動的人,某騙子之前準備的一些草稿完全沒派上用場。

  ……跪求真相!洛繹想去撓牆,這古怪的氛圍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在攻略準備期間,洛繹並沒有去匯換這茶棚任何資訊,因此洛繹根本不知道茶棚的任何情報。

  秉著不節外生枝的原則,洛繹僵硬地道謝,沒有多問,然後被帶到客房中休息。

  風鎖雷看著洛繹離開的身影,昏暗中,他的眉頭微微皺起。

  太像了,不是說外貌;太像了,那種感覺。不熟悉的外貌,不熟悉的聲音,不熟悉的人,卻構成熟悉的氣息。獨一無二的感覺,獨一無二的名字。名字或者可以說是巧合,但氣質呢?

  那個人已經失蹤了十多年了。突然出現在走投無路的他們面前,成為他們的救世主,然後又消失得無影無蹤。真的會是那人嗎?

  ……不,從年齡來說或許是那人的後代罷。

  青衣男子在黑暗中用手遮著臉,聲音帶著脆弱的顫抖。

  “真的是你嗎?洛繹哥……”

  ***

  洛繹站在茶棚外盼星星盼月亮地盼望著某個奢華的馬車出現,已經過了三天,目標依舊沒有出現。

  不會吧,攻略準備期間認真看了夏勁草的資料,夏勁草的主要目的是雲萊茶沒錯啊。難道是馬車拋錨?

  洛繹站在茶棚外不敢回頭,依舊能感覺到有視線游離在身上。太詭異了,因為夏勁草遲遲沒有出現,洛繹不得不留宿在竹屋。那名小二——現在知道他叫風鎖雨了,似乎很欣喜,但是好像被那位名叫風鎖雷的男子警告過什麼,就算洛繹旁擊側敲,少年只是用他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炯炯有神地看過來,於是,某騙子囧囧有神了。

  期間風鎖雷也出現幾次,卻只問了幾個譬如家在何方家父令母名諱的基本問題,像是為什麼要做這樣的交易之類的卻完全沒有提及。那些基本問題被洛繹用孤兒等詞胡扯過去,那時候,風鎖雷的眼中是他看不懂的光。

  太兇殘了……洛繹現在無比地蛋痛,原來目光真的是可以謀殺一個人的。

  在洛繹的千呼萬喚中,夏勁草一行人終於姍姍來遲。

  夏勁草沒勁地斜躺在軟墊上,眺望著馬車外。

  原本以為那傢伙會孜孜不倦地出現,但這幾天下來完全沒見到那傢伙的身影。夏勁草下意識地讓行程放慢了腳步,卻依舊失望而去。

  難得一個讓他感到有趣的人,夏勁草唇抵在酒杯上,垂著的眼眸深不見底。要把那傢伙抓起來嗎?

  “主子,到了。”

  馬車微不可聞地一震,停了下來。

  夏勁草聞著那早已銘刻在記憶深處的香味,微笑不自覺地染上唇角。雲萊茶麼……唯一可以和那記憶搭上的味道,所以才如此沉淪罷。

  “好香哩。”伴隨的一名豔色女子微微扇了扇小巧圓潤的鼻翼,顯得有些陶醉:“如果能經常喝到雲萊茶,真是種享受呢。”

  夏勁草攬過美人的腰,在美人的驚呼中輕佻地笑著:“如你所願。”

  他撥開了前方的綢緞。

  茶棚中的人早已因為那奢華到極致的馬車而停止了喧嘩,就見一名白衣的公子抱著一名嬌豔女子鑽出馬車,雪白的衣袂煽起,一片絕代風華。駕車的侍童不知道什麼時候搬來一墨石製成的臺階,靜候在一邊。

  早已注意到這邊情況的風鎖雨迎了過去:“客官,請問您需要些什麼?”

  夏勁草挑了挑眉,似乎對如此清秀的少年居然是名小二感到許些詫異。一邊的侍童站了出來,不冷不淡地道:“我家主人想與貴店做筆交易,能否……”

  風鎖雨聽到交易的時候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下意識地皺起了眉。侍童將之誤以為拒絕,依舊是平板的聲音,卻帶上了微微強勢:“請先不要拒絕,相信我們的價格能讓你的老闆滿意。”

  風鎖雨默不作聲,夏勁草看著眼前的少年,看著他在掙扎著些什麼。

  “……請隨我來。”就當侍童要再次開口的時候,風鎖雨默默地點了點頭,然後向茶棚後院走去。

  洛繹在後院中照看著茶葉,說起來,風鎖雷並不介意將雲萊茶的製作過程暴露在他面前,或者說,隱隱有些教他怎麼製作雲萊茶。每次風鎖雷看著茶葉的時候,眼中總是閃過溫暖的光,像是崇敬,帶著虔誠。

  [這茶為什麼叫雲萊?]

  [……我有個弟弟叫雲,在我無力阻止的時候失去了他……那個人,教會我們製作這茶的時候這樣說:只要一直喝著這樣的茶,雲就會回來了……雲萊,雲萊,呵,雲來……]

  洛繹稍稍有些好奇了,為什麼風鎖雷說到那個人的時候會用那樣悲哀和無奈的眼神看著他,等這次攻略任務完了後用進度匯換一下情報吧……洛繹這樣想著,躺在院中的長椅上,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薄薄的毯子攤開,小心翼翼地蓋在洛繹身上。風鎖雷目光複雜,默默地盯著洛繹熟睡的臉。

  [父母嗎……抱歉啊,我記事以來就是個孤兒,從來沒見過他們……怎麼了?]

  [……不……冒犯了……]

  可以那樣猜想嗎?可以那樣期待著嗎?

  ……但是知道了又怎麼樣呢?就算眼前的人真是那人的後代,他為何要如此地深究?

  ……只是為了報恩罷了,沒錯,只是這樣罷了。

  青衣男子的手松了又緊,風從樹縫中吹過,洛繹的睫毛顫了顫,風鎖雷則是抬起了頭,望向院門。



  24、第六騙 約定X基友X俗套



  院門被輕輕打開,風鎖雨垂著頭走進來,後面跟著一群人。夏勁草一進門立即被吸引了注意力,他的目光沒有放在散發芳香的茶葉上,沒有放在青衣男子身上,而是定定地看著那熟睡的身影。

  腳步不自覺地向那邊走去,卻在半路被攔了下來。

  “閣下找來有什麼事?”像是怕吵醒不遠處的人,風鎖雷的聲音壓得極低。

  “我家主子想與閣下做筆交易。”依舊是侍童上前,對風鎖雷做了個鞠。

  風鎖雷聽到交易的那一刻下意識地看向洛繹的方向,卻驚駭地發現那名白衣公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出現在長椅旁,正微微俯下身子,笑眯眯地盯著洛繹。

  “還在裝睡嗎?”夏勁草的聲音極輕,溫柔如情人的耳語:“如果你再不起來的話,我就讓你永遠起不來。”

  某騙子內牛滿面。

  “……哥們,別這樣。”洛繹閉著眼自欺欺人地不願面對現實的摸樣,然後一寸寸地挪動著身子,想要從對方籠罩的氣息逃開:“我懺悔……”

  然後,不是椅子長度的錯,不是逼近的夏勁草的錯,不是地心引力的錯,錯的是閉著眼睛逃避現實而又忘記處境的洛繹,於是,某騙子啪嘰一聲以臉著陸。

  攻略表示可以記錄這歷史性的一刻,自阿姆斯克朗在月球留下的那一腳印後,某騙子在古代留下了里程碑的臉印。

  “閣下!”關鍵時刻,風鎖雷趕了過來,將被夏勁草像提小雞一般從土中提起的洛繹護在身後,蹙眉冷冷地看著對方笑得愉悅無比的臉。

  “見到熟人了。”夏勁草拍了拍手,拍去那並不存在的灰塵:“所以來打一聲招呼。”

  親,您這是謀殺未遂啊親。某騙子在陰影中默默地用衣服抹去臉上的泥土,然後被風鎖雨急急地拉去竹屋清理。

  等洛繹清理完後出來,發現兩方人依舊在院中對峙。某騙子毫無留戀地轉身,準備離去。反正已經和風鎖雷達成條件,剩下的就沒他的事了。

  “洛繹。”這是風鎖雷的聲音,洛繹回頭看見青衣男子正凝望著他,眼神依舊複雜。夏勁草挑了挑眉,像是知曉了什麼感興趣的存在。

  “過來。”

  洛繹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的感覺,但還是依言走過去。

  風鎖雷最後看了一眼洛繹,轉身冷冷地對夏勁草道:“閣下想從我這裡買到雲萊茶的配方,在下想說的是,閣下找錯人了。”風鎖雷退了一步,將呆愣的洛繹推在前方:“閣下應該找的是這位,雲萊茶是他贈與我們的。”

  ……媽媽,我好像出現了幻聽……

  所有人的目光一瞬間全集中在洛繹身上,洛繹不知所措地回頭去看風鎖雷,那眼神有多可憐都多可憐,宛如一個被丟在獅虎群裡的小狼崽子,被狠心的狼爹推到肉食動物面前。

  求助無能。“這……這個,你們開價多少……”狼崽子弱弱地對肉食動物發言。

  侍童剛要開口,被笑得越發愉悅的自家主子攔到後方。夏勁草一雙桃花眼眯起,拿著不知道從哪裡掏出的扇子悠悠然地扇著:“為了體現在下的誠意,當然是由洛老闆開價。”

  “真的?”

  “真的。”

  “一銅板拿來。”某騙子腆著臉向夏勁草伸出了狼爪子。

  噗!雖然知道一定是這個結果,但夏勁草無法制止自己越發擴大的笑容和愉悅。洛繹偷偷看了一眼風鎖雷,發現風鎖雷並無其他的表現,好像他們剛剛說的是今天天氣很好來著。某騙子頓時心安理得了。

  侍童呆愣了很久才反應過來,他睜著不可置信的眼瞪著某個敗家的渣,哆哆嗦嗦地從懷中掏了許久,才掏出一個銀子,洛繹一看到那銀子開始炸毛:“不要銀子!就要一銅板!你們這群該死的有錢人……、……親我只是申明我包郵哦親……”

  侍童不知所措了,懵了,只能可憐巴巴地看著自家主子。

  夏勁草終於忍不住,笑開了聲。他從懷裡拿出一個銅板,原本他已經很久沒有再用過這玩意了,只是最近去錢莊的時候下意識地拿了一枚。夏勁草笑得極其燦爛,拿著銅板在洛繹面前晃了晃,像用來引誘狼崽子上鉤的肉。洛繹也很給面子,眼睛綠油油地盯著那枚銅板不放。

  銅板表示鴨梨很大。

  “我突然不想買了。”

  下一刻,夏勁草就收回了銅板,轉身離去。

  ……

  …………

  ………………我、擦!!!!!!

  “夏勁草!”洛繹一把扯回夏勁草,怒火中燒地對上那雙漂亮的桃花眼:“你他媽玩我呢!”

  夏勁草的挑花眼微微睜大,眼中一點暗芒閃過,一瞬間反客為主地用手卡住洛繹的脖肩,用力得洛繹感到他的肩膀幾乎被掰斷。

  “恩?你知道我的名字。”夏勁草笑得很燦爛,漂亮的桃花眼仿佛能勾魂攝魄:“我好像從未向你做過自我介紹。”

  “這、這個……”狼崽子一瞬間變回原型,洛繹僵硬地笑著,然後乾咳一聲:“其實……”洛繹無比認真地說道:“……我暗戀你。”

  啪!侍童手中的銀子還在手上,下巴掉在地上。

  “我偷偷看著你好久了……”某騙子腆著臉一臉“嬌羞”。

  風鎖雷完全沒了表情。

  “我們可以成為基友。”

  一瞬間的死寂。

  “……開個玩笑。哈、哈……”

  雖然洛繹笑得很僵硬,但氣氛已經緩和下來。夏勁草鬆開了手,洛繹小心翼翼地用手護住肩膀。

  嘶——這貨真狠。

  “你暗戀我?”夏勁草歪了歪嘴,笑了起來。

  注意最後一句呀同志。

  “基友是什麼?”

  “……就是一種上下關係。”洛繹開始睜著眼說瞎話:“上面的叫攻,下面的叫受,平時搞搞基什麼的,主僕是其中的一種。”

  “哦。”夏勁草上下打量了洛繹一番:“你想成為我的基友?”

  洛繹打了個寒戰,雖然知道對方誤解了什麼,但還是讓他各種蛋痛。

  “那好吧。”夏勁草撇了撇嘴,露出微笑:“雖然長得馬馬虎虎,但勉強可以達到成為我基友的水準。”

  ……媽媽,我好像再次出現幻聽了……

  “怎麼了?”夏勁草瞅著張目結舌的洛繹,笑得愉悅無比:“剛剛不是你要當我的基友(小廝)嗎?”

  請注意最後一句呀同志!!!

  “我……”

  “不用擔心。”夏勁草低沉的聲線撩撥著所有人的感官:“直到我厭倦的時候,你可以離開,我會給予你報酬。當然,包括那一銅板。”

  無視侍童仿佛要勸說什麼的樣子,夏勁草眼中只存在著洛繹。

  所以讓他感到愉悅吧,在他死氣沉沉的生命中。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

  “武林大會?”

  “大驚小怪個啥!”

  發出驚訝聲的青年興奮地壓低了聲音:“真的嗎?那百年一次的武林大會!?”

  “嘿嘿,老子的消息來源還不可靠?”在青年的對面,一名魁梧漢子露出有些得意的笑容:“這次武林大會邀請了我師兄,他可是筆錄門的當家,這次武林大會我也有請帖哦。”

  對面的青年如大漢所償露出羡慕的神情,漢子滿意而又得意地晃著頭,像是教導青年般:“你可知武林大會為何百年才舉行一次?”

  “不知道。”青年老實地搖了搖頭,對大漢露出期盼的表情。

  大漢的虛榮心得到滿足:“武林大會最終的目標是選出武林盟主,這一點所有人都知道,但是,選出盟主的目的是為了什麼,你可有想過?”

  青年沉思了一會,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為了抵禦魔教!”大漢壓低了聲音,神情變得嚴肅起來:“輪回教。”

  青年有些迷茫:“輪回教我知道啊,不過只是一個門派,用不著……?”

  “你懂啥呀。”大漢搖頭:“輪回教每隔一百年便會復興及崛起,過去記載著它曾統禦過江湖數次,那時候的輪回教太過強大和詭異了,武林之人人心惶惶。法空長老知道吧,那樣強大的人在當初輪回教的鬼面前幾乎走不過一個來回。輪回教的人都修煉著邪惡的功法,尤其是那個、那個叫什麼天什麼道的人更是詭譎無比。”大漢的聲音也帶上了點陰森:“據說,曾經有輪回教人抓了五百個童子剜去他們的眼珠做成項鍊帶著,並有輪回教人用那童子的血灌入池子供輪回教沐浴!”

  青年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珠,打了個寒戰。

  “所以,為了制止那魔教,前輩們才決定每當輪回教復蘇之時,舉行武林大會選出領袖組成聯盟對抗魔教。”

  “可、可是……”青年有些結巴和疑惑地問:“為什麼不在那個魔教沉寂的時候除去它呢,將魔教扼殺在搖籃之中才對呀?”

  “屁呢!”大漢用藐視的眼光斜看青年,唾沫橫飛:“你以為別人沒想過?輪回教的總壇知道在哪裡不?須臾山!‘紫霞霧,碧玉水,極樂林,奈何橋,須臾山,黃泉,神木,六道,此之謂輪回。’光第一項就可以讓你連根毛都不能留下。除了特定的時候及服用天材地寶或是‘輪回丸’,你根本不可能接近紫霞霧。‘輪回丸’的配方只有輪回教主知道,而且服用了‘輪回丸’就意味著你徹底被輪回教控制住,還搞毛!”

  “要不是師兄天天把老子扔到藏書閣整理資料,老子能不瞭解那些古典麼!”大漢激動地說完以上的話,停下喝了一口茶潤了潤喉嚨,又接著說下去:“我曾經看到過一些記載,過去有數個絕頂高手組成聯盟,服下天材地寶闖入輪回教,據說一路直殺到神木那裡,然後便沒了聲訊。但是在那個一百年的魔教復蘇中,有人在對抗輪回教的時候無意間將輪回教的一個人的鬼面打掉,然後驚愕地發現那人就是曾經闖入輪回教的高手之一,不知被輪回教用了什麼邪惡的巫術改變了心智,即使是過去的妻兒在面前也願意為了輪回教痛下殺手……”

  “不、不會吧……”

  “騙你幹屁!不過那也說不定,畢竟年代太久了,關鍵是現今。”漢子又喝了一口茶,有些惆悵地看著遠處:“這幾年來,輪回教雖然有一些動靜,卻還沒到當初那些的浩劫的程度,只是轉眼又是一個百年啊。”

  “那、那個,是指那個輪回教的魔頭嗎?”青年像是終於可以表現了一番,飛快地說下去:“據說那魔頭前些時日又將巫毒教的總壇屠了,明明開始還被巫毒教好吃好喝地供著,轉眼間就翻臉不認人,果然邪道之人根本沒有忠義可言。”語氣中似乎帶了些幸災樂禍,頗有種狗咬狗的意味。“那魔頭是輪回教的教主罷?”

  “對,叫、叫什麼來著……?”大漢皺眉想了一會,然後無奈地放棄:“大家都魔頭魔頭地叫著,害老子現在都不知道那魔頭的名字。”

  青年也仔細想了下,還真是這樣,那個輪回教的教主幾乎是看得順眼的就無視或是帶走,看不順眼的就殺掉,從未報過自己的名諱,喜怒無常。

  “不過據說那個魔頭喜淫濫殺,而且男女通吃,既有女妾,亦有男寵。”漢子的笑容帶上些晦暗的曖昧:“被他看上的直接帶回須臾山被製成禁臠,以供淫樂。”

  青年也心照不宣地笑了:“聽說那魔頭擅長媚術,一身邪功高深莫測,往往一不留神就會著了道。”青年像是想起什麼般神秘地壓低了聲音:“那魔頭喜好白骨,從消息上來看他時常抱著一個灰白的頭骨,該不會是半夜去挖別人的墳罷?”

  “你小子可別被迷得被人家挖去頭骨都不知道。”大漢調侃道:“男人學什麼媚術,沒雞巴還是怎麼了,在柳姑娘面前他連個屁都不是!”像是恍然想起什麼,大漢一拍腦袋:“差點忘了這差事,知道嗎,這次武林大會是公輸四家共同舉行,其中的柳家有傳言放出要在這次的武林大會選出柳天琴的……嘿嘿……”

  “真的嗎!?那個天下第一美人的柳天琴!”青年止不住地抬高聲音,一臉興奮與挫敗。

  “見鬼的小聲一點!老子告訴你……”

  ……

  洛繹內牛滿面。

  終於出現了,傳說中的主線,穿越人士必做的十大事項之一!

  酒樓的對話與偷聽,武林大會的舉行,天下第一美人的出現,這是何其YY的劇情啊。接下來就是主角參加武林大會,然後接受一個兩個三個很不長眼的第一XX大俠啥的挑出來以和他的身份完全不相符的智商的找茬,果斷做掉,然後順利收割天下第一美女一枚。沒有請帖?沒關係,劇情大神很快就會安排一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無論怎麼看都是廢材但偏偏有多餘的請帖的廢材小蝦被虐被搶被強暴……咳……然後偏偏被路過的主角路見不平拔刀相救,於是乎廢材小蝦雙眼冒著“哥哥我好崇拜你哦”的星星雙手送上請帖,主角順利收割小弟一枚。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穿越大神,請容許我膜拜一下。(穿越:……咪嗦?)

  可是……然而……

  貌似主角不是某騙子來著。

  洛繹瞅了瞅對面面若冠玉的某白衣公子,正被一左一右姿色不分上下的嬌豔女子柔弱如骨地依偎著。無論從哪方面去看,都比某騙子看起來更像主角一些。

  左擁右抱也不怕那玩意使用過度。洛繹惡意地詛咒著,然後繼續分心去聽樓下的對話。

  “銅板。”

  嗯,之前小說主角救請帖的場景一般在哪裡來著……?

  “銅板。”夏勁草繼續低聲喚著:“在想什麼?”

  “……老天,請賜我一張武林大會請帖吧!……、……”回過神的洛繹無辜狀地看著暫定主子,然後抗議般地轉移話題:“那個啥,我叫洛繹啊……”不是銅板!

  “我覺得銅板和你很貼切。”夏勁草的唇天生便有些翹起,即使不笑也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樣子:“你現在是我的基友,位於上方的我可以決定下方的你的稱呼,不行嗎?”

  親別再用那個稱呼了,我蛋痛……

  “你想要要武林大會的請帖?”

  “呃……對……”

  “那沒必要。”夏勁草桃花眼微微蕩起,一片春色。

  “哦。”果然要自力更生吧。深受小說荼毒的洛繹並沒有覺得怎麼樣,純粹是瞭解地應了一句。

  沒有見到對方失望的神情,夏勁草挑了挑眉,不知為何失望的卻是自己,沒了挑逗的興致:“我可以直接進入武林大會,你是我的基友(僕人),當然不用請帖。”

  出現了!送門票的人。老天你顯靈了嗎!?洛繹有種風中淩亂的錯覺。

  “那啥,你一個商人去武林大會幹什麼,討債麼?”

  “噗,討債?……對,我去討債,桃花債。天下第一美人,柳天琴,很不錯的目標罷?”

  “……各種威武……”

  

  25、第七騙 忽悠X青荊X燈會



  “其實。”洛繹正襟危坐,嚴肅無比:“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來著。”

  夏勁草挑了挑眉,還未開口,一旁的青娥已經語帶諷刺地針鋒相對了:“你的意思你是鬼?”

  姐姐喂,到底我是哪裡得罪你們了?洛繹無比蛋痛中,夏勁草旁邊的那些美女姐姐妹妹一個兩個都對他極其不感冒,好吧這是委婉的說法,從開始的無視無視再無視到現在的橫眉冷對,當然,在夏大神面前還是相當委婉地表示對某騙子的不屑。

  “沒錯兒。”洛繹自動過濾,然後一副我很白我全身都是白的假君子模樣:“可以那樣認為,魑魅魍魎仙神鬼怪,都是超出這一界之外,俺就是相當於那樣的存在哦。”

  美女們都是一副我好怕我好怕喲地往夏勁草那兒塞,夏勁草依舊笑吟吟地看著某騙子睜著眼睛說……真話。

  “俺那一界呢,叫地球,那裡的人都可以上天(媽媽呀我好怕坐飛機啊)入地(奶奶的地鐵擠不進),可以通訊於千里之外(您好您的手機已欠費),萬里眨眼間可至(話說哥啥時候才能開賓士)……咳,由於某種原因,我被無情地扔到這裡來了。”某騙子怨念無比地掐了一下黑環,然後更加怨念地看著夏勁草。

  夏勁草眼珠一轉,笑意更濃:“為了一銅板?”

  “為了一銅板!”洛繹目光灼灼可憐兮兮地瞅著夏奸商,一副哥們行個好可憐可憐在下吧的可憐樣。

  “為什麼?”

  “咳,那個呀,天機……當然可以告訴你!”洛繹看著夏勁草笑眯眯的掏出個銅板,上下投擲著,洛繹立即如同見著骨頭的狗搖起了尾巴:“其實呢,事情的起源是一個賭。”

  洛繹開始講義如何由一個銅板引發的血案:“其實你在地球有個前生,你那個前生和我是死黨……哦,就是知音的意思,你的前生和我喝酒打了個賭,輸注就是一個銅板,你的前生輸了然後很光棍地跑去找‘穿越’說要去投胎試煉。然後我就杯具了,‘攻略’知道這件事很義憤填膺,然後把我也送過來討要銅板,說是沒有討到就不給路費回去我擦!”

  穿越:……咪嗦?

  攻略:……

  “所以,”洛繹討好地對著某奸商笑:“您老把銅板給我一了百了,俺回去後就不會再來糾纏爺的。”

  夏勁草笑而不語,眾美人用很鄙夷的眼光看著某騙子,青娥嬌笑著:“真是有趣得緊的故事呢。”

  “這是真的!”某騙子抗議。

  至少有一半是真的喲,洛繹眨了眨眼,宛如在微笑。

  青娥不屑地道:“何能證明,你可在我們面前展示那上天入地之能罷?”

  洛繹啞火。攻略停工期間他就是一渣啊擦!

  “這個、這個,‘攻略’吩咐了為了防止世界被破壞,為了守護世界的和平……咳,總之為了不破壞這個世界的規則和你們的生活,所以我被禁止使用能力……”

  怎麼聽都是藉口。

  眾美女眼中的鄙夷之色越來越濃,她們就是看不慣那小子嘩眾取寵的得瑟樣,夏公子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時間也越來越久,久到讓她們心慌。沒了夏勁草,她們就什麼也不是。在夏公子周圍,早已達成一種潛規則,沒有人能獨佔夏勁草的身旁,因為那只是自取滅亡。所以,那人的難堪就是她們最大的助興。

  夏勁草依舊斜靠在軟墊上笑著,在馬車的顛簸中沉默且冷漠地看著這一切。

  像是被逼急了,洛繹極快地開口道:“……如果我能證明呢?”

  眾女愣住了,洛繹卻不等她們反應過來,吊起了眼看向那明明坐在一起卻高高在上的白衣公子,痞笑著。

  “夏勁草。”他說。“我知道你的一切。”

  如同一種桎梏,瞬間將時間停止,雪白的扇子停在了半空中。

  “一切哦,一切。”像是完全沒有注意到氣氛的轉換,洛繹依舊笑得沒心沒肺:“因為啊,我可是將從你來到這個世界的那一刻到現在的所有事蹟都看在眼裡哩。”

  模糊不清的話語,曖昧不明,如同無形虛渺的煙霧在空氣中擴散開來,將一切籠罩。

  “你說,你知道我的一切?”完全沒有一絲起伏的聲線,再也沒有之前的輕浮與玩世不恭,卻帶上一點晦暗不明的顫抖。“那好。”夏勁草一雙桃花眼如寒春三月,嘴角的笑卻漸漸挑起:“我問你,我是誰?”

  雖然不明所以,而且現在的夏勁草讓洛繹有種危險的感覺,仿佛被觸動了逆鱗般讓人不寒而慄,洛繹小心翼翼地回答:“……夏勁草。”

  “呵,那麼,夏勁草是活著的呢,還是死了罷?”

  這個問題太過詭異,眾女已經驚愕地完全說不出話來,在這一觸即發的氛圍中動彈不得。

  洛繹的呼吸一頓,下意識地用手握著左腕,直到觸摸到黑環的冰冷後才稍稍回過神來。他被夏勁草那尖銳的目光所桎梏,嘴唇蠕動了一番:“……夏勁草死了,勁草活著。”

  更大的冷寂籠罩在馬車內,唯一可聞的馬蹄噠噠聲像是時鐘的鐘擺,催促著什麼。

  “……呃……”

  洛繹被狠狠地撞在馬車壁上,他顧不上皺眉,抬起眼看向籠罩在他上方的人,眼中閃過的光像是驚恐,又或者是別的情感。

  “你知道那件事。”上方的人喃喃地說著,像是自言自語般地質問洛繹,使用的卻是陳述句:“那……他、他呢?”

  那帶著一絲渴求的顫抖使得那高高在上的人看起來像是個小心翼翼討糖的小孩,讓洛繹幾乎說不出話來。

  “不,我不知道。”洛繹打破對方的期待,像是歎息般輕輕地回答:“你的一切不包括他。”

  有關夏勁草的一切都詳盡地被攻略展示出來,為了處理那海量的資料,洛繹讓攻略將所有資料打包整理,如同電腦那多級的資料夾,顯示出總目錄,遇到想要詳細查看的地方再打開觀看下一級子目錄。在這眾多目錄中唯一讓洛繹感到疑惑的是一件事,那件事發生在十四年前,也是夏勁草轉變之時,從那之後夏勁草便從一夏家不起眼的庶子崛起為草商之主。在那件事中最核心的一個人,他的資料怎麼也尋不到,即使是使用進度去匯換資訊,攻略的答覆是千遍一律的“該人物不在許可權範圍之內”。這也是洛繹接近夏勁草的目標之一,他想要知道那神秘人的資訊,第一次,攻略在情報上不再是萬能的。

  夏勁草死死地看著洛繹,洛繹也沒有絲毫避讓,打破這一死寂的是外邊駕車童子小詮的聲音。

  “公子,青荊城到了。”

  ***

  現在,是什麼情況?

  洛繹看著串流不惜的人海有些傻眼。到達的青荊城正逢燈會,像極了地球的中秋,只不過它是在朔月舉行的慶典。朔月之夜,月亮被隱去了光輝,天空的主宰是星星,群星閃爍,天上地下一片繁鬧。

  一年一度的燈會是青荊城的盛事,燈會上最具特色的便是面具、煙火及水燈。這夜,萬人空巷,入目的滿滿一片都是流光溢彩的燈籠。溫暖的光柔柔地打在形象各異的面具上,將那原本僵白的無機質也融和成溫柔的表情。在洛繹看來夏勁草簡直是掐著時間來青荊城享受的,即使是路過也不忘玩樂一番。

  [我們來玩個遊戲,你我都各自著裝一番,戴上面具參加燈會,到煙火開始之前,看誰能先在燈會中發現對方,如何?……恩?你們也要玩?這可不好辦,萬一被人擠傷美人那柔嫩的肌膚那可就是本人的過錯了啊……]

  [賭注嘛……就許諾對方一個條件。]

  然後他就稀裡糊塗地出現在這裡了,懷裡還有那人很好心給的遊燈會所用到的“零花錢”——當然,不包括銅板。

  金子都給了,銅板還吝嗇個啥……好吧他纏上夏勁草的主要目的不是這個。

  洛繹張望了一番,燈會上的每個人帶著形式各樣的面具,千奇百怪。而洛繹的臉上是一個紅白交加的面具,白與紅的面具遮住了青年的臉,隱去了唇角的笑。

  所謂的條件是相對的,嘛,稍稍有些好奇,你會提什麼樣的條件,夏勁草。

  洛繹吹了聲口哨,向前走了一步,宛如走出一道結界,融入人海之中,再也分辨不出來。

  青荊城被一條河從中間分為南北區,河末端消失在青荊山深處。最初的水燈是為了紀念和安撫逝去的人而做的,因此那條河最初被稱為“冥河”。隨著時間的轉移,燈會不再是祭祀,冥河漸漸易名為“銘河”,意為銘記那花前月下的美好姻緣。

  此時正是街上最熱鬧的時候,煙火還未開始。銘河上除了遊玩的船外,幾乎所有的人都湧向了街頭。遠處的光照不到這邊,黑沉沉的銘河看起來孤瑟悲涼。洛繹無意中走到——準確來說是被洶湧的人潮嚇到河岸邊來。

  “我擦咧,這水絕對是一大兇器,拋屍殉情最佳場所之一。”洛繹有些畏縮怕水,微微後錯幾步遠離水邊。

  他從未想過,這句話在過去成為了事實,卻是一個悲劇的開始。

  “要買燈嗎,公子?”

  洛繹偏頭看去,一葉停靠在岸上的舟裡坐著一位老翁,老翁彈了彈手中的水煙,露出幾顆參差不齊的牙,舟裡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手編水燈。

  “來看看罷。”老翁放下水煙,隨手捉起一個水燈扭了一下,將水燈拆成一半。“這是俺做的,可以許願的哩。”

  洛繹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走近拾起最靠邊的一個水燈,因為過於靠近水邊而有些心跳加快。

  “可以許願?”

  老翁咧著嘴笑了:“在這裡寫下公子的願望便可以了,或者寫下公子的意中人,冥神收到後必能保公子喜結良緣。”

  洛繹將錢遞過,向老翁借來筆,下手的時候卻遲疑了。

  意中人的名字?過去曾交往的六十九個女孩的名字絕對會將手中白色的水燈染成黑色,而且那是六十九個過去式。願望?恩……這個倒是很明確:讓一百個女孩為他哭泣是他畢生的夢想。

  “與資料對比,水燈,又稱河燈,用於祭祀之物,人類常寄託於情感願望。對於人類這種沒有依據的寄託,我表示不解。”

  “好久沒聽你說話了。”為了不讓對面的老翁感到奇怪,洛繹的聲音壓得極低,紅白的面具正好遮住了唇角的蠕動。“只有面對那所謂的情感研究課題,才能讓你在攻略期間出現,被你孤零零地扔去攻略的我很受傷啊。”

  攻略不置可否。

  “既然不瞭解,那就去體驗一下不就得了。”洛繹笑眯眯地說,然後對著老翁叫道:“大爺,再來一……不,兩盞燈。”

  “……謝謝,咪嗦……”

  “現在想許什麼願望,和哥說哈~”洛繹將燈扭開,壞笑著:“其實哥更想知道你們的意中人是誰哦~”

  “……(咪嗦)”X2

  洛繹嘴角調侃的笑容還未完全逝去,就必須狼狽地側身躲開來人的一拳——他被襲擊了。洛繹一眼掃去,有四個人從各個方向逼過來,臉上的面具將四人的摸樣完全遮住,但從那冷漠的目光就可以知道某騙子的處境不太妙。

  我擦咧!哥惹到誰了喂!

  四人極有默契地從四個方向一同攻過來,洛繹剛要行動卻硬生生地頓住身子,眼睛不可置信地瞪向四人後方,瞳孔放大。那四人敏捷地感覺到洛繹的變化,身形猛地一變,向後望去。

  後面空蕩蕩的一片。

  方覺上當的四人迅速地回頭,然後看見洛繹……近在眼前,離得最近的人還沒來得及做出防禦行為,洛繹就呼嘯地從四人的間縫穿過。

  蹦個你個蹦個啊——!他不想和古代人拼速度啊喂,擁有輕功的古人那是作弊啊擦!洛繹內牛滿面。但是後退就是冥河,完全不需要對方動手他就可以為生態迴圈做出一份貢獻了丫的……

  洛繹只能祈禱在進入鬧區之前別被他們抓住,可惜的是玉皇大帝很忙,沒空理洛繹小人物,等洛繹定睛一看才發現他跑錯方向了:紅火的鬧市正飛快地遠離,他的前面越來越來了無人煙,而他也越來越了無希望。

  視線中掠過一片鮮紅。

  洛繹定睛一看,遠處的河岸邊上佇立著一紅衣人,背對著這邊,傾斜的頭昭示著那人正仰望著天空,鉛直的發流瀉在那人的背上。模模糊糊地看到那人的雙手收攏在胸前,似乎在抱著一樣東西,又或者是在環抱著自身。殷紅的衣服被黑暗蒙上一片陰影,在那片紅色周圍,黑暗似乎比平時的更加濃郁。

  是敵?還是路人甲大俠?……不管了,哥好歹也是主角吧,沒主角被臉都看不見的配角掛掉的道理啊!

  奮力向那片鮮紅奔去的洛繹在靠近那人的一瞬間,僵硬地定住了,奔跑的腳還沒來及收住沖勢,摔倒在地。洛繹顧不得摔得生痛的身子,手腳並爬顫抖地往過來的方向沖去,直到離開某個範圍。洛繹坐在地上大口氣大口氣地喘著,眼睛盯著那血紅的背影,閃過恐懼。

  好可怕,好可怕……那濃郁地讓人窒息的血腥味,鋪天蓋地地襲來,仿佛只要再多跨一步,便會被那片猩紅吞噬。他的身子止不住地顫抖,被那片紅色刻上的恐懼滲入骨髓。

  原本就沒有落後很多的四人追了上來,將洛繹圍在中間,洛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四人身上,他有些驚恐地看著那猩紅的身影似乎被驚動,轉過身來。

  那人帶著一個詭異的面具,面具的左半是黑色,與周圍的暗色連成一片,只能窺見許些猙獰恐怖的起伏;右半邊是白色,原本是慈悲安詳的表情被黑夜映成詭異的慘白。最讓洛繹感到驚懼的是面具眼睛的縫隙之間,那撩人的血紅。

  紅衣人向這邊踱了一步,又踱了一步、兩步、三步,看似緩慢卻似乎眨眼間就縮短了大半的距離。讓洛繹感到奇怪的是,隨著那人的接近,之前那被扼住呼吸的血色氣息卻沒有再次出現,只是這更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那人鬼魅似地接近,圍著洛繹的四人也發現了對方的存在,其中一名退出包圍圈向對方迎去,似乎從懷裡掏出一樣權杖似的東西向那人展示,紅色的身影停下了腳步。

  “呵……呵呵……”

  低低沉沉的笑聲,逐漸變大,在場的人反應了好一會兒才發現是那人在笑,面具遮住了那人的表情,但那人的身軀卻沒有因笑而有多餘的顫動,這種場面顯得尤其的詭異,讓人分不清自己面對的究竟是人還是鬼。不知不覺,所有人的心思都被那低沉緋糜的笑聲所攝取,迷失了心神。

  “……哢噠……咯吱……”

  突兀的聲音打斷了眾人中斷的思緒,所有人都有些茫然地看著紅衣人將人橫著像掰斷筷子般從脖子部位一點點掰開。

  “……呵呵……呵……”

  笑聲依舊連綿不絕,寒意肆意蔓延。剩下的三人睜大著眼看著他們的同伴就這樣被撕裂了,其中一人低吼一聲憤怒地沖向紅衣人,剩下兩人也緊隨而上。

  “……呵。”

  滲人的笑聲從未間斷,最後落下了帷幕。紅衣人抬起了眼,四周已經被血色淹沒,沒有見到紅白面具的那個人,怕是剛剛混水摸魚地逃了。

  反正不重要,不是麼?詭譎的面具歪著,咧著微笑。

  他垂下了頭,懷裡有個灰白的物品被很小心地護著。那是一個頭顱,準確來說是一個帶著面具的頭蓋骨,頭骨上的面具是一副和它一樣沒有絲毫特色的平凡面具。

  他瀉出一絲滿足的歎息,抱起頭骨用臉蹭著,詭譎的面具和平凡的面具冰冷地相碰著。

  “洛繹,今天是燈會呢,什麼也沒變啊……”

  “再一起看星星吧,這次不會再有人能夠打擾到我們了呢……”

  ***

  “我抓住你了!”

  “真可惜。”臉上的面具依舊秉著那人的風格奢華無比,不知名的無色珠寶在煙火的照耀下閃爍著。夏勁草微笑著,指了指剛剛升起的那朵煙花:“時間到,就差一步了,好險。”

  紅白面具掩去了洛繹的表情,洛繹似乎有些沮喪地鬆開了抓著的衣袖,沒有再說話。

  夏勁草微微皺起了眉,直覺地撲捉到洛繹的一絲反常,只是紅白的面具不僅隔絕了青年的表情,更透出一種冷漠的拒絕。

  “走吧。”

  “去、去哪?”

  “當然是青樓啊。”夏勁草回眸一笑,即使被面具遮擋,笑意依舊從那雙桃花眼中滲出。

  “夜才剛剛開始啊……”

 

  26、第八騙 樓裡X樓中X樓外



  洛繹看著眼前的樓,內牛滿面。

  果然沒有逛過青樓的穿越是不完整的,是不配被稱為穿越人士的。

  眼前的樓不算大,牌匾上“樓中樓”三個字洛繹看不出什麼來,卻極為工整。整個樓的佈局看起來十分舒心,帶著典雅的味道。夏勁草早已被一名姑娘勾搭進去,臉上的面具被摘下後迅速被包圍,一副紈絝子弟的享受樣。

  然後有位姑娘似乎終於注意到被遺忘在門口的洛繹,嬌笑著靠過來,小手一挑,就將洛繹臉上的面具取了下來。

  “這位爺還愣在這裡作什麼,進來罷。”

  洛繹就這樣暈乎乎地被勾進去了。樓中樓的斜對面,一名黃衣男子似乎不經意地瞥了一眼這邊,臉上的猴子模樣面具遮住了他的相貌,卻聽他發出一聲疑惑的“咦?”

  再次回頭看向樓中樓的門口,卻再也沒發現什麼。

  “猴頭,怎麼了?”旁邊的人發現黃衣男子的動作。

  “不,沒什麼。”黃衣男子回過頭來:“那是……是錯覺?”

  “?”

  ***

  果然不是主角命啊。洛繹感慨著,看著對面那廝左擁右抱,春風滿意。夏勁草有驕傲的資本,先不說他幾近掌握著天下的經濟命脈,單說容貌,便足以讓所有人,尤其是女人飛蛾撲火般地撲上去。

  高富帥賣萌可恥啊喂!給矮窮挫一點活路啊喂!以後失業了哥建議你去做牛郎。洛繹惡意地嘟喃著,絕不承認那是嫉妒的語氣。話說回來古代似乎沒牛郎,唔,貌似有種差不多的職業,叫什麼來著……第二十七任的那個腐女友以前怎麼說來著,對,小倌,不過那個貌似是被爆菊……

  想到過去那個表面大家閨秀底下彪悍無比的女孩,洛繹咬著水果,不自覺地微笑。真是可惜了啊,那妹子挺萌的……

  “你在想什麼?”

  洛繹愣了愣,然後發現不知何時眾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這邊來,夏勁草一雙桃花眼因喝酒而泛著些粉色,看起來相當……秀色可餐?洛繹兩三口將手中的水果吞下,純白地笑著:“想媳婦兒~”

  夏勁草似乎相當吃驚,帶點朦朧的桃花眼微微睜大:“你已成家?”

  “沒呢,是准媳婦。”洛繹漫不經心地扯蛋:“等這次任務完成後我就回老家結婚。”

  夏勁草不再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洛繹,氣氛突然有些沉悶。這時候,一位白衣女子走了進來,手中端著一茶壺。

  然後,杯具就這樣發生了。

  大約是不小心踩到衣擺,白衣女子一個踉蹌,然後洛繹就光榮地濕身了,雖然只是小半邊——好吧,他應該感謝夏勁草沒有見死不救,拉了自己一把。眾女一陣尖叫。

  白衣女子似乎被嚇到了,她驚恐地看著騙子牌落湯雞,然後發出一聲短而急促的驚叫,像個受驚的兔子轉身就跑。

  眾人都愣住了,其中一名女子似乎在這裡的地位頗高,沉著臉站起吩咐下去,然後柔弱而小心翼翼地對某騙子垂下了頭:“這位公子……”

  “發生什麼事了。”

  一個冷冽而富有魅力的聲音在門口響起,洛繹循聲看去,一個水色衣裳的貴婦立在門口,頭髮被一絲不苟地挽著,臉上是冰霜般的神情。憑藉著多年的眼力某感情騙子知道對方至少已過不惑,但被保養的完好的皮膚風韻猶存,那成熟的氣息更為那夫人添一縷風情。

  “戚夫人……”

  眾女一個個都像小貓乖乖地叫著,最開始站起來的女子想要解釋,那名被稱為戚夫人的藍衣女子掃了一眼房間裡,已經大約掌握了情況。

  戚夫人直步向這邊走來,得體地行了個禮。

  “三娘管教不嚴,掃了客人的興。請這位公子隨三娘去更換衣服,明日三娘將準備好衣服上門賠罪。”

  “呃,沒事兒。”洛繹看了看沾濕的部分,還好剛剛夏勁草扯得及時,茶水只是將左邊袖口到手肘的部分侵濕。

  然後一切就理順成章,那名戚夫人似乎是樓中樓的高層,大方地免了所有的開銷,並且賠罪般地伴酒。洛繹覺得濕漉漉的左手實在有些不適,便將衣袖從手肘部分撕開,讓自從到了古代就一直攏在長袖中的左手重見天日。

  果然還是短袖美。洛繹一隻長袖一隻短袖顯得不倫不類,只是某騙子很厚臉皮地想到,反正出了門後戴上面具誰也不認識誰。但是貌似有個典故叫啥來著,總之是讓他蛋痛的存在。

  “分析磁場,我表示你對面的雌性人類此時的心情正處於強烈波動之時。”

  洛繹愣住了,然後下意識地抬頭看向對面,那裡正坐著的是戚夫人,此時正目不轉睛地盯著洛繹左手的黑環。她依舊是一副冷若冰霜的臉,眼中的光卻讓洛繹有種微妙的熟悉感,好像、好像之前在兩個人身上也曾見過這樣的目光。

  戚夫人立即察覺了洛繹的目光,抬眼毫不掩飾地對上洛繹。她的聲音很是清冷,卻夾雜著一絲微弱的顫抖:“能否將公子的名諱告之三娘。”

  洛繹本以為她會問黑環的事情,但是卻問了一個毫不相關的事。洛繹抓了抓臉:“我叫洛繹……”

  “是我的銅板。”溫存帶著磁性的聲音低低地插了進來,夏勁草漂亮的桃花眼一如既往地微眯著笑,靜靜地將目光從洛繹的左腕移到臉上。被那樣的眼注視著,會讓人有種含情脈脈的錯覺,然後不自覺地淪陷。

  洛繹面無表情地看著夏勁草。

  夏勁草笑眯眯地看著洛繹。

  某騙子頹了。

  夏勁草一笑而過。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兩人吸引,沒有注意戚夫人那一瞬間的顫抖與泫然欲泣。

  “夏公子與洛公子是什麼關係呢?”坐在洛繹斜對面的一名粉衣少女眨了眨眼,好奇地問道,帶著天真的意味:“知秋開始以為洛公子是夏公子的侍從,也不像是好友,更沒有血緣之間的味道,好像隔著一層霧似的。”

  洛繹鬱悶地吃水果,他就一臉勞動人民相麼;洛繹淡定地吃水果,他有預感馬上就要聽到那個蛋痛無比的名詞。以上兩項都是他自作孽的結果。

  夏勁草笑愉悅無比,每次提到這個話題的時候,看到洛繹一臉蛋痛樣就不知為何異常愉快:“我和他是基友。”

  出現了,哦耶。

  “基友是什麼?”一片竊竊私語,好孩子知秋舉手提問。

  夏奸商的眼睛一轉,挑花眼對著某騙子盛開,聲音磁性帶著誘拐的意味:“問問洛公子罷,這是他告訴我的。”

  風口一瞬間轉移,洛繹咬著水果僵硬了,面對一堆子的求知好奇目光,某騙子表示鴨梨很大。

  “基、基友啊,就是……”對面一屋子的雌性生物,洛繹憋了很久,到底還是沒有將攻受等詞彙說出來,即使知道對方絕對聽不懂,但是這世界上名為腐女的生物是極其可怕的、傳播性極強的存在,曾經深受第二十七任前女友摧殘的某騙子表示“珍愛生命,遠離腐女。”

  “……就、就是一種上下關係,他給我錢,我就不會再跟著他了。”洛繹憋了久許,終於憋出一個很貼近事實的解釋。

  不過話一出口,眾女的臉色或多或少都是微變,看某騙子的目光也有些不一樣了。洛繹敏捷地發現不對,但是完全又說不上為什麼。

  夏勁草看著洛繹傻傻愣愣地抓抓臉,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笑了。他知道別人誤解了些什麼,但是這很有趣,不是麼?所以夏勁草心安理得地讓這誤會持續下去,並將話題輕輕帶過,不讓洛繹看出其中的蹊蹺。

  話題轉到了這次的武林大會,得知夏勁草即將出席大會的時候,眾女都熱烈地和夏勁草說笑著有關大會的事情。洛繹默默地在一旁咬著水果,安靜地注視著這一切,熱鬧與他只有一線之差,卻不參與。

  “洛公子。”

  洛繹回頭,戚夫人不知何時來到他旁邊,和諧自然得如同她一直在那裡。

  “洛公子似乎很喜歡天源果呢。”

  原來手中那紅色的果子叫天源,洛繹點了點頭,吞下果肉拿起一杯茶飲用。

  戚夫人見狀輕聲道:“樓中樓有一種特產的水果,叫香蕉,洛公子是否……”

  “噗——咳咳!”洛繹險些一口茶噴得天女散花,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跳腳:“香蕉!?我這輩子最恨的就是香蕉!”他曾經是一個前途光明的騙子,直到他膝蓋……咳,直到他踩到一塊香蕉皮!

  跳完腳後洛繹發現自己被圍觀了,周圍一片鴉雀無聲。

  “能告訴我嗎?所謂的香蕉,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這種水果。”夏勁草扇著扇子笑,那笑怎麼看都不懷好意。

  沒有聽說過……嗎?

  洛繹像是一瞬間想到什麼,但好像又什麼也沒抓住,如果連草商的擁有者都沒聽說過這種水果,普天之下能知道這種水果的……洛繹下意識地看向戚夫人,卻發現戚夫人由始至終都是注視著他,用著與風鎖雷同樣的目光溫柔地看著他。

  或者說,看著他身上的一個不屬於他的影子。

  “請稍等,三娘馬上讓人取來。”

  名為香蕉的水果最終還是讓洛繹失望了,他看著眼前的淡紫色水果,聽著戚夫人的解說,夏奸商饒有興趣地看著那淡紫色的水果。

  “這是三娘的無意中得到的種子種出的成果,三娘並不認得這水果,只能稱之為‘香蕉’。”

  紫色水果彌散著香味,誘人無比。

  “這是紫月果。”夏勁草用扇子點了點那果子:“西燕國的特產,因形若月牙而出名,一般是用來上供給他們所信仰的虛無神,只有國師及王族可以享用。”夏勁草看著戚夫人笑:“戚夫人從西燕弄到的?”

  戚夫人搖頭:“三娘並沒有那手段,只是無意中救過一位男子,那人在第二天就不告而別,留下一封信和這種子。”說到這時,她皺了皺眉,像是猶豫了一番,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對著夏勁草道:“夏公子見多識廣,能否幫三娘一個忙?”

  那是一封信。戚夫人將信封的正面擺在桌上,讓所有人看見。信封很簡單,大片的空白中只被寫下一串話。

  “如同夏公子所見,三娘完全看不懂這封信上的字。”

  夏勁草看著那串奇妙的字元,桃花眼微微眯起,最終無奈地歎了口氣。

  “抱歉,在下才識疏淺,從未見過這種字體,可以確定的是,這並不出自西燕國。”

  夏勁草彎腰輕輕聞了一下信封,神色有些古怪:“這是用年輪紙做的信,年輪紙千金難換,最大的特徵就是可以持久保存,一般是用來記載史書等,第一次看見它被用來作信。”

  戚夫人似乎有些失望,但還是有禮地道謝,這時候,她似乎眼前一亮,聲音帶著絲不正常的顫抖、急切和欣喜。

  “洛公子,你認得這字?”

  洛繹本來不想去湊熱鬧,但是他無意中看了一眼那信封上的字,目光就再也離不開了,直到戚夫人叫到他的時候才回過神來。洛繹有些古怪地瞅了一眼戚夫人,為什麼戚夫人明明用的是反問,他卻感到那是肯定句。

  洛繹不自覺地又將目光移到那信上。信封上的字元很熟悉,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只要是中國人都或多或少地被那字體摧殘過。

  那是一串英文:God’s speaking:You are guilty.

  神說,你有罪。

  你有罪。攻略是如此說著。

  洛繹嗤笑著,燦爛的。

  周圍十分安靜,洛繹抬眼,發現他再一次成為焦點。戚夫人褪去了那冷傲的神情,看過來的目光急切而又複雜。夏勁草看著他的目光晦暗難辨,依舊是看不清真實情感的狐狸笑容。

  洛繹扯高了唇角,讓他的笑變成了小白式的傻兮兮,眨了眨眼。

  “呃,我不認得這些字,但是我好像見過這種字體,不太確定。”他有些遲疑地對戚夫人說道:“你介意我看一下信嗎?只有這些我無法判斷是不是我見過的那些字元……”

  戚夫人善解人意地點了點頭,將信遞給洛繹。洛繹當著所有人的面將信翻到背面,剛要打開的時候卻發現信口上也寫了一句話,用同樣的文字。

  [雖然不可能,但請你盡可能地毀掉這封信,在你看它之前和之後。](這都是英文,但是為了防止說是騙字數,就不打英語了,反正親們懶得看在下也寫得糾結。)

  眾人有些疑惑地看著洛繹,因為青年的手僵住了。他看著那一行莫名的語句,手顫了顫,最終還是放下了信。

  “不必了。”洛繹指著信封背面的那一行字體,燦爛地笑著:“我已經可以從這裡判斷出著字體的確是我見過的。”隨即抓了抓頭,靦腆的樣子:“……但是我不記得在哪裡、什麼時候見過了。”

  “真、真的一點都想不起來了麼?”戚夫人的尾音有些顫抖,這位高雅的女子似乎有些失態。

  洛繹看了那信封一眼,目光在那行字轉了一圈又回來,抬頭直視著戚夫人,微笑:“真不記得了。”說罷,將信遞給戚夫人。

  戚夫人沒有接,只是蒼白著臉,卻帶著一絲莫名的固執和執著迎著洛繹的目光。僵持了一小會,血色漸漸回歸到那名高傲的女子臉上,戚夫人恢復了初見面的高雅和端莊。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封信,目光似含一絲不舍和哀傷,沉默了一會道:“不用給三娘了。”

  “洛公子見過這些字,就由洛公子拿去罷,或許有一天洛公子能再次見到那種字體。”戚三娘止住洛繹似乎想要說些什麼的話語,垂著的眼讓她顯得柔弱:“不用說什麼了,三娘離不開樓中樓,這封信放在三娘這裡也永遠無法得知其內容。洛公子拿去罷,就算洛公子毀了它,也好過隨著三娘一同腐朽。洛公子想怎麼處理它,全隨洛公子的心願。”

  洛繹不知自己抱著什麼樣的心情收下了這封信。或許這是個錯誤,但是誰知道呢?至少現在他是想要這封信,想要知道這封信背後的一切。

  由始至終,夏勁草只是微笑地看著這一切發生。

  ***

  直到夏勁草和洛繹離開久許,戚三娘依舊是站在視窗望向他們離去的方向。一名白衣少女有些嬌憨地微嘟著嘴,站在戚三娘身後有些撒嬌地問道:“夫人,您為什麼要青梅去潑那個灰衣服茶呀,丟死人呢。”

  戚夫人沒有回話,依舊是沉默地看著遠方。白衣少女似乎很瞭解自家主人的性格,依舊有些嗔怒和埋怨地道:“而且那封信是夫人您最寶貴的東西,為什麼要給那小子,萬一他把信毀了怎麼辦呢。”

  “……沒關係……”微不可聞的聲音彌散在空中,戚三娘的眼神有些迷離。因為這原本就是那人交給他的信啊……

  真的如同那人所說,第一眼就就可以認出那個被指定的人,後面的全是試探與確認,越往後越發的想要尖叫和顫抖。有多久沒聽到那個名字了呢,久到聽到那個名字的那一瞬間幾乎都要落淚。有著同樣名字,相似的氣息,不同的只是樣子與時間的差異。

  驀地,戚三娘擰起眉頭,冷聲道:“有什麼事?”

  “哎呀,被你發現了。”一個帶著許些輕鬆和活躍的男聲在後方響起:“我對我的隱貓步還是挺有信心的啊,怎麼會被發現了?”

  “因為青梅是絕對不會如此安靜。”戚三娘轉身,她的對面是一名黃衣男子,身形瘦小,帶著猴子的面具,正托著昏迷的白衣女子。

  “該死的孔雀九居然給我在關鍵時刻發酒瘋罷工,老子還要親自上場……”見戚三娘冷冽的目光,黃衣男子嘟嘟喃喃地將白衣女子放到一旁的椅子上,雙手攤開以表無惡意:“唔,我應該說好久不見還是初次見面?”

  “對於三娘來說是初次見面,對於蕭風炙道主來說應該是好久不見罷。”戚三娘冷冷地道:“三娘何德何能讓輪回教畜牲道主親自出手。”

  “沒辦法呀。”蕭風炙也不再隱瞞:“你的情報只能由我來負責,夫人太過特殊了。”他的聲音驀地低了下去,像是怕觸碰到什麼禁忌:“……因為你我都曾與那個人扯上過關係。”

  戚三娘抿著嘴,不說話。

  “好啦。”蕭風炙拍拍手:“我今天來隻問一件事,問完我就走。”

  “今晚夫人居然親自陪酒,這真應該讓被陪酒的人受寵若驚了。不過夫人陪酒的對象來頭也不小啊,夏勁草,草商的掌權者,配得上夫人的身份……好吧,我們的重點不是他,而是和他一起的那個人。”

  蕭風炙牢牢地盯著戚三娘,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卻遮不住他的目光。

  “告訴我,他是誰?”

  “好,我告訴你。”戚三娘高傲地抬起頭,冷若冰霜:“他是夏勁草的男寵,被夏勁草帶出來去參加武林大會;他討厭香蕉,是個左撇子;他的外號叫銅板,他還有一個名字,叫洛繹!”最後的名字幾乎是被嘶喊地叫出來。

  在聽到那個名字的一瞬間,蕭風炙不自覺地抖了抖,仿佛那個名字是索命的厲鬼和無盡的夢魘。戚三娘開始笑起來,帶著些歇斯底里的味道:“怎麼樣,還想要更詳細的情報嗎?或許三娘的不夠準確呢,蕭道主可以自由地從樓中樓的人搜尋情報。然後呢,然後呢?然後蕭道主想要做什麼?把那個有著同樣名字的人帶回去讓你們的教主又一次地瘋狂嗎?”

  蕭風炙沉默了,看著戚三娘在笑著流淚。

  “三娘的任務已經結束了。”她喃喃地道:“早已結束了。”

  很久以前她就只能看著這一切發生,卻無能為力。

  

  27、第九騙 夏荷X命運X無解



  ——你相信命運嗎?

  ——不,我不相信。

  ——那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相信命運的人跟著命運走,不相信命運的人……被命運拖著走。

  洛繹不知為何突然想起過去,曾經有位喜好占卜的女友這樣和他說過。洛繹半依靠在藥店大門的一個角落中,與他只有幾步之差便是熱鬧無比的街市。夏勁草被請去藥店的內堂商討著什麼,在進去之前曾曖昧地對他笑:要不要一起進去。洛繹果斷地拒絕,他纏上夏勁草只是為了以後的方便,並不想太過深入而無法脫身。

  無所事事地站在陰影中,左手習慣性地從懷裡掏出一封信。洛繹看著手中的信,皺起了眉頭。

  從戚夫人那裡得到的信被打開了,和信封一樣樸素的信紙上似乎不小心被水濺到過,數個地方模糊不清,大片大片的空白上寫下了寥寥無幾的語句,卻讓他完全的……無解。

  [天慶四十(被水模糊得看不大真切,像是三,又似五)年,樓中樓,風鎖雲。對他好吧,你欠他的。

  曼珠沙華所代表的是,無情無義。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冬蟲夏草桎梏的不是時間,而是你。

  請與蛇保持距離,他很危險。

  植物是一個很單純的生物,同時他也寂寞。

  此信于天慶四十九年交給一個忠於你的人,此是一個輪回。

  最後的最後,你的罪,是(完全被水化開來)

  ]

  洛繹將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個字每一個字認真地分解開來再讀,依舊是雲裡霧裡的感覺。這信上的每一個字他都認得,但是組合起來就完全是另一個世界的語言了。

  用腦過度的後果就是神經衰弱,洛繹神情恍惚地放下手中的信。他沉默地撫摸著信封,有種一口將信吃掉的衝動,說不定能像RPG裡的技能書一樣立即瞭解到紙上所含有的資訊。

  “這真是一封矛盾的信。”洛繹敲了敲左腕上的黑環,似乎有些抱怨地說:“既然把這封信毫不顧忌地給我,最起碼要讓哥看得懂才好吧;既然寫下了這封信交給我,那就不要在信封背面做出希望毀掉這封信的宣言好吧……不得不說,‘未來’的我很不給力啊擦,寫出這樣的一封信來荼毒‘現在’的我的眼和大腦……”

  “我表示疑問,player如何能確定這封信是來自‘未來’的你。”冷冷冰冰的口氣完全沒有語句中所陳述的疑問感,攻略的聲音一向機械。

  “我從來不知道英語已經偉大到除了跨越國界之外還能跨越時空。”洛繹扶額:“……好吧,或許能寫下這信的人也可以是穿越而來的同志,哥又不是真的小白,很明顯這信的主人很瞭解我的事。最重要的是,哥還不認得哥的字嗎!”

  很久不見了,他的字跡。洛繹笑著,燦爛的。

  “這封信倒是提點了我。”洛繹看著遠方,像是望見了某些真相:“現在是天慶六十二年,信上有一點很明確地指出:‘此信于天慶四十九年交給一個忠於你的人,此是一個輪回。’就假設那個人是戚夫人吧,這封信來自‘過去’……”洛繹摸著下巴笑了:“看來‘未來’我要去‘過去’走一趟啊……”

  “天慶四十三,恩,姑且算是三吧……天慶四十三年,風鎖雲麼……”洛繹歎了口氣:“這次任務完了後我跑一趟吧,不能再欠債了啊……”因為已經背不起了。

  洛繹用著仿佛出差一般的口氣地說笑著,穿越可是逆天的作弊器,有了穿越的他能對這個時空為所欲為。

  某騙子看著手中的信,突然興起一個念頭,像是惡作劇一般。

  “既然這封信被要求毀去,那就試試吧,反正內容熟得都可以倒背了我擦。”

  這是他的第一次嘗試,現在的洛繹無論如何都無法想像在未來,他無數次想毀去這封信,卻一次次的鎩羽而歸,完全的無可奈何。因為他所面對的,是時間和命運。

  洛繹帶著漫不經心的笑,雙手輕輕地撚著信的中間,似乎微微一錯力,這封信便會屍骨無存。

  這時候,一個細細的聲音憂傷地響起,卻不是阻止洛繹的行為。

  “還記得我說過的話嗎咪嗦,player?”

  “恩?”洛繹應著,指尖開始用力。

  “player,歷史是難以改變的,咪嗦……因為……”

  穿越的話並沒有說完,或者應該說,穿越的話被淹沒了。突如其來的大風將地上的風沙卷起,彌漫了街道。洛繹發出小小的驚叫,他的眼睛被風沙迷住了,下意識地用左手捂住眼睛,手上的信卻因為這小小的意外被風呼嘯著卷起帶走,向街道飛去。

  洛繹迷蒙著眼追了上去,視線是模糊不清的,只能依稀望見那片雪白在空中舞動,最終停了下來。洛繹撲了上去,將那片雪白抓在手裡。

  “啊——!淫賊!”

  尖銳的驚叫刺穿了洛繹的耳膜,然後一個巴掌毫不留情地砸在他的臉上,大力得讓洛繹不由自主地熱淚盈眶,然後內牛滿面。生理上產生的淚水正好將眼中的沙子清除,洛繹終於看清楚他所要面對的……杯具。

  一個白衣女子正怒氣衝衝地用目光射殺他,她很嬌小,卻讓人感到一股蠻勁,將那身白衣也襯得火辣辣的嬌蠻,對著洛繹一副誓死不休的兇惡摸樣。看熱鬧是人的天性,紛紛有人駐下腳步圍觀。

  洛繹捂著臉加入捂臉黨,感到很受傷。

  “我、我只不過是……”想要從你的手臂上拿回我的信……

  “淫賊!瞎了狗眼啊,居然敢非禮你姑奶奶我!!”不等洛繹說完話,白衣女子咆哮再咆哮。

  “只、只是手臂而……”

  “宵小之徒還敢辯嘴!”

  “……”洛繹欲哭無淚,周圍的人因為白衣女子一副被強暴的樣子而對他指指點點,有的甚至一副蠢蠢欲動想要加入英雄救美的行列。

  “哼!沒話可說了吧!”白衣女子一副志得意滿的模樣,像只鬥勝了的公雞。

  洛繹深刻體會到什麼叫“解釋就是掩飾,沉默就是默認”的至尊明理,面對這種嬌蠻型的女人,擺脫她們最好的方法就是裝弱勢。她們看不起弱勢的人,尤其是男人,這會讓她們更討厭你,卻不會再糾纏你。

  “……對不起我錯了,您大人有大量放過小的吧。”洛繹捂著臉謙遜地垂頭,只希望對面的女子下一句是滾。

  果然,白衣女子眼中閃過鄙夷和厭惡。

  “你以為有那麼容易放過你嗎!跪下扇自己十個巴掌謝罪,要不然……哼。”白衣女子似乎還是有些不解氣,惡狠狠地瞪了一眼洛繹:“哼,要不是今天本姑娘趕時間,本姑娘絕對會讓你後悔來到這個世界上!”

  周圍看熱鬧的人興奮了,有人在拍手叫好。

  洛繹捂著臉,白衣女子厭惡地瞥了一眼,卻有些反應不過來,對面的灰衣男子似乎在……笑?腫起來的左臉看不真切表情,但右邊的唇角很明顯,也很突兀地提起來。他在笑,燦爛地笑。

  這時候,有些輕佻的聲音響起。不知何時,一名白衣公子站在人群圈內,如微風一般不著痕跡地出現,卻像太陽一般奪去所有人的目光。

  白衣公子扇著扇子笑,桃花眼眯起:“這裡這麼熱鬧,在下以為有把戲看,原來沒有啊……”失望之情彌漫在那神駿的臉上,讓人——尤其是女人有種為他達成一切心願的衝動。

  人群漸漸安靜下來,不少女子臉紅心跳地偷瞄著白衣公子。這時候,白衣女子一改之前的蠻橫,有些驚喜和羞澀地叫喚道:

  “勁草!”

  於是事故就這樣了結了,洛繹被現任的飼主拎著回去上藥,那位彪悍的白衣女子——哦,現在知道她是夏奸商的表妹,夏荷。洛繹一邊面對著明顯深度戀兄情結的夏荷同志的兇惡目光,一邊享受著侍童小詮算不上溫柔的上藥,表示鴨梨很大。

  “勁草,他是誰?!”

  夏荷的聲音很清銳,配上神態語氣便帶上了質問感,夏勁草依舊是萬年不變的笑臉,讓人看不清他真實的想法。他的目光在洛繹紅腫的左臉流離了一瞬間,然後移到了夏荷的身上,若有所思的樣子。

  就在夏荷忍不住再一次地爆發,夏勁草開口了,語氣是洛繹沒聽過的強硬。

  “夏荷,以後再聽到你直接稱呼我的名,就再也不要出現在我面前,好麼?”明明尾音是親昵溫柔的反問,卻帶著一絲不寒而慄。

  夏荷顫了顫,有些驚懼,更多的是不甘。夏勁草沒等她反駁,繼續說下去:“你來找我,家裡出了什麼事嗎?”

  似乎被提醒到最初的目的,夏荷將之前的不甘放到一邊,眼睛有些發紅,聲音帶著顫抖。

  “勁……哥,爹爹病危……”

  “病了應該找的是大夫,而不是我。”

  “可、可是找了很多的大夫都不行……爹爹說,要你回去看他一面,爹爹說,這、這說不定是最後的一面……”

  “哦。”夏勁草應了一句,像是純粹為了應而回應。即使聽到父親病重的消息,他的表情也沒有絲毫改變,嘴角的笑連一絲末微的顫抖都沒有。夏荷似乎有些呆愣,完全沒有料想到夏勁草會是這樣的反應,她不可置信地瞪著夏勁草。夏勁草注意到夏荷的錯愕,對她微微一笑,然後半偏著身子面向一旁,將夏荷拋到身後。

  “你說,”夏勁草依舊笑著,他的對面正是洛繹,小詮很識趣地退到一旁。夏勁草的骨幹分明的手微微靠近洛繹的左臉,卻沒有觸碰:“我該不該回去?”

  夏荷愣住了,但比她更傻眼的正是被提問的某騙子。洛繹完全沒有預料到這場家庭的炮火會燃燒到他這個炮灰上,他直勾勾地看著夏勁草笑得眯起的桃花眼,無法反應。

  比洛繹更先反應過來的是夏荷,她驚愕而又怒不可遏,瞪著兩人失聲驚叫:“勁草,你怎麼可以……!?”

  尖銳的聲音被掐斷,在夏勁草似乎無意地瞥過來的一眼。白衣公子依舊笑得好看無比,聲音低沉溫柔,誘導著:“我該不該回去……?”

  “呃……這個嘛,我只是一個外人路人甲,所以這種問題神馬的……”

  一片清涼,洛繹愣了下才反應過來他的左臉正被輕輕觸碰著,手的主人依舊重複著那一句,笑眯著的桃花眼中看不出什麼神情:“該不該?”

  “……夏勁草應該回去。”洛繹看了一眼對面的那人,然後像是自言自語般地重複著,強調著:“夏勁草。我可不知道勁草的決定。”

  夏勁草的笑容似乎絢麗起來,明豔不可方物。他也隨著洛繹的聲音而低喃著:“夏勁草應該回去……”他笑著歎息,偏頭對著小詮:“夏勁草的確應該回去……也好,準備明天回夏侯城的馬車罷。”

  侍童恭恭敬敬地領命退下,夏荷呆在原處完全不明所以,她很快地就放下了,反正勁草已經答應回去了不是麼。眼看著夏勁草拎著洛繹就要離開,她下意識地呼喚:“哥……?”

  夏勁草沒有回頭,留下的只是一句話。

  “不要動我的銅板,夏荷。”

  ***

  於是乎,洛繹和他的武林大會說拜拜了,這導致洛繹相當一段時間內無比惆悵:別了,我的武林大會;別了,我的美人兒……

  他所不知道的是,蕭風炙正帶著人向武林大會奔去。蕭風炙覺得他無論如何都放不下那個人,與那人有著同樣名字的人。不管接下來將會面對的是什麼,即使是輪回教的又一個絕望。

  蕭風炙不期然地想起離開樓中樓,戚三娘莫名的話:

  [你……你相信輪回嗎?]

  [怎麼?……你應該知道我是什麼教的。]

  [相信,還是不相信。]

  [……]

  [呵……輪回輪回,所有的一切永遠生死相續,無有止息。不管它存不存在,三娘都想相信……]

  戚三娘在暗示著什麼,蕭風炙預感會有事發生,他的直覺一向準確。他必須在事情發生之前將一切查清楚,不管是為了他,還是輪回教。值得慶倖的是教主對那所謂的武林大會不感興趣,而是向夏侯城的方向離去。他應該慶倖教主沒有在燈會上發瘋把青荊城拆了嗎?

  畜牲道的現任道主晃了晃頭,將血腥的畫面從腦海中驅除,看了眼天色,再次趕路。

  完全與蕭風炙錯開的洛繹活得相當的……悲催,他深刻發現自從來到了古代,他對異性的吸引力為負,正向負無窮的方向發展。夏荷已經將他完全列入死敵人士中,每次見面都沒好臉色給他看。問題是,一天有七成的時間夏勁草是和他在一起的,然後有夏勁草的地方就有夏荷,當然,茅廁除外。所以他有七成的時間暴露在夏荷同志的致死目光攻擊波中。

  好吧,感情的事先放在一邊,任務為重。洛繹摸著下巴嚴肅思考著,從資料上分析,夏勁草喜于玩樂,越有趣的東西越會引起他的注意。身為草商之主什麼樣的人沒見過,也就因此造成了審美疲勞。所以洛繹一直裝小白,像個小丑一般挑逗起夏勁草的興趣。只是任務進行到現在這個階段,現下的他與夏勁草究竟算是什麼樣的關係。

  下人以上,朋友未滿。

  距他想要的死黨關係還遙遠著啊,如何拉近與夏奸商的關係,這是一個問題……果然同性關係不給力啊擦!

  這時,一個陰影籠罩了坐在臺階上的洛繹,洛繹抬頭,看到這幾天一直修煉目光必殺波的人正站在他面前。

  白衣女子似乎盡力掩蓋著厭惡和不爽,只是皺起的眉頭洩露了她的情感。夏荷俯視著洛繹,低喝道。

  “淫……你、你和我來,我有話和你說。”

 

  28、第十騙 羈絆X關係X鬧劇



  夏勁草是個極其享受奢侈的人,就算是選客棧都不是選最實惠,而是最華麗的一家——雖然它也舒適。

  秋天的風已經帶來涼爽,樹木都已經開始泛黃,唯有草地依舊頑固地新綠,內院被很好地佈置過,花草擺放也極有講究。洛繹的視線在那顏色各異的菊花流離了一瞬間,最後停在對面白衣姑娘的身上。

  “你找我有……”

  “拿去!”

  迎面砸來的東西打斷了洛繹的話語,洛繹用臉接住了那東西,然後默默地摘下圍觀。古人的文字就是直觀,不像某些沙漠國家傳來的符號,每次確認位元數都要從第一個零開始數,數到後面零是第幾個零早已忘記。洛繹看著那銀票上的千字,用手掂量了一下份量,五張,於是某騙子傻了。

  夏荷似乎早已料到洛繹這種反應,她的眼中閃過不屑,昂首傲慢道:“這些都是你的了,只要你立即消失在勁草和我的面前。”

  理論上來說是沒問題,只要夏某人把那一銅板給他。洛繹有些遲疑地道:“這個……”

  似乎誤解了洛繹的遲疑,夏荷完全不等洛繹說下去,瞪圓了眼:“還嫌不夠?青龍城上等的優伶也沒有這個價錢!”

  “我、我想你誤會了什麼……”

  “誤會?”夏荷完全不給洛繹說完一句話的機會,她的眉頭皺得不能再高了:“我聽青娥她們說,你明明是為了勁草的錢而來!”

  “是這樣沒錯,只是……”

  “如此就少廢話了,不夠的話再加上三千兩。”夏荷的語氣像是在打發什麼乞丐似的,她的眼神讓洛繹覺得自己其實是某生物的排泄物來著。

  “我的確是為了夏勁草的錢而來只要他把那一銅板給我我絕對馬上離開你和他的視線!”不含一點停頓,洛繹憋著氣一路說完,趁夏荷沒反應過來又強調了一句:“一定要是夏勁草給的!”

  “果然別有用心!”夏荷對著洛繹怒目而視:“銅板什麼的都是藉口吧!是你想賴上勁草的藉口!”

  冤枉啊妹子,天地良心,作為受害者之一,他不介意夏妹妹去找攻略理論那該死的攻略規則。

  這些當然不能說出口,所以洛繹只能苦著臉面對發飆的夏荷。

  “真不可以。”他苦笑著說:“如果他不給我銅板,我無法離開他。”

  “你……!”

  “夏荷。”已經變得非常熟悉的聲線輕輕、卻不容置疑地響起:“回去,呆在房間中不要出來,好麼?”

  夏荷有些驚慌和憤怒地回頭,夏勁草不知何時站在那裡,一如既往地微笑著。

  “勁……!”

  “恩?”夏勁草漂亮的桃花眼正對著夏荷,夏荷的聲音戛然而止,她的身體有些顫抖,既像是憤怒,又像是恐懼。最後,夏荷憤怒地回頭瞪了無辜的洛繹一眼,發洩般地將某人推倒,轉身跑開。

  洛繹仰面倒在草地中,小草輕輕地刮挲著他的臉,看著高高的天空突然有些不想動了。一片陰影打下來,夏勁草站在他的旁邊,白玉箍起的發垂直流瀉。

  “你不會離開我嗎?”夏勁草一向輕佻的聲音顯得有些空靈,像是問他,又像是自言自語。

  “那當然。”洛繹仰望著那片陰影,撇了撇嘴:“剛剛你聽到了吧。”

  “只是因為那銅板?”

  “呵……”洛繹笑了起來,一片燦爛:“我的目的一開始就很明確了啊,由始至終都沒有變。”

  那麼,變的是什麼,或是誰?

  “一定要是我?”

  “對。”沒有絲毫遲疑:“選擇權由始至終都屬於你,只是你的。”

  夏勁草沒有馬上回話,像是在端詳著他的表情。

  “……那麼之後呢?”夏勁草的聲音明明很清晰,卻聽不出什麼情緒:“給你銅板之後?”

  “我會離開吧。”洛繹的聲音聽不出一點猶豫:“因為選擇權原本就在你的手裡,當你給我銅板的時候,這也意味著你不再需要我了不是嗎?”

  雖然背著光看不太真切夏勁草的表情,但洛繹直覺得他是在笑,不是平常的那種笑:“聽起來,我們之間的關係只有名為銅板的樞紐。沒了銅板,就什麼也不是。”

  “那麼你的希望?”洛繹笑了,對著夏勁草伸出手:“或者建立一種關係?一種不依憑任何物品的關係?例如……”朋友。洛繹燦爛地笑著,這才是他一直的目的。

  夏勁草盯著洛繹的手,沒有說話。下一刻,白衣公子將洛繹的手按在草地上,然後自己本身也就順勢躺了下去,頭枕著洛繹的手臂,也學著洛繹仰躺著看著天空。

  說實話,洛繹有些吃驚。在他的印象中,夏勁草一直是翩翩公子般優雅,帶著紈絝子弟的風流,卻不知為何像是強迫似的給自己加上一絲暴發戶的氣息。三種截然不同的氣勢構成了夏勁草獨特的氣場,這樣的夏勁草應該不會做出躺草這種沒形象的行為,價值連城的白衣就這樣沾上了許些草屑。

  因為枕著手臂的關係,兩人不可避免地貼在一起。洛繹甚至能感受到對方傳來的溫熱與特有的味道,某騙子不適地動了動手臂,想要從夏勁草的脖頸下抽回來。

  “別動。”

  “……我表示我的手各種苦痛。”

  “銅板。”

  “……”

  秋風帶著涼爽吹了過來,草地一片起伏,波動的小草觸碰著臉微微帶著些瘙癢,洛繹手中的紙片發出一陣簌簌的聲響。洛繹恍然想起,他手上還有能買下一座大屋的等價交換物,他把那些銀票推到旁邊人的身上:“給你。”

  夏勁草完全無視之,連個眼角都吝嗇給那筆大款,有些懶洋洋地哼了一聲:“夏荷給你,你就拿去。”

  “哦,幫我和你妹說聲謝謝。”

  “我替她說聲不客氣。”夏勁草的桃花眼眯起,滿眼的愉悅。

  一時間有些靜謐,風繚繞在兩人之間,像是為了打破這有些不明喑啞的寂靜,洛繹開口了。

  “你爹生病了,行程要再加快點嗎?”雖說是趕回去,洛繹依舊覺得他們是在慢悠悠地遊玩,雖然夏奸商已經從以青樓為宿改成以客棧為宿。

  夏勁草沒有說話,就在洛繹以為他不打算回答的時候,夏勁草懶洋洋地道:“不用。”他輕笑著:“反正也是一場……鬧劇。”

  “呃……”

  “有一群人擁有一個傀儡,那是個沒用的傀儡,所以他們玩壞了便扔了;然後傀儡被一個路過的人小心縫好並加以裝飾。製造傀儡的那群人看到新生的傀儡又想要了,於是他們想方設法地將傀儡留下來……”夏勁草的聲音懶懶的,帶著不著邊際的怠倦:“知道罷,這個故事,如果是你的話。”

  夏勁草偏過頭,洛繹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對上那雙漂亮無比的桃花眼。眼尾略彎,四周略帶紅暈,眼形似若桃花,睫毛很長,眼尾稍向上翹,眼神似醉非醉,近看更是攝人心魄,仿佛隨時可以溺死在那朦朧的醉意裡。

  看到忡愣的洛繹,夏勁草笑得越發開心,因此兩人都沒注意到那雙桃花眼中所孕育的情感。

  “你很有趣。”夏勁草輕輕地用手覆蓋在洛繹的眼上,帶著自己也不知道的原因。

  “所以至少現在,我不想放過你。”

  ***

  到了傳說中的夏家,洛繹就完全明白夏勁草所說的鬧劇是什麼。

  他小心翼翼地將自己隱藏在夏勁草的陰影中,瞅著對面雖說不是紅光滿面、但完全說得上健康無比的夏勁草他爹——夏卿城,無言以對。

  讓洛繹大開眼界的是夏勁草完全不介意自己如此明顯地被忽悠,一直帶著恭恭敬敬的笑容應付著夏卿城,完全是一幅父慈子愛的畫面。如果他不事先從攻略上得知曾經發生的一些事,還有之前夏勁草的態度,洛繹完全會被這和諧的場景所感動。

  總結的來說就是夏家想把夏勁草留下來做些什麼,夏勁草一臉微笑看似應許,實際不著痕跡地將夏家一切的藉口駁回。最後,敗下陣來的夏卿城只能讓夏勁草先下去休息,改日再談。

  被安排到夏勁草居所的洛繹讓人有些驚異,在一些有心人眼裡這種驚異被放大了無數倍。

  洛繹看著這華美無比的大屋,即使是再鮮豔的顏色看起來也顯得壓抑。他並不打算介入夏勁草的家庭,雖然這或許能儘快拉近與夏勁草之間的距離。如果介入並成功的話,那他與夏勁草的關係就會過於親密了。生死之交就免了,夏勁草只是他在這個時空的一個過客,他不會愚蠢得讓自己無法脫身。

  雖然洛繹不願意去找麻煩,但麻煩還是會找上門來,比如說眼前的這位就是個惹不起的麻煩。洛繹歎了口氣,將手中的信放下。他記不起是第幾次想要撕毀這封信的時候被打斷了,而且這次打斷他的人讓洛繹不得不一秒掛上討好的笑。

  “您好,洛夫人。”

  對面的素衣夫人似乎有些意外,她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眼神可以說得上是冷冽。高高盤起的頭髮一絲不苟,讓人感受到她的強勢。洛繹不由自主地想起戚夫人,那個只有一面之緣的高雅女子,卻給了他一封毀不掉的信。與戚夫人比較,洛夫人多了一份貴族式的高傲,少了一絲風塵女子的柔情。

  “你既然知道我,那應該也知道我是以什麼樣的身份站在這裡。”與其氣質完全符合的清冷聲音,洛夫人細長的眼睛冰冰涼涼地看著洛繹。

  當然,再清楚不過。洛繹勾起了唇,笑得小白式的燦爛。洛熙,夏荷的母親,夏勁草名義上的母親;夏勁草的親生母親早已在很久以前就“名正言順”地死去。

  “我從夏荷那裡知道了你的事。”洛夫人冰冷的眼似乎連不屑都吝嗇給洛繹,像是陳述事實般冰冷地開口:“你是勁草最近玩的男寵罷。”

  “……哈?”太過吃驚的結果是洛繹當場當機,名為“男寵”的病毒很有效率地摧殘著某騙子的思維記憶體。

  洛夫人似乎認定了這個設定,她不在意洛繹的想法,直截了當地對洛繹提出要求:“離開勁草,他不是你能攀上的人。”

  “……夫人,您似乎誤會了些什麼,夏勁草和我只是……”說到這裡的時候,洛繹不由自主地停下。是什麼呢?如今他與夏勁草的關係。

  似乎誤會了洛繹遲疑的反駁,洛夫人的眼像是結了冰霜:“勁草一向是缺乏耐心的人,這次突然興起玩個男寵嘗嘗鮮,你認為你還能賴著他多久?”

  “我知道呀。”洛繹笑了,那笑容可掬的姿態讓洛夫人微微有些忡愣:“我知道我只是他一時的玩具哦,但是沒有辦法啊,我無法離開他,在……”我達到我的目的之前。

  “……你愛上了勁草?”洛夫人莫名得出的結論讓洛繹心臟糾結成一個囧字,洛夫人無視洛繹有些抽搐的嘴角又接著說下去:“你很愛他,無法離開他?……那麼,你可以為勁草去死嗎?”

  “這個啊……”洛繹很認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後笑得無所謂:“可以啊,只要他把我想要的東西給我,我可以為他死一次。”

  攻略的有償幫助有一條讓洛繹注意:每次攻略準備階段可提供一次“重生”的服務。他問過攻略,攻略的答覆很機械,也很明確:即使他受了致命的傷害,只要他處於有意識地握住黑環並處於攻略準備階段,使用“重生”,他就相當可以“復活”一次。多好的保命技能啊,讓某騙子有些糾結的是那見鬼的使用費用。使用一次,價格翻倍。(PS:攻略規則第六條)

  所以他回答得毫不猶豫,比起攻略人物死亡扣除的費用,比起完成任務可以獲得的進度,使用“重生”的費用可以忽略不計。

  然後,洛繹第一次從那冷若冰霜的臉上看到了一絲裂縫。

  “……很好。”失態只是一瞬間,洛夫人再次恢復到冷面:“我要你做一件事,那件件事對勁草來說沒有絲毫壞處,甚至可以幫助勁草的生意。如果事成了,夏家會承認你和勁草的關係,並且許諾在勁草拋棄你之後為你安排好歸宿……你不答應?不聽聽是什麼事?”

  “不必了。”洛繹攤著手,帶著無辜:“別誤會,我不是防備您或是害怕中什麼陰謀之類的。美麗的洛夫人,您一開始的前提就錯了。”洛繹笑得燦爛無比:“我之于夏勁草,夏勁草之於我,都不是特殊的存在哦……”

  “是這樣嗎?”

  洛繹和洛夫人同時轉頭,夏勁草和夏荷就站在門外。夏勁草的腳步一直很輕,輕得讓人完全感受不到他的存在,總是不知不覺他就出現在任何人的身邊了。但是一旦他提醒了他自身的存在,就會讓人完全無法離開目光。

  夏勁草微笑地又重複了一遍,語氣卻有些微妙地轉變:“是這樣嗎。”

  洛繹說不清夏勁草看向他的挑花眼裡是什麼樣的光,濛濛地隔著一層霧。他抓了抓頭髮,小白式地笑:“哎?不是這樣嗎?”

  夏勁草微微斂著眸子,忽的又重新笑開來,他走近了幾步,對著洛夫人很是客氣:“洛娘,來的時候怎麼不和在下說一聲呢?”

  “洛娘只是順便晃晃,聽說你最近收了個男寵,有些好奇罷了。”洛夫人那冷若冰霜的臉怎麼樣也看不出好奇二字:“你爹也聽說了。”

  夏勁草聽到那微妙的兩個字,臉色絲毫未變,只是看到洛繹古怪到糾結的表情笑得更歡了,仿佛沒有聽到洛夫人語氣中的警告。

  “恩,我會和爹說一聲。”

  然後就一片尷尬的沉默,洛繹只覺得這沉默中貌似只有他覺得不自在。洛夫人靜立了片刻,很是自如地道別:“洛娘先回去了。”不待夏勁草的回答便帶著有些不滿的夏荷離開。

  人離開後,洛繹看著夏勁草笑眯眯地走到他跟前,端詳著他,笑得洛繹毛骨悚然。

  然後,洛繹就聽到了更驚悚的話語。

  “銅板,我們明天去私奔吧。”



  29、第十一騙 魏青X騎馬X支線



  好吧,洛繹看著眼前對他齜牙咧嘴的生物,囧囧有神,這、這就是傳說中的私奔。

  陽光很明媚,青草很香,對面的黑馬很銷魂。這裡是郊外不知哪處的平原,夏勁草在某騙子完全不知情(昏睡中)的情況將他打包到這裡,若大的平原中只存在著三人三馬在互相瞪著眼睛。

  “勁草,這就是你提到的有趣傢伙?”

  對面一溫潤如玉的黃衣男子很感興趣地打量著洛繹,夏勁草在一旁扇著扇子笑得燦爛,莫名地帶上一絲展示珍寶的得意感。

  “魏青,不許打他注意,他是我的。”

  黃衣男子好脾氣地笑著,只是掠過夏勁草的目光微微帶上點詫異和深究。眼見好友似乎沒有想要介紹他的意願,黃衣男子溫和地對洛繹道:“我是魏青,初次見面,銅板。”

  “你好。”洛繹的笑容很是燦爛和糾結:“話說其實我的名字絕不是那個所謂的一般等價物,哥……咳,我叫洛繹,性別男,愛好女。”

  魏青聞言笑得很開心,他的眉毛很是細長,帶著溫潤的感覺。夏勁草將馬牽了過來,將其中一匹的繩子交到洛繹手上。

  “會騎馬罷?”

  “小跑倒是沒問題,但是如果它彪悍了,那你就可以看見我成為空中那一道亮麗的風景線……”

  旁邊的魏青別過臉,看他微微顫抖的身體很明顯在笑。夏勁草則毫不掩飾他的笑意,他抓了抓洛繹的頭髮,讓它們在風中飄蕩:“沒關係,我不會讓你成為永恆的風景線的。”

  我了個去,這算是承諾和安撫嗎!?洛繹騎在馬上誹謗著。他看了看前方跑得瀟灑的二人,夏勁草一如既往風騷地選了一匹白馬,洛繹對馬沒什麼研究,卻也能認出那是一匹不可多得的神騎。夏勁草笑得恣意,長袍被風鼓起,在他的風采之下,神駿無比的寶馬也只能淪為陪襯,襯托出白衣公子的絕代風華。魏青的臉上依舊是淡淡的溫和笑容,但即使在夏勁草的光輝下也絕不會讓人忽視,那是一種內斂的神采。

  只有那樣的人,才能配稱為夏勁草的好友吧。洛繹收回了目光,嘴唇的笑依舊燦爛。哎呀呀,是不是最初他就選錯了道路了呢?

  最開始是慢走,到小跑,被束縛的神騎嘶叫著,渴望著更激烈地賓士。洛繹在顛簸的馬上稍稍鬆開了右手,左手用力收緊韁繩,對著前面大喊:“你們先去跑,我慢慢走。”

  夏勁草回頭,拉緊韁繩讓白馬放鬆腳步,直到與洛繹並肩,剛想說些什麼的時候,洛繹一鞭子打斷了所有的話語,被打倒的白馬受驚地向前狂奔。洛繹無辜狀地對著驚訝的魏青攤了攤手,一副加油吧爺也給你點動力的表情對著魏青的馬做出同樣不齒的行為,於是乎,第二匹馬淚奔而去。

  洛繹控制著馬逐漸停了下來,棕馬有些不滿地打了個噗鼻,灰衣的青年只是呆坐在馬背上,過了一會兒,他燦爛地笑起來,左手輕輕地握住顫抖的右臂。

  “哎呀呀,都忘了,哥已經不再年輕了……”

  ***

  夏勁草的騎術很是了得,只在片刻就控制好了身體,只是飛奔的神騎已經將一切遠遠拋在後方了——除了趕上來的魏青。

  “勁草,好久沒賽過馬了,要來一場嗎?”

  因風充斥在耳朵裡和嘴巴中,魏青的聲音有些含糊不清,但很明確地傳到了夏勁草的耳朵中。不待夏勁草回答,魏青已經提鞭向前沖了,夏勁草微眯起桃花眼,也開始驅趕胯下的神騎。

  “——哈!”比賽完後,魏青不復最初的溫和,笑得淋漓盡致。他喘著氣,與夏勁草一齊緩緩驅馬回走。

  “還是贏不了你啊。”魏青微笑地歎了口氣:“明明你應該一直坐在馬車美人懷中花天酒地,為什麼騎術一點都不見你落下。”

  夏勁草只是微笑,並沒有說什麼。

  “……勁草,你很在意他嗎。”魏青淡淡的聲音在風中搖曳,卻清晰無比:“剛剛的比賽,你並不專心。”

  夏勁草依舊沉默著,唇角的笑絲毫沒變。

  “……也好。”魏青看著空中被秋風卷起的草屑:“勁草,有時候我覺得你並不活著。你四處玩樂,卻像是尋找著能讓你活著的理由和代入感。除了過去那個虛幻的影子,能有這樣一個人也不錯。”

  “……魏青,你有聽過有人願意為你而去死嗎?”夏勁草的聲音在風中顯得虛渺:“呵……對於你來說,應該多得數不清罷。”

  “那個傢伙。”夏勁草沒有在意魏青的表情,只是看著遠方:“其實我一直沒懂過他。仿佛欺騙,卻又讓人覺得真誠;好像刻意,卻又讓人感覺出真心。他說可以為名為夏勁草的人死的時候,帶著的是最無所謂的笑容。”夏勁草低垂著眸子。“我並不會為那句可以為你死而感動,只是覺得……”覺得那人臉上的笑容和所說的話太過礙眼了,礙眼得讓他想要發洩,帶著不知名的急躁和惶恐。

  說完以上的話,兩人間就一直是靜寂了,直到他們望見了青草與藍天交界處的一點明顯的棕灰色,這種沉默才被打破。夏勁草勾起笑容,提繩加快了步伐。魏青跟在後面,幾乎被風吹散的語句傳入了夏勁草的耳中。

  ——勁草,讓他成為你的人吧,你會懂了。

  ***

  夏勁草與魏青來到近前,發現某騙子正在與棕馬神情對望——準確來說,是洛繹含情脈脈地盯著棕馬,棕馬則是馬臉拉得不能再長了。

  “你在幹什麼?”

  聞言,洛繹抬頭看了一眼夏勁草和魏青,然後又接著盯向棕馬,棕馬刨著蹄子,大有一副將某禍害踹飛這個時空的架勢。良久,洛繹失望地搖頭。

  “沒有,完全沒有那種韻味啊。明明都是馬,怎麼差別就這麼大呢……”感歎完後,洛繹向下馬的兩人揮了揮手:“喲,回來了。”

  “你看它做什麼?”

  “找影子呀……”洛繹又看了一眼棕馬,顯得有些傷心:“果然只有它才有那種韻味麼……”

  “誰的影子?”魏青收拾好鞭子,也湊了過來。

  “當然是我等偉大的天朝神獸的影子!”洛繹一說起來就顯得激動憤昂:“草泥馬,學名羊駝,身為十大神獸之首的它除了天朝河蟹以外無人能敵,中指是它的象徵,喜好臥槽,以臥草為食。它有著無與倫比的身姿,啊,那憂鬱眼神曾令多少女性為之傾倒……為了歌頌神獸草泥馬,特有人作神曲:草泥馬之歌……”洛繹看著對面投過來迷茫的眼神越發顯得傷心:“果然只有親自見過才能領會草泥馬的精髓和魅力啊……”

  “咳……”魏青很明智地決定打斷洛繹滔滔不絕的話語,他能感受到那絕對不是什麼好話,卻完全挑不出一絲不妥。“天色也不早了,就此別過罷。”

  “後會有期。”

  “撒有拉拉,哈尼~”

  截然不同的道別語讓魏青終於忍不住大笑了,他愉快地與洛活寶和夏勁草分手,消失在暮色之中。

  秋天的夜幕降臨得飛快,一眨眼就繁星密佈了。夏勁草並不急著趕回去,洛繹也就陪著飼主慢慢走。

  “你知道魏青是誰嗎?”夏勁草像是扯著家常般突然冒出一句。

  “當然知道哦,我不是說過了嗎?你的一切我都知道。”洛繹的回答也很是散漫,他有些狡猾地眨了眨眼:“既然知道了那位大主的身份,那肯定要裝作不知道,我可不想被壓得喘不過氣來,一直高呼V5慢睡(威武萬歲)。”

  聽到“你的一切我都知道”的時候,夏勁草的眼中興起一絲溫度,在聽到最後的時候,某奸商笑得很是開懷,讚揚道:“做得好。”

  “不客氣……哦,流星啊,追女孩子最給力的道具之一……我擦咧!”

  夏勁草一把將摔向地面的洛繹拉回來:“注意點。”

  “……哈、哈,天黑得很給力哈……”

  兩人再次向前走,這次夏勁草並沒有鬆開洛繹的手。兩人誰也沒有反對,夏勁草沉默著,而洛繹則是走神了,思緒依舊被剛剛的一句話震撼著。

  剛剛絆倒洛繹的並不是石頭,而是因為攻略的一句話,彪悍無比的話。

  “Player,SS支線任務觸發,任務成功將獲取50%的進度,失敗則將所有進度清零,是否接受,是/否,請選擇。”

  ***

  “風聲太大我聽不見……”洛繹憂鬱地看著遠方,又轉頭盯著左手腕:“我沒聽錯吧,是支線的支、支線的線?”

  攻略無視某騙子的冷笑話:“與第八文明資料同步,支線的定義是在不妨礙主線任務的情況下可選的任務。”

  “你的意思是我不用放棄現在的任務,也可以去做那個支線任務?”

  “理解正確。”

  “……能不能問個問題,就算是那個所謂的支線,任務流程該不會也是和主線一樣的吧?要去誰誰誰那裡拿到什麼什麼東西……”

  “無誤。”

  “可是攻略不是只在準備階段提供幫助嗎!?我現在在攻略任務中,你該不會讓我果奔去做那支線任務,而且是SS級的……”

  “player,同意開啟支線任務後,你可以有一天的時間開啟攻略幫助,選擇攻略無償和有償幫助,使用條件和主線任務規則一致,一天后穿越將會把你送去支線任務地點,同時關閉攻略幫助。”攻略的聲音冷冷清清,公式化地回答,讓某騙子有些咬牙切齒:“player,任務成功將獲取50%的進度,失敗則將所有進度清零,是否接受SS支線任務,是/否,請選擇。”

  “……能不能稍稍透露下任務啊,對於雙S級,哥表示鴨梨很大……”

  “player,任務成功將獲取50%的進度,失敗則將所有進度清零,是否接受SS支線任務,是/否,請選擇。”

  “……”

  仿佛又回到最初那次較量,那次每每讓洛繹想起就想淚奔的“從良”,攻略完全不管你在說啥,一板一眼只重複著那句話,卻正好將洛繹的所有退路堵死,將某騙子逼得內牛滿面。

  是選擇、選擇、還是選擇呢?請選擇。

  “player,任務成功將獲取50%的進度,失敗則將所有進度清零,是否接受SS支線任務,是/否,請選擇。”

  我擦咧!究竟是哪個混蛋製造出這樣混蛋的東西丫的!事到如此,洛繹也不得不認真思索了一番,50%的進度很有誘惑力,但是那雙S級的難度和失敗的懲罰也同樣很給力……

  “……如果我支線任務失敗了,但是馬上又完成了這次的主線任務,那這次主線任務獲得的30%進度也會被抹去嗎?”洛繹有些不抱期望地開口,出乎意料的攻略這次卻回答了。

  “我表示不會,抹去的只會是支線任務結束前獲得的進度。”

  洛繹衡量了一下,最後深深吸一口氣。

  “player,任務成功將獲取50%的進度,失敗則將所有進度清零,是否接受SS支線任務,是/否,請選擇。”

  “是!”

  ***

  “你要離開?”沒有人注意到,夏勁草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一顫。

  “呃。”洛繹抓了抓頭髮:“有些事兒。”

  夏勁草沒有說話,洛繹看那白衣公子似乎有些失神,迷離的桃花眼散了焦距。洛繹莫名地覺得些彆扭,然後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夏勁草的臉上沒了笑容,那像面具一般整日掛在臉上的笑容。

  但那只是一瞬間,漆黑的眸子就對上了他的。

  “我記得你之前說過。”夏勁草搖著扇子,眼眸黑不見底:“你不會離開。”

  “恩,是的。”洛繹理所當然地應和,嘿嘿地笑著:“所以我還會回來,只是離開一段時間罷了,到時您老大不趕人的話……”

  夏勁草看了洛繹一會兒,然後有些突然地開口:“什麼事?”

  “噯,也沒啥可說的,你就當我回老家結婚吧……”冷笑話。(不懂的請找度娘)

  夏勁草眨了眨眼,掛上了笑容,從洛繹的角度看過去,正好望見一片深邃。

  “你去結婚啊……”夏勁草笑得很好看,好看得有些不真切:“是上次你說的那個姑娘?”

  洛繹傻住了,好吧,忘了古人是無法理解那句話的真諦。洛繹反應了好半天才記起夏勁草所說的姑娘是誰。那是在樓中樓的時候無意扯出來的,玩笑般的話語,卻沒想到夏勁草會一直記著。

  “唔……”洛繹含糊而過,氣氛莫名地有些尷尬了,不清不明的情緒繚繞在空中。一陣靜默中,夏勁草若無其事地說下去:“去哪?我遣人送你。”

  洛繹稍稍有些鬆口氣:“沒事沒事,我自己可以去。”因為哥也不知道要去哪!某騙子在心中對著某個黑環咆哮著。

  “什麼時候回來?”

  “至少六個星轉吧……”這是洛繹根據攻略提供的資料分析後,得出的理論結果。

  夏勁草搖扇子的手極其微弱地頓了頓,他放下扇子,從懷中掏出一個權杖,上面雕刻著草商的標誌,有些眼熟。

  “回來直接到草商任一處據點,把這個給他們看,他們會帶你找到我。”

  洛繹歡天喜地地接過,這權杖代表至少這段時間他的努力並沒有白費,夏勁草至少不討厭他,成為朋友有望。洛繹有些惋惜地瞅了一眼夏勁草,如果不是突如其來的支線任務,他應該離勝利不遠了。

  洛繹看了看天色,對夏勁草露出燦爛而又小白的笑:“時候不早了,我得走了。”

  夏勁草似乎沒有料到洛繹說走就走,頓了好一會兒,半垂下眼睫,沒有多說什麼。

  “走好不送。”

  “拜~”

  轉身離開,身後似乎響起些微弱的聲響。洛繹直到離開夏家的時候,也不確定夏勁草是不是在他轉身後說了些什麼。他看著天色,急衝衝地向郊外走去。

  時間不多了,穿越將在半個小時後將他轉移到支線任務那裡,他必須在這之前到達一個沒人的地方。

  夏侯城外是一片茂密的楓樹林,就算是夏侯城的居民也時常會迷失在其中,而它正是洛繹的理想地點。紅色的楓葉仿佛連天邊一起灼燒,映得整個世界都是紅的。已經深入楓林相當一段距離的洛繹此時也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被那片紅色所炫目。

  在二十一世紀的地球上,已經很少存在這樣一片茂密的野生楓林。洛繹為數不多的記憶中,正好也有這樣一片茂盛的楓林。只是那時候並不在秋天,楓林也只是一片普通的蔥綠,他的同伴曾笑著對他說要在秋天的時候再來一次,最後……

  洛繹的瞳孔猛地緊縮,空氣中開始彌漫著淡淡的血腥味,連楓林也染上一層血色的不祥。洛繹並不想多事,他尋著血腥味稍淡的方向匆匆離去。穿越的時間即將來臨。

  直到他越過一個樹幹後,驀地一陣風將楓葉吹得漫天遍地,紅色佈滿了視線,令洛繹不由自主地用手遮住了眼,直到風停了。放下手後,洛繹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般僵硬在原地。

  他對面的那顆楓樹下,睡著一個人——至少看上去是睡著了。微風撫起那人的發,露出那張美得妖孽的臉,斜長的丹鳳眼安靜地閉著,長長的睫毛打下扇形的陰影。那人的嘴角微微地翹起,像是沉迷在夢中幸福無比。左眼角下有片紅色的陰影,像是楓葉露在上面。那人和著紅衣,身體放鬆地靠在樹幹,環抱著什麼,只能看到一個灰白的突起。一切都安寧無比,如果不注意那越發濃厚的血腥味。

  洛繹有些不受控制地走近,明明理智在說遠離,但是完全控制不了情感,像是被海妖誘惑的水手,沉迷進去。

  捨不得離開視線,周圍的聲音像是遠去了,整個世界只有那片紅色,那如同妖孽的男子的一舉一動像是在散發著誘惑與邀請。走得很近了,近的可以看清楚那片紅色的陰影並不是什麼楓葉,而是一隻形如紅蝶的胎記。洛繹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出,指尖緩緩地靠近蝶形,像是想確認那究竟是不是活生生的。

  “……4、3、2、1,空間座標34X11X693,時間節點同步,傳送開始。”

  指尖在觸碰到臉蛋的那一瞬間消失了,化為無數光點。

  他睜開了眼睛,身體懶洋洋的,一如既往。陽光從楓葉間撒下來,驅散了些血色。他像是想到了什麼開始笑起來,妖媚的臉卻綻放著純淨的笑容。他垂著頭,抱起懷中的頭骨靠在臉上,輕蹭著。

  “……洛繹,我剛剛夢見你了呢,你就在我前面……”

 

  30、第十二騙 夜蟲X蟲源XSS級



  在解說洛繹的SS級支線任務之前,先說明一下文明的概念。

  文明可以視為時代的劃分,例如地球就經歷了石器文明時代,蒸汽文明時代等等。在未來已經逐漸統一了文明的劃分,並冠以數字區分。文明程度越高,它的文明代號則是越小,例如洛繹現在所處的時空正處於第十文明階段,相當於中國古代時期,而二十一世紀、也就是某騙子穿越前的地球,則屬於第八文明。這是狹義上的文明,以星球為單位,每顆星球都有屬於自身的文明階段。拿時空9743來舉例子,地球正處於第八文明階段,但是宇宙中遠遠不止地球一個擁有生態的星球,它或許處於第十文明階段。廣義上的文明是以時空為單位,即是該時空內所有文明中和平均算下來的文明階段。已經有無數科學家證明,一個時空內的星球不會出現跨度三個文明以上的情況,原因還在探索之中。

  而洛繹現下要面對的,則是超出這個時代——準確來說是超出第十文明的麻煩。

  “……已受理。Player接受了SS級支線任務,SS級任務將獲得50%的進度,請選擇攻略模式,資訊模式/路線模式。”

  “……已受理。本次攻略人物為[夜蟲(蛹)],攻略物品為[蟲源],從現在起至十二時辰後,穿越將會將你送往空間座標34X11X693,攻略開始。開始提供無償説明,player選擇資訊模式,以下為夜蟲的資訊……”

  然後洛繹就知道了宇宙中有這樣一種生物,被稱為文明的毀滅者。

  夜蟲,第五文明生物,別名“文明的毀滅者”。蟲族一向是以數量而威懾宇宙的存在,夜蟲族變態的地方就在於它不僅僅數量可以淹沒一個文明,蟲子的品質也足以將一個文明毀得渣都不剩。就好比一千個特種兵和一萬個平民打,雖然數量眾多但也不見得贏不了,但特種兵馬上就發現對方平民一個個端著鐳射槍,開著高達武裝到牙齒地奔過來……那還怎麼打。對於夜蟲族來說,毀滅一個星球和文明和吃飯沒有差別。

  夜蟲族的種族構架極其簡單,蟲皇,蟲後,接下來就是各式各樣的蟲兵和蟲工。對於夜蟲族來說,蟲兵蟲工是炮灰,蟲後可以掛掉,但是蟲皇是萬萬不能缺少的。蟲皇不能生育,但是只要有蟲皇分泌提供蟲源,任何夜蟲族都可以成為蟲後,並產生源源不斷的蟲子,因此可想而知蟲皇的重要性。如果不是那種蟲子過於稀少,只能以極小的幾率隨機誕生,或許夜蟲族直接可以稱為時空的毀滅者了。

  而洛繹現在所要面對的,就是這樣一種危險的生物,並且要從對方那裡得到蟲源。蟲源的資料也由攻略提供了:蟲皇成年後分泌的一種高純度營養液體,對夜蟲族有刺激生育作用等等。自從洛繹得知任務後,內牛了無數次:真不愧是雙S的任務,異常地給力……

  “空間座標34X11X693,時間節點同步,已抵達,咪嗦。”

  洛繹猛地回過神來,他的思緒還停留在楓林的震撼當中:這輩子第一次見到豔成那樣的人,已經快脫離人類的範圍而被稱為妖孽了吧。然後洛繹開始齜牙咧嘴,穿越的滋味並不好受,那身體一點點被分解再重組的滋味讓某騙子臉色有些發青。

  洛繹晃了晃頭,睜大眼睛,發現他此時已被穿越傳送到不知名的森林裡面的一片空地,也許是到達了北方,冰冷的空氣讓洛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他所處的空地一看就非自然形成的,像是被什麼巨物衝擊過,燒毀的土地還彌漫著焦味,而洛繹的正對面的物體正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也是他這次的目標。

  那是一顆蛹。

  直徑大約一丈,白淨的絲在太陽下反射著迷幻的光,沒有染上絲毫灰塵。細細看去,那顆蛹似乎伴隨著大地的動脈搏動著,帶著無盡的生機。洛繹知道,那就是一顆夜蟲族的蛹,而且是蟲皇的蛹。

  洛繹笑了一下,乾巴巴的。他應該感謝老天只降下來一隻夜蟲族的蟲皇嗎?至少蟲族最大的威脅是那無邊無際的蟲海,只有一隻夜蟲族的蟲皇,無論無何也不能自我分裂成兩個然後生產軍隊吧……

  那樣的話,他應該想的不是該怎麼樣完成任務,而是如何逃命……

  洛繹很虔誠地懺悔著:下次再也不看流星了,哥表示流星和掃把星只有兩字之差。

  “我表示掃把星並不是來源於流星。”沒有吐槽的自覺的攻略毫無感情地吐槽著。

  “我這輩子最大的錯誤,就是不應該在一個不恰當的時間中看見一個不恰當的流星……”洛繹哀嚎著,整個攤在蛹上。這裡已經不是當初那片空地,而是一個洞穴之中,正是某騙子這幾天的棲息場地。“不,應該是我這輩子決不應該碰到任何一根香蕉!”

  “話又說回來,不是說一個時空內的文明程度不會相差三以上嗎?”洛繹換了個姿勢:“這只蟲子已經第五文明了喂!”

  “與資料庫同步,資料顯示,一個時空內的當前文明程度不會相差三以上,除了一種情況以外。”攻略的聲音平板無生氣:“穿越。無論是兩個時空之間的穿越還是一個時空之內的穿越。”

  兩個時空之間的穿越說的是洛繹,一個時空之內的穿越說的便是眼前的蟲子了。

  “也就是說這蟲子來自這個時空的未來嗎……”洛繹將全部重量都壓在蛹上,蛹無論何時都顯得溫潤,讓靠著它的人感到舒適,於是某騙子這幾天相當無恥地將蛹當成抱枕一類來暖被窩。“這不會導致世界大亂嗎?對於未來的文明,現在的文明比螞蟻強不了多少吧。”

  “我表示不會。”攻略毫無生氣的聲音在洞穴回蕩:“穿越的材料在時空中是恒定的,穿越者也會受到歷史的指標的限制。”

  “歷史的……我擦咧!!!”

  洛繹哀嚎一聲,捂住右腕猛地跳起來。洛繹垂下頭看,他的右手一陣冰冷,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洛繹猛地抬頭,正好望見最後一絲血色從那顆蛹潔白的表面融入進去。

  蛹像是吃飽喝足般滿意地顫了顫,然後開始搏動著,激蕩出一圈圈看得見的光暈,光暈擴散開來,經過洛繹的時候將他的頭髮吹得後貼。空氣中傳來撕裂的聲音,洛繹下意識低頭一看,心驚膽寒地發現自己的衣服等等已經成了碎布,然後目瞪口呆地看著擴散開來的光圈為堅硬的石壁紋上可怖的裂縫。

  我勒個去!完全沒告訴哥蟲子破蛹會這麼給力啊擦!

  “……你、你你不是說離夜蟲族孵化還有三天嗎!?”

  “複查記錄,我表示我提供的只是夜蟲族理論的孵化期限,不排除外在等因素的影響。”

  “……坑死爹了!”

  除了這句話,洛繹已經完全不知道該說啥了,他眼睜睜地看著那顆在潔淨無比的蛹在羽化,每一次震盪,蛹上的絲就脫落了幾分,落下的絲並沒有落到地上,而是化為無數光點漂浮在空中,星星點點煞是好看。

  “player,建議執行計畫。”攻略的聲音在震盪的波紋中也顯得起伏不定。

  洛繹頓了頓,神色有些古怪地瞥了一眼黑環,過去的任務過程中,攻略絕大部分時間是保持著沉默,更別說提出建議。洛繹將莫名的想法拋出腦外,苦笑一聲:“如果可以的話,我真的不想做這種吃力不好討的事啊……”

  洛繹一邊碎碎念,一邊向孵化的蛹走去。他站在蛹邊,蛹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搏動的頻率加快了許些。

  “……為了世界的和平,為了2012不要來臨……”洛繹舉起了左手,手上一把尖利的錐子。“所以……顫抖吧,蟲子們!”

  猛地刺下。

  “嗚……”

  洛繹小小的哀叫了一聲,周圍的無數光點突然爆發開來,刺眼的光線霎時間充滿了狹小的洞穴。洛繹下意識地用右手遮擋,但是被吸過血的右手沒有絲毫力氣,粹不及防的洛繹被光芒刺個正著。洛繹狼狽地閉上眼睛,揮下的左手卻沒有絲毫停頓。觸感是一片滑潤,富有彈性。洛繹直覺地知道那是蛹的絲,卸去了他大部分的力量,洛繹的左手劃出一個奇妙的弧度,讓錐子順利刺入了蛹中。

  一陣顫抖。洛繹恍惚聽到了一絲悲鳴,但其實什麼聲音也沒有出現過。一陣風聲襲來,閉著眼睛的洛繹狼狽而又迅速地將頭偏開,尖利的風劃過臉,流下一絲血跡。洛繹發出一聲慘叫,他的腹部被狠狠地撞擊,整個身子都向後翻去。

  “哈……哈……”

  摔到地上的洛繹痛苦地捂住腹部,他的臉是扭曲的。他用力抿了一下眼睛,然後張開,視線因淚水而顯得模糊,只能看到一片明黃的光。右手似乎稍稍有些力氣了,他用手擦了擦淚水,然後看清了——那個東西。

  然後,洛繹僵硬地轉移視線,一臉古怪地瞅著手上的黑環。

  “……你、你確定那真是蟲子?”

  “與資料對比,那確實是蟲子。”似乎沒有看到某騙子扭曲的臉,攻略一如既往的波瀾不興。

  蟲子?洛繹嘴角抽搐地看著對面那個所謂的“蟲子”,雖然有一半是因為疼痛而扭曲了嘴角。

  “可、可是無論我怎麼看,都是一個男人……”

  而且是個很精緻的男人。與洛繹正對面的地上,有一個一絲不掛的男人,完美無缺的臉蛋,完美無缺的身材,完美無缺的一切,卻因為過於完美而顯得像瓷娃娃一類的藝術品般的不真切。那個男人正跪坐在地上,精緻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漆黑的眸子帶著無機質的光,這讓它越發顯得像個精緻的瓷器,鉛直的發黑沉沉地將所有光都吸食殆盡,與許些沒有化成光點的絲纏繞在它身上,半透明的肌膚印著絲和發,一切都美好得讓人捨不得離開視線,即使是那完美無缺的手臂上被刺入一個醜陋的錐子。

  “搜尋資料庫,以第八文明相似行為對比,這種情況可以稱為生物的擬態。”攻略冰冷的聲音勾回了洛繹的魂魄。

  擬態?

  洛繹無論如何也無法將眼前精緻得恐怖的男人與地球上的某些變色昆蟲聯繫起來,很挑戰想像力和心跳。

  “與第八文明資料同步,擬態是為了減少被天敵發現的一種手段,最終目的是為了保護自身。同理可得,夜蟲族會根據所在文明的資訊達成擬態,盡可能地減少該文明生物對它產生敵意並造成傷害。”

  的確,見到那樣精緻的人第一反應是要將它捧在手中好好呵護。洛繹不得不說這真是一個強悍的技能,就好比現在,他也興起了不忍的想法。如果對方長著一副觸手無數腿有茸毛口器巨大無比總之有礙瞻仰的樣子,洛繹絕對二話不說化身為奧德曼大戰蟲族怪物,但是它偏偏、偏偏長得一副如此有殺傷力的摸樣,總有種上好的藝術品被他打破的負罪感。

  “嗚……不要逼哥,哥只是被反派利用的一個路人甲……”

  洛繹內牛滿面地起身,然後抓起掉在地上的鐵鍊用力一拉。鐵鍊的盡頭正是連在錐子尾端,被錐子刺入的蟲子也不由自主地被拉得踉蹌了一下,只是很快它就穩住了身子,任由錐子從它的手臂上拔、出來,這期間,男人沒有哪怕一點的表情波動。

  鉛黑的眸子轉了過來,直直地看向手持鏈子的洛繹。洛繹吞了吞口水,然後顫巍巍地一笑。

  洛繹猛地撲上去,他幾乎是在一瞬間就來到了蟲子的面前,近地可以看到他在那無機質的眸子中倒影著的黑色影子。蟲子似乎有些疑惑和遲鈍,它沒有絲毫動作和神情,只是用它那完美精緻的臉對著洛繹,對著洛繹揮下的錐子。

  錐子沒有絲毫停頓地刺入骨肉之中,洛繹用力地將錐子鑽入男人的鎖骨下方,直至穿透。蟲子似乎抖動了一下,或許它只是因為洛繹的力量而震動。洛繹趁在男人上方,他垂下頭,在傷口邊緣掃視了一番,最後停留在那雙無機質的眼上。

  “雖然不忍心。”洛繹的聲音低沉喑啞:“但是你太危險了……呃……”

  洛繹的臉因痛苦而扭曲,但是他依舊笑著,蟲子的手從他的腰腹擦過,帶走數片布條和血絲。洛繹一遍帶著扭曲而又燦爛的笑容,一邊用力將手中的錐子旋進男人的骨肉。即使沒有表情,男人的身軀反射地顫抖。

  “痛嗎?”灰衣青年明亮的聲響此時顯得陰柔,像是情人之間的耳語:“你要記住,記住這種痛。如果你不聽話,我會讓這種痛無數次降臨在你身上。”

  男人無機質的眼眸直直地看向上方的洛繹,過了一瞬間,又像是經過了一個世紀,蟲子放下了差點穿透洛繹腹部的手。洛繹知道它屈服了,他松了口氣——當然,臉上沒有半點表露出來——然後馬上又因為腹部傳來的陣痛倒吸一口氣。

  洛繹強撐著退了幾步,直到離開蟲子的視線。他頹然地靠在石壁上,沒有半點力氣,無論無何,計畫執行得還算順利。

  地球有一種生物叫跳蚤,曾經有人做過一個實驗,將一隻跳蚤放到一個倒扣的玻璃杯中,然後逐漸降低玻璃杯的高度,跳蚤在最初的幾次碰壁後,每次都會根據玻璃杯的高度調整跳躍的高度。之後人們發現,跳蚤在調整高度後便再也不會恢復原來的跳躍高度。玻璃杯最後貼地,跳蚤也不能再跳了,即使是拿走玻璃杯後,跳蚤也不再跳起,變成“爬蚤”。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面對挫折不能灰心和膽怯……這不是重點,洛繹更關心的是裡面蘊含的昆蟲習性。因此洛繹制定了這樣的一個計畫,在蟲子誕生最脆弱的時候,讓它敬畏他,讓它知道痛,讓它感到恐懼,否則他根本無法控制一個文明的毀滅者。

  不遠處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響,洛繹累得一動也不想動,他並不擔心,錐子尾端的鎖鏈盡頭是與洞穴融為一體,剛誕生的蟲子如論如何都解脫不了,而且它受傷了。洛繹看不到的地方,精緻的男人視插在身上的錐子為無物,它舉起左手,圓潤的指尖上沾了些血跡。蟲子面無表情地舔著,一絲不苟。

  “哥快永生了……”

  “我表示質疑,你所受到的傷害將會在一周內自然癒合。”攻略沒有感情的聲音讓洛繹聯想到不遠處某個也是來自未來的文明生物。“對於你接下來的行為,我表示好奇。”

  “坑爹啊……”洛繹歎息地用左手撐著額頭:“既然蟲子已經孵化,接下來當然是養蟲子了。”

  “首先要做的是,讓那只蟲子知道衣不裹體是一個極其炫耀身材和傷別人心的不良行為……我是說,教那只見鬼的蟲子如何穿衣服!”

  

  31、第十三騙 馴服X名字X光草



  “知道這是什麼嗎?……這是衣服,作為一個人類,你要知道裸奔雖然在特定情況下是種藝術行為,但是在絕大部分情況它是犯罪行為,尤其是你這種引人犯罪的……咳,我的意思是,衣服不是食物,請把它放在你的外表而不是內部……”

  “知道這是什麼嗎?……這是食物,作為一個人類,你要知道我們只能吃食物,不是所有可以消化的都是食物,即使你的胃可以將花崗岩有機消化利用也不可以。食物是不會動的、只會出現在碗中、看起來很美味而不會血淋淋的物體。記住,絕不是那種會走會蹦鮮活無比的存在……所以請不要再用看著食物的眼光看著某些東西,比如說,我……”

  “知道這是什麼嗎?……這是……”

  ……

  洛繹發現他的人生已經不能用糾結來形容了,銷魂也概括不了了,他的人生就剩下風中淩亂了。支線任務要求的是從夜蟲那裡獲得蟲源,蟲源只有成年期的蟲皇才會分泌,請注意“成年期”這三個令洛繹混仙欲死的片語。就人類而言,嬰兒期,兒童期,少年期,青年期,成年期,也已經是五個跨度的漫長時光。好吧,夜蟲族的時期劃分和人類不一樣,但至少有幼生期,成長期,然後才是成年期,還有,據說從幼生期到成長期要三十年還是四十年來著?

  蟲族長生表示毫無壓力,身為脆弱且短壽的人類的某騙子表示鴨梨很大。天無絕人之路,對於這種囧境,攻略給出的資料明確地指出一條捷徑:戰鬥可以催化蟲族的成長。

  蟲子沒有感情,有的只是本能。它們好戰,且侵略性極其強盛,這都源於它們的本能、也是所有生命體的本能——進化。戰鬥——進化——戰鬥——進化,蟲族就是這樣的一個種族。

  所以洛繹就杯具了,他可促使蟲子戰鬥,但是每一次戰鬥後,蟲子成長的同時也就會更加強橫。如此迴圈下去,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在洛繹看到蟲子在艱難地將一隻狼打敗、馬上輕易地將另一隻狼撕裂後,果斷地選擇對蟲子進行思想道德改教。

  洛繹對蟲子說,你是人類。

  “我表示你的行為在第八文明裡被稱為,誘拐兒童。”

  “……別說的哥像是有某種扭曲的癖好的怪蜀,那蟲子明明一副二十多歲……”洛繹的聲音微弱下去:“呃,好吧,雖然它才出生了三十天……”

  “修正錯誤,複述一遍,我表示你的行為應該是,誘拐嬰兒。”攻略的聲音冰冷正經,一點都沒有開玩笑的感覺,然後語調猛地一變,穿越出來了。

  “它是一片空白,它的記憶是從見到你的那一刻開始的,咪嗦……就像是人類的嬰兒一般純潔無知咪嗦……”

  “所以我才敢忽悠它啊,所以我才要用人類來束縛它。”洛繹歎息了一聲:“在我還能制約它的時候讓人類的教條來成為新的枷鎖,它是人類,所以它不能傷害人類,即使它有能力。”洛繹笑道:“人人都能拿起一把刀捅死另一個人,但是幾乎沒有人會這樣做,因為有從小受到的道德倫理教育和法律的約束,我所做的,只不過是效仿而已。”

  “……player把它當做人類嗎,咪嗦?”

  “廢話,要不我這些天來都在做什麼。”洛繹苦哈哈地說:“‘作為一個人類……’已經快成為我的口頭禪了丫的。”

  “可是,player在我們面前從來都只稱呼它為‘蟲子’咪嗦……”穿越的聲音緩慢而又憂鬱,卻令洛繹的眼睫顫了顫。“作為一個人類,所必須擁有的東西——名字,player沒有賦予它人類最重要的標誌咪嗦喲……”

  “哎呀呀,是這樣嗎?”

  洛繹抿了抿唇,然後勾起燦爛的笑。

  “哥忘了,既然你提起來了,那就你們起吧,名字神馬的對哥太有挑戰性了……”

  ——名字是一種束縛,永遠也擺脫不開來的桎梏。

  洛繹不知為何感到有些冷,右手傳來一陣麻木的疼痛,深入骨髓,痛徹心扉。攻略和穿越對起名字有著莫大的興趣,洛繹掛著燦爛的笑,聽著它們的爭論。

  ——名字是一種烙印,刻入靈魂的代號。

  “……啊?”洛繹回過神來,不好意思地笑了:“剛剛走神了,你們起好了?”

  沉默。穿越沒有說話,攻略也丟棄了言語。

  洛繹等了好一會兒,才鬱悶地確定了攻略穿越仿佛慪氣般地不再開口。他看了看天色,決定回去面對某個麻煩。

  已經是深秋了,處於北方的北楚國似乎已經是冬天。洛繹盤算著時日,決定近日離開森林搬進城,蟲子已經大概調教……咳,教育好了,蟲子並不難教,它能迅速地吸收和理解洛繹交給它的“常識”。越來越冷的天氣讓cos山頂洞人的洛繹不止一次地內牛滿面,尤其是身邊還有個隨時可以毀滅世界的核武器,畢竟如果在城中人多的話,就算是魔王變身,也會有幾個路人甲可以隨時拿來當肉盾和障礙物。

  熟悉的洞穴已經近在眼前了,然後某個麻煩也近了。

  悉悉索索的聲音,那是鐵鍊滑動的聲響,一個男人出現在洛繹面前。他有著一張精緻得不真實的臉的,穿著一身黑衣,勾勒出符合黃金比例的身材,最讓人注目的是男人的手腕和腳踝上,各自套著一個帶內刺的鐵環,內刺抵著男人那似乎透著光的皮膚。每個鐵環連著鐵鍊,鐵鍊的盡頭消失在洞穴的黑暗之中。這是洛繹頂著攻略“虐待青少年”的機械吐槽中弄出來的,盡最大的可能減少男人的戰鬥力及威脅。

  精緻的男人看著洛繹,並不冰冷的臉上面無表情,黑不見底的眼睛透著無機質的光,那是金屬般的冷冽。

  洛繹也看著它。再怎麼像人的外表下,它依舊是蟲子,只有本能沒有感情的蟲子。洛繹不由自主地想起攻略和穿越之前的話語。洛繹伸出手,似乎馬上就會觸碰到男人的身子,他近乎喃喃自語地說。

  “名字?你需要名字嗎?”

  男人沒有說話,洛繹從來沒有聽到過蟲子發出任何的聲音,它只是稍稍靠近了些,微垂下頭,嗅了嗅洛繹的指尖,然後毫不遲疑地舔了舔。

  洛繹十分淡定地收回手。他看著男人精緻的臉,忽的笑了。

  “以後就叫‘叢’吧。”洛繹的笑容慢慢擴大:“雙‘人’在上的外表,下面的‘一’是完全不同的內在。”

  這算不算是詛咒?永遠也擺脫不了的“人”之屬性,連名字也是。而且那名字是真相的諧音,提醒著他,眼前的男人再怎麼像人的外表下,它依舊是“蟲”。

  洛繹微笑地對它——他說。

  “叢,你是人類。”

  ——當你不再是人的時候,我會解決你。

  ***

  作為熙鄒城最大武館的掌權者,李賀向來對自己的武館自信無比,否則也不可能在眾多的競爭者中脫穎而出,但是今天,他的自信被一個黑衣人擊得粉身碎骨。

  李賀不敢置信地睜大眼睛,這、這不可能,他一眼便可以看出來黑衣人完全不會武功——黑衣人沒有內力,他的招式雜亂無章,但是黑衣人卻將他的弟子們完完全全地擊潰。憑藉的是什麼?李賀認真地分析著,思索著,然後驚恐地發現,黑衣人只是憑著本身的速度及其力量,再加上那仿佛預知般的本能。李賀死死地看著那個蒙面黑衣人的動作,他的得意弟子的功夫在那人的手中如同玩物般的可笑。李賀打了個寒戰,這、這還算是人的動作嗎,應該說,這還算是人應該有的能力嗎?

  “咚!”這一聲意味著這場淩虐的終結——沒錯,是淩虐,他的得意弟子昏過去不省人事,這時,與那名黑衣人同來的灰衣青年輕輕地叫喚了一聲:“回來。”

  一陣悉悉索索,那是黑衣人四肢上的鎖鏈在作響——那鎖鏈在比試的時候不經意地被甩到牆上,木質的牆壁立即留下一道駭人的裂縫,也讓人深刻瞭解到那鎖鏈的沉重和黑衣人的恐怖。那人就帶著這樣沉重的東西還能發揮出那樣的速度,這個認知讓李賀等人心驚膽寒。看不出年齡相貌的黑衣人下一刻出現在灰衣青年的身邊。

  “還有嗎?”

  李賀愣了愣,才反應過來灰衣青年是在和他說話。他苦笑道:“技不如人,明日在下將錢親自送上”

  熙鄒城最近掀起一番風波,不知由何而來的一灰一黑身影掃蕩了所有的武館,灰衣的青年提出要求:如果不想被砸招牌,武館可以有兩個選擇:第一,給他能與武館等價的錢財;第二,在他離開熙鄒城前幫他尋到一種在太陽下會發光的草。

  會發光的草?從未聽說過的李賀只能在一敗塗地後選擇第一項。

  究竟是哪裡來的煞星啊……!?

  ***

  洛繹走出了武館,冬日的陽光晃花了他的眼。氣溫已經接近負值的北楚國寒風蕭瑟,這讓習慣了二十一世紀溫室效應的某騙子恨不得把自己裹成一粽子。或許是已經習慣了這氣候,或許是常年習武的優勢,熙鄒城的人們比起洛繹來還是穿得相當單薄的,但與洛繹身後的“人”比起來就是小巫見大巫了。叢身上薄薄一層黑衣完美地勾勒出那黃金比例的身材,臉被密密實實地捂著,只留下一雙無機質的眼睛。

  一想起身後的叢,洛繹就糾結無比。北楚國重武輕文,這裡的人從小就開始練武,無論男女老少都或多或少地會些功夫。因此,大大小小的武館在北楚遍地開花,它們類似於江湖的門派,卻服從於朝廷,整體水準比江湖要差上一籌。這不是絕佳的練寵……咳,催生場所嗎?於是洛繹果斷地幹起了踢館這有前途的差事。

  但是洛繹從未忘記,“他”成長得越快,也就越危險。所以洛繹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到光草。

  夜蟲族給它所在的時空所有文明留下了一個刻苦銘心的記憶和恐懼,源源不斷的蟲族大軍,堅硬無比的外殼是每個接觸到的文明的噩夢。幸好世界上沒有完美無缺的生物,其餘文明在一次偶然中發現夜蟲族的天敵是一種植物,一種脆弱無比的植物,被風輕輕一吹就會死去,只能在昆蟲的身體中生存,卻是夜蟲族的剋星——那是在第五文明的定義中,一種學名“光草”的植物。

  光草可以依附蟲子生存,但蟲族那充沛的生命力使得光草寄生所需的能量和吸收的能量達成平衡,強制夜蟲族進入一種“偽眠”狀態,用第八文明術語來說就是,假死。這種植物和夜蟲的關係讓洛繹想起了地球上的一種生物:冬蟲夏草。

  這是唯一能制服夜蟲的存在,也是洛繹敢於不放棄這雙S任務的保證——報酬固然美好,但是也得有命來拿。洛繹之前從攻略得知本文明也存在著光草,但是得知具體位置所需的進度嘛……

  ……那是一個夢想。洛繹憤慨加捶地加撓牆加淚奔地選擇“自己動手,豐衣足食”,親自去尋找光草的消息。因此他在踢館中提出了那樣的一個要求,至於錢,是針對之後換得光草所需的經濟累積。

  “爺,這位爺——”

  洛繹有些惆悵地掃視著街道,已經和據說是熙鄒城最大的武館“交流”過了,接下來的目標該怎麼定好呢……哇!對面那個妹子正點,好想上去求包養……

  “前面的爺,請等等——”

  洛繹表示,他終於見到了一個傳說中怎麼看都是猥瑣的人。擋在他面前的瘦子比洛繹還矮上差不多半個身,乾瘦的身軀怎麼看都不應該是傳言中“人皆武之”的北楚人,留著八字鬍,皺巴巴的臉上堆滿了笑容,渾身上下迷茫著“我猥瑣故我存在”的氣息。

  “你——叫我?”

  “是的,爺。”猥瑣男……瘦子畢恭畢敬地對洛繹行了一個禮,目光在叢的身上微微晃過。“小人斗膽叫住爺,為的只是一件事——爺知道暗場麼?”

  洛繹看著瘦子,瘦子恭敬地垂著頭,卻是很好地掩去了神情。所謂的暗場,便是地下黑場,類似地球上的黑拳。也就是人類追求血腥、暴力、黑暗一面的最佳場所,這是攻略的總結。

  “大人——想必知道罷。”只是一個呼吸的停頓,瘦子就明瞭了,他抬起頭,直直地看向洛繹,和洛繹身後的叢:“他……”

  “我想你是誤會了。”洛繹打斷了瘦子的話:“我不會帶他參加暗場,絕不會。”

  瘦子沒有多勸什麼,他只說了一句話,令洛繹不得不面對他最不想面對的情形。

  “紫陽草是獎品。”

  “紫陽草……?”怎麼好像在哪裡聽到過的樣子?

  “大人不是在找會發光的草麼?”瘦子用著他那油腔滑調的聲音平緩地說著:“那可不就是紫陽草,紫陽草是生長在至陽之地的奇珍異物,鮮少人知曉。小的只不過是在暗場的獎勵中見過一株罷了。”

  洛繹沉默了,或許光草在本文明的稱呼便是紫陽草,這就逼著他做出選擇:去,還是不去?洛繹一直沒有向地下發展的傾向,即使從地下更容易獲得珍物的資訊、獲得更多的利益及錢財、叢的進化也會越快。但洛繹同時也知道,“地下”向來是解放人性中黑暗、血腥和暴力的場所,在那裡,道德理性純粹是擺設——就像是蟲子,沒了理性的約束,剩下的只有本能。

  但是那裡有光草——尋了這麼久,洛繹也知道光草是有多稀有了,幾乎是可遇不可求的存在。隨著叢越來越快地成熟,洛繹也開始有些急躁了。他最初的打算是將蟲子養至成熟期,得到蟲源的後立刻使用光草,將那個隨時可以毀滅世界的根源“封印”。

  似乎看出洛繹的遲疑,瘦子沒有催,他只是又加了一句:“進入暗場需要引薦人,如果大人看得起小的的話,小的可以為大人引薦。”

  “……告訴我規則。”

  “如果大人願意去的話,小的馬上將所有知道的消息拱手附上;只是如果大人……”瘦子看著洛繹,似乎有些為難地笑笑,整個人顯得越發的猥瑣。

  “我去。”一旦決定了,便不再遲疑。洛繹的下一句卻是對著身後的人說道:“你回去吧,待在房間不許出來。”

  “呃……大人恕小的多嘴,進入暗場必須帶上一名……”瘦子用眼角瞄向洛繹身後的黑衣人,不言而喻。

  洛繹看向瘦子,開始笑了。

  “嘿,直說了吧,你的目標一直是他。”洛繹轉身面向黑衣的叢,隨意地拍拍叢的肩,笑得燦爛,給人一種像是在展覽什麼得意的作品的異樣感。

  “……自是瞞不過大人。”瘦子再次畢恭畢敬地垂下頭:“小的只是覺得以那位兄弟的身手在這些武館中小打小鬧,實在是過於屈才。”

  “——好吧。”洛繹滿不在乎地聳聳肩:“反正他已經被你們盯上了,無論我怎麼做你們都不會輕易放過他——我不想逃,也不能逃,你們的籌碼很吸引我,就是這樣罷了。”

  洛繹向前走去,叢依舊是一步一步地跟著,不靠前也不靠後,精確地保持著同樣的距離。洛繹回過頭來,對著頓在原處的瘦子喚道:“走罷——讓我們長長見識。”

  聽到洛繹說的“我們”,瘦子總感覺有些說不出的怪異。他看向灰衣青年後方的黑衣人,也就是他的目標,那人——像是活生生行走的兇器。

  瘦子莫名有些冷意。

  他是不是不該招惹那個人?



  32、第十四騙 暗場X混戰X敗壞



  得知暗場的規則後,洛繹便有些後悔了,但現行的情況卻逼著他不得不硬著頭皮迎上去。

  真不愧是血腥暴力黑暗的集合體,階級差異和權利上的差異對比在這裡顯得血一般的鮮明。所有的比武是為了賭博及娛樂而開設的,比武者均沒有內力——他們或者是來自其他國的奴隸,或是家族破敗的貶人,或是某個江湖的反叛者、俘虜、囚人,或是暗場專門為此培養的奴人,或許有些自願的參與者——這些都是為了錢財的亡命之徒 。一開始沒有武功的還好,但沒有武功人相當於沒有武力,上場的作用便是為地板紋上一片鮮亮的血圖;有內力的均被廢去內力,像牲口一般扔上臺去。比武有很多形式,單人,群戰,獸獵等等,但是它們共同的一點便是:弱肉強食,生死由命。

  叢就是因為他那不經過內力支援的恐怖速度及力量而被安慶看上,安慶是瘦子的名字。瘦子滔滔不絕地稱讚著叢的完體優勢,洛繹在一旁不置可否,因為只有他知道,那類人的外表下是怎樣的內在。洛繹轉過頭來看向斜後方的類人者,叢安安靜靜地待在他身邊,全身上下被黑衣遮得嚴嚴實實,唯一露出的眼睛也在進入暗場後被洛繹用黑布蒙起,但洛繹也知道這只不過是自欺欺人,蟲族向來不只是用眼睛去看世界,它們的皮膚,它們的毛髮,都可以輕易地描繪出一切。

  洛繹扭頭再次看向下方,那裡是一個方形的高臺,台下密密麻麻圍著叫囂的人,臺上正上演著廝殺。此時,其中一名渾身是傷的大漢死死地掐著另一名大漢的脖子,不敢有一絲放鬆,被扼住呼吸的人費勁地掙扎著,他的雙眼凸出,倒影著另一名大漢猙獰扭曲的臉,漸漸失去了光,最終變得死灰。

  台下一片嘈雜,歡呼的,怒駡的聲音交織在一起。無數的銀錠和少許金子扔向了高臺,堆在勝利者的腳下。勝利的大漢呆呆地看著地上屍體那形狀扭曲的脖子,他混著血的臉開始變換著形狀,先是大哭,然後開始大笑。洛繹平靜地看著這一切,台下幾人的聲音在混雜音中顯得格外真切。

  “我呸!不是說黑大的腕力比弟弟黑二的手力強上一籌嗎!還他媽的這麼不中用……”

  “操!害老子輸錢,死了活該……”

  洛繹沒有再看那塊被銀子堆起來的大漢,他平靜地開口。

  “因為那底下的都不是人。”

  “什麼?洛爺?”

  安慶疑惑地問道,因為洛繹的話實在是過於細微和快速。洛繹沒有理他,因為他回答的對象不是他。

  “……我表示,我不明白。”攻略這樣說,然後沉默不語。

  “就是這傢伙?”一個拖著長腔而顯得傲慢的聲音在洛繹身後響起。洛繹回頭,眼前的人根本就是為紈絝子弟等形容詞量身打造。那人被好幾個人簇擁著,身上的白衣紋著金線,無處不透著奢侈與華麗的意味。這副打扮莫名地讓洛繹響起同樣奢侈的一個人,只是那人穿著的白衣顯現的是無處不在的風流倜儻和玩世不恭,眼前的白衣公子卻透著一股被權勢薰陶的銅臭氣息。

  白衣公子沒有在看洛繹,他用著審視商品的目光來回掃視著被包得嚴嚴實實的叢,最後皺起了眉頭,看向安慶,用著許些不快的語氣道:“太瘦了,他的腳步虛浮,完全沒有習過武的痕跡,這樣的傢伙哪能有力量,就是一廢物,上臺即死。你把爺叫過來就是為了這個廢物!?”

  太瘦了?洛繹看了一眼叢,完全符合黃金比例的身軀讓洛繹每看一次就自行慚愧一次。洛繹又瞅了瞅白衣公子身邊的幾個漢子,那魁梧龐大堪比肉山大魔王的身軀讓某騙子感歎著:的確是太瘦了……

  這邊洛繹在神遊外天,那廂安慶正抹著虛汗向白衣公子拼命地解說著什麼。白衣公子依舊皺著眉頭,然後直直向洛繹走來。

  “喂,開場吧,叫那個廢……你的人下去。”

  十足的命令語氣,完全無視洛繹的意願,白衣公子用著近乎施捨的口氣說道,像是讓洛繹和他比一場還是給了洛繹面子。

  洛繹的目光在安慶的身上遊移了一下,安慶依舊很是卑微地垂著頭,卻恰到好處地避過了洛繹的視線,並且遮住了自身的神情。

  只是一個呼吸的停頓,白衣公子就很是不滿了,他譏諷道。

  “喂!你是聾子還是啞巴。李三,下次在門口貼一張告示,啞巴和狗不許入內,知道嗎?”

  “是,少爺。”白衣公子身後一名普通相貌的男子恭敬道。

  洛繹笑了,完全無視了白衣公子的不屑和鄙夷。

  “要開場?可以啊。”洛繹的眼角似乎撇到安慶有些意外的抖動,笑得很是歡快:“那要看你能拿出什麼樣的籌碼來。”

  白衣公子很不屑地打量了洛繹一眼,依舊是傲慢的口吻:“看你那寒酸樣,本少爺就不為難你了,就一百兩罷。所以本少才討厭窮人,這點連塞牙都不夠……還是,你連一百兩都出不起?”

  “一萬五千七百三十兩。”洛繹很是平靜地說出一個數字:“這是我的籌碼。”

  白衣公子愣住了,他有些呆滯地盯著洛繹,然後馬上又醒過來,臉上的嘲諷越發濃厚:“喲,唬起人來還真像那麼回事,就你那寒……”他的聲音逐漸微弱,然後消失,取代而之的是不可置信,白衣公子直勾勾地看向洛繹從包裹中拿出的銀票。

  洛繹笑得燦爛地揮了揮手中的銀票,這些都是近來那些武館貢獻出來的零外,用起來沒有一點肉痛。他學著剛剛白衣公子的口氣說道:“就這樣吧……還是,你連一萬五千七百三十兩都出不起?”

  白衣公子從來沒被這麼嘲諷過,一張白淨的臉漲的通紅,以他的身份在熙鄒城根本無人敢忤逆他,他下意識地想發洩。洛繹這時又輕飄飄地說了一句:“如果沒有,用紫陽草代替也行,我可是很體諒‘窮’人的為難之處。”

  無疑的火上澆油。

  白衣公子怒極反笑,他陰惻惻地看著洛繹:“好,很好,本少接了,待會本少看你還能囂張到何時!本少贏的話,一萬五千三十兩本少不屑要,但你必須得成為本少的奴隸!本少要你吃屎你也得去吃!”

  洛繹的微笑沒有絲毫改變:“沒問題,到時候你要我教你菊花殘神功,雖然很噁心但我也會讓你有個銷魂的美好體驗。不過我也有要求:我不要錢,只要紫陽草。”

  洛繹的前半段話在場人聽得都是一頭霧水,但是白衣公子直覺地知道並不是什麼好話,他冷哼了一聲,轉頭離去。

  “半個時辰後開場!”

  鄒偉並不算太傻,等到頭腦稍稍冷靜一些的時候,也發現一些不對,那樣寒酸打扮的人怎麼可能有那一大筆錢。於是鄒偉叫來安慶,從安慶那裡得知那灰衣青年的資料。

  詳細瞭解之後,尤其是得知那名為洛繹的傢伙什麼背景都沒有後,鄒偉笑了,笑得很開心,帶著殘虐,他甚至開始盤算著如何讓那人得到最大的痛苦後才死去——反正對鄒偉來說,在熙鄒城捏死一個沒有背景的人和捏死一隻螞蟻是同等的難度。不過那名黑衣人倒是有些麻煩,從安慶的消息來看,那黑衣人甚至完殺了熙鄒城所有的武館,他甚至沒有絲毫內力,這也是為什麼安慶會將黑衣人推崇給鄒偉的原因。這種人天生就是為了暗場而生的,鄒偉的眼中帶著貪欲,應不惜一切代價地收買他,使黑衣人歸從。如果他不順從的話,如此良玉,如果不能得到,那就毀去。

  但現在黑衣人的武力還是個麻煩。鄒偉叫來李三,吩咐下去。

  “和那下麵說一聲,把單挑改成混合戰!”

  ***

  洛繹很無奈,各種無奈。為啥事情總是向著他最不希望的方向發展呢?他面對著叢,看著連眼睛都遮住的類人者糾結無比,最後只能無奈地歎息了一句:“叢,你是人類。”

  而人類是不能殺死人類的。

  叢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站著,默默的,無聲的,像是融入了天地般。直到洛繹拍了拍他,示意他上場,叢才有了除了呼吸之外的動作。

  回到高處的看臺後,迎面就是冷笑的鄒偉。

  “這麼寶貝你的侍從?”鄒偉用著他那拖著長腔的聲調說道,嘲諷的意味一覽無遺。“連上臺都要親自護送?本少很好奇他上廁所的時候是不是還要你去把尿。”

  “那是那是。”洛繹嘿嘿地笑著:“我只是怕我一個轉身,這個世界就沒了,如此而已。”

  “……”完全不是同一個層面的對話,鄒偉覺得很是惱火,感覺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他想反諷,但是對方的話是無懈可擊的狀態——因為他根本聽不懂。

  底下一片騷動,已經被擴大三倍的高臺上出現了四個籠子,每個籠子中裝著一隻猛獸,分別是四頭猛虎,那血跡斑斑的爪子昭示著這些獸類如同看上去的不好惹。洛繹注意到四隻猛虎的肚子都是幹扁的,這意味著它們已經被餓了很久。周圍活人的氣息刺激了猛虎,它們雙眼通紅,或許在它們眼中,這周圍都是活生生的食物。

  即使看臺周圍加持了堅鐵,有些膽小的看眾開始使勁後退,但更多的是興奮得發抖的人,他們起哄著,歡呼著,為了接下來的“節目”。

  除了那四個籠子,更多的人開始被帶上來。那些人或是目光呆滯地看著周圍,或是兇惡地審視著一切,無論哪一個身上或多或少都帶著煞氣和血腥味,那是用人的性命堆積而來的。

  最後在人們的驚呼中,又有三個籠子被推出來,其中一個裡面赫然是叢。另外的兩個籠子中分別是一名魁梧大漢和一名瘦削青年,兩人身上比起籠子外面的人來說已經很乾淨了,但是他們身上的血腥味卻是籠子外面的人的好幾倍。

  洛繹扭頭看向鄒偉,鄒偉得意洋洋地看著他的傑作,接到洛繹的目光後更顯得意,他傲慢地道:“你要感謝本少,這是為了保護你的寶貝侍從,你不覺得開場前先應該來點開胃小菜嗎?”

  鄒偉拍了拍手,於是一名灰衣中年出現在臺上。他輕咳了一聲,下一刻開始的聲音變得洪亮無比,傳至會場的沒一個角落。

  “本次比武以沙漏為准,過了一刻線將會自動打開猛獸的籠子,過了二刻線將會開放所有籠子。籠子的人分別擁有自身籠子的鑰匙,所以想參與比武的可以自己打開籠子。本場的勝利者不唯一,時間到時場上站起者即可獲勝。”說到這裡的時候,那名中年人詭異一笑:“在此給出一個消息,每只猛獸的最大食量為四人。”

  言下之意就是,要想從猛獸的嘴中活下來,就殺死其他四人作為生存的貢品。洛繹輕輕地撫摸著右腕的黑環:“活下來的不會超過三個。”

  “我表示不懂。”洛繹覺得攻略的機械的聲音聽起來,卻比這裡所有人的聲音更具“人味”。“臺上籠子外共有十九人,均具有第十級文明基本身體素質,擁有武力。籠子三人。勝利的條件是時間限制,只要平均五個人對付一隻猛獸,四隻猛獸均可以被解決。排去不可預測因素,超過50%的概率來說存活者是二十二人。如果加上夜蟲族的戰鬥力,二十二人均存活的概率將提升到100%。”

  “那你覺得叢他會出手嗎?……換種說法,他會在籠子打開前、在有人攻擊他前會出手嗎?”洛繹沒有反駁,只是提出一個新問題。

  “……我表示,根據以往習性資料分析,夜蟲族出手的概率為0.021458%……”

  “那就是了,同理可得,你覺得那群人會互相合作嗎?他們合作時會毫無保留嗎?他們每一個人都不會懷疑身邊的同伴會在背後將自己推入虎口嗎?”洛繹笑得很燦爛:“在這裡,不自私的已經死了,看到那個黑大的下場了罷。唯有自私才能生存,他們存活下來,他們只相信自己。因為只有自己,才不會害自己。”

  洛繹和攻略的對話進行時,台下的廝殺已經開始了。完全如洛繹所說,在相互合作和利用他人獲得生存之間,臺上的人均選擇了後者。所有人想要他人去喂飽那餓虎,其他人當然不會有這麼偉大的獻身精神,能乖乖地送上門去的當然只有屍體了,反正畜生是不會管那食物是活的還是死的。

  中年人一下場,意味著所謂的“比武”開始。這時候,不知是誰開始,所有人在相互觀察之後同時選擇了看起來那個最脆弱的人撲了上去。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後,新鮮的屍體被擺在其中一隻籠子的外頭——那是貢品。

  洛繹嗤笑著:“只有在這個時候,他們還真是‘團結’。”他偏過頭去,看向一切的始作俑者。鄒偉興奮地看著臺上一切的發生,時不時地拍手叫好。對於他來說,這是場娛樂。洛繹突然有些疲憊了,世界上總有一類人,他們高高在上,他們目中無人,他們把其他人當作……玩具。

  臺上的廝殺還在繼續,四隻餓虎需要十六件祭品,最弱的死了,那就從剩下的裡面找吧;次弱的也死了,那就繼續在剩下的人中挑選吧……臺上的一切都是血色的,但是籠子裡卻是相當平和的,如同暴風雨裡的颱風眼。叢安安靜靜地待在籠子中,連眼睛都被蒙起的他就那樣與世隔絕地待著,完全不知道他究竟看到了什麼,感受到了什麼。

  

  33、第十五騙 血欲X血雨X血獄



  這時,旁邊籠子中的大漢站了起來——三個特別的籠子都挨得很近,近得可以不費勁地聽到對方的動靜。大漢深了個懶腰,然後咧出一個猙獰的笑:“睡得真飽,該活動活動筋骨了,這麼有趣的比武怎麼能不讓老子參加呢?!”

  大漢根本沒有用鑰匙,而是抓住籠子的欄杆,手臂的青筋鼓起,大喝一聲,籠子的圍欄就那樣被大漢的蠻力掰斷了,然後大笑著向打得火熱的混戰沖去。

  另一個籠子裡的青年似乎感到無奈,他裝模作樣地歎息了一聲,然後開始笑眯眯地向籠子裡的叢搭話:“嘿,小兄弟,你是第一次參加?”

  對於青年的主動搭話,叢依舊是沒有動靜,宛如一具冰冷的塑像。

  青年也不在意,他發現叢面對的是那正上演著廝殺的方向,於是他道:“覺得不適應?我看你身上乾淨得很,怕是從來沒有殺過人罷,你家主子把你保護得真好。”見叢終於有點動靜了,青年笑得很是人畜無害,卻帶著譏諷:“不過再怎麼好,還是把你扔到這兒了。”說到這裡,青年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喔,也許是你主子終於想要讓你開開葷了,不過地點選的卻是不太好。”

  青年向著正玩弄著他人的大漢努了努嘴,大漢正哈哈大笑地單手舉起一個人的頭,然後像捏西瓜一樣地將之捏爆。白色的腦漿和血沾了大漢一身都是,大漢卻絲毫不在意,更加狂暴地大笑著。

  “那傢伙自出生就力大無窮,經過多次周轉才被這裡暗場得到手,被當做王牌。看到這檯子了吧。”青年用腳跺了跺底下的石台,石台距地約半丈來高。“只要那傢伙願意,他甚至可以把這檯子打穿。”

  見叢不為所動,青年似乎覺得有些無趣。這時候外面數聲低吼,正是籠子裡的餓虎被放了出來。此時臺上剩下的只有五個人和那名大漢,那五個人也知道大漢的不好對付,為了生存最終選擇了聯手。猛虎一出籠子就咆哮地奔向在場的人,其中一隻奔向大漢的猛虎被大漢一拳打得倒飛出去,震嚇了所有人,猛獸也知道大漢並不好惹,它們繞開了大漢,向剩餘的人飛撲過去。

  五人均面無血色,甚至絕望地看著餓虎的接近。這時,其中一人突然用力地將同伴推向猛虎的方向,向反方向沒命地逃去。被推的人猝不及防地倒向猛獸的方向,他臉上的神情是不可置信、憎惡和絕望交錯著,他倒地了,卻再也沒機會爬起來。

  其餘人也如同驚弓之鳥地相互散開,提防地互相看著,最後四處逃去。

  驚叫和絕望在場上彌漫,青年依舊是笑眯眯地看著這一切,甚至很好心地教導著旁邊的人。

  “看到了吧?這天下便是弱肉強食。強者可以征服天下,強者可以支配一切。對於強者,不喜的東西就抹殺掉,喜歡的東西可以占為己有。沒有人敢於去挑釁強者,沒有人敢於覬覦強者的所有物——這便是強者的權利。”

  這時候,青年發現叢終於有大一點的動作了,叢抬起了頭,向高處望去——因為黑布遮住了叢的所有相貌,青年只能根據叢的動作去推斷。青年也向上望瞭望,高處有個看臺,那是有權勢的人才能坐的地方,從這個角度是無論如何也看不到看臺中的人。

  青年了然地笑了:“你的主子在上面?”他的眼底閃過一絲光:“怎麼樣,想不想你的主子高興高興?”

  叢沒有答話,但他面向了青年。青年愉悅地笑了:“你的主子既然參與了暗場,把你扔進來,想必是想看到最完美的一場廝殺。教你一個法子,將這裡的所有人或者獸撕成碎片罷?這將會是最華麗的一次演出,你的主子絕對會高興的……呵……”

  青年完全沒有想到,他玩笑一般的話語,最後釀成了血一般的地獄。

  這時候,臺上的大漢似乎感到無趣,猛獸不動他,其他人被猛獸也幹得七七八八了。他的虎目一轉,看見了仿佛與臺上隔成兩個世界的籠子,然後獰笑地闊步走來。

  “哎,我們也得上場了。”青年很是無奈地搖頭歎息。

  [……弱肉強食]一個有些生硬的聲音,不,那不是聲音,更像是無數竊竊私語構成的共鳴,直接撞入青年的腦中。青年覺得眼前一黑,耳朵盡失聲音,全是響遍心扉的巨大耳鳴聲,頭痛得他恨不得將頭剜去以絕痛楚,身體卻僵硬得完全不能控制。青年整個人都凝固在一個姿勢,眼睛都無法閉上。在籠子的陰影中,無人能發現這裡的異常。

  [弱肉強食,這是人類的規則……?]那個幾乎能使魂魄震散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流利了很多,不過不知是不是痛得麻木還是錯覺,這次的威力似乎小得多,像是對方已經逐漸控制住“聲音”的威力。[回答。]

  是!沒錯!是淩駕於一切的法則!青年尖叫地說出來,但事實上他根本無法發出哪怕絲毫的聲音。

  但是那個“聲音”似乎聽到了,它靜靜地發問。

  [如何成為強者?]

  打敗一切!征服一切!只要你打敗了一切!你就是強者!所有人都會屈服於你!青年覺得他的魂魄已經被一片片撕裂,只能跟隨著那個聲音做出反應。

  沉默了一會,也許是一個呼吸的停頓,但是青年覺得或許已經過了百年,然後,他再次聽到那個“聲音”。

  [只要撕裂這裡的一切,他就會高興?]

  青年想,或許他已經知道那個“聲音”是誰的了。

  這是他最後的意識。

  ***

  大漢來到了叢的籠子前,他避開了青年的籠子,似乎有些忌憚。大漢完全不知道,他忌憚的物件在前一刻已經死了,因為心臟和大腦碎成了一團糨糊。大漢獰笑著將籠子的蓋子掀開,然後提起了叢,像提起一隻小雞般。叢毫無反抗地被提起,雙手和雙腳隨著身體而擺動。

  大漢有些意外地感覺到手中的重量,他的目光下移,因為被提起,叢身上的鎖鏈也自然垂下,相碰時發出悉悉索索的鈍響。

  大漢的瞳孔一縮,然後毫不遲疑地用力將叢向地上擲去。叢直直地向地板上撞去,卻在撞上的前一秒,伸出一隻手按在地上,身體劃過一道弧,後翻落下。圍觀的看客中有人叫好,他們只是在看熱鬧,大漢神色間卻很是凝重,因為只有他知道,他剛剛投擲的力道絕對可以把一個人摔成肉餅。大漢看了眼地板,然後更加驚駭地看向靜靜地站在對面的叢。地板上光滑無比,一點痕跡都沒有。

  強,好強。第一次,大漢覺得他將面臨死亡的威脅。他沒有絲毫的遲疑,從懷中掏出一個藥丸,一咬牙吞了下去。周圍的人起哄得更加厲害了,一個個都在叫好,暗場並沒有阻止比武者使用藥物,因為這會使比武顯得更加精彩,刺激,還有血腥。叢安靜地面向大漢,像是在思索著什麼,對使用藥物的大漢無動於衷。

  吃了藥的大漢呼吸沉重了幾分,他的皮膚變得通紅,虎眼怒張著。他從未感覺到如此美妙過,好像他甚至擁有毀掉熙鄒城的力量,更別說眼前一個瘦弱不堪的黑衣人了。

  大漢獰笑著向叢沖去,像一頭勢不可擋的蠻牛,摧毀眼前的一切,通過藥物加持的速度再加上衝刺的加速度,只是一個瞬間,大漢就出現在叢面前,一拳向叢轟去。叢像是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想要避開卻晚了。被大漢一拳打在臉上,像炮彈一般倒飛出去,狠狠撞在地上,依舊止不住沖勢,在石質的地板砸出一道碎石路。

  看臺上,鄒偉大叫一聲好,興奮地站起來,他得意洋洋地湊到洛繹面前。

  “你的人完了。”鄒偉拍手叫人拿來早已準備好的契單,惡意地笑著:“簽罷!從此你就是本少的一條狗哈哈哈!”他仿佛可以預見那美妙的未來,甚至有些迫不及待了。

  洛繹的笑容沒了,他皺著眉頭,見狀,鄒偉笑得更是得意。但洛繹只是推開了眼前的紙,歎道:“還早著呢……”

  鄒偉的笑臉一瞬間變得險惡:“你想毀……”

  底下一片喧嘩,李三小聲地叫了聲:“少爺,看下麵。”

  鄒偉不耐煩地看下去,然後僵住了。

  石灰的煙塵中,一個身影正緩緩爬起。

  無視鄒偉低喃的“不可能”,洛繹看著那個身影,心中的不安一點一絲地蔓延。

  大漢也是一臉不可置信,他呆滯地看著那正在起身的身影。等到那身影完全出現在所有人面前時,更大的死寂彌漫了全場。

  臉上的黑布在剛剛的衝擊中被完全撕毀,黑衣人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展示出他的樣子。那完美精緻到只能稱為神之作品的臉沒有一點瑕疵,他是最高的藝術,無人可褻瀆。這等珍品應該好好地抱回去珍藏著,就算一直一直看下去都不會厭倦,絕不讓其餘人染指。

  洛繹在鄒偉和其他人癡迷的眼中看到了強烈的佔有欲和迷戀,他低聲暗罵了一句。所以他才不得不蒙起叢的臉,所以、所以為啥他還是得面對比剛剛更糟糕的情形啊擦!

  叢沒有在意周圍所有人的轉變,他只是站了起來,蟲族無機質的眼睛對上了眼前的大漢。

  下一刻,天地下起了血色的雨。

  大漢掉在地上的眼珠裡盡是驚懼和不甘,他已經努力過了,在叢沖過來的時候鼓動全身的力量去閃躲——但每一次躲避後,他的身上都會少一塊部件,幾息之後他碎成了肉塊。他們的速度實在是太快了,眾人只覺得眼前閃過一陣黑影,血色的雨就落了下來。

  洛繹猛地站起來,他不可置信地看著下方。就在剛才,那名類人者用手撕裂了一個人,製造了一場血雨。

  不、這不應該啊……他明明開場前強調了暗示,該死的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情況!?

  就在洛繹想要向下方跑去的時候,他被攔住了。

  “洛公子。”這是第一次,鄒偉用如此客氣的語氣和洛繹說話。已經醒過來的白衣公子對底下的血味熟視無睹,他的眼中帶著對叢勢在必得,那是毫不掩飾的佔有欲望。“我們攤開來談談,你開個價,我要他!”

  “不可能!”洛繹斬釘截鐵:“讓我下去,我得阻止他!”你這蠢蛋知不知道那是核武器啊擦,如果攻略功能開啟的話他還能逃到別的時間,但是現在最有可能的下場是大家一起玩完!

  “不肯嗎?呵呵……”鄒偉笑了,神色中盡是侵略的意味:“也是,如此珍品是誰也不可能放手的……”

  又一聲慘叫。洛繹往下看去,只能看到那蔓遍全場的血色,還有四處掉落的“雨塊”。臺上已經沒有所謂的屍體了,到處都是肉塊和血灘。剛剛被叢撕裂的,是臺上最後一直存活的猛虎,現在那只猛虎連同它胃裡還未消化的肉塊一同落入了血池肉林之中,不分彼此。叢沒有停下來,他只是以一種恒定的速度向外走去。

  洛繹猛地刷白了臉,他對著鄒偉怒吼:“尼瑪快讓我下去阻止他啊!他會殺掉下面所有的人!”

  “阻止?”鄒偉滿不在乎地道,近乎陶醉地看著底下的叢:“為什麼要阻止?你看,多美啊……”

  “我日……!”

  在他們對話之間,叢已經來到了石台的邊緣。這時候,底下的觀眾也開始感覺不對了,他們不再起哄,而是近乎死寂地看著叢的動作。叢輕輕一躍,便跳過了近乎一丈高的圍欄,落入羔羊中——對於蟲族來說,這些毫無反抗能力的看眾和羔羊沒多大區別。

  然後,開始了血色宴會。

  剜一片是頭,剜兩片是眼珠,剜三片變成上中下,剜四片只剩光禿禿的身子,剜五片……剜十二片腸子被平均分配,剜十三片可以看到心臟。

  黑色的歌謠在眼前唱起了一遍又一遍,洛繹近乎死灰地看著鄒偉。

  “你想死嗎?”

  “哈?笑話,本少會死?”鄒偉嗤之以鼻:“雖然他的身體素質很厲害,但是沒有內力是他致命的缺陷,本少身邊至少有三名武功高強的前輩。”

  洛繹已經不想去多爭辯什麼了,他露出慘白的笑,對鄒偉伸出了手:“那好,這場比武怎麼也算是我贏了吧,把紫陽草給我。”

  “紫陽草?你做夢吧你,那種傳說中的藥草就算有本少還會傻乎乎地給你?”鄒偉獰笑著招了招手,洛繹四周的侍從向洛繹靠近。

  雖然早就料到是這種結果,但洛繹終於也覺得有些火起了。這種怒火說不清是對安慶,對鄒偉,還是對自己多一些。

  滴答,滴答,滴答……

  不知何時全場都安靜了下來,洛繹下意識地向下看去,然後被那血味和慘況熏得後退了幾步,幾乎要幹嘔。然後他撞上一個身體,洛繹驚弓之鳥般地彈出去,轉身,正好對上叢那雙無機質的眼睛。

  無法言喻的驚怒和驚懼在這一刻爆發了,洛繹止不住地咆哮:“你剛剛做了什麼!你是人類、是人類、是人類啊!”

  叢沒有絲毫表情變化,洛繹怒吼後才覺得不妥和後怕。啊哈哈……他剛剛吼的不是不聽話的小孩、而是一枚核彈來著……?

  [你]“說那些”[不]“是人”。

  洛繹愣了好久才反應過來剛剛是叢在說話,不,那不叫說話,感覺聲音是直接在腦中迴響的,帶著沙沙的震動。而且叢的嘴形和聲音搭不上,有幾個詞錯開了,像是他是刻意模仿說話時的嘴形,實際上他發出聲音並不需要嘴。

  洛繹現在的大腦像是老舊的機子,思維記憶什麼的總是慢了好大一拍。他記起了他剛來暗場時對攻略說的那句話,卻沒有想到被叢聽去了。不過洛繹稍稍松了一口氣,叢看起來和原來的沒多大差別,也許這只是個意外……是吧?

  鄒偉完全不在意洛繹的狀況,他很高興那兩人發生爭執,雖然他們說的話聽起來是說不出的怪異。鄒偉著迷地看著叢的臉,叢的身體,近看越發地覺那是完美的精緻。他對著叢露出一個和善的笑容,引誘道:“要不要來本少這裡,本少絕不會像他一樣給你系上鎖鏈,也不會像他一樣對你胡亂發火,你的要求本少都會滿足,如何?”

  只是他的好心落得一片空處,叢沒有看他,鉛色無機質的眼中由始至終只是倒映著洛繹的影子。

  洛繹越發地覺得身心疲憊了,有種心哀莫大於心死的感覺。某騙子默默地走到鄒偉面前,突然以迅雷不及的速度一拳毆打在鄒偉的右眼上,然後飛速撲向叢一把抱住叢的身體。那一瞬間,叢無機質的眼底一點金色一閃而過。

  “你……!”

  無視震怒的鄒偉和周圍撲過來的黑影,洛繹飛速說了一個字:“跑!”

  於是叢動了,以肉眼幾乎看不到的速度跑起來,一個呼吸間就不見了蹤影。留下完全沒有反應過來的鄒偉和手下。鄒偉的臉綠了,字從齒縫擠出來:“給我追!灰衣的那個死活不論!”

  洛繹在叢的身上痛苦並快樂著:啊啊,開寶馬捷克神馬的弱爆了,哥現在是開蟲族,只、只是這個速度……我、了個去……擦……熙鄒城呆不下去了,去下一個地方吧……唔,哥怎麼覺得剛剛經過的那輛馬車如此的眼熟……唔,誰來告訴哥,如果暈蟲應該怎麼辦……

  ***

  “公子,到了。”駕車的侍童停了馬車,對著馬車恭敬道。

  “……終於到了。”瑪瑙做成的簾子被撥開,一個貴公子踏了出來,他身著一襲白衣,明明天已經很冷了,但他的手中依舊拿著一把扇子,卻完全不會讓人覺得做作,只顯得風流倜儻。

  白衣公子看著熙鄒城的城牌,摸著下巴笑了。

  “那傢伙到那裡都不安寧啊,呵……居然一聲不吭地跑到北楚來,弄出這麼有趣的事,怎麼不讓他的主子也參與參與?”

 

  34、第十六騙 巧合X發情X開葷



  鄒全笑得滿臉菊花朵朵盛開,他很高興,因為他最大的難題終於可以解決了,只要眼前的白衣公子應一聲,所有問題將不再是問題。身為熙鄒城最大的掌權者,鄒全一向看不起那些所謂的商人,因此他毫不客氣地對過往的商人雁過拔毛。卻沒有想到最後導致了根本沒有商人願意來熙鄒城行商——即使要繞遠路,他們也不願意經過熙鄒。

  開始鄒全毫不在意,直至到了最近,熙鄒城已經快陷入了一種絕境:各個物資沒了周轉,一部分物資缺少,一部分物資過剩。鄒全後悔了,但是已成的事實是無法改變的,商人們依舊是不願經過熙鄒。但是這一切馬上不再是問題了,只要眼前的草商代表一同意,還愁沒有商人不來嗎?

  “夏公子真是人中龍鳳啊!”鄒全滿嘴的奉承:“如此年輕就是草商的高層,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哈哈哈。”鄒全派人拿出一個精美的盒子,送出去:“這是在下一點小小的心意,到時望夏公子能在上面多為熙鄒美言幾句。”

  鄒全根本不知道他眼前的年輕人並不是什麼代表,正是草商的最高掌權者。夏勁草沒有推脫,笑眯眯地和鄒全周旋著。

  “這是自然。”夏勁草像是想起什麼有趣的事般上挑了嘴角,他撫著扇子笑道:“聽說最近熙鄒發生了一些有趣的事兒,據說這裡的武館被兩個人挑了遍,一個灰衣,一個黑衣,是這樣罷?”

  聞言,鄒全的臉微沉了下來,他冷哼了一聲:“不知道是江湖上哪家出來遊歷的弟子,完全不懂江湖道理!無知之徒!”

  北楚的武館歸屬於朝廷,他們無法進入江湖,而江湖之人也不能對武館出手。

  夏勁草依舊是一副略帶好奇的樣子,他剛想說些什麼,門外突然一片喧鬧。

  鄒全的臉完全沉下來了,他猛地站起來,怒斥道:“不是說本官有貴客要招待,不許打擾嗎!?”

  “大、大人,少爺、少爺他被人打了……”

  “什麼!?”鄒全色變,慌忙和夏勁草告罪一聲就急衝衝地向外趕去。他老來得子,全鄒家上下就這麼一個寶貝兒子,自然是寶貝得緊,如今卻被打了,而且是在自家的地盤被打了?!

  夏勁草感興趣地跟了上去,被鄒家主人尊稱為貴客自然沒有下人敢多事阻擋。夏勁草跟著鄒全來到一間華屋的外頭,一進院子就聽到咆哮和摔東西的聲音。

  “你們這群廢物!廢物!廢物!!!連兩個沒有武功的人都抓不到!一個兩個都是這……、……爹……”

  騷動平息了,夏勁草從空隙看去,看到一名白衣公子滿臉委屈和不甘地面對鄒全,那公子一看就是被保護得很好的少爺,相貌勉強可以說得上端正,只是那左眼上那塊渾圓的淤青使那張臉顯得滑稽可笑。

  鄒全當然不可能覺得可笑,熙鄒城的掌權者此時怒不可遏。

  “發生什麼事了!?”

  然後夏勁草就聽說了有這麼一個可憐的少爺,他是怎麼樣無辜地被騙,那歹徒是怎麼樣利用他的善意來胡作非為的,最後歹人離去前還毆打了可憐少爺一頓的故事。夏勁草用扇子遮住嘴,以免嘴角過大的弧度被看到。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鄒全卻是越聽越怒,他大手一揮,怒喝道:“去給本官搜!掘地三尺也得找出來!還有詔發通緝令!偉兒,告訴爹那兩個賊人的姓名特徵!”

  “洛繹……沒錯,他叫洛繹。”鄒偉低垂的眼閃過一絲猙獰的光,臉上依舊是受了委屈的樣子:“抓到他們之後,請爹將那賊子交給孩兒處置。”

  “就依你的意思。”

  夏勁草笑眯眯地看著這一切發生,沒有阻止,但是他身後的侍童默默地後退了幾步,拉開安全距離。

  “夏公子,讓你見笑了。”下達完指令後,鄒全走了過來。

  “不,沒關係,在下看了一場好戲。”夏勁草輕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對著因他的話愣住的鄒全笑了笑:“如此,在下也要告退了。”

  “啊,忘了說,那個無知之徒正是我家的。”

  留下一句更加莫名的話,夏勁草離開了。鄒全愣在原地,這時候侍童小詮走了上來,恭敬但冰冷地道:“公子讓小的轉告您:草商不會在熙鄒留下腳印,無論是現在,還是未來。”

  鄒全開始哆嗦,因為憤怒而哆嗦,他怒道:“你們有什麼權利和理由這樣做!?”

  小詮冷冷地看過來,依舊是恭敬卻不真誠地道:“因為,公子他高興。”

  侍童行了一個完美無缺的禮後,頭也不回地離去,留下呆若木雞的鄒全。

  ***

  “大人,真的不打算進入熙鄒嗎?”主管有些不甘心地勸說著:“熙鄒現在累積了許多無法流通的物資,是一個未開發的寶藏,而且鄒大人許下的報酬也很是豐盛。如果就這樣放棄罷,未免太可惜了……”

  “我說了。”見侍童小詮出來後,夏勁草不管旁邊恭敬地垂著頭的中年人,起身撩開馬車的簾子進入:“我不高興。所以我要讓我高興。”

  中年人的嘴張了張,卻是沒有再說什麼。

  ***

  洛繹完全沒有想到熙鄒城已經被他鬧得天翻覆地了,他現在面臨著一個痛苦卻美好的狀況。

  進過一系列的比武進化後,他的寵……咳,叢開始進入成年期。

  成年期,在蟲族的概念裡,進入成年期最首要的階段是——

  發情期。

  在最初獲得攻略時,洛繹就已經詛咒了一千遍一萬遍攻略的擇物標準。最低級的冰糖葫蘆已經讓洛繹咬牙切齒了一千遍一萬遍,那雙S級的蟲源讓某騙子在得知的那一刻險些魂飛魄散。

  蟲源,只有成年期的蟲皇才會分泌,可以令夜蟲族除了蟲皇之外的任何一隻蟲子成為蟲後並產生源源不斷的蟲子……聽到這裡,洛繹就隱隱覺得不對了,應該是很不對了。這樣說來,怎麼聽都類似地球上的一種使女孩變成女人的,嗯,你懂我懂大家都懂的行為。然後攻略的下一個詞就將騙子打入深淵,整個人呈現斯巴達的扭曲狀。

  ——蟲後獲得蟲源的方式是,交尾。交尾,在第八文明的定義中是兩性成蟲交合的動作和過……

  攻略後面的話洛繹已經聽不到了,他神情恍然地笑著:啊,原來世界是如此不真實的啊……

  ……坑死爹呢這是!!!哥不僅要時時注意自己和世界的安全,還要幫那個蟲子找老婆我擦——!憑啥啊!哥自己的幸福還遙遙無期。你知道不,據最新統計這世界上的光棍已經超過四千萬,還要分多一個妹子給非人類哥才不要啊啊啊……

  好吧,不管某騙子再怎麼掙扎,只要把放棄任務的後果告知洛繹,某騙子也只能含淚去幫他的寵……咳,叢,尋找媳婦兒。

  所以也就變成現在這樣的情況。

  洛繹坐在房間中,看著燭火發呆,叢一如既往地待在他身後,卻不再是以往那種近乎無機物般的死寂,帶著隱隱的騷動感,無機質的眼時不時地閃過一點金色。門外似乎很熱鬧,但是到了裡面卻完全沒了生息。隔音效果意外的好。洛繹漫不經心地想。嘛,做這種生意也是當然的啊……

  吱呀,門開的聲響。

  洛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松了口氣還是更加提心吊膽,他看向來人。一名嬌豔的女子,抹了口脂的紅唇在燈光的照耀下顯得格外誘人。她先是攏了攏秀髮,然後體態嫋娜地向洛繹走來,嬌笑著:“爺。”

  “——你知道我的要求了吧。”洛繹有些坐立不安,無法面對眼前的女子:“我不要新手,要有經驗的——因為我們這邊是新手,我想讓他開開葷。而且,”他對上女子的眼睛,一字一頓地道:“我會在場。”

  女子掩著紅唇嬌笑道:“爺,奴家既然接了這差事,就絕對不會後悔,也會讓您滿意的。”

  灰衣青年似乎還是有些不安和說不清的內疚,他張了張嘴,最後只是將一遝銀票放在桌子上。

  “還有一些其他的事項老鴇應該和你說了。完事後,這些都是你的。”

  青樓女子眨了眨眼,在燭光的照耀下流光溢彩。洛繹不再看她,而是站起來,轉向了叢。

  叢安安靜靜地站在原地,鉛色的眼中倒影著洛繹的影子。洛繹略帶點遲疑地抬起手來,摸向了叢的臉。

  “哎呀呀,真是便宜你了,哥到古代來還沒享受過一次呢……”他摘下叢的面布:“好好享受吧!”

  洛繹重新坐回剛剛的位置,那個位置正對著床,距床不過一丈的距離,可以將床一覽無遺。他沒有看一動不動的叢,也沒有看被叢的相貌驚呆的青樓女子,只是盯著床發呆。

  過了好一會兒,女子才回過神來,她有些心慌地轉開了看向叢的視線,心中百感交加。對著一張比自己還要美上幾倍的臉,她甚至有些懷疑自己能不能做下去。青樓女子下意識地看向桌邊的洛繹,她很不理解,為什麼那個人要將眼前如此完美的人推向別人,如果是她的話,在擁有那精緻得不像話的人的那一刻起,會將他死死地捂在懷中,不讓別人染指,眼前的就是這樣一個能引起佔有欲的男子。

  洛繹像是沒有察覺女子複雜的眼光,他依舊盯著床,像是思考著什麼。

  女子收拾好無謂的想法,這是一場交易,她明白自己所處的位置。女子言笑晏晏,款款地走向叢,卻是再也不敢抬頭看那張像是被精心雕刻的臉了。

  “公子……”欲言又止的聲音在燭光的渲染下更顯得誘惑幾分,女子低垂著眼,小心翼翼地拉著叢的手,見叢沒有反對便引著他向床走去。

  洛繹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女子將叢半推半就地帶到對面的床上,看著女子媚笑著將青絲中的簪子取下,流瀉下來的秀髮印著雪白的皮膚和嬌豔的紅唇,在燭光下顯得格外誘惑。女子動作極其自然地拉開了衣帶,衣裳半褪,露出小巧的鎖骨和緋紅的內衣。叢毫無抵抗地被女子推到床上,用手肘撐著身子,無機質的眼睛什麼也沒倒影著,像是半茫然地看著上方。女子媚笑著,伏在叢的身上,顯得意外的嬌小和柔弱,她伸出手指輕輕按在叢那精緻細膩的鎖骨上,然後曖昧地下滑,劃開衣襟,露出那仿佛在黑暗中也會發光的皮膚,紅豔的指甲印著雪色的皮膚,在視覺上產生了強烈的衝擊。

  女子嬌笑著,宛如纏藤樹的花精般,帶著強烈的誘惑芬芳。她的指尖劃開了叢絕大半的衣服,曖昧地在叢的胸前畫著圈,凹凸有致的身軀緊緊貼著那符合黃金比例的身體,時不時誘惑地摩擦著。女子露出恍然的迷醉神情,迷離地吐著喘息和呻吟。攀在叢身上的身體邊蹭著邊向下移去,此時,叢的衣帶早已在不知不覺時被取下,女子柔軟的身體向下滑去,頭越來越低,直到——來到叢的胯下。

  安靜得過分的空氣中響起了濕潤淫穢的水聲,從桌子這邊看去,女子的頭埋在那人的胯下,青絲隨著動作來回搖晃著,叢半躺在床上,依舊用手肘半撐著身子,衣裳敞開,露出白皙的皮膚,黑色的衣襟滑到了手肘處,顯得淩亂無比,更顯得誘惑和淫色。無機質的眼依舊對著前方,時而閃過一點金色,似乎帶著點彷徨和不解,這幅模樣讓人忍不住更加想要將之褻瀆。

  洛繹艱難地咽下一口口水,不妙了,很是不妙了。原先的想法是找個女子讓蟲子發洩出來,為此他還特別找人做了一個類似二十一世紀的保險套的東西,到時再讓身為攻略人物的叢把攻略物品蟲源給他——反正到至今為止,蟲子從未違背過他的命令。但是為了確保處於發情期的叢有什麼意外的變化,洛繹還是決定自己在場比較保險。

  直到剛才,還和計畫分毫不差。可是現在……不知道是不是積壓了太久沒發洩,還是眼前的畫面太過活色生香,洛繹此刻忍不住有了反應。真是,相當地不妙啊……

  洛繹僵硬地坐著,腦中一片空白,唯有身體在不斷叫囂著。他眼睜睜地看著女子嫵媚地起身,將身上剩餘的衣裳褪盡,唇角那一絲銀絲顯得格外淫色。某騙子有些欲哭無淚,這種情況叫他怎麼辦才好?

  女子似乎完全忘記了後方還有個人在圍觀,她開始撥弄自己的花蕊。直接的刺激讓身體叫喧得更厲害了,身為一個男人在這種情況下還要忍耐那是極不人道的。洛繹這樣咬牙切齒地想著,努力地抑制想要將手放在那裡的欲望,他還沒有那個厚臉皮當著兩個A片主角的面進行自慰。洛繹艱難地將目光轉移,然後看到房間角落的一個屏風。

  ……我擦咧!

  某騙子憤而起身,近乎狼狽地向角落逃去,床上的兩人依舊動作著,青樓女子完全沒有注意到洛繹的離去,此時她的眼中只有對面那完美無缺的身軀,唯有一雙夾雜著金色的眼落在了那個狼狽逃開的身影上。

  

  35、第十七騙 捕獲X纏繞X蟲源



  洛繹覺得很悲哀,人生中第一次如此地悲哀。他現在的情況和人生四大悲劇之三完全吻合:洞房花燭夜,隔壁。

  ——準確來說是只隔著一道屏風,而且無論怎麼想造成這種後果的罪魁禍首,他都悲哀地發現是自己。他覺得自己此時像個色情狂,而且是無可救藥的那一種。

  薄薄的屏風並不能隔絕聲音,那嬌娥的呻吟聲越發高昂。喘息聲,撞擊聲,床板的搖晃聲,濕潤的水聲,所有的聲音繪出了一副緋淫的場景。屏風的這一頭,洛繹吞了吞口水,緊皺著眉頭,最後狠狠地閉上眼,放棄般地伸出了手。

  洛繹死死地皺著眉頭,咬住嘴唇不讓喘息聲洩露,用手指描繪著自己分身的形狀,終於得到如願所償的觸碰的身體更加興奮,那再熟悉不過的觸感和快感讓灰衣的青年忍不住嗚咽了一聲,然後又驚嚇般地捂住自己的嘴。不想被那邊的人發現,尤其是那個自己一直帶在身邊的人;不想被他看到如此丟臉的自己,可是身體卻興奮得如此不能自己。

  女子的呻吟越來越高,接近攀上頂峰,洛繹自我厭惡著,手上的動作也加快了幾分。那最後的尖叫卻像突然是被人捂住了嘴,變得支離破碎。似乎有些不對,可是洛繹此時已經顧不上那麼多了。只要再加把勁,這該死的一切就會結束。

  ——如果最終沒有多出那片冰涼的觸感的話……

  洛繹猛地睜開眼睛,他猛然緊縮的瞳孔著倒影著一個白色的影子,那個原本應該在床上的主角之一此時出現在他面前,跪坐在地板上,黑色的發和衣服淩亂著,精緻的皮膚像是在黑暗中發著光,那雙無機質的眼睛正認真地注視著洛繹的行為,像是察覺了洛繹的視線,漂亮的蟲子抬起了眼,洛繹此時才發現那雙眼並不是他所熟悉的鉛色,溢滿眼眸的是在黑暗中迥然異燦的金色。

  洛繹的身體開始顫抖,他近乎尖叫地吼道:“你——滾開!”

  心跳得快破開胸脯,好像所有的血液都湧上頭部,充滿腦髓,頭昏昏漲漲,傳入耳朵的聲音一片失真,與此相反的是四肢僵硬得毫無溫度,只感到無邊無際的冷。腦中一片空白,只是來來回回地迴響著:被他看到了,如此不堪的一幕。

  精緻得恐怖的男子眨了眨眼,他沒有像平常一樣地聽從眼前人的命令,而是垂下了眼。然後,洛繹覺得他連呼吸都忘了改怎麼做。

  叢的那雙漂亮的手敷在了他因驚嚇而軟掉的分身上,那片略帶涼意的觸感讓洛繹知道了剛剛的觸感是怎麼一回事。然後,那雙骨感分明的手開始動作。

  洛繹猛地倒吸一口氣,那雙手的動作和他之前的動作分毫不差。之前正因為是自己,所以對自己的敏感點尤其熟悉,所以自慰的時候總會下意識地去摩擦騷弄。而此刻,卻完完全全被眼前的男子掌握。

  我……擦!……那裡……不可以……

  洛繹一向覺得年輕是件好事,可是此時年輕的身體就顯得有些悲哀了,根本禁不起一點挑逗,即使是在受了將近魂飛魄散的驚嚇後,即使是在錯誤的物件手中,只要給予刺激——他丫的全捏著哥的敏感點我擦!身為可悲的男人,洛繹很想痛哭流涕。

  “……住、住……手……啊……”

  後面的尾音帶上了顫抖,甚至有些變調。雙手的主人出乎意料地停了下來,在洛繹崩潰之前。叢的手依舊是貼著洛繹的分身,帶著莫名的虔誠,宛若在細細感受著洛繹的顫抖、洛繹的脈動。洛繹大口地呼吸著,剛剛他緊張得幾乎忘了呼吸,伸出還在細微顫抖的手想要推開跪坐在面前的叢。

  “你……唔!?!”

  洛繹用手捂住嘴巴才險而又險地將到口的驚叫吞下去,他驚駭地看著埋在他胯下的那顆頭,腦中一片空白: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叢低垂著眼,從洛繹的角度只能看到那連卷起的弧度都被精心設計過的濃密睫毛,遮掩了眼睫下的顏色。他很虔誠,很是仔細地舔著,用唇舌描繪著陽/物的紋理。舌頭像是滑膩的蛇,靈活地在敏感處勾劃著,纏繞在其上。叢的控制力相當好,連牙齒都時不時地細微地摩擦著敏感點,他總是能找到能另洛繹獲得承受不住的快感的力度。剛剛令洛繹無所適從的雙手也在動作著,細膩地撥弄著那一對小球。

  “……啊、哈……”

  即使再怎麼用力捂住嘴巴,喘息聲還是從唇角中洩露出來,在這空寂的房間中被無限放大。洛繹死死閉上眼睛,好像這樣就可以不再去看埋在他胯下的叢,不再去看被叢舔得興奮不已的自己。只是閉上雙眼,感覺卻更加敏銳,他甚至可以感覺到叢舌尖的突起,在刮騷著分身的凹處。

  “……不……嗯……”

  洛繹的右手用力地抓著叢黑亮的頭髮,用力地幾乎扯到了叢的頭皮,叢像是什麼也沒感覺到,只是加快了口手的動作,直到那一刻——

  “……哈啊——”

  眼角生理上地湧出點點水花,洛繹卻覺得他其實是真的想落淚。捂住嘴巴的手無力地垂下,身體依舊在高潮的餘味中久久無法回神。他失神地看著眼前精緻得不像話的男子,看著他終於放開了自己,看著他仔仔細細舔著自己的手,看著他像品味著什麼般神色間泛起點點滿足感,看著他看過來,看著他勾起了笑。

  一瞬間,洛繹仿若看到了那洶湧得快要溢出來的金色又漲了幾分,而他像是一個被盯上的獵物無處可逃,這個認知讓洛繹不顧有些腿軟的腳,忍不住想要站起來遠遠逃離,卻在站起來的那一刻被抓住,掙扎的右腿踢中了屏風,屏風應聲而倒,房間的全貌展現在洛繹面前。洛繹下意識地向床看去,那名青樓女子兩眼無神地坐在床上,光著身子什麼都沒有打理,那木然的模樣讓洛繹感到越發的惶恐,等他回過神來,他已經被叢從後方緊緊抱在懷中,有著漂亮人類外表的蟲子正埋在他的脖頸處,滿足地嗅著,舔著,吸允著,像是在確認獵物的美味程度。

  “你……對她做了什麼——!?”

  叢沒有回話,他正忙著品嘗著美味。撕咬,舔舐,吸允,一隻手圈住獵物不讓他逃跑,一隻手破開那礙事的衣物。身體間的障礙沒有了,肌膚與肌膚相親的感覺是如此美好,愉悅從接觸之處升起。陽物自發地賁張,不甘示弱地磨蹭著美味。

  洛繹整個人僵硬了,他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不——不會是他想的那樣吧?

  “給我停下!停下!叢,你發情的對象應該是雌性而不是雄性啊擦!聽到……啊……”

  世界在一瞬間翻轉過來,洛繹頭昏腦脹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被按倒在座椅上。椅子的扶手正好卡住腹部,臀部向外翹起,身上的衣物早已在剛剛被撕裂,這樣的姿勢正好將下方一覽無遺。這個姿勢很不妙,極度不妙,強烈的羞愧感讓洛繹死命掙扎著,但完全不是被稱為文明毀滅者的蟲族對手。

  似乎覺得洛繹的掙扎妨礙了對他的品嘗,叢一隻手將洛繹掙扎不已的雙手桎梏到上方,另一隻手將那柔亮的長髮攏在一起,顯得漂亮無比的指尖劃過頭髮中段,圓潤的指甲卻鋒利得一瞬間將頭髮全部斬斷。叢將頭髮擰成一束,然後將洛繹的雙手和另一邊的扶手綁在一起。

  看似脆弱無比的頭髮卻意外堅固,甚至比洛繹所知的材料更加難纏。黑亮的青絲散開,如同束縛一切的繭絲。害怕得要命的洛繹壓抑不住聲音地大叫:“穿越!我放棄任務!快點讓我離開這裡啊……”

  “player,你確定要放棄任務嗎,咪嗦?”穿越的聲音即使是在這種情況下依舊是顯得緩慢華麗而又憂鬱:“但是player即使放棄了SS級的支線任務,你還處於S級的主線任務中,依舊無法使用穿越喲咪嗦。除了你將S級的主線任務也放棄掉,但那樣的話player的進度為-149.9%,根據穿越守則第五條,將永遠關閉攻略和穿越系統咪嗦……”

  “……”

  “player,本次的攻略目標為蟲源,交尾是獲得蟲源的最佳方法。”這時候攻略出來了,機械的聲音一如既往:“我表示此時正是對player最為有利的一種情況之一,不推薦放棄。”

  洛繹的手死死地握著,然後在一瞬間沒了力氣般鬆開,他頹然垂著頭,聲音微弱:“……我知道了,最後拜託你們一件事,能不能,能不能暫時不要‘看’這裡……”

  “……攻略(穿越)將在三秒內非正常關閉,無特殊情況,將在二十四小時後重新開啟,倒數開始……”

  這一切只是發生在一瞬間,洛繹卻覺得過了一個世紀。因姿勢所限,他根本看不到後面,只能根據身體上的觸碰得知那人的動作,這讓他感到格外無助。叢的動作不算熟練,但他很能抓住重點,蟲族強悍的學習能力在他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他能很快地根據洛繹不同的反應來找到最佳的手法,即使洛繹在盡力地掩飾著。

  洛繹死死抿著嘴巴,忍住聲音,倒不是說他有多貞烈,他只是不想再過丟臉了,這樣的醜態少一點算一點。但身體上的快感是無論無何都無法忍住的,肌肉根據叢每一次的動作而緊繃和顫抖著,剛剛發洩完的半身又一次地挺起。洛繹有些欲哭無淚,他從來不知道自己身上還有這麼多的敏感點,此時正被一個男性開發著。而且對方嚴格意義上來說,不算是人類。

  叢的手最終來到了臀部,洛繹的心提到嗓子哩。雖然他認命了——好吧現在的情況由不得他認不認命,但是一想到要被一個男人上了……就在此時,叢的手離開了,這讓洛繹感到更加煎熬和驚恐,對於身後的毫無動靜。

  “啊!”

  即使做好了一千倍一萬倍的心理建設,但是對方動作還是直接刺激到洛繹忍不住彈起來。他、他他他……居然給我舔那——!?

  “停、停下!叢!快……唔……給我……”

  那人形狀優美的唇舌正印在後庭,雙手卻在擼動洛繹的陽物,這樣使得後面原本怪異的觸感也變得曖昧,甚至有感覺。正因為看不見,所以腦中的印象顯得格外分明。那人宛如蛇的舌在他的後面遊走著,用唾液濕潤了,然後再毫不留情地刺入。

  “不……出、去……哈啊……”

  軟體的舌在體內也勾勒了一圈,耐心地將裡面變得濕潤和柔軟。洛繹覺得自己快要瘋掉了,綁住雙手的青絲在眼前晃動著,如同裹住全身的繭絲。在洛繹承受不了的前一刻,叢的舌唇終於離開。接下來便是,毫不留情的入侵。

  “嗚啊——嘶……”

  洛繹死命地放鬆身體,這個時候如果不將身體放鬆的話,最後遭殃的還是自己。但是好痛啊……他丫的要是讓老子知道誰第一個發明這種爆菊的性愛方法,老子不介意讓他膝蓋中箭成馬蜂窩!

  叢沒有停下,他的耐心仿佛在剛剛已經告罄。他大力地抽出來,然後再毫不留情地插進去。洛繹不得不配合他調整著姿勢,讓自己在這猛烈的衝擊中喘口氣。

  “……擦……慢、慢點……啊……”

  擦啊!你給哥找到那傳說中的G點再爽好嗎?!這樣哥也能輕鬆一點啊擦……嘶……痛……

  已經完全自暴自棄的洛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著啥,他只覺得自己想一葉在暴風雨中可憐兮兮沉浮的小舟。直到叢在體內進出的孽根在不經意間截中了某一點,洛繹整個人差點彈跳起來。

  “我……擦……啊啊——”

  洛繹後悔了,他剛剛不應該那樣想的,他完全沒有想到刺激前列腺是如此的後果,那仿佛滲入腦髓深處的快感讓他忍不住昂頭呻吟。蟲族的學習能力一向很強,叢稍稍調整了姿勢,讓後毫不留情地對那一點展開攻勢。

  “……啊啊啊……啊……不……”

  洛繹早已站不起來了,全靠椅子的扶手支持著自身。他使勁搖晃著頭,好像這樣就可以從那無邊際的快感中擺脫出來。叢邊搖晃著腰邊舔舐著洛繹的耳朵,已經快要完全地品嘗完眼前的美味了,但還是不滿足,想要更多,更多。他伸出手,將洛繹的下巴向側邊掰去,然後湊上吸允著那張總是帶著無謂笑容的嘴。舌頭伸進去,將那人的裡裡外外都舔舐邊吧——

  將他放在懷裡,不許離開。他的世界由他而起,那他便要負責到底。

  空出的手抓住了那人的半身開始撫弄,因為這樣會讓他高興,讓他感到愉悅,也會讓他迷亂,為了他而迷亂。

  “唔——”

  前後的刺激終於讓洛繹到達了一個極限,嘴因被堵住而無法出聲,全身上下的肌肉因高/潮而愉悅地顫抖著,後方的攻勢一頓,然後一股滾燙的熱流射入體內,幾乎灼燒了他的內壁。

  洛繹的思維開始潰散,在他失去意識的最後一秒,他聽見了。

  “……強制啟動,已確認,攻略物品蟲源到手,SS級支線任務完成,獲得50%的進度,現有的進度為50.1%,因達成50%進度以上,贈送免費軀體匯換服務一次……”

  然後是一片黑暗。

  

  36、第十八騙 無意X對峙X相見



  這是一株草。

  淡紫的葉子在陽光的照耀下顯得有些畏畏縮縮,奇特的是,即使是在陽光的照耀下,也能看到一層朦朦朧朧的光環繞在草的葉子周圍。那株草在發光。

  夏勁草就這樣微笑地看著這株草,那雙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著,眼底是令人迷醉的春光,仿佛他看著的不是一株草,而是他最重要的情人。可細細看來,那片春光底下還存在著寒冰——他就用著那樣複雜的目光注視那株草。

  紫陽草是個傳說,一直以來都是,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紫陽草的傳說來自草商,它正是草商的標誌,現今唯一一株存在的紫陽草正在草商的掌權者手中。據說,得到紫陽草就意味著繼承了草商,獲得天下最大的寶庫。

  不知是誰流傳出這等滑稽的事,不過這也給夏勁草帶來了些娛樂。無數宵小之輩覬覦著這所謂的鎮幫之寶,簡直是前仆後繼。夏勁草並沒有特別地保管著這株草,但是不知道是手下太能幹還是別的什麼,這株草依舊好端端地呆在他手中,就在眼前。

  然後,到了現在。

  夏勁草唇角不自覺地上挑,那個無緣無故跑到北楚的傢伙,正大張旗鼓地尋找著紫陽草。那傢伙說過,他知道夏勁草所有的事。夏勁草有些怔怔地看著虛空,如果他所言非虛的話,那他應該也知道他手中握有紫陽草的事罷?為什麼不來找他呢,是因為想當然地覺得會被拒絕,還是不願?那傢伙說的很清楚,重複了無數次:維持他們之間的關係,只在於一銅板。

  忽的覺得有些不快,卻又說不上為什麼。是因為難得遇見如此有趣的人嗎?所以才在再一次從家裡跑出去時,下意識地選擇了那傢伙所在的位置。

  北楚熙鄒周圍正大張旗鼓地搜尋兩個逃犯,發佈的通緝令貼滿了每一個小巷。那傢伙的通緝像讓夏勁草著實樂了一番,他想起那傢伙曾經唉聲歎氣地將一張被稱為素描的畫遞給他時,所說的話:“你們這裡的畫像……不是說不給力,但是好歹遵從于客觀現實好嗎,比抽象和印象的結合還扭曲我勒個去……”

  夏勁草收藏了一張,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那傢伙見到畫像的表情。至於通緝令,其實只要他願意,他隨時都可以將之撤去,他甚至沒有在在場時阻止鄒家父子。

  為了什麼呢?是為了讓那傢伙無處可逃……麼……

  但是現在卻失去了他的蹤影,夏勁草皺起了眉頭,最後的線索在那傢伙離開熙鄒就斷了,像煙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好像上次他的離開一樣,進了夏侯城外的楓林後就不見蹤影,直到四個星轉後才從北楚聽到他的消息。

  似乎越來越有趣了……

  回過神來時已經夜幕降臨了,夏勁草又看了一眼在夜色中黯淡的紫陽草,起身離去。

  ***

  “主子……”小詮一向冷冷的臉顯現了一絲局促和為難。夏勁草看向他旁邊的老鴇,老鴇依舊笑得一臉諂媚,卻有些呆板地重複著那句話:“哎呀客官,真對不起,頭牌紅紋正在接客中……”

  正是那種呆板和重複的話語讓小詮感到無從下手,小詮不知為何總覺得有些不對,眼前的老鴇有種說不出的違和感,他下意識地又叫了一聲“主子”。

  “那就算了。”夏勁草像是沒有注意到小詮的不安,他很是善解人意地笑道:“不用紅牌,我喜歡笑得漂亮的姑娘,你有什麼好人選就替我安排罷。”

  “好的,公子。”老鴇訕笑地點頭應和,將夏勁草引上樓去。一路上,夏勁草過於俊秀的樣子總能引起不少女子悄悄窺望。

  “我喜歡熱鬧一點,最好是能看到全景的位置。”

  “好噯——”老鴇打開一房間的門:“公子請在裡頭稍等片刻。”

  “主子……”老鴇一離去,小詮就開口想說些什麼,但被夏勁草禁止了。夏勁草笑得很開心,晃著扇子:“沒關係,沒關係,難得碰上有趣的事兒。”

  小詮閉上了嘴巴,他很清楚自家主子的性子,對於主子來說,唯一的敵人便是無聊。他什麼都不缺,正因為什麼都不缺,所以缺少活著的樂趣,所以什麼都不在乎,所以才顯得尤其空虛。

  青樓女子很快就上來了,個個巧笑倩兮地圍在夏勁草的周圍,很快就熱鬧起來了。或許是人多的緣故,空氣開始悶熱起來,四處彌漫著膩死人的香甜,侍童小詮打開了窗戶。

  從視窗向下看去,正好可以看到青樓的全景,老鴇盡職地滿足了夏勁草的要求。夏勁草無意中看下去,望見下方一道空蕩蕩的走廊,走廊旁的房間都點著燈,但在熱鬧非凡的青樓中顯得詭異地死寂——完全沒有人從那個走廊經過。

  “那裡住著什麼人嗎?”夏勁草向旁邊的女子問道。

  女子順著夏勁草的目光看過去,微蹙起額:“曉曉不知呢,前些日子起總管就下令不准接近那兒了。”

  “玉兒知道一點消息喔。”另一名粉衣女子湊了過來,端起一壺酒:“夏公子想要知道的話,就喝了玉兒這壺酒罷。”

  夏勁草沒有接,但是桃花眼裡一片燦爛,對著粉衣女子溫柔地笑道:“告訴我好麼。”

  玉兒紅了臉,沒有注意那近乎命令的語氣,她有些期艾地道:“玉兒知道的也不多啦……但是我知道紅紋正在那裡接客呢……”

  紅紋?那個頭牌啊……

  夏勁草剛想說些什麼,但是下面一片喧嘩。他看過去,然後楞住了。

  她怎麼來了?

  令夏勁草頭痛不已的正是夏荷,不知她用了什麼法子得知夏勁草在這裡,並從家中跑了出來。夏荷此時正倒豎著柳眉,兇神惡煞地對著擋住她的人咆哮。

  “敢攔著你姑奶奶我,吃了狗膽了你!他在裡面吧!哼,本姑娘倒要看看你們這裡所謂的紅牌到底有多紅!”

  夏荷闖的方向正是那條被禁止的走廊,在她的觀念中,夏勁草來到青樓絕對會點這裡的紅牌,完全沒有想到她追的人正在上方看好戲。

  “主子……”要不要走?

  “不用。”夏勁草揮了揮手,興趣盎然地看著下方的鬧劇:“正好,我也相當好奇那裡面的是什麼人。”

  夏荷從小開始習武,後來依她和夏勁草的關係更有源源不斷的上等武功秘笈送上門來,所以她的武功說不上頂尖,但對付幾個青樓護衛絕對是綽綽有餘的。下方的動靜越鬧越大,甚至總管都跑出來了。滿頭大汗的總管和老鴇等人苦苦哀求著夏荷不要再鬧下去了,但是如果就此罷手的就不是夏大小姐了,她已經將所有的護衛解決,並怒氣衝衝地向房間沖去。讓夏勁草感到有些疑惑的是,外面如此大動靜,房間內的人卻毫無反應。

  這時,意外卻發生了。總管和老鴇突然像不要命地向夏荷沖去,他們的神情變得呆板和詭譎,每次在被夏荷一拳轟出去的時候,又掙扎地向夏荷沖過去,像是要用生命阻擋夏荷的腳步。夏荷似乎感到煩厭,她開始下狠手,在他們再一次沖上來的時候折斷了他們的雙腿。但即使是這樣,總管和老鴇依舊狂熱地向夏荷沖去,他們扭曲地爬著,在地上拖出一條血路。

  四周安靜下來,面對這樣詭異的一幕,夏荷似乎被嚇到了,她驚叫地向房間跑去。總管和老鴇想要阻止,但他們的速度是絕對跟不上夏荷的,只能發出垂死野獸般的咽吼聲。

  房間的門終於被打開了,從夏勁草這個角度看不到房內,只能看到房間門口呆若木雞的夏荷。良久,夏荷發出一聲尖叫:

  “怎麼是你!?淫賊!”

  能被夏荷稱為淫賊的,夏勁草由始至終只知道一個。

  ***

  洛繹表示,自從來了古代,他就沒有一次不杯具的。他咬牙切齒地撐起身子,身體很重,支撐起身體的雙手顫顫巍巍,抖得仿佛隨時會折斷;身體在哀號著,關節發出噶嚓不堪負重的聲響——洛繹很想就此倒在軟綿綿的床上睡個天昏地暗,但是不行啊,好不容易,好不容易“他”離開了。

  這或許是他僅有的一次逃離的機會,逃離那只蟲子,逃離這個房間,逃離這個囚籠。這段時間他完全是被那人摁在床上做了一遍又一遍,每次被做得昏過去,醒來後又重複以上的情況。洛繹已經完全沒有時間概念了,他甚至連吃飯的功夫都省下了——根據第五文明定義,蟲源是一種極高價值的營養液,生物體吸收的比例可達99.98%,攻略如此說道。

  終於坐起來的洛繹靠在床頭狠狠地喘了幾口氣,被子從他身上滑下來,紫青斑駁痕跡印在皮膚上,顯得清晰無比,紅腫的乳頭顯示著那只蟲子有多喜愛撫弄和噬咬著這裡。洛繹感受著乳頭傳來的點點痛楚,因為蟲源的緣故,他身上的傷很快就會癒合,痕跡也很快會被抹去,但是那又怎麼樣?還是會一次次被重新烙上去。他有些想笑,震動的胸膛又扯動下面的痛楚,令某騙子的臉又開始扭曲。

  他丫的,哥現在完全是一副被強暴的慫樣。

  休息了一會兒——他根本沒有時間完全恢復,洛繹將視線轉向了房間內的另一個活物,那個青樓女子。此時的她依舊是一副無神空洞的樣子,像是一個被操控的木偶——事實上也是,洛繹被那個來自第五文明的支配者告之,她已經只是一名“傀儡”了。同樣的,找上門來的老鴇和總管也被那人牽了線,變成傀儡,去處理周邊的事情。

  已經是成熟期的蟲子,洛繹悲哀地發現,他已經完全不能掌控他了。

  不能控制,那就只能逃吧。逃吧逃吧逃吧,逃得遠遠的。離開這裡就去找夏勁草,完成任務立即將自己隱藏起來。不是沒想過用攻略和穿越逃避,但是攻略明確地表示,攻略穿越只會在任務準備期間提供幫助,只要他所處的S級任務還沒完成,他就無法展開下一任務,也不能使用攻略和穿越。洛繹不再想要利用夏勁草了,只要夏奸商把那該死的銅板給他,他就可以利用軀體匯換逃得遠遠的,逃開那個漂亮卻危險的蟲子。

  洛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下了床,雙腿狠狠地晃動了一番,最終還是支撐住了身體,只是在微微顫抖著。他一步一晃地向女子走去,光著身子——反正最那啥的時候已經被她看過了,已經不堪負重的身體連一床被子都負擔不起。

  外面忽的一片喧嘩,即使是在隔音效果很好的房內也能聽到一二,想必是十分接近。這或許是一個機會,混亂更能方便他的逃離。洛繹終於來到青樓女子面前,女子無神的眼睛倒影著洛繹有些暗淡的臉。洛繹別過了眼,不敢再去看那張呆板的臉。

  “對不起……”

  洛繹伸出顫抖的手,開始脫女子身上的衣服。

  他的衣服早已在不知道多久前就被撕成一片片的碎片了,那之後他就一直光著身子——反正之前的情況他也不需要衣服。

  洛繹撥開了女子的外衣,披在身上,正要解開女子裡衣的時候,門被大力撞開了。

  洛繹傻了,門口的人呆了。

  良久,門口的人發出一聲尖叫。

  “怎麼是你!?淫賊!”

  洛繹驚醒後的第一件事是緊緊地抱住面前的青樓女子——他除了眼前的女子根本沒有其他遮擋物,他應該慶倖剛剛門打開的時候,他和門之間正好隔了一個人。洛繹欲哭無淚地想,走光應該不算太嚴重……吧?

  尖叫之後的夏荷也猛然發現,對面那個淫賊似乎是光著身體的樣子,剛剛破門而入的那一刻好像在解他懷中那名青樓女子衣服。夏荷刷的一下臉紅了,雙眼瞪得渾圓,似乎又要發出一聲尖叫。

  這時,一個人輕輕越過她,白色的衣袂翻轉,像一陣風一般毫無聲息,等夏荷反應過來後,一名白衣公子已經站在那淫賊之前,擋住了她所有的視線。夏荷驚叫:“勁草……”

  夏勁草宛若沒聽到,他只是默默地看著底下的人,看著他瞪大的眼,看著他抱緊著懷中的女子,然後掛起笑容:“好久不見。”

  “夏……勁草!”

  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洛繹激動得無法自己,他甚至覺得眼前的夏勁草在發光,那危險眯起的桃花眼也顯得聖潔無比。洛繹不顧一切地想要抓住眼前笑得風輕雲淡的白衣公子,卻完全忘了自己還抱著一個女子,還有自己那可悲可歎的身體狀況。

  眼前突的一片發黑,洛繹回過神來,他已經摔坐在地上,身體傳來陣陣抽痛,尤其那裡更是傳來慘絕人寰的撕裂痛楚。洛繹倒吸一口氣,扭曲了臉,不過他還是下意識地把自己當做護墊,護著懷中的女子,保護女孩子已經算是他的一種本能了。上方的夏勁草微笑地看著這一切,沒有出手拉住洛繹,那雙漂亮的桃花眼中卻是深不見底的冷意。

  洛繹顧不上那麼多了,他掙扎地拉住夏勁草的衣擺,聲音虛弱沙啞:“夏勁草,銅板、把銅板給我吧……”

  夏勁草低垂著頭,下方的青年依舊是那一副半長不短的黑髮,此時卻淩亂地攤在肩膀上,他甚至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那多得數不清的紫青,即使有懷中的女子做遮擋,依舊擋不住那肆虐的痕跡。那雙黑色的眼睛,此時在哀求地看著這邊,混著不明喑啞的聲音,真的是,很想讓人狠狠摧殘和淩虐。夏勁草的微笑頓了頓,他硬生生地轉移了視線,向洛繹懷中的女子看去。女子酥肩半裸,此時正柔若無骨地靠在洛繹的身上,但是她的神色卻是呆板的。

  “銅板?”因為逆光的緣故,洛繹看不大清楚夏勁草的神色:“你要銅板做什麼?”

  當然是逃離,逃得遠遠的。

  “——是要離開?”夏勁草像是聽到了洛繹的心聲,他的聲音很是低沉:“我記得很清楚,你說過,維持你我的關係只在於一銅板。你想要離開我嗎?”

  沒等洛繹回話,夏勁草又說了下去:“可是我也記得,你說過,選擇權在我手中。所以……”洛繹看不清夏勁草的表情,只能看到那淡薄的唇似乎張了又合,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我不會放手的,現在。

  “不是這樣的擦!我只是、只是……”洛繹覺得自己的嘴巴正在打結,怎麼也說不出想要的話語:“給我銅板吧,否則我逃不開那個人。”

  “那個人?”夏勁草似乎愣了愣。

  “這個,那個,我現在惹上了一個不好惹的傢伙,所以我需要銅板來跑路……”

  不知為何,夏勁草的心情好了一些,聽到洛繹並不是想要離開的時候。

  “是鄒家的通緝?為什麼要擔心,你是我夏勁草的人,他們沒有辦法對付你。”

  “鄒家?”洛繹愣了半拍,才隱隱約約想起不久前有個2B仿佛似乎好像叫鄒偉。“他丫的還搞通緝我擦!哥都沒找他算帳擦擦擦!……呃……不,不是他,是另一個……”

  “那也不用擔心,我會保你。”

  “不,這個,”根本不是一個文明級別的應該怎麼解釋啊擦:“他很強,他、他非常強,只要他願意,他隨時可以毀滅一個城。”不只是城,一個星球都沒問題。

  “是這樣啊……我想想,請哪個老傢伙比較划算。”

  “……不、不是這樣的。”洛繹快崩潰了,這完全說不清呐。他放棄了解釋:“大哥,你真不把銅板給小的嗎……”

  “不。”夏勁草笑得很是燦爛:“你很符合我的心意,我還沒有膩,所以我不會放跑你。”

  “……”當初他為啥要那麼努力啊……

  洛繹傷心欲絕中,任務物品必須由攻略人物親自、主觀意識地給他,要是能搶能偷,他早就翻身做賊了。猛然,洛繹像是想起了什麼,激動地抓緊了夏勁草的衣擺:“光草!對!光草,你有光草……不,你有紫陽草對吧!”

  那天昏地暗的日子中洛繹也艱難地想了想解決的方案,最好的辦法就是用光草將那漂亮的蟲子封印起來。然後洛繹突然想起,他曾經在夏勁草的資料中看到過他有紫陽草,但是當時洛繹並不知道紫陽草便是光草在本文明的稱呼,也就略過去了,現在卻是最好的解決方式。但是唯一的難點就是,紫陽草對於草商來說是重要的標誌,如何讓夏勁草將紫陽草讓給他呢?

  夏勁草看著底下一瞬間亮起來的眼睛,微微點了點頭:“我有。”

  “給我!……我是說,能不能將紫陽草賣給我,呃,或者你先借給我,我再找一株給你……”洛繹的聲音微弱下去,紫陽草可以說得上是草商的吉祥物,怎麼會讓給他呢?

  “好。”夏勁草微笑著答應。

  “其實我也知道……、……老大你剛剛說了什麼,風聲太大我沒聽清……”

  “我給你紫陽草。”夏勁草很聽話地滿足某騙子的要求。

  “……”這麼簡單!?洛繹覺得糾結了那麼久的他簡直就是個井,橫豎都是二。

  “紫陽草我可以給你,但是你今後要答應我一件事。”夏勁草慢悠悠地道,心情很好的樣子:“到時候想到了我再和你說。”

  “好!”洛繹迫不及待地答應,反正到時候做不到再跑路,這對騙子來說是很平常的事。“紫陽草在哪裡?在家嗎,還是草商?”

  “在馬車中,這次遊玩帶著。”

  “……你是不是早有預謀?”

  “誰知道呢?”夏勁草無懈可擊地微笑著:“反正放在庫中也是發黴,何不讓它達成一項交易,體現一下它的價值。”

  “……”這是他的錯覺嗎,紫陽草真的是草商的聖物?那個傳說中得到就可以繼承草商的紫陽草?

  洛繹終於有些鬆懈下來,只要在那人回來之前拿到紫陽草,他就不用逃了:“快帶我……”

  四周突地一下安靜下來,洛繹的心臟開始瘋狂跳動,他的情感在告訴他千萬不要去看,但是理智迫使他抬起了頭,目光直愣愣地看向門口。瞳孔猛縮,喉結滾動,聲音支離破碎。

  “叢……”

  

  37、番外 意難平X夏之草



  作者有話要說:本章是番外兩則~第一篇是D君的同人,第二篇是在下的=w=

  番外

  《意難平》是D君送給在下的新年禮物,太感謝D君了TwT,好想一口把你吞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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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鎖雲番外《意難平》BY:亂花/divination

  第一次見到那個人,他八歲。

  那時候的他,只能生生受著鑽心的疼痛,一瞬不瞬地,將那些個臭蟲的嘴臉一個個地,烙印在靈魂之上。

  他本是貴冑之子,天資過人,容貌無雙,又是家中麼子,合該集萬千疼寵於一身而無絲毫悔愧。

  然而,殿堂之中,風雲變幻不過朝夕。

  風家失敗了,只能止步於此。

  他雖心有怨懟,卻並非不能接受。

  可緊接著的就是罹患瘺炎,被販異國。

  當他知道他被他的生身父母拿來換了五十兩銀子的時候,他掐著自己後頸,感受著紮破皮膚之後溫熱的黏稠,以防自己不慎笑出聲來。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五十兩銀子!

  他風家鎖雲,不過五十兩銀子!

  …在他自己的父母眼中!

  彼時的他已經被蓋上一層黑紗,坐在一輛粗糙的馬車裡,雙手被縛,進食飲水如廁都只能靠旁人相助。

  許是內火過旺的關係,在抵達目的地之前,一直潛藏在他身上的瘺炎病發,全身都是坑坑窪窪,原本被無數人贊過俊美無儔的臉上也遍佈痘疹——宛如惡鬼。

  在揭下黑紗之後緊接著的,就是接連不斷的打罵蹂躪。

  他從心底裡詛咒那群臭蟲,卻也從心底裡感激它們。

  如果不是它們,他不會見到那個人。

  如果不是它們,那個人的眼裡不會有他。

  他存在的唯一意義。

  他的生命。

  ————————————————————————————

  那個人有一張很平凡的臉。

  笑起來的時候卻很溫暖,溫暖得讓人想用笑容去回應。

  那個人說:我叫洛繹。

  那個人說:你受傷了,要換藥。

  那個人說:這叫七星棋……不會麼。我教你,來,走這一步。

  那個人說:GAME OVER。

  那個人說……

  那個人——應該叫他洛繹——洛繹說的每一句話,從最初相見那時開始,他都記得,甚至於,閉上眼睛還能想起他說話時的神態。

  有點遲疑的,有點懦弱的,有點憨厚的。

  還有那被藏得深深的,鄙夷。

  這就是他的洛繹,為他治病,為他挨罵,為他被打,也為他……奉上一切的洛繹。

  這個世界只需要兩個人。

  而他的世界則只要洛繹就好。

  ——他分明是這樣從心裡祈禱著的。

  不管洛繹做了什麼都好。

  ——他分明也是這樣從心裡發誓的。

  然而在那個時刻,十六歲的他還是揮動了那把刀。

  將那一片灰色的衣袂,鎖進最珍視的記憶匣子裡。

  再然後的日夜裡。

  風鎖雲便死了。

  只留下一具艷麗的軀殼。

  抱著他全部的意義,在這一片大陸上,風流肆意。

  『洛繹,你喜歡灰色。

  那我便穿這艷極的紅,點亮你目光所及。

  洛繹,你喜歡七星棋。

  那我便裝笨裝傻,以你勝時的笑容,暖我這殘破軀殼。

  洛繹,你喜歡季佩絕。

  那我便不讓他死,好好纏著他,這樣你便會在我身邊,不離不棄。

  洛繹。

  你不喜歡鎖雲,……那也沒有關係。

  鎖雲喜歡你。

  你不喜歡的那部分,鎖雲去補。

  鎖雲可以九十九分地愛你,只要你憐鎖雲一分。

  我可以……』

  可以…什麼呢?

  現在的他,還可以說什麼呢?

  洛繹…終究是和他不離不棄了。

  卻是冰涼冰涼的。

  不管是用手,用唇,用身體,洛繹都暖不起來了。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是他!

  是他殺了洛繹!

  那他幹什麼還要活在這個世界上!

  這個沒有洛繹的世界!

  他風鎖雲為什麼還會活著!?

  …可是,他去死的話。

  還會有誰念著洛繹呢?

  戚三娘麼——這個他恨不得殺了的女人?

  ……這怎麼行呢。

  對不起,洛繹。

  再等一會兒。

  一會兒就好。

  人說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那地下一日,地上怕莫十年百年了。

  八年都等過來了的你,一定不會介意的是不是。

  對不起,洛繹。

  再等一會兒。

  等到這世上牽掛你的人只剩了他。

  他再去陪你。

  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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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額,下面是在下送給D君的一個番外,感謝D君一直以來的支持~

  不過該番外和前面的內容有關,和之後的劇情也有關,看不懂的話……等騙局二完了後再看一次應該會懂的吧= =

  Q:以下事情發生在啥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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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夏之草

  夏勁草很小的時候就明白一件事,他在這個家中是多餘的。東魏的夏家只能勉強算一個地方土豪,但是官僚的一切通病夏家繼承得七七八八。家主不算無能,最起碼能保住祖業,但他最大的特點就是好色。先不說三房六妾,家中的侍女也不知道被染指了多少,而夏勁草便是其中一個酒後亂性的結果。

  這可以說得上幸運吧,在夏勁草誕生之前,夏卿城沒有兒子,女兒倒是有了不少。夏勁草的母親在生了夏勁草後難產而死——事實的真相誰知道呢?夏勁草一直覺得,那些女人在他所謂的父親趕過來之前沒有弄死他,究竟是幸運還是不幸?

  即使是庶出,但是好歹也算是嫡子,夏卿城把夏勁草隨手交給其中一個無子嗣的妻妾代之撫養。因為不知道之後還會不會有孩子出生,所以夏卿城好歹交代清楚了保護好他現在唯一的兒子。

  夏勁草知道夏卿城的正妻憎惡他,其餘妻妾討厭他,而他所謂的母親也不拿正眼看他。所以他一直都很小心做人,在之後他的幾個弟弟出世後更是將自己隱藏在不起眼的角落中。弟弟們和他不同,他們都是夏卿城的妻妾名正言順地生下的,不像他是一個錯誤的結果。

  但是夏勁草的小心的忍讓並沒有給他的處境帶來多大好處,不管他願不願意,他始終是夏家這代的第一個男丁,夏卿城的妻妾們看他不順眼是長久的事情了,雖然不敢真正弄死他,但下絆子的事情一個也不少,她們的態度也影響了孩子們,於是理所當然的,夏勁草成了他們的玩具。

  拳打腳踢還算是普通的,孩子們無所不用、想盡一切法子變著花招捉弄和欺負著夏勁草。正因為全是孩子,所以才更加毫無忌憚,也沒有尺度。一次寒冬夏勁草被推入湖中,說是要測試湖上冰層的厚度,但將夏勁草推進去的力度完全可以破開任何一道冰層。他們就那樣站在岸邊,看著在寒水掙扎的夏勁草哄堂大笑。

  他不想死,他不想死。不知道是不是出生就目睹過一次死亡,少年求生的欲望尤其強烈。正因為這股求生欲望,所以他才在那次落水中險而又險地活了下來。

  夏勁草裹著厚厚的被子發著抖,即使將所有的衣物拿出來裹在身上,那刺骨的寒冷像是烙在身體中,滲入骨髓,直達魂魄。

  他聽到僕人在向夏卿城報導這件的事,僕人不願得罪夏家未來的勢力,只是輕描淡寫地說夏勁草是因為不慎腳滑而落入水中。夏卿城聽了後,哼了兩聲,一句“叫他下次注意一點!”就將這件事拋到身後。

  自那次落水後,夏勁草變得更加沉默寡言了,他越發地稀釋自己的存在,像個鬼魂一般飄在陰影中。孩子們並不因險些害死夏勁草而收手,他們變本加厲地作弄著夏勁草,並樂此不疲。

  又是一日,孩子們押著夏勁草來到夏侯城外的一座山林之中,說是要玩捉迷藏。做鬼的角色理所當然落在夏勁草的頭上。他們笑著和夏勁草擔保,只要他捉住了他們其中的一個,他們以後就不再找他麻煩。他們將布條蒙住夏勁草的眼睛,用力地幾乎將夏勁草的眼睛壓碎。

  黑暗的世界中,夏勁草只能茫然地站著。他並不相信那些人的承諾,但是如果不合他們的意,他的下場只能更加淒慘。夏勁草隨便選了一個聲音的方向,張開雙手探索著。

  來捉我呀~來捉我呀~你這小雜種——

  四周都是惡意的哄笑,夏勁草沒有反應,他知道只要他稍稍露出一點異樣,便會被他們捉住。他像個無頭的蒼蠅一般亂轉,仔細地跟隨著聲音的腳步。對方總是惡意地將他引向障礙物,有幾次都讓他撞上了樹木,或者是被大石頭絆倒,然後引起一片哄笑。

  夏勁草在再一次爬起之後,他聽到不遠處一名孩子笑嘻嘻地說。

  過來呀,我就在這兒不動,來捉我呀,捉到我我就告訴你一個秘密,關於你那低賤的母親的事如何?

  夏勁草感到有些不對,卻像被誘惑般向那邊走去,直到他感到一腳踏空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一聲淒厲的尖叫響遍了山林,那是一個陷阱,或許是山林周圍的獵戶為捕捉大型獵物而做的,陷阱不僅深,而且底下佈置了數個捕獸夾。而現在,那尖銳的捕獸夾狠狠地咬進了少年的肉中,其中一隻在雙手上,還有一隻幾乎將夏勁草的小腿折斷。

  夏勁草幾乎痛暈過去,蒙住眼的黑布早已被淚水濕透,他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在慘叫,在流淚,他的意識早已被那無邊的痛楚淹沒。

  待到那痛楚稍稍褪去些——又或者他已經痛得麻木了,他朦朦朧朧地聽到上方孩子們傳來的嬉笑。

  ——哈哈哈~我就說嘛,他絕對會掉下去的,還叫得那麼精彩。

  ——沒錯兒,不枉當初我一發現這個陷阱的時候就跑過來找他。

  嬉笑了一陣子,孩子們開始安靜下來。

  ——哎,我累了,回家吧。

  ——恩,天也快黑了……這傢伙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放在那裡唄,難道你還想跳下去抱他上來?

  ——呸!別噁心我了,我要回去了。

  ——回去吧回去吧。……喂,小子,我們回去了,你乖乖呆著啊,等我們回去什麼時候想起你,就叫人來拉你。

  ——嘿,聽說晚上這裡的野獸還是挺多的,要保護好自己喲,別到時我們來了只能看到一堆白骨。

  ——怎麼可能還剩白骨,我聽說那些野獸連骨頭都吃……

  ——不會吧……

  上方的聲音逐漸微弱和遠去,陷阱裡的少年不顧身上的劇痛大聲叫著:“別丟下我——求求你們不要丟下我——不要——”聲音因恐懼和劇痛而顫抖著。

  他的叫喊只能引起遠去的孩子們又一波的哄笑,夏勁草絕望地重複著:“不要丟下我啊……嗚……求求你們……我不想死……”

  即使隔著布,夏勁草依舊能感覺到逐漸昏暗下來的天色,聽著隱約傳來的獸吼,他發著抖,開始哭泣。他知道,如果沒有人特意提醒出他的存在,就算他幾日不出現夏家也不會在意。因哭泣而震動的身體帶來了又一波的痛苦,但是他完全無法停止,到了這種地步,他連哭泣的權利都沒有了麼?此時此刻,他只想大哭。

  好痛……母親……陷阱好可怕……好冷……母親……湖水好冷啊……好討厭……他們都好討厭……好痛苦……是不是死了,就可以不必再忍受這樣的痛苦了?

  ——是啊,他為什麼要執著於生呢?為什麼要忍受那群人?為什麼要對這個一文不值的世界抱有留念呢?

  他開始安靜下來,蒙著的眼睛看不到,所以他開始安靜地傾聽著,他聽到那越發嘹亮的獸吼,他聽到風擊打在樹葉上的聲音,他聽到血液流失的聲音。身體隨著血液的流失變得冰冷麻木,正因為那點點麻木,讓那恐怖的疼痛稍稍減輕了許多。少年笑了,唇角勾勒出一個殘敗的弧度。

  從未想過,死亡也許是如此甘美。

  很快,名為夏勁草的人就要死亡。這也許是他最好的結局。

  然後他聽見了。

  他聽見腳踩在草地上悉悉索索的聲響,並不大,卻把那嘹亮的獸吼完全取代;他聽見一個人似乎半夾著疑惑和調侃地說:“哎?剛剛明明聽到有小孩在哭的……哥不會這麼倒楣吧,難得一次走夜路都撞鬼……”

  然後那個聲音頓了頓,似乎有人和他說了什麼,顯得無奈:“……我知道了,麻煩你讓我對玄幻抱有點幻想好麼,比起科幻哥比較喜歡玄幻啊……”

  那個人的聲音聽起來大約是三十來歲的男子,帶著莫名的沙啞,算不上好聽,甚至可以說得上難聽,已經混沌的腦子完全無法分析那人所說話的含義。

  那人的腳步聲越來越清晰,突然猛地一頓,然後又加快了,最後停在上方。

  “!”

  ***

  洛繹將手中的藥物收拾好,有些敬佩地看向一旁的少年,剛剛他費了一番功夫將那兩隻猙獰的捕獸夾取下來,一看就很痛的樣子,少年卻不哭不鬧,只是繃緊了皮膚。

  “好了,我只能暫時將你的傷口處理一下,待會到醫館後再找大夫罷。”洛繹看著那神色有些空洞的少年,不自覺地皺起眉頭,那少年的模樣讓他想起樓中樓的那名熊孩子,之前也是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洛繹表示理解,任誰被蒙著眼睛扔到陷阱裡被夾得遍體鱗傷都不會好受,更何況一個半大的孩子,如果不是正碰上他,眼前的少年此時已經是一具屍體了。這時,洛繹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因為剛剛全部精力都放在處理傷口上,他還沒給孩子取下眼布。

  洛繹邊伸出手邊說道:“等下我背你去醫館,對了你叫什麼名字,家在哪裡,我好去通報一聲。”

  聽到他的話,少年終於有了點反應,他有些機械地說,更像是自言自語:“我叫什麼?恩……夏勁草?不對,夏勁草應該死了,就在剛剛。”少年笑起來了:“那麼,我該叫什麼?”

  洛繹在聽到“夏勁草”這三個字的時候就驚得一身冷汗,他不動聲色地收回了手,再也興不起解開眼布的念頭。

  “夏……勁草。”洛繹艱難地憋出這個名字,只見少年有些茫然地“看”向這邊。“上來罷,我背你去醫館。”

  “可是你叫的是夏勁草啊,夏勁草已經死了。”少年咯咯地笑起來,又重複了一遍,像是在歡呼:“已經死了。”

  洛繹有些複雜地看著少年,他沉默地將少年拖到背上,小心翼翼地避開傷口:“夏勁草已經死了,那你就是勁草吧。”

  少年似乎有些茫然地伏在洛繹的背上,喃喃地念著:“夏勁草死了,那我是勁草……?”

  “沒錯。”洛繹小心翼翼地避開路上的石頭,避免顛簸,他的聲音輕柔,像是在哄小孩:“你可是勁草呀,‘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深’的勁草啊。”

  少年趴在洛繹的背上,身體接觸的地方很是溫暖,那人的身上帶著一股似藥似茶的香味,讓人不由自主地放鬆下去,然後沉淪。

  “我只是自言自語哦……”那人的聲音連動著胸膛震動,貼在背上可以很清晰地感覺到,少年默默地趴著,聽著那沙啞的聲音在黑暗中回蕩。

  “我認識一個人,恩,他叫夏勁草。他是一個很牛……咳,很厲害的傢伙,有多厲害呢?他是天底下最有錢的人,沒有之一哦。所以他很放浪,呃,應該說是玩世不恭、風流倜儻……丫的我怎麼開始稱讚他了……他很隨心所欲,因為他很有資本。他常常穿著一襲白衣,然後拿著一把扇子無論春夏秋冬隨時隨地地扇著,反正怎麼暴發戶他就怎麼打扮,但是他偏偏又沒有那種氣質,然後就顯得該死的灑脫。他身邊總有絕色美女相伴,四處駕著他那輛豪華馬車遊玩,以青樓為宿,活得逍遙自在。那傢伙很喜歡笑,那笑和狐狸似的,眯起眼來就很危險了……”

  背上的少年安靜地聽著,像是被內容吸引住了。

  “……我所認識的夏勁草,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我能成為那個夏勁草嗎?”少年的聲音很是微弱,一不留神就會被風吹跑了。

  “那就先成為天下最富有的人罷。”洛繹抬頭,已經能看到不遠處的夏侯了。夏侯城外點點火把,洛繹認真辨別,認出是夏家的人,怕是夏家出動人手來尋人了。

  少年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他用雙臂摟緊了洛繹的脖子。

  “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洛繹沉默,他小心翼翼地將少年放在一顆樹下明顯的位置,夏家的人過來後能一眼看到。

  “告訴我,好嗎?”少年哀求道:“就算是假名也行。”

  不行啊,洛繹是他唯一的名字,他只會使用這個名字。

  “那能不能將我的眼布取下?我看不見,很害怕。”少年換了個請求,他的雙手被捕獸夾夾傷,動一下都是讓人眼前發黑的痛楚。

  洛繹看著他,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他們很快就會找到你,不用擔心。對了,”洛繹頓了頓,然後有些難以啟齒地道:“你……以後千萬不要愛上……呃,千萬不要對向你要銅板的……呃,乞丐抱有好感,他們都是社會的殘渣,恩,殘渣……”

  他究竟在說啥啊擦!想要警告少年未來千萬不要看上他,卻又怕正是自己現在的話語而使少年對今後的他產生興趣。

  隨著火把的接近,洛繹鬱悶地又看了一眼樹下的少年,然後匆匆忙忙地逃開了。

  聽到那人離去的腳步,少年開始慌張,他不顧一切地將眼布扯下來,即使雙手傳來幾乎讓人昏厥的痛楚。猛然見光的眼睛反射性地充滿淚水,他只來得及看到一個灰色的影子,下一刻,便消失得無影無蹤,迎面向他跑來的是夏家的僕人。

  “找到他了,在這裡……”

  “夏……勁草少爺,你沒事嗎?”

  少年面對那群隱隱有些不耐的僕人,然後,緩緩地勾起了唇,桃花眼微微眯起。一個漂亮且無懈可擊的笑容,幾乎讓所有僕人呆愣住了。

  “我沒事……”

  而此時的洛繹正往青荊城的方向趕去,他完全沒有想到,另一名呆在樓中樓的少年將會給他一個怎樣的“驚喜”。

  

  38、第十九騙 封印X夏草X冬蟲



  叢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口,雖然他一向沒什麼表情,但是洛繹依舊狠狠地打了個寒戰。蟲子精緻得不像話的臉很容易就讓氛圍出現一片空白,夏勁草似乎因為對方那過於精緻的樣子而愣了愣,但很快就反應過來。那人雖然很是精緻漂亮,但是卻像一件完美的藝術品而多於活物。

  而且很危險,雖然對方帶著如同水晶般的脆弱感。

  風聲響起,洛繹一陣頭暈眼花,好不容易回過神來發現自己被夏勁草摟在懷中,並且瞬間移動到窗邊,他們剛剛原來的位置則是被叢取代。蟲子看了看手中抓著的青樓女子,然後如同丟一塊破布般地將她丟棄,無機質的眼睛正對向夏勁草,準確來說對著被夏勁草抱在懷中的洛繹。然後洛繹驚懼地發現,對面的蟲子像是……生氣了?

  雖然叢依舊是那副面癱樣,但是給人的感覺像是被奪去食物而咆哮的野獸。洛繹覺得下一刻見到世界被毀滅也不是問題,他用著極限的語速飛速地叫出來:“夏勁草快帶我去紫陽草那裡否則我們大家集體完蛋啊擦——”

  夏勁草也不含糊,抱著洛繹撞開窗戶就跑路,同時數個黑影向叢掠去,想要阻止叢的腳步。

  夏勁草的速度很快,他甚至在飛奔的途中幫洛繹整理了一下著裝,用那名青樓女子的外套將洛繹整個裹起來,不至於走光得那麼徹底。洛繹的臉木然著,這速度,是開了掛吧吧吧……

  像是聽到洛繹心中的誹謗,夏勁草笑得像只狐狸,學著某騙子的語氣:“雖然其他功夫不行,但是輕功方面在下表示毫無壓力。”

  打不過就跑,留個退路好走路。這一點很有夏奸商的風格。

  “他就是那個人?”

  “對、對。”因為奔跑的顛簸和風速,讓幾天沒下床的洛繹兩眼有些發黑。

  “他很強。”夏勁草總結道。

  “必、必須的,”洛繹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因為他不是人……”

  最後的尾音夏勁草像是沒聽見,又似聽見了。

  幾個呼吸間,夏勁草就來到了青樓的後院,那裡正有幾名下人在打理著馬車,見到夏勁草的出現,紛紛露出驚訝的表情。夏勁草的桃花眼也閃過驚異,因為他看到那名男子已經出現在青樓的屋簷上。他很清楚自己的速度,即使帶上一個人也費不了多大功夫,而對方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解決了他的手下並追上來……夏勁草一向嬉笑的臉繃緊了,桃花眼中一片冷凝。

  “你是怎麼惹上他的?”夏奸商頭疼地看著洛騙子裹著一件粉色外套拱啊拱地鑽進馬車,迫不及待地尋找著救命草。

  “哈哈。”洛繹興高采烈地抱住一株在黑暗中黯淡地發著光的紫草,一副得了難以言喻的病後抱著有著不明廣告的電線杆的猥瑣狀:“嗚嗚,哥、哥有救了。”

  “你要紫陽草來對付他麼?”夏勁草若有所思地得出結論:“只要把紫陽草給他,他就會放過你?”

  從某意義上來說的確是這樣,洛繹無法解釋清楚,只好點了點頭,然後抱著紫陽草一副“神器在此,爾等受死”的牛逼狀,剛想踏出馬車的時候——

  “咯吱——啪啪啪……”

  洛繹目瞪口呆地看著馬車四分五裂成一堆堆均勻的木塊,這架奢華的馬車最終只剩下洛繹剛剛待著的地方是完好的,夏勁草在感到危險的第一時刻就抱著洛繹瞬移——那廝輕功的速度在洛繹的眼中和瞬移無異。洛繹哆哆嗦嗦地從夏勁草的懷中探出頭,周圍的僕人都跑光了,那個人形兇器此時距離他不到兩丈。

  叢瑩色的皮膚在黑夜中也散發著朦朦朧朧的螢光,讓那精緻的外表顯得更加夢幻和美麗。漂亮的蟲子眼中沒有別人,有的只是那個縮在他人懷中畏懼地看過來的人,那個人是他的“父”,最近他讓他成為了“雌性”,成長到成熟期的蟲子開竅了不少。夜蟲族的本能和那人傳輸給他的規矩形成衝突,讓叢有些混亂。但是無論是哪一方面,蟲子很明確地認知了一件事。叢無機質的眼睛靜靜地鎖住灰衣青年,無意識地舔了舔唇:那是屬於他的,獨一無二的雌性。

  “我怎麼覺得。”夏勁草摸著下巴道:“他看你好像在看一道美食,而且是恨不得一口吞掉的那種。”

  你真相了,同志。

  “他是誰?”

  解釋不能的洛繹無語凝噎:“一個叛逆期的人形兇器,難以溝通。”

  夏勁草似乎被噎住了:“……你是怎麼惹上他的?”夏勁草突地頓了下,聲音轉沉:“或者說,你和他是什麼關係?”

  飼主與寵物的關係?夫子和學子的關係?捕食者與被捕食者的關係?強暴與被強……洛繹沉默了,夏勁草也沉默了。

  兩人的對話只是在一瞬間,這時候洛繹瞥到叢微微傾斜了身子,黑色的發斜斜地流瀉下來。洛繹猛地緊縮了瞳孔,他反射性地舉起了手中的紫陽草,像是想要用這株脆弱的草擋住對方的攻擊。下一刻,叢由極靜到極動,身為普通人的洛繹根本看不清蟲子的動作,只是在一瞬間,叢就消失在原地,這一次連夏勁草都沒來得及反應過來。

  但是極動到極靜也是一霎那,叢在距洛繹不到半丈的時候硬生生地停住了,極動帶起的風將洛繹的發和衣袂吹得向後翻起,洛繹很是擔心那棵看起來病懨懨的脆弱小草就這樣一命嗚呼。洛繹心驚膽寒地看著手中的盆栽,此時,那本來顯得有氣無力的紫陽草卻像是吃了偉哥般開始雄起,點點光清晰地沿著莖脈向上蜿蜒,變得挺拔。

  叢困惑地看了看洛繹,又看了看他手上弱不禁風的小草。他想要奪回自己的雌性,狠狠地綁在身邊,不再讓他人染指,但是本能告訴他那人手中拿著的正是他的天敵,很是危險。

  攻略穿越大神保佑!真的有效!

  劫後餘生的洛繹此時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他已經緊張得屏住了好久的呼吸。有了底氣的洛繹終於敢面對叢,那個一直由他帶起的漂亮、而又危險的生物。

  “叢。”洛繹叫出了這個由他負擔起的名字:“我說過,你是人類。”

  這是騙人的。

  “還記得嗎?在最初的時候,我說過的話。”洛繹笑了笑,一字一頓地道:“當你不再是人的時候,我會解決你。”

  這都是藉口,不是嗎?

  “我害怕你,卻不得不帶著你,我巴不得離你一個天涯海角的距離,我教過你,這就是討厭。”洛繹燦爛地笑著:“我討厭你。知道為什麼這麼討厭你我還要陪著你嗎?”

  騙子。華麗卻機械的聲音如此聲控著。

  叢依舊是一副困惑而又迷惑的表情看著洛繹,懵懵懂懂像個拼命想要理解父母的話的孩子。他張開那形狀優美的唇,有些吃力地叫著:[洛]“繹……”

  這是洛繹第一次聽到叢叫他的名字,聲音還是有些錯位和笨拙,帶著一種無所適從和依戀,但洛繹依舊不為所動。

  “是為了拿到你身上的一樣東西。”

  [洛]、“洛繹……”

  “是為了利用你哦。”

  “洛[繹]……”漂亮的蟲子似乎感到危險,但他依舊執著而又急切地叫著洛繹的名字。不顧身體對那株草本能的抗拒,伸出手想要抓住對方。

  “現在東西拿到了,所以你沒用了,所以……”洛繹咧出大大的笑:“我不要你了!”

  叢漂亮的指尖終是沒有碰到他想要觸碰的人,紫陽草在接觸到夜蟲族的一霎那迅速生長,延長的根莖如同光纖繚繞在那瑩白的皮膚上,最後變成冰一樣的晶瑩物質將那美麗的生物整個裹起來,叢的動作靜止在伸手的那一刻,連最後的話語都被凍結。

  洛繹……

  洛繹一直看著這美麗而又夢幻的場景,臉上至始至終是燦爛的笑。那是錯覺罷,透過那晶瑩的冰體可以清晰地看到叢眼中的那一點哀求。蟲子沒有感情,有的只是本能。

  洛繹停頓了一下,最後回過頭來對一直沉默地看著這一切的夏勁草傻笑:“呵呵……”

  夏勁草面不改色地看了看那美麗的結晶,又移向洛繹那似乎沒心沒肺的笑,用著他那一貫懶散的口氣道:“我不在乎他是什麼人,又或者是什麼東西。”

  他摸著下巴笑:“或許你可以給我一個解釋,我的‘基友’拋下我將近一個多月,為什麼會出現在青樓而又如此風光呢?”

  “……”

  於是乎,某騙子就這樣被夏勁草拎回去了。洛繹最終還是沒做出什麼解釋,夏勁草主動將話題切斷了,像是為了回避什麼。

  封印蟲族的晶體漂亮無比,給手的觸感是無比溫潤和軟和的,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怎麼樣也無法想像如此脆弱的光草竟能桎梏那般恐怖的存在。之前就知道了,光草無法殺死蟲族,只能封印它。也就是說,只要稍不慎,那只文明的毀滅者就會再次“破蛹而出”。夏勁草沉默地幫忙處理了它,沒有提出有關它的任何問題,甚至在之後也沒有提起相關的話題——像是在拒絕它的存在,拒絕這種魑魅魍魎的“非人”存在。洛繹有些不解,草商的主人不是一向對這種“有趣”的事情感興趣?

  再接下來他們風風火火地趕去青龍城,東魏的京都。那輛奢華的馬車被肢解了,新的“移動宮殿”還沒做好,於是洛繹只能杯具地騎著那不熟悉的馬,然後半死不活。夏勁草一到了青龍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像是在處理著什麼事情。洛繹表示正好,他現在陷入一種“曾經一無所有而又負債一百萬的時候突然中了八十萬”的茫然怠倦期。想想不久前還在為0.1%的進度在掙扎,此時一下子獲得超過一半的進度。洛繹感到不知所措,一下子失去重心似的。在極度的空閒中,洛繹總是不可避免地想到不久前的某只生物,帶著哀求地喚著他的名字。

  洛繹……

  “尼瑪。”洛繹用手遮住了眼睛,像是為了遮擋那過於強烈的陽光:“蟲族都是這樣一根筋的單細胞生物嗎!?”

  “根據激素及腦波分析,player此時為64.3%的憤慨,53.5%的無奈,57.9%的鬱悶,24.7%的悲傷……我表示,player此時的情緒過於複雜,無法理解。”攻略機械地分析著,然後毫無感情地提出問題,卻感覺像是在質問:“player的感情中並沒有後悔,你對自身使用光草並不質疑,為什麼?”

  “我是那種人嗎?哥一向對自己的決定不後悔。”

  “可是,我表示你心軟了。”攻略一針見血。

  “你拿到光草的第一時刻不是對夜蟲族使用喲咪嗦,而是在拖延時間地說話和恐嚇,就像是在說‘你再不跑我就用了喲真的用了喲’咪嗦。”後面的話被難得出現的穿越補上去了。

  “綜上所述,我表示,你心軟了。”攻略再次冷冷地接過話題:“既然你心軟了,為什麼使用光草後不後悔,我表示好奇和疑惑。”

  “……後悔個毛啊,那核武器放出來不是他死就是大家一起完蛋!”洛繹張了張口,一臉大義稟然。

  攻略無視洛繹的回避,依舊是淡漠地說下去:“我表示不會,蟲族在這裡的破壞力只有它們的千萬分之一不到,形象舉例,它所能發揮的破壞力與本文明的絕世高手無異。這些資料在最初就交給player了。”

  是啊,所以那些危險什麼的都是騙人的,都是……藉口,為了讓自己能夠心安理得地控制他、利用他、欺騙他乃至逃脫他的藉口。這或許是他給那只美麗的蟲子上的最後一課:識人很重要,絕對不要相信一個騙子。

  “這、這個,當初因為時間的關係就沒有弄清楚,為啥會發生這種被限制的情況?”

  攻略很老實地回答了,完全沒發現話題的轉移。

  “因為受到約束,歷史的指標的約束。”

  “歷史的指標……?”

  “銅板。”

  洛繹回頭,失蹤幾日的夏勁草站在不遠處向他招手,白衣公子明媚的微笑在陽光下很是耀眼。洛繹愣了一下,站起來小跑向夏勁草。等洛繹來到夏勁草面前,夏勁草不等洛繹站穩就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帶起向院外走去。

  “過來,我有東西給你。”

  夏勁草的聲音一向帶著絲上挑的輕浮,此時稍稍壓低就顯得磁性好聽無比,其中夾雜著愉悅、興奮和急切。洛繹有些踉蹌地被拖著,滿頭問號:“要給我啥東……”

  洛繹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他看到了那只生物。

  啊啊~那熟悉而又憂鬱的眼神~那明媚而又憂傷的氛圍~那柔順無比的毛髮~沒錯了,是它,就是它!

  “草泥馬神獸大人——”

  憂鬱的白色羊駝不屑地嗤了一聲,扭頭藐視。

  “因為和你說的名字有些偏差,所以這時候才到手。”夏勁草微笑地看著某騙子湊上去巴結那只模樣怪異的馬。“如何?是不是和你當初說的一摸一樣?”

  “沒、沒錯,太給力了哥們!”洛繹的聲音都是顫抖的。

  “呵……”

  興奮的洛繹滿臉感動地偏過頭來,正好望進了那片深邃的春色。夏勁草比洛繹高,所以他這樣微笑地垂頭看過來的時候,有種洛繹仿佛是他最珍貴的寶物的錯覺。

  夏……勁草……?

  注意到嗎?注意到沒有?只是當初無心提起的一個話題,竟然被對方銘記在心。呐,注意到了吧?

  洛繹的喉結滾動了一番,然後掛上燦爛的笑:“真的要給我啊?”

  “恩?你不喜歡?”

  “喜歡啊……”洛繹嘴角的笑越發地沒心沒肺:“但是如果你給的是銅板我會更高興哦……”

  明知道這會讓對方不高興,但這正是他所需要的。

  夏勁草的臉色絲毫沒變,或許有過一瞬間的變幻,沒被他捕捉到罷了。白衣公子就擺著那樣的笑臉一直對著某騙子,洛繹退卻了。

  “嘛,開個玩笑、玩笑而已。”

  “這樣啊,是個玩笑啊……”

  某騙子僵硬了,身後的那匹草泥馬原本憂鬱的臉皺得更厲害了,整個身子都縮起來了。

  夏勁草盯著整個人都斯巴達的洛繹童鞋好一會兒,才慢悠悠地拎起洛狼崽子往回走。

  “回去打理一下,晚上魏青請客。”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夏勁草現在和叢是不會掐起來的,夏勁草還沒明確地意識到對某騙子的在意是什麼,而且他之前完全不知道叢和洛繹是什麼關係= =,在青樓被抓到的洛繹也只是看起來像是在招妓

  嘛,出現草泥馬那個純粹是惡搞,一般的耽美言情小說主角被送動物的話,不是白狐狸就是小貓那種小巧而又毛茸茸的傢伙,所以神獸大人就出現了(認真)(被P)

 

  39、第二十騙 宴會X遇襲X春藥



  洛繹眼巴巴地瞅著手中的酒杯,細細碎碎的竹影在酒光中將月影切成碎片。這裡是郊外的不知哪一片的林子,和上次一樣,某騙子被打包帶到一個地方,迎面就是笑得很溫潤的魏青童鞋和一如既往笑得很狐狸的夏奸商筒子,兩人湊在一起,洛繹表示,綿羊的越發綿羊了,狐狸的越發狐狸了。

  好吧,洛繹很清楚地知道,那個看上去很純良的黃衣公子也許是個披著羊皮的老虎同志。那麼,問題來了,老虎同志為啥突發奇想地想要請客呢?或者說,真難為那位大人物居然記得他這個跑龍套的小人物。

  “怎麼了,不合心意麼?”

  “呃,”被當場抓住走神的洛繹打著哈哈:“只是突然感到有些不習慣的安靜……”

  這裡是竹林中的一塊空地,鋪著木板和毛柔柔的毯子,幾道小菜、一壺酒和一熏爐,外加三個人就是這場宴會的所有背景了。不得不說,聽著竹葉細細碎碎的聲響,時而小飲一番,呼吸的是夜晚的氣息,因為熏爐的緣故也沒蚊蟲打擾,這真的算是一種內斂的奢華享受。可正是這樣,身為宴會僅有的三個主角之一的洛繹才覺得許些不妥,如果是在熱熱鬧鬧、即使都是陌生人的酒席上說不定還會讓洛繹感到心安一些。

  魏青輕笑了一下,卻是看向夏勁草,帶著調侃:“勁草,銅板都要被你帶壞了。”

  夏勁草挑高了眉角,似笑非笑地瞅著洛繹。

  洛繹感到毛骨悚然,他剛想訕笑著說些什麼的時候,卻發現夏勁草一瞬間撲過來的身影。

  我勒個去,哥沒有得罪你好嗎——!

  洛繹在心中哀嚎一聲,然後天地一片翻轉,回過神來發現此時的情況很是,不妙?

  剛剛坐著的地方被釘上數個飛刀,洛繹看到那飛刀嵌入木板程度的時候就發誓他根本不想知道當飛刀釘在人身上時候是啥樣的。夏勁草護著洛繹,對面是一群數量眾多的蒙面人。

  “主子。”數個帶有草商標誌的黑衣人從陰影中瞬間出現在夏勁草的面前,夏勁草臉上有些凝重地看向魏青,此時魏青的周圍也有數個影衛出現。

  夏勁草沒有絲毫猶豫,他下達指示:“你們打開一個缺口後就去幫他們,不必管我。”

  影衛沒有絲毫遲疑,沉默地執行了指令。夏勁草將洛繹一把抓住,抗在肩上。即使在這個時候,夏奸商還有心情和肩上的洛騙子調侃。

  “銅板,喊聲‘風扯緊呼’來應應景吧。”

  “啥、啥?”因為重心的轉移,讓洛繹有些昏頭漲腦。

  “這麼快就完了老本?恩,讓我想想,你那個叫什麼來著……火車?……火箭隊?”

  緩過勁來的洛繹終於明白夏勁草想要他做什麼,他有些不適地掙扎了一下。

  “呃,我、我不做老大很多年了……上次純屬客串,這年頭混黑道的都要高文憑的說,高考數學只有34分的人表示鴨梨很大……”某騙子義正言辭:“而且拋下BOSS……咳,拋下魏青逃跑是不好的行為,給點力吧哥們。”

  “我培養他們就是來吸引仇恨的,我只用跑路就可以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夏奸商一臉理所當然:“你上次不是形容得很好麼,他們就是‘恩踢’。”

  “……”無意中爆出“MT”一次的洛繹掩面。(MT:形容網遊中那些吸引怪仇恨的肉盾。)

  夏勁草一掌拍在洛繹的屁股上。

  洛繹立刻老實了,他認命地深吸一口氣,開吼:

  “好討厭的感覺喲——”

  銷魂的尾音繚繞在竹林間,這是洛繹感覺的真實寫照,夏勁草在洛繹開口的一瞬間就沖出去了。夏勁草沒說假話,他的輕功確實很厲害,幾個呼吸間就躍出了包圍圈。可憐的洛繹被灌了滿口的風,他狼狽地咳著,險些咬到舌頭,視線中一點銀光一閃而過。

  “……!”

  行動比話語來得更加迅速,洛繹幾乎是反射性地用手幫夏勁草擋住,手心傳來一陣劇痛。

  “……媽的!”

  洛繹震驚了,他第一次聽到風度翩翩的夏勁草爆粗口,連貫穿掌心的袖箭都忘了取出來。即使看不見夏勁草的表情,洛繹就連表示“他只是個受害者、所以千萬不要遷怒於他、所以麻煩大佬稍稍鬆開你那簡直可以腰斬他的力度可以嗎”的勇氣都沒有了,老老實實地趴在夏勁草的後背上挺屍。

  蒙面人有數個分出來追這邊,夏勁草的速度很快,而且相當有經驗的樣子,左拐右拐馬上就將那些人拋開老遠。不知道是被甩開了,還是見追上無望,洛繹顛簸的視野中再沒有見到那群蒙面人了。

  夏勁草不放心地又跑了一刻鐘,就馬上尋了個隱蔽地方將洛繹放下,仔細查看洛繹的手心。

  小小的箭將洛繹的整個手心貫穿,穿透的傷口處有灼燒的痕跡,洛繹只感到掌心火辣辣的痛,並且這種痛好像沿著手掌向手臂、身體蔓延,不過洛繹很是慶倖射箭的人沒有使用倒鉤什麼的變態裝飾,很普通的一支箭,而夏勁草的臉色卻越來越沉,那雙總是笑得春光燦爛的桃花眼中閃過一絲憤怒、疑惑還有複雜,最終,夏勁草平板著一張俊臉,開始陰沉沉地處理洛繹的傷口。

  洛繹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夏勁草的臉色,準備開導一下對方——開玩笑,夏勁草此時完全一幅“我很不爽我很想發洩謝謝”的表情,此時荒山野嶺孤男寡男的除了他就剩他,也就是說,某騙子是遷怒對象的完全的、現成的不二人選。

  “啊哈哈,傷疤可是男人最好的證明,區區一支箭都是浮雲來著。”

  夏勁草瞥了一眼洛繹,陰測測地拋出一句:“箭上有毒。”

  洛繹瞬間當機。

  夏勁草依舊用那陰測測的聲音不緊不慢地道:“焰落花汁,遇血促燃,凡是讓焰落花的汁液進入體內的話,無百年寒冰冰鎮的焰落花莖解,半個時辰內自燃,屍骨無存,別名為閻羅花。”

  “……請問你現在有年寒冰冰鎮的焰落花莖嗎?”

  “沒有。”

  “……不是必需品,我懂。請問我們離開這裡要多久?”

  “不知。”

  “……迷路,我懂。”洛繹深吸一口氣,悲悵地道:“……也就是說,我只有不到一小時的時間來寫遺書嗎?”

  “沒錯。”夏勁草停止了動作,看著洛繹的眼神複雜無比:“……你後悔嗎?”

  ——你後悔嗎?

  夏勁草的聲音很輕,輕得完全感受不到裡面的情感。洛繹笑笑,無所謂般地說道。

  “為什麼要後悔?我當初就說了,我可以為你死。”只要你把我想要的東西給我。洛繹笑意深沉:“別看我這樣啊,我可算不上好東西,地獄的第十八層說不定……哇啊——!!!”

  洛繹淒厲的慘叫響透林徹,夏勁草毫不留情地——應該說是野蠻地將箭從洛繹的掌心中拔出來。面對洛繹淚汪汪的無聲控訴,夏勁草只是低頭繼續將紅得不正常的血野蠻地從傷口擠出來,長長的劉海遮住了夏勁草表情,洛繹根本不敢輕舉妄動。擠弄了一會兒,洛繹眼睜睜地看著夏勁草俯下頭開始吮吸傷口,如同一隻優美的血獸,洛繹甚至可以很清晰地感受到掌心傳來的柔軟觸感,一種異樣的感覺從掌心處向全身蔓延,洛繹甚至有點忍不住想顫抖。

  “洛繹。”

  洛繹愣住,這應該是記憶中對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以往夏勁草都是銅板銅板地調笑著。夏勁草依舊伏在他的掌上,唇隨著話語若有若無地觸著他的掌心,癢到心底,帶著莫名的曖昧:“就算你到了十八地獄,我也會用金錢把你給堆出來。”

  “所以,別想逃,也不許死。”

  ——你不許死哦,帶著我給你的名字,好好活下去——

  “……啊哈哈,真意外我居然有人身意外保險。”洛繹掛上燦爛的笑,埋著頭的夏勁草沒有看見那笑容中的顫抖:“你馬上就可以試驗用錢淹沒地獄的方案……”

  “我有解藥。”夏勁草淡定地說。

  “……噢。”洛繹噎住了好一會兒才接上。浪費他感情和表情啊擦,洛繹顯得很是懊惱。他本來就不擔心會喪命什麼的,有穿越和攻略大神保佑,他甚至可以選擇放棄任務使用“重生”服務啥的。於是某騙子正打算好好利用這碼事,使用苦肉計之類的來騙取攻略物品。最好的情況是夏勁草當場感動地給他銅板了,然後他馬上信春哥……咳,使用解封後的攻略原地滿狀態復活。但是沒想到夏勁草一句話堵死了他所有的臺詞和設想。洛繹傷心了,憤怒了,內牛滿面了。

  “你欺騙我感情。”血淋淋的指控。

  “恩。”夏勁草繼續淡定地應著,將掛在脖子上的一個小瓶子打開,倒出一粒烏丸捏碎,細細塗抹在洛繹的掌心上。

  面對夏勁草的無動於衷,洛繹湧起一股蛋蛋的憂傷,某騙子憂傷地問:“……我可不可以討要一銅板的精神損失費?”

  夏勁草的眼睛中終於泛起點笑意。

  “不可以。”

  更加火辣的感覺從傷口處蔓延到全身,然後便是一片清涼。洛繹舒適地發出一句呻吟,清涼的深處包含著一股暖流,漸漸化開至全身,隱隱帶著些不明的燥熱。洛繹開始對著幫他處理傷口的夏勁草發呆,從他的角度看去,夏勁草低垂著眼睫時不時地煽起,那雙漂亮的桃花眼竟有種勾人的味道。洛繹咽了口口水,視線不受控制地移到夏勁草微微抿起的唇,骨幹分明的喉結,隱入衣襟下的細緻鎖骨……

  洛繹想,真他妹的狗血,他完了……

  夏勁草不算俐落地將傷口包紮起來,抬起了頭。

  “你……”

  未完的話消失在兩人封閉的唇中。

  洛繹緊緊貼著夏勁草,他用唇舌草草勾勒了一番夏勁草的唇形,便迫不及待地伸進去。夏勁草只是忡愣了一下便反應過來,他大約知道是怎麼一回事,讓夏勁草感到意外的是,洛繹的吻技相當不錯,甚至可以說是非常熟練,這讓他感到享受的同時卻又湧上一股不明的憤怒。於是夏勁草反客為主,像兩頭撕咬的野獸般搏鬥回去。

  沒有內力支持的現代人表示他怎麼也玩不過作弊的古代人,洛繹的下場就是整個人癱在夏勁草的身上氣喘吁吁地回復著剛剛缺失的氧氣,滿臉通紅。

  夏勁草的表情很複雜,他似欣喜又似憤惱,似迷茫又似疑惑,帶著絲了悟和猶豫,最終化成一句歎息:“焰落花性陽,具有強烈的催情作用……”

  洛繹洩露一絲嗚咽,已經逐漸被本能支配的思維居然還時不時地閃過“穿越者必遇十大場景”“坑爹呢怎麼不是一個軟妹子”等等無厘頭的怨念。

  “快……哈、快打……昏……嗚……”

  洛繹想要發洩,想要原始的交合,男人的本能讓他想要衝入某個緊窒的地方狠狠抽動。洛繹僅殘的一絲理智在搖搖欲墜,他知道身邊的不是女人。夏勁草的眼瞳深沉,他看著眼睛已經開始染上獸性的洛繹,似乎放下了、又或者承認了什麼,上挑起唇角,桃花眼勾起一個漂亮的弧度。

  “洛繹。”夏勁草不容置疑地抬起起洛繹的下巴,聲音低沉喑啞:“我要抱你。”

  狠狠地將青年壓在身底,開始侵略。

  洛繹也在劇烈回應,與其在回應不如說在爭奪主動權,男人的本能是侵略和征服,還有主宰。洛繹很有技巧,夏勁草也不相讓,兩人都算是身經百戰。沒有內力支持的前感情騙子再一次敗下陣來,無力地癱在風流公子的懷中不安分地扭動著,絲毫沒有意識到他挑逗起的火焰會將他燒得連渣都不剩。

  夏勁草極具有技巧地挑弄著洛繹的下身,洛繹在他手上泄了兩次,稍稍緩解一些無法發洩的痛楚和燥熱。好不容易喘口氣回過神來的洛繹剛想說些什麼,就被夏勁草一個翻身壓在樹幹上,對方的膝蓋頂進他的兩腿間。肌膚的冰冷觸感卻勾起了更上一層的燥熱,那些衣服是如此礙事,原本無力想要推開的手不受控制地改為劃開對方的衣服,肌膚與肌膚相觸的觸感如此美好。

  洛繹身上的衣服基本已經被扒光了,赤裸的背搭在粗糙的樹幹上,並不好受的觸感此時卻讓洛繹感到越發的亢奮和迷亂。夏勁草慢慢的揉捏著他挺翹的臀部,一根手指輕輕在他後穴上揉弄著,洛繹絲毫沒有快被吃掉的自覺,而是像個送上門的獵物般主動獻好,撫弄啃咬夏勁草脖頸。

  在進入的那一霎那,夏勁草露出一個不知道是哭還是笑的表情。他喘息著,眼底是深不見底的欲望與佔有,桃花眼化為一汪春水。

  “啊啊啊!!”洛繹痛叫起來,身體反射性地扭動著抗拒。在春藥的作用下,洛繹的身體很快就接納了夏勁草,他的分身很快又挺起,然後尖叫地接受夏勁草的抽動。

  “洛繹……”

  夏勁草喘息著,低低地叫著身下人的名字。洛繹已經完全沒有精力去注意這些了,他為了防止自己掉下去只能用雙腿無力地勾著夏勁草的腰,背部隨著每一次的律動摩擦著粗糙的樹幹,那種異樣的快感讓他幾乎崩潰,洛繹完全沒有意識到他發出的呻吟有多高亢和淫靡。

  不知道折騰了多久,從樹上到樹下,洛繹整個思維都是滾燙的。在這荒唐的一夜當中,夏勁草那從頭至尾的低吟刻入體內,深入骨髓。

  “不許離開。”

  ***

  夏勁草背著無力動彈的洛繹走在路上,至於洛繹無力的原因,某騙子一想到那荒唐的一夜就各種斯巴達,整個臉木然成浮雲狀。他木木地趴在夏勁草的背上一動不動,完全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現任上司兼昨夜419物件夏勁草。

  清晨的陽光打在兩人身上,帶著溫暖的觸感。洛繹安靜地趴在夏勁草的背上,細細聽著夏勁草踩斷樹枝的腳步聲。

  “銅板。”夏勁草輕輕喚著:“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曾經的我也同樣被一個人這樣背著走呢。”

  洛繹沉默地聽著,突然感到許些異樣和不安。

  “我和你說過一個傀儡的故事吧?故事中的傀儡被一個路過的人小心縫好,你曾經說過,你知道我的一切,卻不知道‘他’。呵,那麼我和你說說‘他’的事,如何?”

  洛繹繼續沉默,得知那個“不在許可權範圍之內”的神秘人也是他接近夏勁草的目標之一不是麼。

  “在九歲之前,我一直是個玩物,然後有一天,作為玩物的我和他們在樹林中玩捉迷藏,那時候我掉到陷阱裡去了,再然後,等死。”夏勁草的聲音很輕,輕得讓人感受不到他說的話語中的殘酷:“於是夏勁草死了。”

  “其實我很感激他們的所作所為,如果不是他們,‘夏勁草’不會死;如果‘夏勁草’不死,那我又要如何遇見那人。”洛繹第一次聽到夏勁草那帶著些顫抖的聲音,脆弱而又狂熱:“他說夏勁草應該是一個恣意妄為的人,他說夏勁草會成為天下最有錢的人,他說我是勁草……於是我做到了,我已成為天下最富有的人,我已經讓所有人都無法將我踩在腳下,可是,有件事我卻失敗了:我想找到他,卻完全找不到他。我已經快要記不清他的聲音和話語了,由始至終,那人都沒有讓我見到他的相貌。如果不是無意中尋到那有與他相似味道的雲萊茶,我恐怕連他的味道都會忘卻。”

  夏勁草的聲音中彷徨一閃而過,洛繹靜默不語,他感到莫名的戰慄,卻不知道為什麼。

  “紫陽草。呵,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把它捧為草商的聖物,如果可以,我早應該在得到它的時刻就毀掉它。很奇怪?紫陽草不是我的,它只是在我十四歲的時候,一個戴著面具的白袍人送上門來的。”

  “我討厭那個傢伙,完全像個提線的木偶。最讓我討厭他的是他的話,他說,那株草本來不是給我的,但是要給的‘那人’已經死了,所以只能給唯一‘那人’交代過的我代為保管。”

  夏勁草的聲音透著落寞和不甘:“所有人的可能性都被我排除了,我很不想承認,或許那傢伙所說的‘那人’有百萬分之一的可能是他……”

  原來如此,難怪當初夏勁草給紫陽草給得如此瀟灑,洛繹想,如果承認那株草的存在,就要承認“他”的死。如果毀去那株草的話,卻又可能會辜負“他”的意志。

  “和你說這些的緣故。”

  夏勁草背著他的手似乎緊了很多,語氣是不容置疑的。洛繹湧起強烈的不妙感,似乎事情又向他無法掌控的方向發展。

  “是我要告訴你。”夏勁草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笑,胸腔的絲絲震動如弦般挑起曖昧的悸動:“過去的我沒有能力掌控,現在的我擁有力量。”

  “所以洛繹,我不會讓你像他一樣離開的。”

  

  40、第二一騙 寵愛X故人X錯誤



  黃衣男子正沏著茶,他靜靜地將面前的其中一杯推向對面的空位,在淡淡的茶香中淺笑:“你來了。”

  一陣風越過黃衣男子,對面的空白被一白衣公子取代,總是泛著笑的桃花眼認真無比地看著黃衣男子:“魏青,為什麼?”

  魏青沒有正面對上白衣公子的質問,他只是捧著茶杯聞了聞,像是沉醉于茶的芬芳:“雲萊茶,雖說比不上上好的毛尖,卻會讓人掉進回憶中、那種無法自拔的滋味……”魏青溫和地笑著,抬起了頭:“它已經束縛了一個人,對嗎?勁草。”

  夏勁草沒有回答,他將一支箭置於茶几上,那是一支再普通不過的箭,小小的,尖端上帶有暗色的痕跡。

  “還給你。”

  魏青沒有否認地將箭收下,然後繼續品嘗著手中的雲萊,不做任何解釋。夏勁草也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再質問下去。

  有什麼好質問的呢?在場的兩人都心知肚明。宴會那場的刺殺來的太過突兀,刺客對夏勁草的習慣方式很是瞭解,在突圍的時候沒有使用內力發射的、能讓夏勁草察覺的暗器,而是用普通人也能使用的、並且只有皇家才有的弩。這些只用靜下來好好推敲,並不難意識到這只不過是一場“戲”。

  所以夏勁草找到魏青,想要知道他為什麼安排這樣的一場“戲”?

  “還記得我說過嗎?”卻是魏青主動打破了這場沉默,他淺笑著:“勁草,有時候我覺得你並不活著。你四處玩樂,卻像是尋找著能讓你活著的理由和代入感。除了過去的那個虛影,我完全無法感受到你的存在,好像你一生的意義就是追逐上那個虛影。”

  他有些恍惚,想到第一次見到眼前的人時,兩人都還是活躍的少年時期,那時候站在他面前的白衣少年,就已經像是裹著繭的空殼,除了外面一層漂亮的銀絲,裡面卻是一片空洞,除了那不知連到哪端的絲能時不時地扯著少年,那少年簡直就會消散在人世間。

  夏勁草沉默不語,魏青繼續輕笑著:“但是他出現了。”

  “這麼久了,我第一次見到能如此勾起你的注意力的人。那時候我就在想,或許他能改變些什麼。這樣,那個影子不再是你的唯一,你也會漸漸‘活’下去。所以我忍不住推了一把。”魏青放下茶杯,對上夏勁草:“結果很不錯,不是嗎?”

  夏勁草也放下了茶杯,看向對面的黃衣男子,然後挑起眉頭微笑:“那,如果我沒有用藥救那傢伙,畢竟那藥可是我用無數珍寶換來的保命丸呢,結果又如何?”

  “你不願用藥,那就說明他在你心中的地位遠遠達不到我想要的標準。”魏青笑著,語氣輕柔,語句卻殘忍:“那他死了又何妨,以之前的你來說,你根本不會為‘區區’的他來質問我。”

  “我懂了。”夏勁草笑得更加漂亮了,他緩緩起身:“那麼,就如你所願罷。”

  “他將會是我唯一的弱點。”

  夏勁草離開久許,魏青依舊一動不動地待在原地。他們都很清楚,剛剛那些話的真正含義。魏青是一個帝王,作為一個帝王絕對不能允許有夏勁草這樣龐大的勢力不在他的掌控之中,之前的夏勁草不似“活著”,同時也沒有破綻,魏青不願、卻不得不堤防著這樣的夏勁草。如果夏勁草突然覺得去支助其他勢力推翻皇族的統治會是一個“好玩”的遊戲,那後果……所以魏青不得不為夏勁草製造一個“弱點”,一個可以制約夏勁草、讓魏青鬆口氣的弱點。夏勁草知道這一點,所以對魏青坦誠,大大方方地承認洛繹在他心中的地位,那是坦誠同時也是一個警告,魏青自會把握住分寸。

  魏青看著嫋嫋升起的茶霧,放鬆地笑了。

  ***

  洛繹皺起來的臉與旁邊的羊駝如出一轍,都是如此的悲傷憂鬱不解。

  坑爹呢——為毛啊,誰能告訴他這是為毛啊——!為啥每次攻略到了後面都演變成這種模式,一個也就算了,怎麼兩個三個都是這樣啊擦!他的願望是讓一百個女人為他哭泣而不是男的!男的!那帶把的男的!

  這一刻,他悟了。

  洛繹握著攻略,語氣哀慟悲催:“其實你們是拉皮條的對吧……”

  “……”無視X2。

  “銅板~”

  洛繹木了,草泥馬大人憂鬱地瞥了一眼某騙子,然後默默地稀釋自己的存在。

  熟悉的氣息籠罩過來,夏勁草摟著洛繹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怎麼不在房間多休息一會?”夏勁草摸了一把洛繹的腰,很認真地皺著眉煩惱:“你太瘦了,我讓人煲了湯,你該多補補,否則身體太虛,沒幾下就昏過去了。”

  “……”某騙子開始哆嗦。

  “不過你還有精力跑這,這說明最近的補品還是有效的。”夏勁草掃視了一眼,然後低下了頭湊在洛繹耳邊曖昧地吐息著:“還是你喜歡這?下次我們試試?”

  “……”某騙子抖得快抽搐了。

  “很冷麼?我來為你取暖罷。”夏勁草笑眯眯的,義正言辭地將洛繹整個人圈在懷中,兩人身體密合得沒有一點縫隙。洛繹不再哆嗦了,整個人像是被貼了符定住的僵屍。

  夏勁草不再捉弄洛繹,抱著喜歡的騙子向房間走去,滿眼的愉悅。路上的家僕們都紛紛向這邊行禮,目光都或有或無地掠過挺屍中的某人。他們都知道了,那是主子最近特別寵愛的、男子。以往主子或許會去晃晃小倌館,卻不會像這次這樣明目張膽地將一名男寵帶在身邊寵愛。聽說這次的人前身是主子的一名小廝,怕是攀上枝頭做鳳凰了罷。

  在其他人別有用意的側目下,洛繹斯巴達地思考著,乾脆一口咬死夏奸商得了。

  阻止洛繹尋死行為的是一名小跑過來的下僕,僕人恭恭敬敬地向夏勁草行禮:“主子,門口有一人求見。”

  “不見。”夏勁草瀟灑得連對方是誰都懶得詢問,抱著洛繹筆直地向房間沖去。

  下僕有些慌張地跟著,鍥而不捨地報告著:“他、他說是主子的故人……他說……”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他、他說主子聽了這句就知道他是誰了。”

  夏勁草的腳步猛地停住。

  ***

  那是一個很柔弱的男子,臉長得很秀氣,帶著一種大家閨秀的韻味兒,讓人總有種下意識想要呵護的柔弱感。臉上清清冷冷地沒什麼表情,即使是夏勁草闖進來也只是清冷地看了一眼這邊,然後盯著自己手中的茶一言不發。

  夏勁草進到大廳後,剛剛那匆忙跑過來的急切感一下子消失了似的,也施施然地坐了下來,然後毫不客氣地上下打量那人。落在後頭的洛繹進來時,發現就是這樣兩人各執一頭的詭異氛圍。

  洛繹安安靜靜地隱在後頭,大廳中是他無法介入的氛圍。

  “你知道我來這裡的目的罷。”

  良久,那人似乎厭煩了這種沉默的對峙,聲音柔軟地開口,臉上依舊是一片清冷。夏勁草劈開扇子,說出的話語像是在端莊地耍無賴:“我不知道,我什麼也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你是誰。”

  對方似乎愣了愣,洛繹細心地發現他握著茶杯的手更緊了幾分。沉默了一下,那人默默地開口:“……我以為你知道,因為這天下知道那句話的人,只剩你我。”

  這次輪到夏勁草繃緊了,他沒有能力去反駁對方的那句話。這些年來,他從來沒有從其他地方聽到過這樣的絕句,那樣的絕句恐怕在出現後便會傳遍天下吧?那句話一直被夏勁草很小心地藏在心底,像是一種言靈的信仰和執念,支撐起整個靈魂。即使在和洛繹說那個人的事的時候,他也沒有說出那句話。

  那人像是沒有注意到夏勁草的異常,繼續幽幽地道:“……我這次來,是為了拿回家父寄放在你這裡的東西——”秀氣的男子極輕極柔軟地吐出幾個字。

  “——紫陽草。”

  一直對兩人之間莫名對話懵懂的洛繹一下子全明白了,原來是“他”啊……

  夏勁草說:他救了我。

  夏勁草說:我一直在找他。

  夏勁草說:紫陽草是他給我的。

  那麼那個人是誰呢?

  攻略說,該人物不在許可權範圍之內。

  其實在經過這麼多次地使用穿越後,洛繹甚至有了一個大膽到極致的猜想,他想,連攻略都無法弄透的人,大概只有他自己了。看似滑稽的推測卻意外地無懈可擊,也許真的是他哪天想不開跑到過去順手當了一回救命恩人。洛繹甚至有想過要不要用這個猜測去忽悠夏勁草:你看我都是你的救命恩人了所以收一個銅板當買命費也不為過吧?但是洛繹很清楚地認識到那人對夏勁草來說是一個怎麼樣的存在,“他”是夏勁草的救世主,唯一的,無可替代的。

  洛繹不是救世主,他也不想救贖任何人。洛繹不想,或者說害怕去背負那麼重的感情,於是洛繹退卻了,無論那猜想是真實還是只是他的推測。即使只是一個猜想,但人一旦想得多了就下意識地認為這是所謂的事實。

  所以在正主找上門來的那一刻,洛繹是真真正正地愣住了。洛繹看著夏勁草第一次如此慌亂地趕去大廳,連輕功都忘了使。回想著那句意外熟悉的絕句,腦中像是抓住了什麼又沒抓住什麼。

  於是,那個“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是關於“他”的一句暗語?而眼前的柔弱男子是“他”的後代?洛繹很確定自己不可能是“他”,因為洛繹不會有後代,不可能會有後代。灰衣青年在陰影裡扯了一笑,燦爛的。夏勁草一直在找“他”,於是“他”的後代找上門來了,指明要拿回“他”的紫陽草,而且好像大概似乎那個紫陽草被他當殺蟲劑來封印某只蟲子來著……

  夏勁草說:洛繹,我不會讓你像他一樣離開的。

  其實從很久以前洛繹就隱隱約約地意識到,夏勁草容忍他的胡鬧,喜歡將他寸步不離地帶在身邊,甚至連那個人給的紫陽草都沒有絲毫猶豫地交給他。雖然絕大部分是因為覺得他耍寶有趣,更深層次的卻是,夏勁草似乎在他的身上尋找一個影子,也就是說,他一直是“他”的替身。只是之前洛繹一直以為“他”就是他,所以一切都理所當然沒有多在意。然後到了現在,正主找上門來了,洛繹才恍然發現,原來他不是“他”,原來替身真的是替身。

  ——真他媽的狗血。

  “我要紫陽草。”

  洛繹回過神來,下意識地向夏勁草看去,感覺像是在等待最終判決。

  “我沒有紫陽草。”夏勁草很平靜地說出這一句,沒有猶豫,沒有難堪,沒有尷尬。

  那人愣住。

  “我把紫陽草賣給他了,他現在才是紫陽草的物主。”夏勁草依舊是紈絝而又何其無辜的口氣,用扇子點了點背後,洛繹所在的陰影,笑眯眯地總結:“你找錯人了。”

  “你……!”那人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清冷的表情第一次出現裂縫。他喘了幾口氣,像是為了制止自己的怒氣:“你怎麼可以這樣做,那明明是、明明是家父……!”

  夏勁草扇著扇子,笑容卻死灰起來。

  “所以你想要什麼,其他的一切我都可以用來補償你。”

  那人安靜下來,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夏勁草,似乎知道了他的父親是眼前的白衣公子唯一的死穴。

  “你可以慢慢想,我會滿足你所有的要求。”夏勁草的桃花眼終於不再彎著笑了,他澀聲道:“這一切都是為了報答‘他’——為了你的父親。”

  洛繹第一次見到夏勁草如此脆弱的表情,心臟緊縮甚至感到許些疼痛,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白衣公子像個彷徨的孩子般,脫去堅固的外殼,露出柔軟的內部,小心翼翼地求證著,詢問著:“能不能……告訴我,你父親的名諱?”

  [告訴我,好嗎?]少年哀求道。

  那人似乎被如此陌生的夏勁草嚇到,低頭緊緊地盯著手中的茶杯,良久,微弱的聲音才瀉出來。

  “張靈。”那人輕聲細語,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我叫張闕。”

  “——”夏勁草低聲念著那兩個字,像是想要將它咬碎了吃進肚子裡,盤入血肉骨髓,直達魂魄深處。

  “——張闕,你留下罷,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

  夏勁草笑得很開心,洛繹從來沒有見過他如此地開心。幾近讓洛繹覺得刺目,洛繹垂下了眼,用右手握住了左腕。夏勁草沒有回頭,白衣公子此時的眼中只有張闕,他看了看秀氣男子手中的茶杯,似乎很是關心對方的感受。

  “茶好喝嗎?”

  張闕愣了愣,隨後喝下手中散著香味的茶,只餘一些帶著藥味的茶渣,點了點頭。

  “還不錯。”

  

  41、第二二騙 態X失寵X失火



  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看得出夏勁草對張闕有多好,夏勁草簡直將張闕當做寶貝來看,怕是普天之下沒有人能讓夏勁草這般伺候了。張闕的所有要求,有意或者無意提到的,夏勁草都會盡可能地滿足——夏勁草簡直是在用天下為張闕買單,連張闕無意中提到想要見識一下東魏的國寶,夏勁草便馬不停蹄地跑去找魏青,甚至為此與魏青大吵一架,最後魏青拂袖而去。夏荷跑去大吵大鬧一回,最後被夏勁草狠狠地教訓了一頓。於是所有人知道了,張闕對夏勁草來說是特別的。

  洛繹將手中的刷子放下,低頭看著桶裡的水發呆,然後一張憂鬱無比的臉湊了上來,與洛繹的臉一頭擠在木桶水中的倒影裡。洛繹看著那兩張同樣無比苦逼的臉,噗呲一聲就樂了。

  某騙子現在過得很憋屈,因為他發現無論是誰看向他的目光都帶著同情,還有絕大部分的幸災樂禍,連夏荷都“不忍心”找他麻煩了,全服精力去對付那個“娘娘腔”。只有在神獸大人周圍,洛繹才不用面對那一群讓他憋屈鬱悶的目光。

  絡繹表示: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變態。

  絡繹傷心欲絕地握住黑環:“我失寵了。”

  攻略點點點。

  絡繹繼續泣訴:“我吃醋了。”

  穿越點點點,咪嗦。

  絡繹大義稟然狀:“為了不辜負群眾們的殷切期望,你們說我是去大鬧呢、大鬧呢、還是大鬧呢?”

  攻略和穿越同時點點點。

  洛繹上挑起唇角,燦爛的笑一點一絲地劃開他的唇縫。

  “真真兒的唉,哥是真的待不下去了……”

  ***

  “為什麼?”

  洛繹找了很久,終於在一個亭中尋到了夏勁草,與他同伴的還有張闕,看樣子他們在這裡下了很久的棋。洛繹瞄了一眼,那好像是一種叫“七星棋”的玩意兒,這個時空的一項特產。

  洛繹也沒做什麼,他只是在所有人詫異的目光下,按住了夏勁草將要落子的手:“夏勁草,給我銅板。”

  “回去再說。”也許是因為被打斷了興致,雖然還是那一副彎著桃花眼笑著的樣子,夏勁草的口氣說不上好。

  對面的張闕靜靜地打量著堵在中間的灰衣青年,像是在揣測著這名第一次見面就伴隨在夏勁草身邊的人的身份。然後張闕有些驚訝地發現,其實洛繹長得其實相當俊秀,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本身的氣場問題,還是因為他人總是會被白衣公子的絕代風華奪去注意力,灰衣青年顯得尤其的……不顯眼,甚至是沒有存在感的。整個人有種說不出的虛幻,說不出的……假,是錯覺嗎?

  而此時,洛繹第一次如此鮮明地展現在所有人面前。張闕有些複雜地盯著洛繹的背影,眼前的灰衣青年算是在,吃味?張闕想要冷笑,視線卻不自覺地移向夏勁草,心情複雜苦澀卻又帶點微妙的得意感和滿足感。

  “夏勁草!”

  夏勁草抬起了眼,桃花眼中沒有了笑意,顯得有些駭人。

  然後夏勁草問:“為什麼?”

  洛繹很想回一句:哥做事情,需要為什麼嗎?

  “我在這裡待太久了,而且你不覺得這場遊戲也到了結束的時候麼?”

  “銅板,我記得你說過,選擇權是在我手中。那麼該什麼時候結束應該由我來決定,是這樣吧。”夏勁草的語音很是輕柔,語氣卻是斬釘截鐵:“這是你定下的遊戲規則,所以禁止你破壞它。”

  “可我他喵的留在這裡有毛用!你覺得我很好玩吧,這麼久了應該也膩了;想要打發時間吧,你不是找到了一個更好更重要的物件?”洛繹指著張闕聲音拔高,清秀人兒似乎愣住了。“所以夏勁草,你告訴我,我哪裡還讓你覺得意猶未盡,我改還不成麼……”

  夏勁草看著洛繹,然後突然彎著桃花眼笑了。

  “銅板,你吃醋了?”

  洛繹一口氣沒噎住,他看著夏勁草像是哄小孩般將被困住的那只手翻邊,用指尖饒著他的掌心,語氣曖昧喑啞:“等我,回去補償你。”

  在洛繹還來不及將剛剛那句話的含義和引申義都塞入腦中時,夏勁草再次開口。

  “你要什麼,我都可以為你找來。”白衣公子很認真地道:“但是除了銅板,我不會給你,我不會放走你。”

  洛繹慢慢鬆開鎖住夏勁草下棋的手,棋子已經落下,卻構成一盤死局。

  “吃醋?”洛繹嘿嘿地笑著,開始後退。

  “吃醋……”洛繹再後退,直到退到了張闕的旁邊。在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的時候,洛繹突然發難,一把制住張闕,左手毫不猶豫地扣上張闕的喉嚨。

  “夏勁草。”洛繹露出燦爛的笑容:“我在吃醋。”

  “把銅板給我。”

  其實挾持真的是一個很好的手段,看著原本為硬骨頭的對峙者不得不妥協,並按著挾持者的意願做事。攻略機械地表示,這並不違反“攻略人物主觀贈與”這一攻略約束。只要是夏勁草給他,管他是主動的還是被迫的。

  “洛繹!”夏勁草的臉色終於變了,這一次他叫的是洛繹的名字,而不是那帶有親昵意味的外號,是因為洛繹終於觸碰到了他的逆鱗了罷?

  “別動。”洛繹死死地扣著張闕的喉嚨,張闕難受地皺起了臉。“也別懷疑,我有撕裂他的喉嚨的能力和決心。”

  “洛繹,放開他。”夏勁草皺著眉,平時那一片春色的桃花眼此時只能讓人感到銳利和壓迫。洛繹想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夏勁草沉下臉的樣子,真是可喜可賀,可悲可泣。

  “給我銅板。”洛繹偏執地重複著。被扣住的張闕意外地合作,沒有顫抖和掙扎,是因為相信夏勁草絕對能救他嗎?洛繹表示他越來越像一個棒打鴛鴦的、遭人唾棄的惡毒男配了。

  “洛繹,我最後說一次。”夏勁草一字一頓地道:“放開他。”

  洛繹沉默。

  然後他再也沒有能力開口了,洛繹很努力地想要捉到對方的速度,但他毫無懸念地失敗了。在陷入昏迷的前一刻,視網膜中還殘留著夏勁草那張冷怒得不像話的臉。

  吃醋的配角果然沒有好下場啊……

  洛繹歎息著想著,然後昏過去。

  ***

  洛繹醒來後,發現自己被扔回房間,然後某騙子被告知:他被禁足了。這讓他感到有些意外,洛繹還以為一覺醒來面對便是那傳說中的、陰冷的、糟糕無比卻偏偏有一個被冤枉且絕望只等收一名徒弟託付他放在外邊的財富啦、勢力啦、武功啦的隱藏高手的地牢。洛繹殘念,怎麼穿越必備十大劇情每每到他這裡就完全變了個樣。

  但本質並沒有什麼差別,這間房子也只不過是一個華麗一點的地牢。夏勁草沒有來找洛繹算帳,像是遺忘了他還有洛繹這麼一個“囚徒”般完全不知所蹤。洛繹用腳趾頭想都知道夏勁草現在一定是圍著張闕轉,噓寒問暖並且表達對罪魁禍首譴責。

  逃跑是不可能的,先不說那該死的、見鬼的、不知道損害了他多少腦細胞和體細胞的攻略任務還未達成。洛繹一眼就能看見門口佇立著兩座山一般的“門神”,那遮天蔽日的身軀讓洛繹殘念無比。洛繹現在每天所能做的,就是對著房間發呆,或者被難得一見的攻略吐槽,又或者和更難得一見的穿越一起憂鬱。

  “我真傻,真的。”洛繹倒在桌子上流下兩滴鱷魚淚:“哥當初為啥會選擇那麼愚蠢的挾持行為呢?”

  “根據之前的分析,加上模糊計算意外的幾率,player你成功的可能為5.3333%。”攻略很是客觀地總結了一句:“結果驗證計算無誤,我表示之前已經明確提醒過player了。”

  在洛繹痛心疾首的時候,同樣的聲線、不同的語調響起,是穿越。

  “這樣很好啊,咪嗦。”穿越總是一針見血地說出某些真相:“player在發洩呢咪嗦。”

  “……你這樣說得我真的好像是在,”洛繹慵懶地趴在桌子上,寬大的袖子遮住了他表情:“吃醋。”

  不知什麼原因,穿越再次消失,由攻略出面。

  “穿越說,”攻略一板一眼地轉達穿越的話:“夏勁草和你很像。”

  第一次,攻略機械的話帶點斷斷續續,它似乎對這句話感到疑惑不解,卻明智地選擇沒有多說什麼。沒有人看見,洛繹袖子裡的右手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麼,卻毫無能力。

  為什麼會感到焦慮呢,是因為從夏勁草的身上看到了與自己相似的虛影嗎?

  很像嗎?

  很像。穿越是如此回答的。

  總是執著於過去,總是放不開過去,為了各自心目中的“他”而活著。

  不要再想了,不能再想了。我是洛繹,洛繹是我。洛繹彎起燦爛的弧度,重複著。

  仿佛聽到一聲歎息,不知是誰的。

  “吱呀——”

  光從門照進來,像是能洗淨一切存在的罪孽。洛繹怔怔地對著敞開的大門發呆久許,才恍惚反應過來門開了。這幾天守在門口的兩個門神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不見了,洛繹可以清楚地看到不遠處的喧嘩。

  門開了,人不見了,他這算是自由了?

  洛繹一秒沖出房間,在他還沒來得及感慨生命愛情自由之間的不等價關係,他木著臉發現門口的兩尊神不見而且周圍如此熱鬧的原因了。

  你妹的——著火也不通知我一聲我擦咧——!!!

  火舌卷席著一切可以燃燒的部分,照這個趨勢再有一刻鐘便會燒到洛繹所在的房間了。但是完全沒有人來通知洛繹,他就像是被整個世界遺忘在角落,死活不論。洛繹不在意地看著火勢,然後震驚地發現,那個燒得燦爛無比的地方不正是夏勁草的房間嗎?

  夏家的下人都慌慌張張地跑來跑去,忙於奔波打水救火,洛繹急切地拉住其中一個:“夏勁草在哪?你他媽的快告訴我你主子現在在哪!?”

  千萬別告訴他夏勁草被困在裡面了,不帶這樣玩人的啊……

  “幹嗎啊你!別阻礙我去救主子……”被拉住的小廝剛想發火,被洛繹的怒吼嚇得咬到舌頭。雖然話語只有一半,但洛繹還是聽得真切。他一言不發地搶過小廝手中的水桶,“嘩”的一聲全倒在自己身上,然後向那座被燒得岌岌可危的房子沖去。被搶的小廝呆了呆,只能自認倒楣又跑回去重新拿桶:“娘的想搶回主子最喜歡的瓷器向主子邀功也不帶這樣的……”

  該死的。洛繹罵罵咧咧地跑向火海,帶著悲壯的意味。夏勁草,你可是哥50%的進度啊擦!……好吧,還有哥也不希望你死得這麼沒品……

  迎面而來的熱度將洛繹的毛髮烤得捲縮,看樣子他豎著進去絕不可能只是橫著出來那麼簡單,但那又怎麼樣呢?洛繹漫不經心地想著。就算皮膚沒了,四肢斷了,只要他有攻略,這一切都不用在意了,對吧?

  夏勁草,我說過我可以為你死一次,說到做到。

  手肘被大力拉住一扯,洛繹整個人被扯翻過來。洛繹剛想對拉住自己的人破口大駡,看清對方就是他要為進度捐軀的物件時,洛繹整個人木住了。

  “你想死嗎,恩?”夏勁草的臉被火光映得陰晴不定,帶著笑的唇溢出的聲音是咬牙切齒的:“那裡面有什麼寶物能讓你如此奮不顧身地沖進去,恩?”

  中斷的思維還沒跟上,洛繹下意識地吐出兩個字,擲地有聲:“有你。”

  然後才反應過來,洛繹開始語無倫次:“啊哈哈……我、我的意思是……我以為……你……呃,這、這個,所謂呢,人為鳥死,食為財亡……不不不,是人為財……”

  夏勁草忽的一下就放開了洛繹的手,像是被燙到了般。

  “洛……”

  “主子!”由遠而近的呼喚打斷了這被煙火熏得曖昧不明的氛圍,一名侍衛面色匆忙地奔過來,來不及接近就慌慌張張地叫道。

  “張公子、張公子他被劫走了……!



  42、第二三騙 決裂X欺騙X談判



  夏勁草的注意力瞬間就被吸引過去。白衣公子毫不掩飾自己的急切和擔心,桃花眼微微眯起開始笑,笑中裡面所蘊含的憤怒無人能承受。

  “怎麼回事,恩?”

  “小、小的聽從大人的吩咐盯著郭主管,只是大人說了、說了不要打草驚蛇,所以今日郭主管邀請張公子去登山的時候也、也就沒有阻止……”侍衛匆忙跑過來,卻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地開始解釋。隨著侍衛的話,夏勁草的臉也越來越冷,配上那對笑著的桃花眼,整個人如同來自深淵的笑面閻羅。

  洛繹從他們的對話中大概得知了事情的經過,總之就是一個倒楣悲催的主管自以為很隱瞞地做了某些事,然後被夏勁草一條條揪出來——對於夏勁草來說這是可以打發時間的一個遊戲。夏勁草並不直接沖過去打到偽boss通關遊戲,而是如同貓捉老鼠一般,盡情地戲弄偽boss享受打小怪的過程。這個遊戲夏勁草玩了相當久的一段時間,如果不是因為某騙子找上門來轉移了貓注意力,可憐的老鼠同志也許早就在貓的某一次不耐煩的拍掌中“pia”的一聲被拍成肉餅。

  因為洛繹的蹦躂,再加上最近登門的張闕,夏勁草已經相當一段時間沒有去捉那個倒楣蛋的小辮子了。在這麼多次或真或假的戲弄中郭主管也隱隱意識到了某些真相,兔子急了也會咬人,直到現在,郭主管終於咬牙拼搏了一次,抓著空子抱著魚死網破的決心抓走了張闕——雖然夏勁草很是好奇是誰給了他如此大的膽量,記憶中的郭主管並不是擁有如此氣魄的人。

  被抓走的張闕成為他們的籌碼,接下來,手握籌碼的他們便是要求談判了,這就是商人的作風。夏勁草的嘴角又上調了幾分:很好,他喜歡這種方法。來告訴他吧,那群傢伙會提什麼樣的要求呢,夏勁草很好奇。

  夏勁草沉穩而快速地吩咐下去,讓下麵的人盡可能地找到張闕。一旦張闕被救起,對方就連談判的資格都沒有了。這一點他們都心知肚明,所以張闕絕對會被他們藏得很好。夏勁草思索著向前走去,滿腹心思都是張闕和郭主管的事,好像完全遺忘了他身後的那個人。

  經過一番搶救,火勢被漸漸控制住了。洛繹背著逐漸暗淡的火光,右手握著左碗。

  然後,洛繹叫住了夏勁草。

  “夏勁草。”洛繹的聲音不大不小,甚至平穩得不可思議:“我們來做筆交易如何?”

  夏勁草突然感到不妙,他似乎並不想知道灰衣青年接下來的話語。

  “想要知道張闕在哪嗎?”洛繹的笑越發燦爛了:“我知道喔,我們來做筆交易吧。”

  夏勁草定定看著洛繹,語氣強勢而隱含威脅地下定論:“不,你不知道。”

  “怎麼可能不知道。”洛繹面露嘲諷:“我本來就和他們是一夥的。”

  “……”

  “但是我現在決定拋棄他們了。”洛繹沒心沒肺地笑著:“與其跟那群廢物合謀,不如乾脆搶佔先機單幹。”

  夏勁草看著火光中的洛繹,火光在他那雙漂亮的眼中凝聚成一片光暈,逐漸凍結。

  “其實你早已懷疑我了吧。你會調查我,”洛繹用著篤定的語氣道,卻帶著優越和幸災樂禍:“但是你絕對查不到我的來歷,所以你只能試探我,青荊城襲擊我的那幾個人屍骨都收好了否?我們都很有默契,這是一個屬於你我之間的較量。”洛繹笑得很開心,開心得很假:“先不說那一聽就假得不行的來歷,單是那‘為了一銅板’而接近你的這個理由:向天下最有錢的你討要一個銅板,你不覺得這是一個笑話嗎?”

  “你應該都知道,這是為了長久地引起你的注意。事實證明我很成功吧——你看,你連紫陽草都給我了。”洛繹唇角的弧度混雜著得意和惡質:“如何呀,夏勁草,對於我的表演還滿意否?”

  “……說謊。”

  “如果一個人指責另一個人說謊的時候,就是那個人在逃避現實。”洛繹攤了攤手,那是一種惡質的無辜感:“我不能保證你願不願意接受事實,但我能選擇說不說出事實,如此而已。”

  “扯遠了,來,讓我們回歸話題。總之你只用知道,我絕對不是你的人——你可以把我歸在他們那邊,雖然那是一幫廢物。”洛繹感慨著:“不過那群廢物偶爾也能做出一件像樣的事情,不這樣的話,我怎麼有機會拿出籌碼來和你談判呢?多虧與他們的合作,我至少能獲得一些資訊哦。”灰衣青年很是認真地建議著:“呐,我知道張闕被他們藏在哪裡,反正你不是要談判嗎?和我談判不是一樣?大家都這麼熟了,我保證價格公道,絕無假冒偽劣產品。”

  洛繹明明說著俏皮話,氣氛卻冰冷得令人想要顫抖。白衣公子打量著洛繹,仔仔細細,認認真真,像是第一次認識洛繹般。洛繹的笑容是無懈可擊的,他向夏勁草伸出手,口氣充滿誘惑:“來吧,夏勁草,這只是一個小小的交易、而已。”

  似乎終於確定了對面那個明明熟悉卻又陌生無比的灰衣青年的立場,不再是他所寵愛的“基友”,不再是他喜愛的小廝。夏勁草鬆開眉頭,桃花眼勾起,用著他再熟練不過的姿態,開始像一個真正的商人談判。

  “我覺得沒有必要進行這場交易。”夏勁草笑眯眯的樣子帶點憨態:“直接抓住你讓你和我的手下來一次親密的交流,如何?”

  “時間。”洛繹沒有在意夏勁草的調侃:“我的籌碼是時間——越早尋到張闕,張闕也就越安全,我想你絕對不願意讓那傢伙多吃一點兒苦,對吧?”洛繹評述著,卻因為太過平靜而顯得有些嘲諷:“他可是你的救、命、恩、人的孩子。”

  夏勁草的臉色微變,眼中淩厲的光一閃而過。這是夏勁草的逆鱗和死穴,夏勁草知道,洛繹也知道。變化只是那一霎那,夏勁草的臉平靜得仿佛沒有過絲毫改變,好像他從未提出剛剛那個威脅般的假設,也沒聽到洛繹的話語。草商的創建者目光複雜地看著洛繹,眼中跳躍著洛繹不懂的光。

  看不懂就不要懂,洛繹想,沒戲沒肺地笑得燦爛。

  良久,白衣公子第一次在與人對峙中移開了視線,微微垂下的眼睫毛遮住了那片春色,似是洩露一聲歎息,有失落,有遲疑,有妥協和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放鬆。

  夏勁草問,你想要什麼?

  ***

  洛繹騎著他的草泥馬,臉色古怪無比。

  [……已確認,攻略物品銅板到手,S級任務完成,獲得30%的進度,現有的進度為80.1%……]

  [……已受理,player選擇C級任務,任務將獲得1%進度,攻略模式為資訊模式……本次攻略人物為[郭田義],攻略物品為[張闕],從現在起直至遇見攻略物品\人物默認為攻略開始。開始提供無償幫助,以下為攻略物品及攻略人物的資訊:張闕,為時空377脊索動物門哺乳動物綱靈長目人科人屬智人種,出生于……郭田義,為時空377脊索動物門哺乳動物綱靈長目人科人屬智人種,出生於……]

  因為攻略只在準備階段提供幫助,所以洛繹要想使用攻略獲得張闕的位置,必須點開一個新任務使自身處於攻略準備階段。洛繹隨便選擇了一個難度,然後……

  洛繹嘴角開始抽搐,他瞪著左腕上的黑環:“啥時候你們變得這麼善解人意了?我想知道張闕的位置你們就乾脆把他設為攻略物品了,連信息費都為我省了……話又說回來,原來人也算是攻略物品的一種啊我擦!好吧他現在的定義是人質……”

  終上所述,在把張闕的位置告訴夏勁草後,洛繹死皮賴臉地跟了上去。在一路上,除了偶爾指一下路,洛繹都相當自覺地與夏勁草一行保持距離。現在他們之間的定義,是敵人。

  無視那邊隱隱的敵意,洛繹騎著神獸羊駝,吹了一聲口哨。

  看了攻略才知道,原來一切都是假像。張闕只是一枚棋子,披著過去那個神秘人的殘影在虛張聲勢著。這位帶著大家閨秀味兒的男子是夏家送過來的棋子,那句判定了一切的“野草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也是夏家教給張闕的。洛繹突然有些發現,他不太想知道夏勁草發現這一切只是個騙局時的表情。

  ……反正大家都半斤八兩了,身為一個騙子,洛繹也沒有任何立場去指責其他人。他微微錯過頭來,瞥向夏勁草。白衣公子被侍衛簇擁著,那對漂亮的桃花眼直視著前方,像是要看到遠方那個被劫走的人兒,旁邊的夏荷對著洛繹怒目而視。

  洛繹故意對著夏荷痞笑,刺激得白衣姑娘幾乎要揮著鞭子沖過來,卻被夏勁草攔住了。夏勁草依舊直視著前方,似乎連眼角都吝嗇於洛繹。

  哎呀呀,生氣了啊。罪魁禍首這樣沒心沒肺地想著。那麼,把你最重視的張闕奪回來作為賠禮,如何?

  不用客氣哦,反正也只是順便而已。

  ***

  郭田義狼狽地抓著張闕向山上跑去。為什麼?為什麼對方會知道他的佈置,為什麼會知道他將張闕藏在哪裡,為什麼無論他如何變招引誘對方都不上當?不得已,郭田義只能挾持著手中最後的王牌向極樂山逃去。極樂山上的極樂寺與他有淵源,郭田義相信他們能保他周全。

  極樂山尤其陡峭,郭田義帶著張闕走到半山腰便不得不棄馬步行,爬了三分之二的路程便只能撐著岩石喘氣了。

  “何苦呢?”張闕靠在岩壁上喘氣,有些微諷道:“老老實實呆在主管的位置上,何苦弄出這樣的一出”。

  “——你們當然不急,沒有時間的是我!”郭田義反嘲回去:“怕是你被夏勁草捧在手心中太舒服了,舒服得快要忘記自己是誰了!”

  張闕抿緊唇角,不再說話。無法否認,被人那樣像是天下最貴重的珍品一般呵護著,誰不會沉淪?他甚至無數次地在想,如果他真的是就好了,如果張闕真的是“那個人”的後代就好了,他就可以毫無顧忌地與白衣公子在一起。

  心動了嗎?……真諷刺。

  休息了片刻,郭田義又迫切地抓著張闕往上爬。但是他自己都能絕望地感覺到,他們的速度實在是太慢了。所以在郭田義真的被夏勁草堵住的時候,他也只能緊緊地攀抓著張闕——他手上最後一張保命符。

  郭田義用刀抵著張闕的脖子,吼叫著:“別過來!只要你們再逼近我就殺了他!就算我死也會拖著他一起死——!”

  看著郭田義通紅的雙眼,沒有人都會懷疑他的話。這場景似曾相識,在不久以前,曾有個灰衣青年也是這樣抓著張闕威脅著白衣公子。只是那時候因為距離實在太近,所以夏勁草能很輕鬆地擒下洛繹,而此時雙方相隔兩丈對峙著,夏勁草沒有把握能一舉救下張闕,所以只能投鼠忌器著。

  而此時,走出在場唯一一個無所顧忌的人來。

  洛繹像是在後花園散步般悠閒,無視那邊的震驚慌亂和這邊的緊張憤怒,慢悠悠卻實實在在地向郭田義走去。

  “別再過來了!再過來、再過來我、我……!”

  郭田義嘶聲力竭地吼著,被逐漸接近的洛繹刺激得顫抖,架在張闕脖子上的刀也因此劃了張闕好幾個口子。夏勁草蹙著眉,低叫道:“洛繹……”

  洛繹不再刺激那快要發狂的郭田義,他站在場中央。然後,灰衣青年對著那如同受了驚的兔子般的挾持者露出燦爛無辜的笑容,說出一句震驚全場的話:

  “喂,你要不要換個人質?



  43、第二四騙 選擇X人質X訣別



  郭田義直勾勾地瞪看著對面那貨笑得無辜燦爛,根本反應不過來。不僅是他,在場的人都只能傻看著場中的灰衣青年,自我懷疑剛剛是不是出現了集體幻聽。夏勁草的桃花眼瞬間眯起來了,他站在洛繹的後方,低叫著:“洛繹……”

  洛繹無視後面那聲呼喚,他很熱心地向對面的郭田義推銷著自己:“初次見面哈,我姓洛名繹,性別年齡外形神馬的如你所見。那個叫、叫郭、郭田義的對吧?你真可以考慮一下,我很有奉獻人質精神的,會很合作的喔:你要我慘叫我就慘叫,身體部位什麼的隨便切,事後事故精神損傷費神馬的也不用出。而且不是我吹的,我覺得我自己做人質的價值還是挺大的……”

  郭田義並不知道洛繹已經和夏勁草“鬧翻了”,他只是瞪著眼看向眼前據說被夏勁草相當寵愛的灰衣青年,思緒一度中斷。

  “你、你在戲弄我嗎——!?”郭田義如同困獸般低吼,他瞪著洛繹,臉色青了又紅。然後,郭田義的臉色只剩下慘白了,因為對面那個笑得燦爛的傢伙輕飄飄地說了一句話:“我的價值至少你手上的那只強吧?天井樓出產的雖說也不錯,但是我覺得本人的價值比較有保證,還包郵哦親!如果被某人知道了——”

  聽到那個名字,郭田義的心瞬間提到最高點,連安靜地被挾持的張闕的眼裡也閃過一片慌亂。和夏家有來往的郭田義自然知道夏家的那個計畫,也知道張闕是夏家無意中在天井樓尋到一枚棋子,這次的破釜沉舟也有夏家的配合。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據說是夏勁草的“男寵”會知道這件事!?

  “——你覺得你手上的還有人質價值嗎?所以,把張闕交給我吧,作為交換,我來做你的人質。”洛繹宛若真誠地勸說著,那看是誘導的表像下盡是威脅:來選擇吧,如果你不按我的話做,那麼我就把一切說出來。

  郭田義的臉慘白慘白的,虛汗從額跡流下。如果、如果張闕的身份被告發,那麼他手上這枚王牌立刻會變成最爛的一張廢牌。夏勁草說不定非常樂意並且迫切地要代替郭田義來殺掉欺騙他的張闕,留下來的郭田義還能逍遙到哪裡去?

  “你、你到底有什麼目的……!?”郭田義怎麼也想不通,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的局面:他與張闕岌岌可危,對面的人明明一句話就可以揭發他們,讓這一切變得可笑無比。但是洛繹並沒有,而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被挾持……?這也不像是演戲,夏勁草那方的人看起來也很震驚。郭田義完全無法瞭解,對面那名灰衣青年的立場:不是敵,更不會是友。

  “一切都是為了攻略,而已。”洛繹的回答讓在場人一片困惑,他格外無辜地攤了攤手:“嘛,順便答謝一下我曾經的‘基友’。”

  洛繹終於回過頭,眨了眨眼:“感謝你的銅板~”

  夏勁草看著那個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身影,也彎起桃花眼笑得同樣燦爛。

  “洛繹,”他歎息著:“你果然是個騙子。”

  “嗯哼。”

  “你不知道郭田義,不知道他們,不知道這一切——你只是單純地想要從我這裡拿到銅板,對吧?”

  “我當時並沒有否認。”現在也沒有。

  “……我突然有些後悔了,不應該那樣輕易地把銅板給你。那樣的話,我的‘銅板’就會很乖很聽話,乖乖地呆在我身邊,作出我最喜歡的反應。”夏勁草低低沉沉地笑著,桃花眼中一片柔和:“但是我又很慶倖把銅板給了你,這樣我才能真正地認識你。”

  “……”

  “洛繹,沒了銅板的束縛,你不用再討好我,我也不再用銅板約束你。我從來都沒有在乎過你的背景和過去,我將你帶在身邊,我想要將你綁在我身旁,讓你只能逗我一個人開心,讓你只能對我作出我最喜歡的反應。聽到你上次說謊我很生氣,生氣得恨不得將你按在房中狠狠操上一回,讓你再也無法說出那樣的話。剛剛得知你並沒有背叛我時很開心,開心得很想將你按在懷中狠狠親吻呢。”夏勁草一副翩翩公子樣,說出的話讓在場的人臉都紅了遍,夏荷無法置信地張大了嘴巴,愣愣地看了看夏勁草又看向傻在原地的洛繹。

  “你上次不是問我為什麼不放過你嗎?”夏勁草的笑容好看得讓人無法直視,桃花眼中由始至終只倒影著一個影子:“那是因為我已經放不過我自己了,我……”

  “夏勁草!”洛繹慌亂止住了夏勁草的話。

  夏勁草看著洛繹,突地道:“你又想逃避了麼,恩?”

  洛繹沒有否認,他按著左腕上的黑環,瞬間就冷靜下來。

  “夏勁草,從古至今有個最狗血不過的問題,但它也最能體現一些問題哦。”洛繹彎起唇角,燦爛的,卻不帶一絲感情:“問題一:如果我和張闕同時遇險了,你只能救一個,你的選擇?”

  張闕愣住了,下意識地看向僵住的夏勁草。

  “問題二:即是問題一的昇華版,如果,我和——”洛繹直直地看著夏勁草:“——‘那個人’……你的選擇?”

  正中死穴。

  “我表示你很殘忍。”攻略不帶一絲感情地評價。

  洛繹不置可否,只是握緊了左腕。

  這是夏勁草的死穴的同時,也是他的死穴。

  “好嘞,提問時間到,進入下一個遊戲環節。”洛繹毫不猶豫地轉身,重新面向快要被忽視的郭田義。

  “閒聊到此結束,”洛繹向僵住的郭田義張開手:“把張闕給我。”

  郭田義顫抖著,他瞪看著場中那個笑得燦爛無比卻宛如惡鬼的青年,半響後面如死灰地道:“你、你走過來罷……”

  即使心裡不斷警示著這有多怪誕和不對勁,但是郭田義沒有選擇了,此時所有的主導權都在對方身上,對方的一句話就可以判他的死刑,除了跟著對方的指示做他還有什麼辦法?

  洛繹毫不猶豫地抬腳起步。

  “銅板!”

  “別動!我叫你們別動啊——!!!”

  一陣慌亂,後面的聲響趨於平靜,郭田義威懾起到了作用,在說出真相之前,他手中確實握著一枚王牌。洛繹沒有回頭,腳步輕快。

  “不要去……!”

  洛繹垂下眼,唯有唇角微微勾起。

  “洛繹!”

  對面張闕清秀的臉近咫尺,洛繹笑嘻嘻地對上張闕複雜無比的目光,伸出了手。

  “為什麼?”張闕低聲細語地問道,任灰衣青年拉住自己。

  洛繹一邊聽著攻略關於任務完成的提示,一邊漫不經心地回答:“算是為了照顧同行……吧?”

  他偏頭對張闕微笑地眨了眨眼,壓低的聲音帶著沙啞:“既然騙了,那就一直騙下去吧……”

  不要讓夏勁草發現他好不容易抓到的影子,其實只是一場夢。洛繹有時在想,夏奸商還真是幸福啊,至少夏勁草還能去追尋過去的虛影,而他只能妄想於去改變過去。

  穿越說,夏勁草和你很像。

  “你……”

  狀況突生,身後傳來夏荷的驚呼聲,洛繹看見郭田義雙眼猛地睜大,瞳孔縮小——那是驚恐到極點的表情。洛繹來不及多想,他一隻手抓著張闕往這邊扯,另一隻手毫不遲疑地赤手抓住架在張闕脖子上的刀刃,用力掰開——

  紅豔的血順著刀刃流下,郭田義也發了狠,看著幾乎在下一秒就要衝到他們面前的夏勁草,他的神經緊張到極致,但思維再清醒不過:夏勁草既然不顧張闕的安危沖過來,那他手中的人質根本毫無價值了!郭田義的表情充滿戾氣,他乾脆地放手,把那害得他到如此地步的傢伙抓過來狠狠扼住!

  洛繹和張闕兩人正好交換了位置,洛繹被郭田義拉過去的時候把張闕往後推了一把,正好推到沖過來的夏勁草的懷中。

  “呃……”呼吸被狠狠扼住,郭田義掐著洛繹的手用力得幾乎快要嵌入喉嚨。夏勁草被阻住腳步,他抱著昏過去的張闕,桃花眼危險地眯起,看著郭田義挾著洛繹一步步後退。洛繹如同木偶般地被郭田義拖著走,他感到迷惑,甚至覺得不可思議,對於夏勁草不顧張闕沖過來阻止他這件事。

  ——這是你的選擇嗎,夏勁草?

  “別動!夏勁草!”郭田義激動得連尾骨都帶上顫抖,這次,這次不會失誤了。他手上的是最好的人質,夏勁草竟然願意為了他而不顧張闕的性命沖過來:“這次我不再有顧慮了!你再違背我我絕對會殺了他!”

  “還有,”郭田義狂笑著,為了報復般地掰斷了洛繹的左手:“這是利息!”

  咯嚓——

  洛繹的左手軟綿綿地垂下,他擰著眉頭,痛楚被扼在喉嚨裡。

  郭田義突然停下腳步,因為他突然發現後面沒有路了,叢林之外,那裡是一片懸崖。也就是說,他早已被包圍起來。這個認知讓郭田義顯得有些焦躁不安,低聲呵斥著:“讓開——我叫你們讓開沒聽見啊!”

  而此時,夏勁草卻笑了起來,輕鬆愉快無比。

  “你覺得可能嗎?”白衣公子小心翼翼地抱起懷中的人,像是護著易碎品般輕柔:“最重要的已經拿回來了,你覺得我會因為一個小人物的性命而放過你麼,恩?”

  郭田義像是突然被掐住脖子的雞,他雙眼凸出,不可置信地瞪著夏勁草:“你、你不是為了、為了他——”

  “那個啊,”夏勁草笑眯眯地看著郭田義,像是在看一個傻子:“當然是演戲的,否則我怎麼能如此輕易地從你手中拿回張闕呢?”白衣公子愛憐地為懷中的人的臉上拂去灰塵。

  “可是、可是你明明很喜愛他——”

  “我也喜愛青娥,喜愛雪梅,喜愛紅袖……”夏勁草微蹙著眉,似乎顯得有些傷腦筋:“我有這麼多喜愛的人,他只不過是我最近最得我心的一個呢,因為他很能揣摩我的心思,作出我最滿意的行為。”夏勁草對著洛繹微笑:“你做的很好,這件事。”

  “你、你你……就算他為你死了,你也不會在意——!?”

  “你怎麼都說不聽呢?我已經表達得很明確了。”夏勁草微笑地歎息著,桃花眼中一片朦朧和迷離:“對於我來說,沒有人能比過去的那個人更重要了——”

  郭田義看著對面微笑的前主子,突然覺得身上一陣發冷。這個人、這個人一直活在過去,只為過去而活著,這是多麼可怕啊。郭田義恍惚地慘笑著,他輸了,一敗塗地……

  夏勁草憐憫地看著郭田義,看似同情地建議著:“你要不要考慮一下跳崖?那說不定是你唯一的生路哦。”

  郭田義緊緊咬著牙,即使出血了也沒有在意。他雙眼通紅地瞪著抱著張闕的夏勁草,突然開始瘋狂地大笑著:“夏勁草!讓我告訴你一個事實吧!一個可以將你打入萬丈深淵的事實!張……唔——!”

  郭田義雙眼瞪得快要從眼眶中掉出來,他的嘴巴被堵住了,滿手的血腥味嗆得他快要無法呼吸,用手堵住他的人卻露出一個燦爛和無辜的笑容。

  “你太吵了。”不知什麼時候,郭田義制住洛繹的力道漸漸缺失,讓洛繹得空,他卻沒有趁機掙脫出來,只是在剛剛突然堵住郭田義的話:“話太多的人通常是沒有好下場的。”

  洛繹偏頭看向夏勁草,看見抱著張闕的白衣公子滿眼的複雜,灰衣青年的唇角突然彎出詭異的弧度:“夏勁草,這是你的選擇。”

  選擇了過去,一直為過去而活著。

  穿越說,夏勁草和你很像。

  洛繹伸出手按著慌張到極致的郭田義,輕輕地笑了:“那麼,這是我的選擇。”

  不會讓你得知真相,然後徹底離開。

  在郭田義的突然拔高的慘叫之中,和所有人不敢置信的眼神中,洛繹帶著郭田義翻身跳下了懸崖。

  夏勁草瞳孔緊縮,他的腦中一片空白,身體自發地動起來,拼命地鼓動肌肉,扔掉懷中的人,張開腿,伸出手,想要在下一刻趕到懸崖邊,抓住那抹灰色——

  什麼也沒抓住。伸出的手連那人最後的一抹衣角都沒有碰著,夏勁草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洛繹從懸崖跳了下去,決然的,沒有一絲遲疑。懸崖下繚繞的雲霧眨眼間就吞沒了那人的身影,風從深淵深處吹上來,帶著冷冽和鬼哭聲,鼓動著白衣公子的衣袍。

  “不——!!!”

  那悲慟的呼喊隱約傳到了洛繹的耳中,正在飛速下墜的灰衣青年對著驚懼絕望到極點的郭田義露出燦爛的笑。

  [知道嗎——]下墜的風鼓滿了口鼻,洛繹做出口型:[跳崖是最容易遇見奇遇的方式哦——]

  [像絕世武器啦——秘笈啦——世外高人啦……]

  [——當然,還有穿越大神。]

  ***

  夏勁草死死地看著手中那塊骯髒得幾乎看不出本來面目的衣服碎片,上面還別有一枚髒兮兮的銅板,手下的話像是隔了幾個世紀才傳到耳中。

  “……稟主子,經過一個星轉的搜索,屬下無意擊殺一匹野狼才從腹中尋到此物……還有一些碎片也分別從其他狼腹中尋到……”侍衛頓了頓,才小心翼翼地說下去:“……洛繹大人恐怕已經……”

  “閉嘴!”夏勁草緊緊握著那枚銅板,那枚銅板他自然再熟悉不過了,因為這是他親手交給那人斷絕兩人關係的銅板。“滾!”

  白衣公子宛如受傷的野獸般低吼,侍衛沉默地行禮告退。夏勁草孤獨地站在岩石上,用力地抓著那塊破布,不顧它的骯髒將臉埋進去。

  “銅板……”

  含糊不清的聲音從碎片中傳出來,同樣也是支離破碎的。

  “你明明說過不會離開的……”

  “你是個騙子……為什麼我就偏偏願意相信你這個騙子呢……”

  “我後悔了,很後悔很後悔……為什麼我當初要把銅板給你呢?即使使用外物,我也應該狠狠地將你捆在身邊呢……”

  “你真殘忍……”

  銅板上的暗紅痕跡被透明的液體劃過,鮮紅得刺目。

  ——————“冬蟲夏草”實更為“冬叢夏草”,至此,騙局二終——————



  44、番外.他X他X他



  他說,你叫什麼名字。

  他說,夏勁草已經死了,那你就是勁草吧。

  他說,你可是勁草呀,‘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深’的勁草啊。

  他說,我所認識的夏勁草,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他說,那就先成為天下最富有的人罷。

  然後他消失了。

  他說,我叫洛繹。

  他說,夏勁草死了,勁草活著。

  他說,我們可以成為基友。

  他說,夏勁草,我知道你的一切。

  他說,那麼,這是我的選擇。

  然後他也消失了。

  再也不見。

  ***

  夏勁草的一生可以說的上是一個奇跡,從東魏的一個不起眼的官僚的庶子,最終成為一個富可敵國的商幫之主。他白衣倜儻,風流多情,但是對於魏青來說,他第一次見到夏勁草,就發現眼前的英俊少年只是一副空殼。那時候,白衣少年找上他來為了尋求一個合作夥伴。

  “沒有人的大腿比皇室的還粗吧?要抱就抱最好的大腿。”這是夏勁草的原話。

  明明那時候的草商還很弱小,明明魏青自己那時候也只是眾多皇子中不起眼的一個。魏青不知道為什麼夏勁草找上了自己,也看不好夏勁草的草商,習慣性地認為商賈之流成不了大體統。但是魏青只看清了一件事,那就是眼前的少年漂亮的外殼之中,是濃得看不清的死氣和絕望,硬生生地支起夏勁草這個人。

  很可怕。魏青想,但是也很強大。如果連死都不在乎了,那麼這世上還有什麼是能阻擋住這種人呢?

  事實證明魏青是正確的。草商成為天底下最恐怖的潛在力量,魏青登上了皇座。

  然後夏勁草就當起了甩手掌櫃,開始雲遊四方。似乎他努力了這麼久,目標僅僅是天下最富有之人這個稱號,一旦到手,便將所有放到一邊。帶著眾美人,坐著奢華的馬車,死氣依舊侵蝕著夏勁草,他越發地對這個無聊的世界感到失望了。

  再然後,夏勁草遇見了洛繹。

  第一次遇見他,那個人扮成一個乞丐,像只被拋棄的小狼崽子,可憐兮兮地跪在地上,然後開始扯淡。夏勁草頓了頓,幾乎快要笑出聲來。那一看就沒有做過什麼重活的雙手立刻出賣了他的主人,夏勁草饒有興趣地看著下邊的乞丐,忍不住逗了逗他,帶點惡意。

  那人錯愕的臉讓夏勁草心情變得尤其愉悅,離開的時候,有什麼在腦中一閃而過,似乎曾經有人對他說過什麼。

  是什麼呢?

  ……不記得了。

  第二次的時候,夏勁草站在臥木下,仰頭看向上面那個笑得志得意滿的人,就像一隻驕傲地挺起胸脯尖嚎的小狼崽子。陽光從那人的背後射下來,為那人渲染出一層細細的絨光,漂亮無比。

  “打劫!交出一銅板,哥饒你不死。”

  在那一瞬間,夏勁草就決定了,要把那只逗人無比的狼崽子抓回去,留在身邊好好養著。

  雖然在混亂中被他逃掉了,但是夏勁草並不擔心,甚至開始期待與那人的下一次見面。

  銅板,銅板,那人既然這麼想要銅板,就叫他銅板吧。

  第三次,卻是在一個有些意想不到的時候。雲萊茶,唯一可以和那個記憶搭上的味道。第一次聞到是在那個人的背上,第二次無意中聞到的時候,夏勁草近乎瘋了般地追尋著雲萊茶的出處,然後找到這裡。

  有些意外的,他居然在那裡看到了銅板。更讓夏勁草覺得意外的是,資料中雲萊茶的主人卻指著銅板說:他才是正主。

  明顯銅板的詫異並不比他少,但是小狼崽子還是顫顫巍巍地向他伸出爪子,要求交易。

  看著銅板的樣子,夏勁草又有些忍不住了,心癢癢地很想逗那毫無知覺引人犯罪的傢伙。然後,那個傢伙很給面子給他機會了。

  銅板苦著臉說,我們可以成為基友。

  夏勁草說,一言為定。

  於是他終於抓住這只狼崽子了。銅板有企圖,那又怎麼樣呢?夏勁草從來不在乎這些,他只要感到愉悅、感到他還活在這世上,便可以了。

  銅板帶給他的,出乎了夏勁草的意料。

  聽著銅板在馬車中扯淡,聽著他說“來自另一個世界”,聽著他說“我知道你的一切”,聽著他說“夏勁草死了,勁草活著。”

  然後,夏勁草失態了。尋了這麼久,追了這麼久,他終於第一次聽到如此貼近那人的線索。是巧合還是有意,夏勁草無法辨別。草商的情報系統第一次失靈了,怎麼也無法查到銅板的資料,就如同那人一般。於是他第一次出手,也是唯一的一次出手,在青荊城的燈會上。夏勁草的想法很簡單,他只不過想逼出銅板身後的人。夏勁草從來不會那麼天真地以為,能掌握他的如此眾多資料的銅板是毫無背景的,大家都心知肚明,銅板什麼的只是藉口。所以夏勁草在燈會上許下一個“條件”,借此給對方一個信號,他可以和他們談判,無論對方的目的是什麼,只要能達成他的心願,他可以為此付出任何代價。

  然而並沒有達到夏勁草的目的。夏勁草一直派人跟著銅板,所以他也很清楚地知道,那人在遊戲時間之中,明明找到了他,卻一直站在陰影中看著他,直到遊戲截止才跳了出來。

  “我抓住你了!”

  可惜,我沒抓住你,和你後面的人。

  回報的人說派去試探銅板的人已經死了,那些人在試探銅板的途中撞上了輪回教的教主,那個瘋子直接撕裂了所有人。在樓中樓的時候,夏勁草靜靜地看著一切的發生,看著戚三娘的失態,看著那人的無措。記憶中隱隱看過,樓中樓被輪回教所庇護,這一切似乎都隱隱指向輪回教,銅板是輪回教的人麼?輪回教是草商也得稍稍忌憚的龐然大物,但是它們之間並沒有什麼衝突,那麼,輪回教為什麼要用銅板找上他?

  然後像是什麼也沒發現般一直走過,直到夏荷跑過來揪住銅板的時候,夏勁草才有些驚訝地發現,他已經不知不覺習慣了銅板,習慣到他甚至有些忘了最初的目的。

  這讓夏勁草有些不安,然後他就聽到了銅板的話。第一次,夏勁草聽到有人說不會離開他。

  你真的不會離開嗎、不會像“他”一樣離開嗎……?

  夏勁草睜大眼睛。不知不覺,他竟然把那兩人的身影混成一談?!

  在洛夫人面前,銅板給出了同樣的答案,那個傢伙甚至毫不猶豫地說,他可以為他死。

  夏勁草一眼就可以看出那人並沒有說謊,但這讓他心中更不是滋味。他的心中有些惱怒,帶點微妙的喜悅,還有一些煩躁,重重地跳動著。

  於是夏勁草決定出去放風,但回來的時候心中越發的沉甸,魏青的話總是在他耳邊迴響。

  接下來,夏勁草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那人竟然向他辭行。

  夏勁草驚訝地發現心中竟然湧上一股被背叛的感覺,這種感覺讓他的不安達到了極點。所以夏勁草決定,或許他們兩個分開一段時間,這種奇怪的感覺便會不見了吧?於是夏勁草果斷將小狼崽子放行,忽視心中湧上的不適和異樣。

  在夏侯城外的楓林中失去了銅板的身影,雖然有對方的承諾,夏勁草在夏侯城待了一個星轉就忍不住跑了。四處撒網,在途中發現了銅板上次提到的那種馬,夏勁草當機立斷地買了下來,他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那人看到“禮物”時候的表情。最後在北楚的熙鄒城傳來那傢伙的消息,於是夏勁草便興致衝衝地趕向北楚。夏勁草知道銅板在尋找紫陽草,便特意去將紫陽草帶出來。

  夏勁草怎麼也沒想到,再一次見面的時候居然是那種情形。

  他依舊是那副樣子,此時卻無助地軟在地上,夏勁草甚至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那多得數不清的紫青,刺眼得讓他忍不住狠狠把那人的皮給刮掉。夏勁草從來不知道,銅板也可以如此柔弱,如此妖豔,如此嫵媚,如此……讓人忍不住狠狠摧殘和淩虐!

  在夏勁草還來不及發怒——發那自己也不大清楚的怒火的時候,一個人闖了進來。夏勁草第一次見到那麼精緻完美到恐怖的男人,強烈的敵對感和危機感讓他帶著銅板逃離。

  他們是什麼關係?夏勁草問過銅板,但直到結束,銅板也沒回答。

  然後夏勁草沒有再問了,在看到那美麗夢幻到極致的結晶之後,夏勁草不得不承認,他在不安。記憶從來沒有這麼清晰過,在最初的時候,銅板這樣和他說過:

  他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當時夏勁草當玩笑來聽,此時卻不得不面對一些超出現實的事實。夏勁草對發生的一切保持沉默,將那個提醒這一切不是做夢的“證據”扔到一個極其隱蔽的地方,眼不見為淨。就好像,只要他承認那個非人的存在,那麼同樣不是這個世界的銅板,他就無法抓住了。

  抓回跑掉的銅板回來後,夏勁草就開始忙碌起來,或者說,他讓自己顯得忙碌。好像這樣就能慢慢平復一些心情。直到魏青突然向他提出宴會的邀請,夏勁草才終於去見銅板了,順便將上次的那個禮物送出去。

  銅板果然很高興,但是最後卻有些不歡而散。因為夏勁草很清楚地感受到,那人想要離開的心思。

  不許離開。

  夏勁草低垂著頭,輕觸著那人滾燙的耳。

  不許離開。

  夏勁草一個挺身,聽到那人糯軟如貓的呻吟,緊緊地抱著那人的腰,兩人毫無間隙。

  “我不會讓你像他一樣離開。”

  不知道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夏勁草對銅板說了“他”的事,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他對其他人說出他最脆弱的部分。

  魏青說,你終於活過來了。

  接下來的生活,似乎一切都心滿意足了。夏勁草心底卻一直有種隱隱的不安感,越到近來越如同一根刺卡在喉間:他可以不在乎銅板的背景和目的,但是銅板呢?

  那人第一次見面就說得很清楚了,他是為了銅板而來。這之後便不斷重複著,強調著,這一切都是為了銅板。拿到銅板,他就會離開。由始至終,只有銅板。銅板是一個契約,更是一種束縛。夏勁草很想撕掉這層枷鎖,卻又膽怯害怕得不敢輕舉妄動。

  直到張闕的到來。

  聽到那句已經在心底嚼爛了,融入骨髓的絕句時,夏勁草是真的愣住了。心跳得劇烈得不像是自己的,活著的滋味如此鮮明。他找了這麼久,等了這麼久,終於等來了這一句話。

  狂喜之後,便是理智。很奇怪的,明明頭腦熱得發燙,思維卻冷靜得不可思議,甚至還有餘力去試探——他並沒有想像中那般瘋狂和不顧一切。

  雲萊茶最奇特的地方便是要連著茶葉一起吞下,那時候的茶香才能達到極致。明顯的夏勁草的試探很成功,張闕並不知道這件事。或許“他”並沒有製作雲萊茶給張闕喝,一切都還需要試探。夏勁草強迫自己去考慮一切的可能性,連假的也一併包含進去。

  ……即使是假的,知道這麼多張闕也能給他帶來什麼線索。對於有關那人的消息,夏勁草是完全不可能放過一絲一毫的。於是夏勁草開始圍著張闕轉,以報恩的名義。卻沒想到,銅板也摻和進來了。那人挾持著張闕,對著他燦爛地笑著:夏勁草,給我銅板。

  ……銅板!銅板!什麼都是銅板!夏勁草憤怒無比,卻又覺得悲哀。沒了銅板,他什麼都不是吧?

  夏勁草關起了讓他氣得咬牙切齒的銅板,決定等一切結束後再狠狠教訓一頓那傢伙,然後攤牌。這一次,他絕對會親手將那該死的銅板綁在身邊。

  ……他沒有想到攤牌的時間會來的那麼快。

  “夏勁草。”那人用陌生無比的語調面對他:“我們來做筆交易如何?”

  還是為了銅板!

  ……這樣也好,夏勁草突地一下就放鬆下來,就這樣吧,正好可以結束這種以銅板為結點的扭曲關係。然後,親手抓住那個該死的騙子,狠狠教訓他。

  夏勁草說,你想要什麼?

  拿到銅板的洛繹似乎脫去了一層偽裝,整個人的感覺都變了。夏勁草有些惱怒和無奈,轉過視線不再看向那人。洛繹不知用了什麼手法,郭田義往哪裡逃都逃不過他的眼線。最後一次地點的確認,這裡的地形夏勁草認識,他們逼著郭田義逃跑的方向正好有個懸崖。夏勁草想了想,吩咐下去,叫一人帶上工具事先從懸崖壁上爬過去,從後方包抄郭田義。萬一陷入僵持階段,他們可以把郭田義逼向懸崖,趁郭田義不注意的時候從懸崖跳上來救走人質。

  夏勁草吩咐的時候,洛繹就在一邊聽著,不置可否地哼了哼幾個不成曲的小調。

  接下來的情況,完全顛覆了夏勁草的預想。好像從最初遇見某騙子開始,夏勁草的一切預想只能成為預想,而不是現實。

  那人問:你的選擇?

  夏勁草呆住了,那個問題赤裸裸地將他的胸脯刨開,取出心臟拷問。

  他和他。

  你的選擇?

  身體比思維反應更快,看著那人到了對面,夏勁草動了。飛奔起來,伸出手,最後接住的是張闕。

  然後,夏勁草開始笑了起來。說著殘忍的話,他在生氣,不知生誰的氣。雖然是為了暗示和引開郭田義的注意力,但更多的是在發洩。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總是這樣糟蹋自己?為什麼那人總是這般無所謂地說死?

  郭田義已經方寸大亂,那個傢伙、那個傢伙明明可以配合隱藏在懸崖上的人,然後趁機逃脫開來,明明那人應該知道他的安排,明明那人應該知道這只是氣話——

  ……再見!

  “不——!!!”

  派出去的人還在懸崖下尋找,夏勁草一遍遍地灌著雲萊茶,像喝酒般地灌著。手邊那些有關這一切的資料被隨手扔到一旁。這一切只不過是個鬧劇,依然是個鬧劇。張闕是夏家派來的棋子,那些話只不過是他的其中一位“好兄弟”教導他的。在過去那次捉迷藏中,他的“兄弟姐妹”拋下他回到家後,晚上終於有一個兄弟稍稍記起了他,於是派侍衛去救。只不過到達的時候,他已經被那個人背著往回走了。侍衛默默跟在後面,所以才導致了這一切。

  關於那個侍衛的拷問,夏勁草完全沒有力氣去管了,這對過去的他來說甚至是不可思議的。夏勁草只是在如喝酒般喝著雲萊,一遍遍想著,自虐般地想著。

  是暗示還不夠明顯麼,是話太傷人麼,是他相信那些殘忍的話了麼,是他生氣了麼,失望了麼?

  夏勁草甚至有些想要相信,他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所以,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你,怎麼可以如此簡單地死去呢?

  ***

  “銅板……”

  “你明明說過不會離開的……”

  “你是個騙子……為什麼我就偏偏願意相信你這個騙子呢……”

  “我後悔了,很後悔很後悔……為什麼我當初要把銅板給你呢?即使使用外物,我也應該狠狠地將你捆在身邊呢……”

  “你真殘忍……”

  銅板上的暗紅痕跡被透明的液體劃過,鮮紅得刺目。

 



【騙局三:詡翊委蛇】



  45、第一騙 回歸X刑場X捕獲



  作者有話要說:恩……應該大多數都能看出來,但為了防止有些同學看迷糊了我就直接在這裡說了=-=

  騙局三的劇情分為現在式和過去式,現在式的時間軸是接著騙局一的,過去式的時間軸是接著騙局二的。

  特別聲明一下,現在式劇情中的對話用“”括起,過去式劇情中的對話用[]括起,以上~

  

  “噗……呼、哈……呼……”

  洛繹狠狠地摔在地上,整個人像是從水中撈出來一樣,他全身像是抽搐般顫抖著,用僵硬的雙手環抱著濕漉漉的自己。

  好恐怖……好恐怖……那冰冷的水、無處不在的水……擠壓著……吞噬著……

  顫抖好不容易才平緩下來,洛繹無力的雙手開始撫上自己的喉嚨,感受這自己的脈搏——在上一刻,他的頭和他的身體是分離的。

  洛繹完全沒有想過,風鎖雲會那樣恨他,脖子上的觸感還在提醒著風鎖雲那冰冷瘋狂的恨意有多深。如果他不是近乎作弊般地擁有攻略,如果不是在最後一秒他啟動任務,使用了“重生”功能,近乎無賴地使用了“復活大法”——他絕對會在腦袋掉下的那一刻死得不能再死。

  恐懼和莫名的悲哀與愧疚讓洛繹一瞬間啟動了穿越,在水中拋下了他過去的軀體,逃回了十二年後。而現在,在這裡,洛繹用手按著自己的脖子,濕透的身體不住地發抖。

  是他做錯了嗎?是他將熊孩子逼成那樣嗎?——他只不過是這個時空的過客,所以這裡所有人對於他來說與遊戲中的NPC無異,任何感情他都必須逃掉。

  ——藉口。

  洛繹發了一會的呆。一陣風吹過,洛繹打了個寒戰,讓他終於意識到這裡並不是什麼思考的好地方。洛繹抬起頭,開始打量周圍,然後木然地發現他的處境似乎有些……不妙?

  ……應該說是相當不妙啊丫的!當時的情況讓洛繹完全來不及去做過多的設定,外貌軀體細節直接讓攻略使用默認原貌,穿越地點直接隨機——只要落腳的地方不是石頭縫或是水中一切都好。

  然後某騙子就杯具了。

  圍觀的不明真相群眾、高高在上的官員們、鮮血淋漓的現場、外加一個高舉砍頭刀的行刑手正在與他小眼對大眼……

  洛繹掛起純良的笑容,很是天真無邪地對著上方瞪著大眼的行刑手傻笑:“您好,我只是一個路過打醬油的,請務必無視我的存在啊啊啊——”

  尾音被無線拉長,被綁得粽子不能再粽子的騙子同志被拖到刑場中央。光著膀子的行刑手非常威武霸氣地將手中還滴著血的砍頭刀一放,提著某只木乃伊向上方的官員跪下。

  “大人,擾亂刑事之人已被捉拿!”

  官員們非常有效率,千言萬語凝為一句。

  “斬!”

  坑爹呢啊喂——!尼瑪哥真的只是路過打醬油的啊啊啊——連辯解的機會都被秒殺的洛繹直接被拖下去,欲哭無淚。

  “穿越,我要穿越——立即讓哥離開這個鬼地方丫的——”

  “須知,穿越規則第三守則:使用進度匯換後,穿越以1%的進度比上1天的時間停止提供任何服務咪嗦。”穿越華麗而憂傷的聲音不緊不慢地訴說著:“player,由於你剛剛使用了15%的進度從時間節點34X23X54、空間節點77X3X124穿越到時間節點164X3X5、空間節點54X111X14咪嗦,因此按照穿越第三守則,十五天內禁止向player提供任何穿越服務咪嗦……”

  木乃伊立刻變成有毒的木乃伊了,臉綠得不能再綠了。然後有毒的木乃伊突然意識到一個更大的杯具:同理可得,攻略也處於罷工狀態……

  天要亡我!

  當洛繹被行刑手粗暴地按在斬台之上,他恍惚看到了那四個大字。洛繹甚至還開始回憶起當初第14任女友拉著他看的一部叫《神X》的穿越連續劇來著,裡面某個同樣的倒楣的主角一穿越就降臨到某個行刑的刑場上,此景多麼的似曾相識和藹可親啊。那個天然呆的主角還可以非常天真無邪地拿起手機撥打110求助,某騙子只能內牛滿面地詛咒那刮千刀的攻略穿越一百遍啊一百遍,更別說連續劇中那個神奇的110雖然沒有喊來了可愛可愛的人民警察,卻把救星X霸王喊過來了……多麼可恥而又幸運的主角啊,洛繹在心中悲泣,同是主角差別這麼就這麼大咧?

  圍觀的民眾開始又一次地歡呼,被按在斬臺上的洛繹極不好受,就在上一刻,他已經無比深刻地體會到腦袋被砍下來的滋味——那滋味並不好受,而且只能由他自己體味。

  行刑手向手心吐著沫子,握上他的刀,低頭例行公事地說上一句:“可有遺言否?”

  “……”

  “說大聲一點!”

  “請問,”洛繹抬起頭,露出燦爛無比的笑容:“哪裡可以撥打110?”

  行刑手虎眼猛地睜大,像是看到什麼鬼神般,錯愕地看向洛繹……後方。

  宛如有細針刺入皮膚般,危險感密密麻麻地籠罩洛繹全身,那是被蛇盯上的可憐獵物,瀕死般地發出驚恐的警示。

  洛繹猛地縮小瞳孔,他想也沒想猛地從偷偷解開的繩索中躍起,向呆若木雞的民眾跑去。

  ——不要回頭,那很危險。

  悉悉索索的聲響像是亡命的催命符,不斷地刺激著洛繹的神經。

  ——不要回頭,回頭就是絕望。

  沒有人來阻止洛繹,所有人都傻傻地看著洛繹的後方,不知所措。那位大人——那位大人——怎麼可能出現在這一小小的刑場之上呢——!?

  越來越接近民眾,洛繹甚至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們已經開始逐漸充滿癡狂的神情,以及所有人的著裝。這種翻邊的衣袖,這種畫滿特殊圖紋符號的衣擺,這種狂熱到極致的表情——這裡是西燕國,被宗教填滿到極致的西燕,那個人所在的西燕!

  腳踝一痛,洛繹狠狠地摔倒在地上,人海就在眼前。想要顫抖地支起腿繼續逃跑,卻發現麻痹的腿如同裝飾在身上的木頭般毫無行動力。洛繹低下頭來,一條銀色的蛇順著那已經烏黑腫脹的小腿滑下來,在地上姿態婀娜地遊曳著,一直遊到一個白色的長袍下擺,順著下擺消失不見。

  洛繹低垂著頭,任那人的陰影籠罩在自己身上。遠處民眾狂熱的喧嘩像是隔了一個世界般傳到這裡,他們狂熱地擁護著,喊著。

  “國師大人——國師大人——”

  這種狂熱夾雜著那人所帶來的壓力,死死地擠著洛繹所在的空間,讓他甚至有不能呼吸的錯覺。

  “還要逃麼?”

  那是一個相當奇特的聲音,沙啞占了絕大部分的比例,就好像一條蛇在噝噝地說著人語,令人毛骨悚然,卻又顯得一種異樣的迷醉性感。

  “洛繹。”

  下巴被那人用鞋尖不容置疑地抬起,順著向上的視線掠過那蒼白近乎沒有血色的唇,掠過那陰柔到鬼魅的臉,對上那被白布緊緊包裹的眼睛。

  即使隔著白布,洛繹也能感到那宛如狩獵到獵物般的視線。他顫抖著雙唇,抖動出那個名字:

  “白詡翊……”

  ***

  毫無懸念地被打昏,洛繹的腦袋昏昏沉沉,睡夢中恍惚回到了最初。

  [唔……真的好可惜,就這樣與我的神獸草泥馬大人說拜拜了……]大樹下,一個灰衣青年坐在草地上,神色幽怨地從懷裡掏出一封信:[終於好不容易完成了那個該死的、坑爹的S級任務,尼瑪的哥這輩子再也不要用銅板了擦!接下來讓我好生計畫計畫……]

  [複查記錄,截止今天為止,player現有的進度為85.1%,對此,我表示恭喜。]

  某騙子熱淚盈眶:[每次聽到那個數字我都好感動,那可是哥用汗血肉一點一點換來的啊……]

  [我建議,player再完成一個S級任務便可達成目標。]

  [唔,先不急。]洛繹拿著那封信又讀了一遍,仔仔細細地:[天慶四十……三?還是五?不管了,穿越!]

  [咪嗦?]

  [我要去天慶四十三年,呃,地點是青荊城某個角落吧。]洛繹大手一揮,有種叱吒風雲的微妙霸氣:[說吧,需要花費進度多少,哥付得起!]活脫脫的一副暴發戶樣。

  [現在是天慶六十三年咪嗦,根據愛德華第三公式計算,本次穿越需要13.5%的進度咪嗦。]

  某騙子的臉綠了。

  [那個啥,咱們都這麼熟了,打個折怎麼樣……]

  無視某騙子討好的笑,穿越繼續華麗而憂傷地說下去:[此外,根據穿越約束第一條:穿越時間節點時存在時間順流和逆流,順流時只可穿越未來,逆流時只可穿越過去。現在正好是時間順流,所以player只能穿越未來哦,咪嗦……]

  洛繹內牛滿面。

  [那啥時候我才能穿越到過去呢?]

  [根據葛籣法則推算,最近的一次時間逆流出現在九個月後的概率為87.34%咪嗦……]

  [九個月後?]洛繹低頭思索了一遍,然後頹廢地塌下肩膀:[那就再做一個S級任務順便賺點‘路費’悲了個劇……]

  [……我表示不解。]攻略機械的聲音似乎隱隱帶上了一絲疑惑:[複查記錄,player現在的行動與以往的行動模式矛盾,你為什麼執著於回到過去?]

  [這是來自‘未來’的我的忠告。]洛繹將信疊好收起,嘴角開始掛起燦爛的笑容:[我得去還債……反正做完S級任務正好多出那麼一點進度,回到過去把事情處理完畢我就直接穿越回家了。]

  攻略沉默。

  [喲嘿!]洛繹伸了個懶腰:[接下來的任務,開始吧。]

  攻略開始機械地重複攻略步驟,洛繹邊聽邊回答,漸漸地,灰衣青年的眼睛越來越大。

  [不、不會吧——!?]

  ***

  洛繹是被嗆醒的,當他睜開眼的時候,一個人將一根管子直接塞到他喉嚨並不停地灌入一種味道非常奇特的液體。那味道與其說奇特不如說噁心的液體,再加上那深入喉嚨的管子,洛繹整猛地推開那人,開始劇烈嘔吐。

  不停地嘔吐,直到膽汁都快嘔出來了,等到洛繹稍稍回過氣來,那個人便又提起洛繹把管子塞入洛繹的嘴巴中,繼續灌著。灌了吐,吐完接著灌,如此反復,洛繹甚至恍惚覺得自己的肝臟都要嘔出來。對方似乎終於滿意了,將無力癱軟的洛繹翻過身——直到現在,洛繹才猛地發現,他被剝得精光。

  接下來,那人將另一種管子插入洛繹那難以啟齒的地方,重新開始灌水。洛繹整個僵住了,癱軟的身體只能蹬著無力的雙腿虛弱地掙扎著。

  入口被管子堵住起來,無法流出的液體全息注入體內,腹部充滿液體,怪異地腫脹著,一種尿意與恥辱相交加,讓洛繹渾身都顫抖起來。剛剛的行為又開始重複,灌了抽,擠出來接著灌,他就像一個畜牲一樣被人反復灌腸,尼瑪這種變態的事只有那個變態才會這麼熱衷。

  洛繹整個人都被折騰得昏昏沉沉,他突然被人提起來,然後扔進一個冒著白煙的池子裡。洛繹一激靈,整個人都被被燙醒了。對於昏睡的人,潑冷水是一種非常有效的叫醒手法,雖然極不人道,現在洛繹體驗到更不人道的喚醒過程,他整個人被侵在散發著奇異味道的水中,包裹全身的水的溫度讓洛繹懷疑它都能煮雞蛋了。

  原本以為到達體力極限的洛繹又開始虛弱地掙扎起來,先不說那快要將他煮熟的水溫,光是大量的水這一點就讓他感到足夠恐懼。但是別說他能夠從水中掙脫出來,他露在外頭的腦袋也被人死死地按在水中了。

  滾燙的水淹沒口鼻,整個人被水包圍的洛繹反而停止了掙扎,僵硬地定在水中,恐懼得渾身顫抖。在洛繹快要被溺死的那一刻,那人很精准地掐住了時間將快要失去意識的洛繹提起。洛繹還沒來得及再多喘口氣又被按了下去,如此反復數次,就在洛繹到達極限的時候,他被濕漉漉地提起來,扔到了地毯上。

  朦朧的視線中出現了一雙赤裸的腳,那雙腳白得不像話,甚至可以說得上是蒼白,皮膚下的細細青筋看得尤其清楚,仿佛隨時可以從那薄得不像樣的皮膚中破開。

  到這種地步,洛繹完全解讀出那個變態的所思所想,一年的相處讓他不想瞭解那個變態也得熟悉了。洛繹吃力地抬起頭,見到那人時反射性地板起了臉,這是在那一年中養成的習慣。

  “白詡翊,”洛繹面無表情地咬牙切齒:“我被洗乾淨得可讓你滿意否?”



  46、第二騙 撫摸X設定X豢養



  站在洛繹面前的白詡翊整個人都是蒼白的,銀色的長髮,白得病態的皮膚,雙眼被一條白布遮擋住,穿的衣服也是白得看不到一點污垢。他的面色雪白彷佛終年不見陽光,整張臉陰柔至極,如同吸人精魂的幽魂,那是一種病態的美。對於洛繹來說,他就是一隻鬼,而且是特別兇殘的一隻鬼。

  白詡翊蹲下來愛憐地撫摸著洛繹的皮膚,那種仿佛撫摸著最珍貴的寵物的神態讓洛繹忍不住抖了抖。

  “我很滿意。”

  接下來的話語卻是對身後的那人——也就是一直折騰某騙子的“洗衣工”說的。

  “你可以去見虛無神了。”

  洛繹抿了抿嘴,這句話與過去那句“你可以去見上帝了”如出一轍,擺明瞭讓對方去死。但是“洗衣工”聽到白詡翊說這話的時候,整個人都是狂熱至極的表情,像是受到莫大的榮幸般,說出的話都帶著激動的顫抖:“小的、小的謝過國師大人!!!”

  那人幾乎是踮著腳般邊跳舞邊蹦出去的,整個房間就剩下洛繹,還有白詡翊。

  所以洛繹最受不了的就是這種宗教份子。洛繹在心底憤恨。這個變態的宗教,這個變態的國家,而他現在就要面對這樣的一個變態!

  白詡翊的手很涼並且滑膩,就像是爬行動物一般,在洛繹的身體上四處滑動。洛繹整個人被折騰得一點力氣都沒了,完全是我為魚肉任人宰割的杯具狀態,讓白詡翊上下其手了個遍。

  白詡翊像是怎麼摸也摸不厭般撫摸了一遍又一遍,由上至下,這兒那兒,都摸了,現在洛繹的皮膚上滿滿的都是紅色掐痕。那人甚至覺得還不滿足的樣子,褪下自己的衣袍,癱在地上的洛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白色的衣袍從那同樣白色的身軀上滑落下來,露出一副蒼白瘦細的身體。白詡翊的腳踝、手腕、胯骨至腰處有點點銀光在閃耀,細看了便會發現那是細小的白磷,恰好扭曲排列成奇異的形狀。

  他的祖先絕對是白蛇精,絕對的!無法動彈的某騙子只能在心中誹謗,眼睜睜地看著那具帶著病態白皙的身體貼了上來。白詡翊用整個身子去撫摸著洛繹,感受著洛繹溫熱的皮膚,兩具身體貼合得沒有一點兒縫隙。那人的手依舊不老實地四處滑動,因為前面已經密實地貼合在一起了,所以他的手主要轉到洛繹的後方。

  察覺到白詡翊的手已經放在自家的臀部上了,洛繹越發地欲哭無淚。那人一點客氣的意思都沒有,揉捏摸抓,怎麼折騰怎麼弄,好像他屁股上長的不是肉,而是麵團似的。腫脹火辣辣的感覺從臀部開始蔓延,洛繹甚至恍惚覺得他的屁股被蹂躪得肥了一圈。

  上邪啊,快來個人見識一下你們國師這個變態樣吧!……好吧也許他們只會羡慕嫉妒恨地指責他的不識好歹:我家國師臨幸你是你榮幸……擦!

  洛繹整個心都在品味著內牛滿面,事實上他從頭至尾都是木著臉狀,沒辦法,面對白詡翊他早已養成了面癱的習慣。洛繹感到那人用力地張開了手,像是想將他的臀部完全掌握住般死死抓住。洛繹疼得差點“嗷”地一聲叫出來,他用好不容易聚起來的一點力氣拉開兩具身軀的一點縫隙,這樣他才能看得見那個變態的臉。

  洛繹不說話,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白詡翊。白詡翊隔著眼布與洛繹對視良久,陰陰柔柔地笑了起來。

  “久許不見,你還是這般模樣。”

  洛繹沉默地看著白詡翊,因為他還沒想好一個從變態身邊完整逃開的方法。白詡翊像是早已習慣洛繹的沉默與漠視,他又將洛繹按在自己的懷中,緊緊地、不留一絲縫隙地貼在一起。

  “半年,”白詡翊將頭埋在洛繹的肩窩,嘴唇貼著洛繹的皮膚,說話時讓洛繹瘙癢得想躲:“自從你逃出後,我可是有好好反省過。”

  白詡翊將唇湊在洛繹耳邊,舔了一下,洛繹整個人都僵住了,那種感覺和被蛇信子劃過毫無差別。

  “我不該挑斷你的腳筋,不該廢掉你的右手。”白詡翊噝噝地笑著:“因為那樣你還是可以站起來,從我身邊逃開。”

  “白詡翊。”洛繹終於忍不住開口了,過去那慘痛的回憶讓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滾開!”

  白詡翊只是笑,陰柔無比地在笑,他無視洛繹的嘶吼,輕輕柔柔地繼續說下去:“所以我想好了,在你離開的這半年裡,我已經為你准好了最好的招待。”

  白詡翊終於放開了洛繹,然後如願所償地對上洛繹憤怒帶著驚懼的眸子。就是要這樣,白詡翊心滿意足地想,讓那人不再漠視他,讓那人那無情到極致的表情出現裂縫。

  “不過在這之前。”白詡翊拉起洛繹的左手,近乎愛憐地撫摸著洛繹左腕上的黑環,放到那沒有血色的唇邊親吻:“我得把你身上不屬於你我的東西,清理乾淨……”

  左腕傳來一陣疼痛,洛繹驚恐地看著白詡翊細細地撕咬著他黑環周圍的皮膚,他不敢想像,這個變態所要做的事……!

  “白詡翊!”洛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卻完全使不上力氣,只能色厲內荏地發出警告。

  白詡翊停止撕咬,貼著他的手腕歪著頭看著他,那模樣甚至帶點天真無邪。

  “它對你很重要?”

  洛繹整個人被定住無法動彈,像是被蛇盯上的獵物般無路可逃。

  “那它就該死。”

  ***

  洛繹昏過去了,思緒又回到了過去,那時候的洛繹看著剛到手的S級任務,淚流滿面地表示這次S級的任務變態得無以復加,然後對著資料開始發愁。

  攻略給的資料一向詳盡並且海量,關於這任攻略人物白詡翊的資料,總結地來說,這是一個變態的國家,養育出一群的變態。

  這個時空的格局非常簡單,整個天下被四個國家分割:南秦北楚,東魏西燕。坐落在南方的南秦國重文輕武,泛著一股清秀味兒;與之相對的北楚國則是在嚴寒中形成了異常彪悍的民風,朝廷武官比遠遠文官更受歡迎;東魏國因為某個人商業異常發達,從而形成商賈地位意外高漲的格局;而最小的西燕國,則是宗教至上。從二十一世紀來的洛繹非常清楚,什麼東西一旦和宗教扯上關係,則會顯得異常地麻煩和複雜。

  西燕國信奉虛無神,整個國家為這個形象為人身蛇尾的神而瘋狂著。在西燕,擁有至高權力的不是王帝,而是掌管祭祀和神廟的國師,一個國師甚至可以處死一名王帝——因為國師代表的是虛無神。雖然國師明面並不介入王族對西燕國的統治,但是誰都知道西燕國真正的支配者是誰。

  這樣一來,國師的人選就顯得非常重要了。國師由白族的人一脈相承,因為那一族的人簡直是虛無神的化身——虛無神人身蛇尾,西燕國的圖騰便是蛇。白族的人給其他人的感受就是一條人形的蛇,他們有的人甚至擁有蛇鱗。所有西燕民眾都瘋狂地相信,白族是虛無神派來的使者。

  白族選拔下一任國師的過程十分簡單,他們將所有資潛上等的孩子用特殊的方法綁住雙腿,讓他們只能像蛇一樣在地面爬行,然後全部扔進聖地——萬蛇窟。活下來的那個就是新一任的當家,也是西燕新一任的國師。洛繹看了這一段的資料後,臉色精彩無比:如此變態的設定,如此變態的國家。

  白詡翊作為這一任的國師,他自然優秀無比,並且與他的前輩們同樣地杯具:雙腳因為從小捆綁而將近喪失了行動的能力,只能讓人推著輪椅行動。於是白詡翊象他的前輩們一樣地陰冷,一樣地……歇斯底里。洛繹木著臉看著白詡翊過去那無比“輝煌燦爛”的歲月,突然對自己的前途和人生感到無比地渺然。

  媽媽……為什麼他要去和這個變態打交道,而且攻略物品簡直是謀殺他的兇器來著……

  任務已經接下了,洛繹也只能內牛滿面地開始為自己謀劃一下出路。他看著攻略給的資料,突然眼睛一亮。

  洛繹突然發現,這次的任務說不定非常好過。因為白詡翊有遺憾,西燕國歷代國師都有的遺憾——誰也不希望自己像一個廢人一樣活一輩子,哪怕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利。洛繹是誰,從二十一世紀穿越過來的他還擁有來自未來的高科技產物——神器攻略,治療一個癱瘓的方法沒有一千也有一百吧?

  ……雖然與武功一樣,攻略給的全是理論資料資訊,到時動手的還是他這個毫無經驗的庸醫。醫術嘛,練一練總是可以有的……吧?洛繹沉痛地想。簽於之前慘痛的經歷,本次任務他打算速戰速決。洛繹決定直接找上正主與他達成交易:嘿!小哥,我來幫你達成願望,酬金就是那攻略物品好了,哥不差錢。

  至於這次所要扮演的角色,洛繹用攻略找了久許,才終於找到“鬼醫”這個簡直是為這次任務量身打造的身份。鬼醫是一個人,或者說一種延續的稱號。他們對醫毒瘋狂無比,將一切都視為醫術的實驗品和材料,包括人——這簡直是為絡繹向白詡翊索要那要命玩意兒給出了藉口和理由了嘛。

  至於性格……世界上最討人厭的性子是啥玩意來著?傲慢,冷漠,還是無情無義?洛繹就不信了,完全地交易行為,避免多餘的動作,外加一張好像別人欠他幾百萬的面癱臉和王八性格,還有哪個不長眼的傢伙會對他產生某些不必要的“性趣”!?

  洛繹看著西燕國白虎城,國師府的方向,勾起了燦爛的笑。

  那麼,要多多指教了哦,白詡翊。

  ***

  在醒過來之前,一股強烈的饑餓感絞痛著他的腹部。洛繹吃力地睜開眼,迷離的目光聚焦了好一會兒,才看清周圍的一切。

  那是一個巨大無比的鳥籠,純金打造,底下鋪滿了柔弱的毯子,而洛繹就是被關在這鳥籠中的囚徒。洛繹沒有注意這些,他甚至沒有注意他被全裸地鎖在籠子中,青年只能愣愣地看著自己的左腕,熟悉的黑環已經不見,取代而之的是一圈血痕。洛繹只覺得整個身子都掉入冰窟,久久無法動彈。

  沒了,沒了,攻略和穿越沒了。

  有人拉起他的左手細細舔舐著血痕,親昵無比,那人陰柔地笑著:“我取下了黑環,因為它咬得太緊了,於是我不得不使用了一點手段。”

  “我只能切下了你的左手,將它取下後再縫上。”白詡翊的聲音很輕,輕得聽不出他話中的血腥與殘酷:“這樣一來,你的身體就徹底乾淨了。”

  洛繹開始發抖,他控制不住地大叫,聲音中盡是惶恐與害怕:“攻略!攻略!還有穿越!回應我,快點回應我啊……!”

  白詡翊偏著頭,蒙上布的眼睛認真地看著洛繹幾乎歇斯底里的尖叫。他按著掙扎不已的洛繹,整個人如蛇般纏繞上去。

  蛇說:“洛繹,你是我的了。從今天開始,你只能看著我,你只能想著我,你只能吃我喂你的東西,你只能讓我觸碰。喜歡嗎?這個專門為你打造的籠子。我會一輩子鎖著你,豢養你,所以洛繹,你要聽話,要乖乖的,乖乖的……”



  47、番外 時間軸的解說



  洛繹:據說現在很多觀劇者說弄混了時間軸,鑒於爛作者的玻璃心碎了一地,外加某人利用番外來坑更新的無恥程度上,於是由哥來在這個番外中為大家解說一下時間軸的問題……好吧,看著出場費的份上,現在有請兩個特邀嘉賓登場。

  攻略:(機械的)大家好。

  穿越:(憂鬱的)……大家好……咪嗦……

  洛繹:這裡有某個混蛋留下的話:鑒於本文的豬腳是不受時間約束的,喜歡活潑亂跳地穿越時空禍害人間……(咬牙切齒)他妹的這是誰害的!哥在你的筆下能不蹦躂麼!能不蹦躂麼——!!!

  攻略:(淡定地無視某騙子,機械地介面)所以本文有兩個時間軸:自然時間軸和洛繹的時間軸。對比資料庫,自然時間軸的定義:在自然界流動的時間,以世界為參考,世界順序經歷的時間。洛繹的時間軸是以洛繹為主體,他所經歷的時間順序。本文是根據自然時間軸來記述的,不是以洛繹的時間軸寫下去的。我表示player可以從這裡入手,自述自身的時間軸,幫助觀劇者們梳理思路。

  洛繹:(放下手中的詛咒人偶)……看著出場費的份上擦!關於最初的開始,讓哥想想……(突然淚流滿面)……我的人生就是被那一塊香蕉皮顛覆的!

  攻略:(不帶一絲感情)記錄,洛繹時間軸的開始點:從二十一世紀穿越到本架空時空。附錄,可參考章節19。

  洛繹:(木然成浮雲狀)然後被逼良為娼地開始攻略……被誘拐使用路線模式遇到那蓮花小弟……被哄誘地選擇S級任務遇到那“比爾蓋茨”……(突然覺得人生一片慘澹的某騙子撓牆中)

  攻略:記錄,洛繹時間軸的兩個節點:開展達成A級任務(蓮花圖,秦一闋),開展S級任務(銅板,夏勁草)。附錄,可參考章節20,22。

  穿越:S級任務開始後,player期間遇見了很多“老熟人”喲咪嗦……

  洛繹:(掰著手指算)小雷,小雨,三娘,熊孩子,夏勁草——唔,也算是一個吧……坑爹的那時候的哥完全是粉嫩嫩的剛出爐的小菜鳥一隻啊,怎麼可能認識那些來自“過去”卻與“未來”的我有關的人,被耍得團團轉啊丫的!

  攻略:記錄,洛繹時間軸的附加節點: S級任務期間,在茶棚遇見風鎖雷、風鎖雨,在樓中樓遇見戚三娘,在燈會、楓林中遇見風鎖雲。附錄,可參考章節23,25,29。

  洛繹:(哆嗦了一下,哭喪著臉)……然後就是那見鬼的SS級支線任務了我擦擦擦擦!……(抹著眼淚)哥不僅是那只蟲子的備用食物,還外帶床上用品功能是吧吧吧!還好夏勁草87v5,拯救了哥和世界——

  穿越:(毫無自覺地陳述事實)然後你就當著他的面跳崖了,咪嗦。

  洛繹:(噎住)……

  攻略:記錄,洛繹時間軸的兩個節點:開展達成SS級支線任務(蟲源,夜蟲族),達成S級任務(銅板,夏勁草)。附錄,可參考章節30,43。

  洛繹:跳崖途中遇見了穿越大神,於是我在西燕著陸了……哥原本的計畫是完成銅板任務就根據信上的資訊穿越到天慶四十三、也就是二十年前來著,但是坑爹的那時候正好是時間順流!只能穿越未來不能穿越到過去(泣),至少要等半年才能是時間逆流……於是哥決定再去完成一個S級任務順便賺路費(幽怨地看著穿越)……然後,我就遇見某個變態了(更加幽怨地看著攻略)……在經過將近一年的摧殘,哥終於完成党交予的任務,不負民眾所望了。

  穿越:(毫無知覺地陳述事實)然後你就被他逼得使用穿越逃到天慶四十三年了,咪嗦。

  洛繹:(噎住)……

  攻略:記錄,洛繹時間軸的三個節點:從懸崖穿越到西燕,開展達成S級任務(**,白詡翊),從天慶六十四年的西燕國穿越到天慶四十三年的青荊城。附錄,可參考章節45,16。

  洛繹:那時候身體因為被白蛇精那個變態弄得快殘廢了,話說為啥到了古代我走的都是菊花運啊擦擦擦擦!為了捍衛……咳,我的神經都要衰竭了(泣)。於是哥決定了,哥要休息!當大叔!當路人甲!當跑龍套!……尼瑪的哪個雄性再看上哥那人絕對是鈦合金狗眼不解釋啊擦!換身體!果斷換!必須換!(拍桌子)……話說你們兩個沒良心的(對著穿越攻略淚眼婆娑,手痛的),現在物價那麼高,穿越費用也不能便宜一點,死的還是我們這群老百姓啊哭,要不然哥也不會被逼著再去做高級任務填補耗費的進度呐,也不會後面搞成那個鬼樣子,還被養的娃砍頭玩了呢……還好我有作弊器……

  穿越:player期間還遇見過夏勁草哦咪嗦。

  洛繹:那次外出正好在趕夜路,然後就讓我揀到如此大的一個驚喜(咬牙切齒,以頭搶地)我個二貨嗷嗷嗷!說什麼春風野草,“濕”興大發啊擦擦擦!(雙手合一)抱歉了,自然時間軸的“未來”的“我”,悲劇一些有利於身心健康……哥趕回樓中樓後還收到一個更大的驚喜呢(掀桌),那熊孩子居然給我搞獨立!(再掀)……話說長大後的小孩都這麼彪悍麼(泣),你看小時候的夏勁草、風鎖雲多可愛啊,為啥一個長大後變成行屍走肉的偏執狂,一個變成行屍走肉的瘋子……(突然有些心虛)

  攻略:(無視某騙子的指控)記錄,洛繹時間軸的一個節點和附加節點:展開達成S級任務(輪回珠,季佩絕),期間救起幼年的夏勁草。附錄,可參考章節16,37。

  洛繹:……然後我又遇見那個變態了,在刑場(兩條寬頻淚),還被抓起來了(雙眼空洞)。現在大把觀劇者在興致勃勃地坐等我的杯具不是麼呵呵呵……(怨氣縱起)

  攻略:(繼續無視)記錄,洛繹時間軸的一個節點,從天慶五十三年的須臾山穿越到天慶六十五年的西燕刑場。附錄,可參考章節18,46。至此,本文所展現的時間軸已經整理完畢。

  洛繹的時間軸整合如下:

  (踩香蕉皮後)從二十一世紀穿越到本架空時空

  開展達成A級任務(蓮花圖,秦一闋)

  開展S級任務(銅板,夏勁草)【期間遇見風鎖雷、風鎖雨、戚三娘、風鎖雲,並不認識】

  開展達成SS級支線任務(蟲源,夜蟲族)

  達成S級任務(銅板,夏勁草)

  (跳崖後)從懸崖穿越到西燕

  開展達成S級任務(**,白詡翊)

  (逃跑後)從天慶六十四年的西燕國穿越到天慶四十三年的青荊城

  開展開達成S級任務(輪回珠,季佩絕)【期間遇見幼年的夏勁草】

  (砍頭後)從天慶五十三年的須臾山穿越到天慶六十五年的西燕刑場

  以上,為現有的洛繹的時間軸。

  自然時間軸整合如下:

  天慶四十三年:從天慶六十四年的西燕國穿越到此時的青荊城

  天慶四十五年:遇見幼時風鎖雲

  天慶四十八年:遇見幼時夏勁草,風鎖雲成為頭牌

  天慶四十九年:遇見季佩絕

  天慶五十三年:被風鎖雲砍頭後從須臾山穿越到天慶六十五年的西燕刑場

  天慶六十二年:從二十一世紀穿越到本架空時空、遇見夏勁草、蟲族

  天慶六十三年:跳崖、遇見白詡翊

  天慶六十四年:從此時的西燕國穿越到天慶四十三年的青荊城

  天慶六十五年:從天慶五十三年的須臾山穿越到此時的西燕刑場

  以上,為現有的自然時間軸。

  洛繹:都懂了吧,都懂了吧?……讀寫者,出場費!

  穿越:她說已經打到你的銀行帳戶了咪嗦喲……

  洛繹:(石化+風化)哥現在在古代有個毛的銀行啊我去!!!求進度嗷嗷嗷——

  攻略:本次解說到此結束,在此友情聲明下,本文的第三騙局關於某騙子與白蛇精不得不說的故事,是由回憶(在天慶六十三年)和現在(天慶六十五年)組成的,為了區別回憶和現在,回憶中的人物對話均用[ ]括起,現在的人物對話均用“”括起。我表示player你得回正文去了。

  洛繹:(飆淚)我不要!我不要回去面對那個變態啊啊啊——(尾音被無限拉長)

  穿越:(同時對觀劇者和某只被拖走的騙子說)再見,咪嗦。

  遠處傳來淒厲慘叫。

  終。

  作者有話要說:時間軸圖:

  現在有很多親都弄不懂,如果不弄懂時間軸的話,接下來看的就沒樂趣了OTL

  在這裡我就完整地整理一遍,如果還有不懂的話……親務必告訴我哪裡不懂……



  48、第三騙 代價X眼睛X相處



  蛇在舔舐著他,蛇在繚繞著他,蛇在入侵著他。

  洛繹無力地仰著頭,細細地喘息著。白詡翊整個身子都貼在他身上,下體更是密不可分。那人銀色的長髮糾纏在洛繹的身上,讓他癢得難受,更有種被銀絲鎖住的胸悶感。但是洛繹連擺動一下頭部都做不到,自從見到白詡翊以後,他不是慘無人道地被洗滌被摧殘,就是處於昏迷當中,洛繹根本不知道他有多少天沒有吃過飯了。

  “……”

  洛繹抖了一下,因為白詡翊正頂著他的敏感處磨蹭著。白詡翊總是喜歡細嚼慢嚥地品嘗著洛繹,緩慢地抽出,緩慢地將自己送入洛繹的體內,一寸一寸的,有條不紊的,帶著強勢,像是想要洛繹記住他的每一處脈路地入侵地洛繹。或是頂著洛繹的敏感點,曖昧親昵地磨蹭著。他喜歡洛繹那顫抖無助的神情,喜歡洛繹那被逼到極處的無力感。

  被那樣廝磨著,洛繹自然難受萬分,全身上下被硬生生逼出一層薄汗,皮膚透著紅色。白詡翊最喜歡抱著這樣的洛繹了,比起自身終日偏涼的體質,那種溫潤的顫抖簡直快讓他融化了。

  眼看著洛繹幾乎快被逼暈過去,白詡翊總是恰到好處地停下來,讓身下被逼到極致的人喘口氣休息一下。洛繹雙眼有些潰散地看著上方的鳥籠頂,從來沒有如此感到絕望過。

  被抓住了,被鎖住了,攻略沒了,穿越沒了,他逃不掉了。

  洛繹現在才發現,他對攻略和穿越的依賴性有多強。之前他就像一個玩家,毫無顧忌地帶著攻略和穿越遊戲著整個天下——對於過去的洛繹來說,這個世界就像是一場遊戲一樣,他所面對的人就像網遊中的NPC,因為洛繹總是記得的,身為過客的他終會離開這裡。一旦將攻略和穿越奪去,洛繹就像是沒了羽衣的仙人,真真切切地被扯到入這個世界之中,這讓洛繹感到惶恐和不知所措。

  白詡翊趴在洛繹身上,磨蹭親吻著洛繹的肩窩,洛繹可以很清晰地感覺到,白詡翊那冰涼滑膩的皮膚正死死貼在他身上,稍稍粗糙一點的觸感是那人蒙著眼睛的白布,此時順著主人的動作蹭過洛繹的下巴。蛇湊了上來,開始親吻洛繹那沒了血色的唇。

  洛繹不知哪來的力氣,用力扇向上方的人,他不知道他居然還能揮出手,等洛繹意識到的時候,他的手已經用力劃過白詡翊的臉頰——白詡翊稍稍避開了臉,使得洛繹的手最終沒有砸在他的臉上。洛繹的手尖劃過白詡翊的左臉,一直到額角,挑起那白色的眼布。

  一時間兩人都定住了,唯有白布條悠悠從空中落下。

  “呵……”

  白詡翊陰陰柔柔地笑了起來,他偏著頭,銀色的長髮垂下,將那蒼白的皮膚襯得越發慘白,泛著一股詭異的鬼味兒。白詡翊終於捨得從洛繹的身上撐起來一點,他按著自己的左眼,在洛繹難以言喻的目光中轉過頭來。

  西燕國有一個傳說,不能直視白族的眼睛,因為他們的眼睛是致命的,看到的人都會死,這是虛無神賜給白族保護自身的神跡。所以白族的人在外人面前總是蒙著雙眼,更添上一分神秘和詭譎。

  每次看到白詡翊的眼睛,洛繹總是會起一身雞皮疙瘩,如果讓洛繹來形容白詡翊的眼睛的話,那絕對是一雙爬蟲的眼睛!洛繹不只一次質疑過白族的祖先究竟是不是人和蛇的混交,白族的雙眼與蛇的眼睛如出一轍,澄黃的,中間一根分隔號,不帶一絲情感,而白詡翊的尤其冰冷。雖然那種眼睛令人感覺不喜,但是並沒有傳說中那麼可怖。洛繹當初也吐槽攻略可以去寫一篇《論白族與美杜莎不得不說的關係》,至於傳說中被白族眼睛殺死的人,怕是那些人在看到那雙妖異的眼後被白族滅口了罷。

  白詡翊撐在洛繹上方,露出的右眼是記憶中的琥珀色,帶著一種金屬質感的冰冷無情,直勾勾地盯著洛繹。洛繹像是一隻蛇盯上的青蛙般,艱難地咽了咽口水。白詡翊輕笑著,在洛繹夾雜著驚恐的複雜目光中緩緩地放下了左手。

  露出的左眼是很正常的黑色,看起來與平常人無異,只是帶了一點無機質感。可是洛繹看到這只左眼的時候卻比看到白詡翊那妖異的右眼還要覺得可怖,因為在場的兩人都清楚不過了,那是一隻義眼。

  “這個……”白詡翊點著自己的眼睛:“還記得罷。”

  他再次將身子俯下來,極近極近地貼著洛繹的臉,黑洞洞的左眼倒捕獲著沒了血色的洛繹。

  “離開的時候怎麼不帶走呢?我的左眼,這可是你唯一向我提出的代價啊……”

  ***

  [大膽!]

  站在那人身後的侍從對著洛繹怒吼,那副模樣恨不得將對面的灰衣青年撕裂粉碎。不可原諒,不可原諒!他怎麼能夠、怎麼能夠提出如此過分的……!?

  洛繹無視侍從那快要噴火的視線,只是掀了掀眼皮,冰冷地嘲諷著:[既然想要我為你醫治,那就必須付出代價。]

  [為國師大人醫治是你的榮幸!!!]

  阻止那快要氣瘋的侍從,是白詡翊輕飄飄的一個字:

  [滾。]

  因為白詡翊面向的是那侍從,所以洛繹很是心安理得地繼續待著,看著那狂熱的侍從滿是不甘地離開,整個房間安靜下來。

  白詡翊坐在輪椅上,雙眼被白布蒙起,整個人顯現出一種病態的蒼美。

  [你說……你可以讓我行走。]白詡翊摸著自己的眼:[代價就是……我的一隻眼?]

  洛繹坐在他對面,面無表情。

  白詡翊別有所指地笑著:[你聽說過西燕的那個傳說罷。]

  白族的雙眼能殺死所有看到它的人。

  [所以這便是我找上你的唯一理由。]洛繹不帶一絲情感地道,鬼醫的身份給了他最大的屏障。[我要你的眼睛。]

  [怕是……]白詡翊摘下了眼布,與蛇如出一轍的雙眼直勾勾地盯著洛繹。[先生會是失望了,我的眼睛並不致命呵。]

  初次看到那雙妖異的蛇眼,洛繹艱難地維持著面癱,冷冷地對上那令人感到膽寒的眼睛,催眠著自己那只不過是一對透亮的貓眼石。

  白詡翊與洛繹對視了一陣,突然陰陰柔柔地笑起來。

  [那麼,]西燕的國師輕輕地點著自己的左眼:[你可要說到做到哦……]

  洛繹的瞳孔猛地緊縮,他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著對面的白詡翊在那一刻親手將自己的左眼挖了出來,那輕鬆的態度就像是他從身體上減去了一根小指甲而不是眼球什麼的。洛繹明明在之前就提出了,代價可以在治療完畢後再付,這樣洛繹雖然有醫好對方而對方翻臉不認人的風險,但至少他不會惹上白詡翊,失敗後也能全身而退。白詡翊這樣做,說明他根本不在於洛繹是否在騙他,也就是說,他將自稱能醫好他的人逼上了絕路,洛繹成功了也就罷了,但是如果洛繹一旦失手……整個事情毫無轉載的餘地。

  洛繹在那一刻起,深刻地體會到,對面捧著一隻帶血眼球的白詡翊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變態。

  ***

  如果要用一個詞來形容那次任務中的洛繹,那就是“肆無忌憚”。

  沒錯兒,某騙子簡直是毫無顧忌了,那坑死爹的任務物品已經拿到手,攻略任務也已完成,他隨時隨地都可以拍拍屁股走人——白詡翊阻擋不了他的腳步,這世上已經沒有人能阻擋他的腳步了,“穿越在手,誰能擋我!”。洛繹簡直要內牛滿面地舉手高呼了:攻略和穿越是黑店啊有木有,背負著進度的騙子傷不起啊有木有,老天終於良心發現了有木有——

  總結來說,這次任務是變態的,過程是曲折的,結果是圓滿的——從任務開始到完結期間過程不超過一個時辰,頂多再算上那一個月的準備時間……這是神跡。

  雖然隨時隨地可以走人,但洛繹還是準備留下來把白詡翊的腳治好。身為一個騙子,洛繹之前不是沒做過翻臉不認人的事,也說不上什麼良心發現,某騙子義正言辭:他只不過不想把之前做了一個月的準備給白費掉,還可以順便煉製一下“絕處逢生”——這是洛繹無聊時翻攻略找到的,一種傳說中可起死回生,習武之人服得便可得龐大的內力的仙丹靈藥。

  [複合激素激發基因維素,經腸胃吸收後大量激發腎上腺素、甲狀腺等激素,加快細胞新陳代謝,激發人類潛能並修改基因使之維持下去,加強身體韌性和強度,身體素質提高41.9%~83.2%。因激素強度過高,需用融合調解素輔之使用,否則超過細胞負荷承受而引起基因崩潰和細胞凋亡,不排除特定例子。後期須定期使用癒合維生素調理,清理過量殘餘激素,防止神經細胞損傷。附錄:第三十六套養生體操也可緩慢調解吸收,效率不足20%。根據第八文明生物身體情況,建議,使用者達到十六周歲以上,三十周歲以下效果為最佳。複合激素激發基因維素可稀釋使用,稀釋達50%可作超強基因抗生素使用,稀釋達100%可作癒合劑使用。]攻略很淡定地解說道。

  [……為什麼聽了你的解說後,我覺得你毀滅了一個少年年久的武俠夢。]洛繹一臉破滅地看著手腕上的黑環。

  機械般的聲音停頓了下,然後再次響起:[複查資料……本次介紹不含任何超出第八文明的詞彙概念,確定無誤。如有錯誤,請指正。]

  [……沒。反正意思是吃了這玩意可以變成一個武林高手散發王霸之氣,但是副作用會讓你的王霸之氣變成王八之氣,丫的哥想當個武林高手也這麼多問題……]洛繹一臉憂鬱地看著煉製逢生所需的藥材清單,明媚而憂傷:[……白詡翊會報銷的對吧,這畢竟是為了醫治他的腳才要做出“絕處逢生”對吧,絕對不是哥想乘機貪污多餘的“絕處逢生”對吧。]

  所以洛繹相當理所當然地留了下來,更加理所當然地把一堆寫滿珍貴藥草的清單遞給白詡翊。白詡翊接過清單掃了一眼,然後目不轉睛地瞅著洛繹的面癱臉。有不罷工狀態的攻略神器和穿越神獸的護佑,洛繹完全是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德性,面無表情地瞪回去。

  [有問題?]

  [沒有。]白詡翊陰陰柔柔地笑了,然後吩咐下去。

  其實洛繹挺納悶的,白詡翊怎麼就那麼相信他呢?眼睛都不眨地將那無價的材料堆過來任他揮霍。洛繹還沒自戀到他能讓西燕的國師在短短幾次接觸後對他另眼相看,他在白詡翊的眼中只能看到陰冷,那藐視一切的陰冷,對於洛繹這個宣稱能治好他的“鬼醫”,那雙冰冷的蛇眼中也只不過多出一絲玩味,是那種蛇看到青蛙老鼠之類的狩獵光亮——坑爹呢這是!洛繹想要撓牆,為毛他好像也許大概似乎又引起了攻略人物的興趣,好吧是他主動蹦躂到白詡翊的面前的。洛繹指天發誓,一定要在那該死的“興趣”轉化成“性趣”之前狠狠掐滅,掐滅!說他自戀也好,自我意識過剩也好,總之洛繹已經無力吐槽了,自從來到古代某騙子的雄性荷爾蒙好像似乎也許大概過於濃烈了一點,攻略穿越是拉皮條的不解釋啊不解釋!

  於是洛繹堅定地遵守“三不”政策:不出門,出門不與白蛇精見面,見面不與白蛇精做任何接觸。簡而言之就是能宅就宅,不能宅也要創造條件爛死在房中。在拿到煉藥材料後,洛繹便心安理得地宅在房間中,只有為白詡翊做複健和針灸的時候才會走出小院,對所有人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面癱臉。

  國師府的所有人都不喜歡住在舍院的鬼醫,那個叫洛繹的傢伙整天擺著一副和屍體沒啥區別的木頭臉,性子冷傲得不像樣,連在國師大人面前都是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

  住進國師府最初的那段時間,有不少被洛繹吐槽為“被宗教洗腦洗得腦殘”的狂熱份子來找麻煩,可惜他們面對的是無敵狀態的洛繹,那一刻,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在攻略和穿越大神照耀下的某騙子宛如一匹脫肛的野馬,面無表情地四處撒歡崩壞。另外,洛繹的第50任女友是一名毒舌律師,她分手後輕飄飄地走了,留給洛繹的是能用短而精煉的話語摧毀一個人的三觀的毒舌功底。

  面對被攻略穿越外加第50任前女友附體的洛繹,國師府的找茬者,完敗。

  再然後,洛繹欣慰地發現,他被孤立了。

  小怪已經被解決,就只剩下搞定大BOSS白蛇精,這一點,洛繹想,他應該做的挺好的……吧?

  洛繹與白詡翊唯一的接觸時間就是治療途中,兩人待在煙霧繚繞的房間裡,一人臉上沒有絲毫表情地把脈切診,一人陰冷地坐在輪椅上,大白天的硬生生給這房間天上一絲陰寒鬼氣。

  [先生……]白詡翊微微眯著眼:[可是待得慣麼?]

  洛繹冰著臉,不予評論。

  白詡翊像是習慣了洛繹的漠視,他偏頭看著自己的手腕,青白沒有血色的手腕上覆上了一層軟紗,洛繹隔著那層布觸碰在白詡翊的腕間。白詡翊回憶起眼前的人當時是何等傲慢不屑地宣稱著:

  我有潔癖,我討厭與別人的接觸。

  白詡翊不知道潔癖是什麼意思,但那人語氣的厭惡和冷傲沒有絲毫掩飾地體現出來,這讓西燕的國師心情有些微妙。

  等白詡翊回過神的時候,洛繹已經收拾好東西,將一張紙遞過來。洛繹依然沒什麼表情,語氣不耐地開口解釋:

  [接下來的藥方。]

  白詡翊看了洛繹一會兒,才伸出手去接。不知道是不是角度距離的問題,白詡翊按住紙的時候觸摸到一溫熱的物體——那是洛繹的手,還沒等白詡翊反應過來的時候,洛繹那簡直劇烈過頭的動作讓西燕的國師愣住了。

  洛繹啪的一下甩開了手,臉上雖然沒有什麼表情,但那不住地摩擦著衣服的手明明白白地顯現出他的厭惡。

  [我有潔癖,別碰我。]

  洛繹深吸一口氣,只覺得剛剛觸碰到的寒冷從指尖開始向心臟蔓延,某騙子面無表情地在心中誹謗:坑爹呢這是!尼瑪那真的是人類的手嗎!?又滑又軟又冰,那裡面真的有骨頭嗎!?那真的是恒溫動物該有的體溫嗎!?他對面的那只生物真的是動物界-脊索動物門-哺乳綱-人科-人屬嗎!?他不想和白蛇精有接觸,真的不想啊淚……

  [……告辭。]

  洛繹生硬地說了一句,起身迅速離開,像是想要甩開什麼髒東西似的。白詡翊沒有去看洛繹將近逃跑的離開,他看著自己的指尖有些忡愣。

  這是第一次,第一次有人甩開了他的手,第一次有人這樣明明白白地顯現出對他的厭惡與不屑。白詡翊向來不喜他人的接觸,過去他剝下那些無意中觸碰到他的人的皮幾乎可以鋪滿整個國師府,這次在他感覺到厭惡之前居然被其他人甩開,這種經歷是第一次。

  這種感覺複雜極了,就好像明明應該是他發表他的厭惡和不滿,卻被那人搶先了反將一軍。白詡翊歪著頭想,那人怎麼能這般趾高氣揚,他憑藉的是什麼?真當白詡翊因為有求於人而忌憚他嗎?白詡翊有很多讓人生不如死的手段,但白詡翊不知道為什麼就是知道,即使是他把那些手段都施用在那人的身上,那人依舊只是面無表情地注視著這一切,不介入,不參與,漠視一切,也藐視一切——漠視別人,同時也漠視自己。

  如果能讓那雙淡漠的眼睛染上別的顏色……

  白詡翊想了想,陰陰柔柔地笑了,他將指尖含入嘴中。說實話,剛剛那短短一瞬的接觸並沒有美妙到哪裡去,洛繹的指尖帶有繭子,硬邦邦的,溫度對於體質偏涼的白詡翊來說更是有些灼熱。但白詡翊就是覺得有些惋惜,他含著指尖,舌頭繚繞在蔥白的指頭上,追尋著那逝去的溫度。

  [洛繹啊……]

  白詡翊看著虛空的一點,含著指尖吃吃地笑著,那可以說得上情色動作被渲染出一絲緋淫的意味。在昏暗的房間中,蒼白病態的白詡翊宛如一條盤桓的白蛇在冰冷地吐著信子。



  49、第四騙 調教X交鋒X迷香



  洛繹看著手腕間的那條紅線發著呆,因為除了想像當初他的手腕是如何在主人不知情的情況下被砍斷而又被接起以外,洛繹完全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

  這是一個奢華的巨大鳥籠,高高拱起的上方無限接近天花板,籠子底下鋪滿了厚厚的白絨毛談談子,洛繹就這樣赤裸著縮在籠子的一角,腳踝上被扣上金色的鎖鏈,整個人被囚禁著。

  洛繹被關在這裡,每天所要做的就是被白詡翊餵食,被白詡翊寵倖,被白詡翊弄到昏迷,周而復始。蛇本性淫,白詡翊很喜歡洛繹,但是白詡翊的身子總是不太好的,總是不能肆無忌憚地疼愛著那個被他抓起來的小獸,但這對西燕的國師來說無傷大雅,所以白詡翊比起擁抱洛繹,更多的是用各式各樣的道具或手段將洛繹逼到極處,看著那個冷傲無比的人在他的手下一次次地崩潰,露出癡態,淫蕩不堪。白詡翊總是這樣病態地認為,他會讓那副被他調教的身子再也離不開他,只會為他而淫亂,為他而起舞癲狂,那樣淫蕩的洛繹只是屬於他的。

  因此,當白詡翊因為其他原因而減少滯留時間時,洛繹松了很大一口氣,他快被逼得崩潰了。但是馬上洛繹又發現,這只是另一個悲劇的開始。這裡除了白詡翊會來,洛繹被關起以後再也沒見著另外的人了。也就是說,洛繹只能被白詡翊喂著食物,被白詡翊抱著去洗澡清理身子,被白詡翊帶著去解決生理需求。如果白詡翊不來,洛繹就會餓肚子,連生理需求都無法解決。在一次失禁後,洛繹崩潰得一塌糊塗。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洛繹咬著牙打顫,他現在完全被白詡翊主宰著,那個變態要將他作為人類的一切剝奪下來。沒有衣服,沒有食物,連需求都被對方掌控——他簡直要成為洛繹世界中的神。

  除了生理上的需求,還有精神上的折磨。這裡除了白詡翊,就只剩下洛繹,當白詡翊不出現時,陪伴著洛繹的就只剩下黑暗了。

  在這個昏暗的房子中,永遠只有七盞燈在曖昧地燃著,永遠只有影子在狂亂地舞著,永遠只有洛繹在孤獨地等著。除了自己發出的聲響或是那人的到來,這個空間便是封閉的。

  為了生理的需求,為了打破這種死寂,洛繹無論從生理上還是心理上都渴望著白詡翊的到來——怎麼樣也好,這樣下去他會發瘋的。在過去,即使是再怎麼被監禁,洛繹也完全不會害怕,因為他有攻略和穿越,即使因為在任務途中而用不了攻略的功能,但至少他能去調侃攻略,或著調戲穿越,而不是現在這樣孤獨地呆在陰暗的角落中,逐漸腐朽。

  斯德哥爾摩症候群。(是指犯罪的被害者對於犯罪者產生情感,甚至反過來幫助犯罪者的一種情結。這個情感造成被害人對加害人產生好感、依賴心、甚至協助加害於他人。)

  這個洛繹在過去嗤之以鼻的名詞,此時是他最好的詮釋。他開始為白詡翊的每一次到來而欣喜,為白詡翊的每次離去而恐懼,越來越依賴白詡翊,越來越離不開白詡翊——這樣下去,白詡翊可真就會成為他的神了。洛繹可悲地發現,只要白詡翊不小心將他遺忘在這裡,他直到腐朽成枯骨也不會有人發現。

  燈曖昧地燃著,煙霧嫋娜,空氣中一直以來都浮動著一股淡淡的味道,並不難聞,這緩慢散漫的一切都讓洛繹覺得怠倦起來,視線中的那條紅線逐漸擴散,模糊成一片,洛繹沒有抗拒就讓自己陷入沉睡,因為在這孤寂的日子中,排除寂寞的方法不是發呆便是沉睡了。

  ***

  [脫衣服,上床。]

  白詡翊沒有抗拒,簡直可以說得上溫順地照做。他撥開自己的銀髮,解開衣袍的帶子,緩慢輕柔地將衣襟拉開,露出大片蒼白的皮膚,部分地方帶了點點的銀輝。白色的衣袍從白詡翊的上身滑落,露出上半個身子的白詡翊坐在輪椅上一動不動了,一黑一金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洛繹,其意義不言而喻。

  洛繹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心底在抽搐。

  [叫其他人。]尼瑪哥才不想幫白蛇精脫衣服脫褲子附帶抱蛇上床……

  白詡翊歪著頭看了洛繹一會兒,陰陰柔柔地笑起來,沒有堅持。

  [好。]

  那笑容不知為何讓洛繹感到一股冷意,洛繹看著白詡翊叫了一名侍從進來,那人殷勤仔細地服侍著白詡翊,虔誠地將白詡翊抱到了床上。

  [把手上的皮剝了。]

  在那名侍從離開之前,坐在床上的白詡翊輕描淡寫地說道,那名侍從完全沒有抗拒,而是一副理所當然地回應:[是。]

  [眼睛也挖出來。]

  [是。]

  洛繹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如此變態的一幕發生在面前,他機械地轉頭,木著臉看向床上的那條白蛇——真的與一條蛇無差別,白詡翊光滑帶著點銀色鱗片的身子此時柔軟無比地靠在床邊,蒼白得刺眼。

  洛繹維持著面癱呆滯地來到床邊,整理著銀針。雖然說其他國家的家務事,他這個外人不好插手,更別說他現在扮演的就是一個無情無義的面癱角色,但、但剛剛的那個簡直不僅僅只用變態鬼畜來形容了吧?!

  憋了一會兒,洛繹終於忍不住冷著臉嘲諷:[我是例外?]

  白詡翊當然明白洛繹的挖苦:洛繹看了白詡翊也碰了白詡翊,不僅沒被剝皮,也沒被挖眼。

  [不,]白詡翊輕輕地勾起了唇角:[我很期待著我能站著將你的皮和眼睛討過來的那一天。]

  意思很明確了,白詡翊現在不動洛繹,僅僅是因為現在的洛繹還有利用價值。說出這樣的話的白詡翊,仿佛完全不在乎洛繹聽到這一切的感受,根本沒有自己的把柄在對方手中的自覺。

  洛繹似乎完全沒有聽出那潛臺詞的樣子,臉上最細微的皮膚都沒動過,僅僅是毫不在意地、純粹是回應般地[哦]了一聲,好像白詡翊剛剛宣稱今後要從他身上拿走的僅僅是一根頭髮似的。白詡翊看著這樣的洛繹,似乎更加愉悅了,他伸出手,似乎想要觸碰洛繹的眼角,卻被洛繹避開。

  [先生,]白詡翊赤裸的身子在陰影中白得異樣,帶著一種陰魅味:[知道我為什麼想要你的眼睛麼?]

  洛繹站在床邊,面無表情地看著床上那條魔魅的白蛇。

  [因為我很想知道。]白詡翊輕飄飄地說,看著洛繹那雙透著拒絕的冷漠雙眼陰柔地笑了:[是不是只有將它從你身上取下,它才會‘看見’我?]

  洛繹對此的表示是當即拂袖而去。

  門開了合上,唯留一點金色在陰影中明滅。

  時間就是這樣在與變態的交鋒中走過。洛繹待在國師府的時候勉強說得上是位上客,白詡翊自然安排了一位小廝來服侍洛繹。那位小廝很是乖巧聽話,白白淨淨的臉上總是帶著討喜的笑容。

  洛繹相當滿意這名小廝,整天宅在小院中的洛繹唯一與外頭的聯繫就是那小廝。那名小廝的工作做得很好,即使整日對上洛繹的面癱臉也毫無怨言,那乖巧的模樣屢屢慰問了某騙子被白詡翊摧殘了一遍又一遍的心靈。

  這就是傳說中的治癒系!這個世界需要反差,所以白詡翊你還能更BT一點兒麼……每次從白詡翊的房間解放出來的洛繹,看著眼前小廝可愛無比的小臉蛋,覺得身心都被洗滌了一遍。

  然後直到有一天,洛繹就再也沒有見到小廝那白白淨淨的臉了。

  洛繹想要去質問白詡翊,但是他發現他沒有理由去質問對方——他現在扮演的角色可是一個無情無義的渣人,一直專注於醫藥、甚至把所有人劃分成“藥材”的鬼醫,怎麼可能會去在意一個小廝的情況呢?如果真要是白詡翊將他的小廝弄走的,就絕不會讓他找到。如果他貿貿然地闖過去質問,洛繹完全不懷疑,那名小廝絕對活不到明天。他現在與白詡翊陷入一種微妙的角力狀態,白詡翊在不斷地挑釁著他,像是發現最好玩的遊戲一般試圖讓洛繹失態,他們維持著平和的假像,這種岌岌可危的狀態像紙一樣一吹就破。

  洛繹只能繼續宅在他的小院中,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於是白詡翊被洛繹的不聞不問取悅了,他邀請洛繹參觀他的養殖室,然後被洛繹毫不留情地拒絕。白詡翊不在意被洛繹駁回的面子,他只是坐在輪椅上撐著腦袋想,接下來的節目要怎麼安排呢?

  洛繹再次進入白詡翊的房間時,發現房中除了白詡翊居然還有另一個人。那個人趴到在地上,很安靜,但是背上完全濕透的衣衫說明他經歷過多大的痛楚,房間嫋嫋散發的熏煙也遮掩不住從那人身上傳來的腐臭味。

  西燕的國師一如既往坐在輪椅上,銀髮筆直地垂著,遮掩了白詡翊的耳際,讓他那張陰柔的臉顯得越發小巧病態。

  [你來了。]

  白詡翊看著洛繹冷著臉走過來,直接進入主題切診把脈,如往常一樣一句多餘的話都不願說,對身邊散發著異味的人型熟視無睹——真是這樣嗎?白詡翊窺視著洛繹的表情,這是他好不容易才尋到的樂趣。

  安靜的房間中,一人昏迷不醒,一人沉默不語,一人若有所思。

  這時候,地上的人發出模糊的呻吟,被寂靜的空間放大無數倍,似乎想要昭示他的存在。

  [啊。]白詡翊輕輕地發出一聲驚歎,口氣中卻沒有絲毫驚訝的情感:[他快死了。]

  洛繹繼續不聞不問地把著脈,像是沒有聽見地上人的呻吟也沒有聽見白詡翊的驚歎。

  [先生。]白蛇在噝噝地笑,歪著頭,一黑一金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的獵物:[如果你不救他的話,他就會死了。]

  洛繹終於微微抬起了眼看向白詡翊,也僅僅只是抬起了眼。

  [哦。]

  [先生不救他嗎?]

  [……與我何干。]

  白詡翊微微眯起了眼:[先生,他是你的小廝。]

  洛繹當然知道,從進門看到地上人的身形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地上的人是誰了,但是灰衣青年依舊冰冷地道:[那又如何?]

  [先生真無情啊……]白詡翊滿足地說,口氣是讚歎的:[真好。]

  [我只醫救你。]洛繹不含一絲感情地說:[別人與我無關。]

  白詡翊愣住了。

  洛繹絲毫沒有注意到他的話會產生多大的歧義。沒錯兒,洛繹他只能為白詡翊治療,三個月的時間就算是最頂尖的天才也只能學得醫術的皮毛,所以為了完成任務的洛繹只是將治療白詡翊的所有過程都死記硬背下來——他知道什麼時候該在白詡翊的什麼地方扎針用藥,但是他完全不知道他紮的那個地方叫什麼、用的藥材是從什麼植物上取下來的。洛繹承認他就是個江湖術士在招搖撞騙,一旦要面對其他病人,哪怕對方患的是感冒他也無法治療,從二十一世紀過來的某騙子除了知道感冒要喝板藍根而完全不知道板藍根是怎麼弄成的。

  如果真讓洛繹來救那人,他唯一可以寫出來的“藥方”是死亡通知書。洛繹控制不住地瞥了一眼地上的人,卻正好望進了一雙仇恨的眼睛。

  地上的人不知什麼時候抬起了頭,記憶中那白淨討喜的臉已經不見了,那人的整個臉都腐爛掉,散發出一股惡臭。怕是聽到了剛剛的對話,唯一完好的雙眸此時正憤恨地盯著高高在上的洛繹,宛如厲鬼,無聲地申訴著他的嫉恨與憤怒。

  洛繹收回目光垂下了眼,一臉淡漠。

  白詡翊像是回過神來,雪白的人兒陰陰柔柔地笑了,似乎從骨子裡都散發出愉悅的味道,那種毫不掩飾的、與那陰柔鬼魅外表嚴重不搭的歡愉讓洛繹不由自主地看過來。

  [他是你的小廝,我不會讓他死。]

  蛇輕柔地說:

  [我把他還給你,洛繹。]

  ***

  洛繹呆滯地看著手腕間的那條紅線,一動不動地,死死地,他害怕,害怕他只要一個轉眼,就會遺忘一切。

  “洛繹……”

  蛇從後面纏繞過來,舔舐著洛繹的耳朵,似乎想要勾起洛繹的注意。

  “你——”洛繹嘶啞的聲音如困獸般帶著斯底裡:“你對我做了什麼——!?”

  不對勁不對勁完全不對勁——直到現在,洛繹才終於意識到,一切都走上一條不可挽回的道路。自從被囚禁起來後,他的思緒變得遲鈍,總是感到困倦,睡著後總是開始做夢回憶起以前的事,夢見他作為鬼醫與白詡翊相處的那一段回憶。最初洛繹是以為被索取過度才會感到特別疲憊,但是那種深入靈魂深處的怠倦明顯不是身體而是精神上的。他像一個老人一樣遲鈍,然後開始健忘,很多事情他現在已經完全不記得了——早該意識到的,“洛繹”怎麼可能那麼脆弱,怎麼可能患上那愚蠢無比的斯德哥爾摩症候群。

  白詡翊如蛇般嘶啞的聲線婆娑著洛繹的耳垂:

  “虛無香……很好聞罷?”西燕的國師低低沉沉地笑了:“它對於那些頑固的人特別有效呢,虛無神總是能感化一切,不是麼。”

  洛繹的瞳孔猛地緊縮,他知道白詡翊口中的“虛無香”是用在什麼地方了。宗教總是不缺乏控制信徒的手段,無論是精神上的,還是物質上的。

  蛇看著他的獵物,低啞殘忍的話語一點一點地將獵物逼到極處:

  “最初你會感到遲鈍,你會在睡夢中不斷地記憶起我們之間的相處,再不斷加深印象。與之相反的是,你會慢慢地忘記除了我以外的一切……”

  “到最後,你所有的都沒了,只剩下我。”

 

  50、第五騙 破碎X角力X迷失



  洛繹陷入沉睡中,身不由己地夢見了過去。

  咚——

  白色的身影再一次地摔在地上,洛繹坐在門口,一手端著茶,一手抓著一卷藥書細細地讀著,即使是聽到重物落地的聲音,灰衣青年的眼睫依舊沒有抬起,不帶一絲情感地哼了一聲:

  [起來,繼續。]

  地上厚厚地鋪了一層毯子,就算是摔在上面也是不大疼的,白詡翊雪白的身子在那猩紅的地毯上如同一條白蛇蜿蜒著,他從地上撐起上半身,銀色的長髮在地攤上摩擦出悉悉索索的聲響。

  白蛇向洛繹伸出了手:[我站不起來。]

  [隨便叫一個人過來扶你。]洛繹翻了一頁,漫不經心地回答。

  白詡翊仰著頭,像是一條蛇後仰起脖子做出攻擊的姿態,一金一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瞅著洛繹。

  [白詡翊,]洛繹的眼睛依舊盯著書頁,聲音清冷:[我只答應過治好你,別讓我幹多餘的事!]

  [我知道了。]白詡翊陰柔地笑了,沒有堅持。

  第二天的複健,洛繹帶著書卷一進門就聞到一股濃濃的異香,還是那個鋪滿地毯的房間,白詡翊坐在輪椅上對著他微笑。

  [洛繹,]那人愉悅沙啞的聲音像是邀功一樣:[我今天做好了準備。]

  西燕的國師吹了吹手中的煙壺,然後洛繹就看見一個“人”出現……不,那東西根本只能被叫做“人柱”!光禿禿的肩膀,眼睛耳朵均被挖去,然後連同嘴巴一起被肉色的膠狀物糊住,那東西簡直只是一個活生生的肉柱子了!

  [我有‘柱子’。]白詡翊眯著雙眼,語氣懇切:[所以洛繹,你不用碰我了啊。]

  洛繹背在身後的手掐皺了書卷,他一言不發地進了屋。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複健的每一天都能看到嶄新的人柱,洛繹不斷在心中告誡自己,已經是最後的複健階段了,等到絕處逢生煉出來後他就可以甩手走人了——該死的白蛇精你還能更變態一點兒麼……

  [白詡翊。]

  那一天,洛繹終於放下了他手中的書卷,用手指按著太陽穴:[我會做你的柱子,別讓那些噁心的東西再出現在我面前。]

  [……我以為。]蜿蜒在輪椅上的白蛇沙啞地笑著:[你永遠不會在意其他人。]

  [比起你的品位,]洛繹面無表情地看著白詡翊:[我覺得我稍稍能克制一下我的潔癖。]

  白詡翊偏著頭看向洛繹,似乎想要從他的臉上找出那句話的可信度。然後,那陰柔、蒼白、病態的臉上露出了愉悅滿足的笑容:[他們不會再出現了。]

  洛繹知道白詡翊妥協了,但是他也知道,明明是白詡翊一而再再而三地妥協,這次輸的是他的立場。

  白詡翊伸出手:[過來,抱著我。]

  洛繹盯著那雙手,白詡翊的雙手與它們的主人一樣病態蒼白,皮膚透明得可以看見紫青色毛細血管。洛繹微微抿緊了唇,最終站在了白詡翊的面前,接過了白詡翊的手。

  不是第一次碰到白詡翊的皮膚,但是那種冰冷滑膩宛如爬行類的觸感總是讓洛繹感到極其不舒服,白詡翊的雙手軟得像是沒有骨頭,滑膩地貼著洛繹溫熱的掌心。

  白詡翊的目光似乎恍了恍,他眯起了眼,噝噝地歎息著:[這是洛繹的溫度啊……]

  沒等洛繹反應過來,白詡翊就支起身體貼了上去。洛繹的整個身子都僵硬了,他覺得他現在就像被一隻蛇纏繞的可憐獵物,這個認知讓他全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兩人是如此相近,連呼吸都纏繞不分彼此。因為不熟練的緣故,白詡翊好幾次都摔到了洛繹的懷中,洛繹不得不忍受將懷裡的那條人型蛇甩出去的衝動,那是身體的本能在叫囂著危險。等一天的複健完成的時候,不僅白詡翊出了汗,洛繹的整個背都被冷汗打濕了。

  這是第一次,兩人如此接近。但那時候的洛繹完全沒有想過,這對嘗到他的體溫的冷血生物來說,究竟意味著什麼。

  ***

  洛繹將自己蜷起,縮在籠子裡的角落,地毯上白絨絨的毛微微觸著洛繹的臉,那纖塵不染的白色映得那雙黑色的眼珠子越發地空洞與無神。

  洛繹喃喃自語著,他覺得只要自己這樣一遍遍說下去,他就不會丟失一切。可是周圍的香氣越發地濃郁,很多時候他已經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說些什麼了。

  “……‘請與蛇保持距離,他很危險。’呐,攻略,我當初怎麼就這麼腦殘呢,為什麼沒有意識到那條白蛇精就是信上提到的終極BOSS?……”

  “……‘冬蟲夏草桎梏的不是時間,而是你。’如果能再次見到那只蟲子的話,我表示一定要給他找一個更好的飼主……”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我錯了,我個二貨為什麼要詩興大發,剽竊可恥,抄襲可死,夏勁草我對不起你我當初跳崖只是在遷怒,你千萬別受刺激……”

  “……‘曼珠沙華所代表的是,無情無義。’……呐,攻略,其實最像曼珠沙華的,是我吧……”

  “神說,我有罪。”洛繹眨了眨毫無光澤的眼,空洞洞地笑了:“是因為我發誓要讓一百個女人為我哭泣嗎?”

  “第六十九任女友,工大學生,在分手時她哭了。”

  “第六十八任女友,學前教師……”

  ……

  “第一任女友,她叫眼睛,她一直都在哭,她說我做錯了事……唔,這就是我的罪嗎?”

  洛繹蹭了蹭地毯,低吟著:“攻略,告訴我,這就是我的罪嗎?”

  他的聲音越來越虛弱,越來越小,直到毫無聲息,就像是他的記憶一樣,粉碎了,如同房間中四處彌漫的熏香,一旦被風吹散,就再也沒有痕跡。

  “名為luoyi的罪……”

  ***

  [戀……?]白詡翊拿著毛筆的手微微一頓,一點濃墨飛快地從筆尖擴散到宣紙上,白詡翊沒有在意那已經報廢的精心畫作,他微微偏著頭,瞥向洛繹的目光中微帶點詫異和茫然:[為何用這個字?]

  洛繹面無表情地回看著白詡翊,沉默。

  白詡翊在作畫,被半強制邀請過來的洛繹只能再一次地展開無視大發,隨身攜帶一本劄記來看,與白詡翊井水不犯河水地待在同一個空間內。兩人就這樣各做各地處了一下午,在洛繹剛開始糾結晚飯的時候,一直沉默作畫的白詡翊突然問了一句:[用什麼字來題它?]

  洛繹下意識地盯著那副自畫像,畫外的白詡翊和畫內的白詡翊同時盯過來的目光很有壓力,還處於混沌狀態的大腦被刺得一個激靈,反射性地迸出一個字:[戀。]

  然後某騙子杯具了。

  好吧他其實是口誤,好吧他其實可以解釋的!洛繹一直覺得,戀其實是一個極其彪悍的字,它的上半部分取自“變態”的“變”的上半部分,它的下半部分取自“變態”的“態”的下半部分。漢語果然博大精深,這字所蘊含的精神簡直是某只白蛇精的完美詮釋!

  只是,面對白詡翊的詫異,洛繹默默地木著臉,無語凝噎:時間可以倒流麼麼麼……

  穿越說,可以,咪嗦。

  對洛繹沉默的拒絕已經習慣以常,白詡翊陰陰柔柔地笑了,他重新攤開一張白紙,落筆寫下一個幾乎將整個宣紙占滿的“戀”字。蒼白病態的國師放下了毛筆,將筆墨未幹的宣紙展開,淡雅的墨香在空氣中飄浮。

  [洛繹。]白詡翊眯起了眼,像是在細細欣賞著眼前的筆墨:[我很喜歡這個字。]

  他伸出手慢慢地撫摸著白紙黑字,細膩地,煽情地。墨染上了那同樣雪白的指尖,整個“戀”字被抹得模糊不清,糊成一團曖昧的灰暈。

  [非常喜歡。]白詡翊的指尖停在“戀”字的中間,目光卻從眼角瞥向洛繹,那聲曖昧難明的[喜歡]讓人根本分不清他究竟喜歡的是字,還是人?

  洛繹突然有種極其、非常、萬分不妙的預感,他的心底有一萬頭神獸在咆哮:尼瑪的白蛇精是不是誤解了什麼,尼瑪的我可以解釋我真的可以解釋,尼瑪的劇情又像一匹脫肛的野馬開始神展開——我,擦!

  面對灰發青年波瀾不興的神情,白詡翊伸出手,蒼白透明的指尖染上了點點墨色,帶著一種淒豔。

  [洛繹,一直留下來罷。]

  蛇低語著:

  [陪著我。]

  有什麼岌岌可危的存在,瞬間破裂了。

  ***

  任誰看到那個由純金打造的奢華籠子,第一反應就是裡面一定關著一隻稀有的珍獸。那只珍獸一定十分珍貴並且稀少,甚至全天下僅有一隻,其價值才能抵得過這個無價的籠子。

  白詡翊蒼白的指尖順著純金的欄杆向下劃去,貴重的金屬一條條地倒影著國師嘴角那絲詭譎的弧度。

  是的,非常稀有,非常、非常地,全天下只存在一個地稀有。

  他用純金打造籠子,用雪脖貂(一種珍稀的貂獸,全身上下只有脖子圍了一圈雪白色的皮毛。)的皮毛織成地毯;用紫月果醬餵養,用少女最純淨的鮮血洗滌。

  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值得,白詡翊笑得越發陰柔了,他將他的“珍獸”養得再好不過了。

  西燕的國師將手伸入籠子裡,不一會兒,陰影中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響,是鎖鏈被拖動的聲音,是肉體摩擦絨毛的聲音,一個“人”從籠子深處爬了出來——那真的是人嗎?

  “他”就像是一隻豢養得很好的寵物,光著身子,除了頭部,“他”的全身上下看不見多餘的體毛,白玉的皮膚在曖昧的燭光下蒙著一層溫潤的光,宛如上好的瓷器——這是被餵食紫月果醬的結果。因此,在那一片白花花的皮膚上,從腰部蔓延到背上的紋身就看得無比清晰了。那是一條銀白色的蛇紋,妖嬈而又曖昧地纏著“他”的身體,隨著“他”的動作,細膩而又煽情地扭動著,簡直要晃花了所有人的眼。精緻細膩的腳踝上,長長地拖著暗金色的鎖鏈。等到“他”湊近了白詡翊,微微抬起了頭,黑髮下漆黑的眼珠中一片空洞洞的,直直地瞅著白詡翊不肯眨眼。

  白詡翊愛憐地用手摸了摸“他”的臉,“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然後像是被愛撫的寵物般撒嬌地蹭了蹭白詡翊的手心。

  白詡翊看著“他”溫順的樣子,微微晃了晃神,然後他抓住那雙變得纖弱骨感的手,指尖感受到“他”的左腕處那一絲微微的痕跡。

  當初他親手切掉了那人的雙手,將那只讓他感到不安和礙眼的黑環取了下來。那時候的那人反應很劇烈,而現在的“他”……白詡翊微微垂下了頭看著挨著他手心的那顆腦袋,“他”靜靜地瞅著上方,微茫的眸子中寫滿了依賴和順從。

  “呵……洛繹。”白蛇噝啞地笑著,他從懷中掏出一樣事物,擺在對方面前:“把這個還給你,好麼?”

  白詡翊的掌心中,一隻帶著血痕的黑環靜靜地躺在那裡,樣式古樸,甚至可以說得上是簡陋。白詡翊靜靜等待著,像是一條將要狩獵的白蛇。

  “他”歪著頭瞥了一眼白詡翊手上的黑環,然後毫不感興趣地轉回目光,繼續依戀地注視著白詡翊的臉。

  “不要麼?”白詡翊的笑容沒有絲毫改變,看不出他到底感到愉悅還是惋惜。西燕的國師在“他”驚異的目光中站了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一陣夾雜著水汽的風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裸著身子的“他”畏縮地打了個寒戰。

  此時外頭陽光燦爛,與屋內的晦澀陰暗形成強烈對比,陽光將窗外的那一大泊湖照得碧水生輝,宛如上好的翡翠。白詡翊站在陰陽的交界處勾起了唇,一半被陰影勾勒出一抹鬼味兒,另一半被陽光硬生生地照出一種溫和柔軟的味道。

  “不要麼?”白蛇又重複了一次,他半是引誘半是蠱惑地道:“只要你點點頭,我就把它還給你。”

  “他”攀著籠子,茫然地看過來,那副不明所以的樣子仿佛在問白詡翊究竟在說什麼、這東西真的是“他”的嗎?

  白詡翊靜靜地看著“他”的這幅樣子,極輕極輕地說:“既然你不要了,那就扔了吧。”

  蒼白的手一揚,那只黑環就這樣直直地擲入水中,令那片碧水泛起一圈圈的瀲灩。白詡翊一黑一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仿佛連“他”身體最細微的顫動都不放過。

  “他”的眼睛從頭到尾都是平靜無波、微帶點茫然的,對於被扔進湖中的黑環,“他”只是呆呆地看著這一切發生,好像白詡翊的剛剛人入湖中的是一顆普通的石頭什麼的。

  於是蛇滿意了。

  白詡翊回到籠子前,雙手穿過籠子,隔著欄杆將“他”緊緊抱住。

  “洛繹,你是我的啦。”

  作者有話要說:蛇:要抱抱。

  騙子:(抖)……

  

  51、第六騙 燕亂X離開X挑明



  在白詡翊踏入房間前,少年正在摔東西發脾氣。

  “孤要見白!快把白叫過來!”

  價值不菲的琉璃瓶被狠狠摔到地上,即使有厚厚的地毯作為鋪墊,瓶子依舊被砸出蛛網的裂縫,可見少年的用力之深。華服的少年兇惡地吊著他的眼睛,抓起利劍惡狠狠地指著侍人的脖頸,逼問著。

  “白呢?白怎麼還沒有過來——!?”

  可憐的侍人張口還沒來得及說出一個字,就被暴虐的少年一劍刺穿了喉嚨,噴出的血將少年的黃衣點綴出點點紅花。

  少年像是暴躁的猛獸在房間中轉圈,回頭見到門口的白詡翊,眼睛瞬間明亮起來。華服少年對著白詡翊伸出手,血從少年的指間掉落,而少年的笑容卻是明媚到極致,強烈的反差形成異樣的鬼魅感。

  “白,你來了。”

  而這時嚇呆的宦官才想起通報:“王上,國師——”在少年的怒視下,聲音如掐著脖子的雞一般驀地中斷了。

  白詡翊站在門口,一條白布蒙著雙眼,白衣銀髮,整個人都是慘白的,即使是外頭的陽光照在他身上,也如陽光底下最幽寒的一縷陰魂。

  西燕的王帝燕亂踩過侍人的屍體,像是一隻溫順的小獸般小心翼翼地地湊近飼主。即使眼睛被白布遮住,這並不影響白詡翊對外界的感官,隨著少年的接近,白詡翊輕輕地後退了一步。

  很小的一步,卻也讓燕亂僵住了身子。此時的少年根本沒有一劍刺死侍人的殘暴氣勢,而像個被主子拋棄的寵物般柔軟而脆弱。

  “抱、抱歉……白,孤錯了。”燕亂一把將身上的華服扯掉:“孤怎麼能夠讓這些穢物接近你呢……”

  很快少年就變得光溜溜的了,他簡單而粗暴地用那價值連城的衣袍將手指擦乾淨,然後光著身子向白詡翊走去,毫不掩飾地展示著他那微帶點青澀的漂亮身體。

  這次白詡翊沒有拒絕燕亂的接近,燕亂很是高興地湊到白詡翊的身邊,滿足地呼吸著白詡翊身上的味道,露出迷蒙的表情。

  “陛下。”白詡翊沙啞的聲音響起:“你找我來……可是有事否?”

  燕亂露出許些委屈的神色:“孤好久沒見你了。”

  白詡翊微偏著頭,似是想到什麼,點點愉悅從唇角泛開:“我有事。”

  “什麼事?”燕亂的眼睛中閃過一片陰霾:“能比孤重要嗎?”

  “很重要。”白詡翊歎息著:“非常地……重要,比你、比這世上的一切都重要。”

  燕亂的神情中滿是不甘,眼中閃過狂暴,卻不敢對白詡翊表示質疑。少年轉了轉眼珠,然後笑著開口:“神祭快要到了,和過去一樣,這段時間白與孤住一起吧……白?”

  白詡翊輕輕頷首,在燕亂熱烈的注視下卻沒有回答。良久,西燕的國師沙啞地道:“陛下,臣有事,先告退了。”

  燕亂怔怔地看著那縷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門後,良久,狂怒與暴虐卷席了少年的雙眼。他一腳將一旁發抖的宦官踢得滾了幾個圈,歇斯底里地咆哮著:“還不滾去給孤查!孤倒要知道,究竟是什麼能比孤還重要!?”

  ***

  [這就是鬼醫?]華服少年不確定地問,目光在洛繹身上掃視著。得到旁邊人的確認後,少年領著一眾人來到洛繹的面前,他還沒有開口,身後的一名宦官打扮的人就細聲尖叫起來。

  [王上駕到,汝等賤、賤民……]

  洛繹身後的小廝已經伏了一地,而洛繹頂著他那副面癱臉,非常淡定地路過。當宦官喊了第一個字的時候洛繹還在他們面前,喊到一半的時候洛繹已經極其自然地與少年擦肩而過——真的無比自然,好像他就是一屢風般不著痕跡地飄過。喊話的宦官看直了眼,後面的話變得斷斷續續含糊不清,他不知道究竟還要不要喊下去,好像等他喊完了他們就只能目送洛繹遠在天邊的背影了。

  燕亂忡愣了一瞬間,然後一把拉住經過他的人的胳膊。灰衣青年被拉得側過身來,無悲無喜的眼神竟讓少年有種被寒針刺到的疼痛感——那不是看人的眼神。

  [你是鬼醫。]燕亂眯起了眼,用力掐緊了洛繹的胳膊,那將近絞斷的力道並沒有讓洛繹的表情有絲毫改變:[你把白的腿治好了。]

  洛繹沉默地與燕亂對視。少年眨了眨眼,突然露出看似明媚的笑容,不著痕跡地移開視線。

  [你做得很好。]燕亂抬高了下巴:[孤要賞你。]

  少年的語句間無不宣告著他的強勢和與白詡翊之間的親密關係,只是……這和他有神馬關係?洛繹百思不得其解,想了又想,還是想不通,只能囧囧有神地盯著抓著他的手,非常含蓄地提醒對方放手,很痛啊可惡……

  [你想要什麼?]燕亂無視洛繹的暗示,持續追問著。

  [不必了。]洛繹生硬地說,手臂傳來的疼痛讓他的聲音都扭曲了都: [放手。]

  見少年不甘地還要說些什麼,洛繹果斷地打斷了他:[白詡翊已經支付過報酬。]

  [什麼?]

  [他的眼睛。]洛繹不含一絲感情地凝視著燕亂,聲音清冷宛若微諷:[你也想把你的眼睛給我嗎。]

  [現在,放手。]

  冷如堅冰的聲音讓燕亂不由自主地鬆開了手,少年愣愣地看著洛繹空白的表情,等那句話的含義和引申義都出現在燕亂的腦中時,燕亂先是錯愕地瞪大了眼,然後表情變得扭曲。

  [你、你居然、居然……]燕亂大吼大叫著,眼中盡是暴虐:[你居然能擁有白的眼睛……!?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白是孤的,白的一切都是孤的——]

  ……啥?

  洛繹木著臉,他現在完全不用刻意保持面癱了,因為對方已經將他所有表達感情的神經都轟炸成渣了。誰能告訴他,對方這一副羡慕嫉妒恨的口氣敢為何般。側重的重點錯了吧,一般而言不是應該針對他將白詡翊的眼睛挖出來這一點進行強烈指責嗎?為什麼對面少年抱怨的卻是他擁有白詡翊的眼睛……?

  西燕這個地方盡出變態麼……顫抖吧凡人們,果然變態們的思維是吾輩不能瞭解的境界,身為普通人的洛繹簡直是弱爆了……

  眼看著燕亂眼中的殺意越來越濃厚,洛繹維持著木頭臉,聲音平板成一條直線。

  [你不能殺我。]洛繹淡定地說:[殺了我,白詡翊會弄死你。]

  這是紅果果的恃寵而驕……才怪。

  聽到白詡翊的名字,燕亂的眼中閃過一絲敬畏和慌亂,洛繹看過白詡翊的資料,自然知道燕亂和白詡翊之間的關係,或者說,西燕的君主和國師的關係,怎一個扭曲了得啊。在西燕,國師弄死王族是毫無壓力的。國師的地位太過超然,貼切地形容,西燕王族基本像是國師養的牧羊犬,專門用來在西燕放羊的。洛繹每次看到都不禁撇嘴,這樣扭曲的國家到底是怎麼形成的、並且一直屹立到至今的。

  燕亂很快就收攏怒容,唯有眼中盡是惡毒。

  [孤會殺了你。]燕亂吊著眼瞪著洛繹:[當你離開白的視線時,孤會殺了你。]

  燕亂用心去看對面灰衣青年的每一個表情和細節,卻依舊找不出半點波動。然後,少年呆愣地僵在原地,有些無法相信剛剛洛繹所說的那些話。

  洛繹說:[我很快離開。]

  [離開這裡……離開白詡翊。]

  ***

  [我聽說……]讓人心悚的沙啞聲線從後面傳過來:[你要離開?]

  洛繹目不斜視地盯著手中的書卷,像是什麼也不能將他的注意力轉移,即使他覺得自己快要被來自身後的視線解剖了。

  白詡翊的眼睛看人總是陰寒的,琥金色的眼珠給人一種金屬制的冰冷感,那人就用那樣的眼睛一直注視著洛繹的背部,明明冰寒卻帶著一種異樣的灼熱感,讓被注視的洛繹切切實實地體會了一把冰火兩重天。

  沒有得到洛繹的回應,這同時也是洛繹最好的回答,白詡翊知道洛繹默認了。西燕的國師站在原地——他現在已經基本能與常人無異地站立行走——看著那一如既往孤傲的身影,不言,不語,僅僅只是注視著,眼中的光亮閃爍了一番,最後模糊成一片澄黃,那是微帶點癡迷的意味。

  穿過窗戶的陽光逐漸傾斜,顏色也由高亮的白金色變成曖昧的橘黃。洛繹翻了一頁,借此稍稍活動了一番僵硬的身子。身後的白詡翊不言不語地盯了他一下午,白詡翊本身的存在感放得很低,連呼吸都是微不可聞的,如果不是那過於鮮明的目光,洛繹絕對不會意識到身後站了一個人。虛無的存在感加上炙寒的目光,洛繹深刻地覺得,這簡直是在上演咒怨第X代啊擦!

  哥想回二十一世紀……哪怕馬上就是二零一二並且哥還沒買船票哥也認了……

  你要離開啊……

  洛繹愣住了,他不確定剛剛是不是聽見了一句歎息,還沒等他回過神來,一雙從後邊繞過來的雙手環上了他。

  蛇纏上了它的獵物。

  鎖住他的雙手柔若無骨,洛繹身上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危險、快點逃離——逃離身後的那條白蛇。他近乎驚慌失措地抓住白詡翊的手,那又滑又涼的觸感讓他打了個寒戰,然後用力甩開。

  即使淩駕于所有西燕人之上,西燕的國師本身卻是脆弱的,他們的身體比一般人還要虛弱。小時候的“篩選”讓他們失去了雙腿的行動力,即使有藥物的調理,終年坐在輪椅上也讓他們的身子逐漸虛弱下去。因此,洛繹很輕易地就將白詡翊甩開,他霍地一下站起來,轉身俯視摔在地上的白詡翊。

  [白詡翊!]

  這大約是第一次洛繹沖著白詡翊大叫。白詡翊坐在地上,銀髮散落開來,遮住了他大半張臉。洛繹看不見的地方,白詡翊眨了眨眼睛,澄黃的眼中閃過一絲晦暗。

  白詡翊——準確來說是變態的思維一直是洛繹無法瞭解的,他無法理解白詡翊剛剛的行為。洛繹壓著快要蹦到喉嚨的心跳,大步向門口走去,氣宇軒昂地“落荒而逃”。

  媽媽、媽媽,他剛剛好像也許大概把這個變態國家的最高主宰者給甩到地上了……

  洛繹停下了腳步。灰衣青年回過頭來,視線向下,面無表情地看著抓住他衣角的那只手,聲音清冷不含一絲情感:[放手。]

  白詡翊仰著頭,那種姿態讓洛繹怎麼都只能聯想到脖子後仰擺出攻擊姿態的蛇。

  [洛繹。]白詡翊沙啞地道:[陪著我……別離開。]

  他的語氣是平淡的,但語句中毫不掩飾他的期盼。白詡翊看著洛繹無動於衷的臉,鬆開了抓著衣角的手,那樣子隱隱顯現出一種可憐感。見白詡翊放開了手,洛繹還沒來得及鬆口氣,卻見白詡翊輕輕撫上了他的腿。

  [我很怕。我很怕啊……你就要離開我啦……]

  白詡翊陰陰柔柔地笑著,語氣中透出一股親昵和甜蜜,洛繹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兩人接觸的地方蔓延開來。

  [洛繹,]蛇歪著頭問:[我把你的腿筋挑了,可好?]

  [這樣你就不能離開我了。]

  白詡翊極輕極輕地說。

  ***

  “孤養了一群廢物,嗯?”

  燕亂眯著眼在笑,他面前跪了一地紅衣人。

  “屬下失職。”領頭的紅衣人將額頭抵在地板上,聲音平板:“國師大人的府邸無法潛入,府上之人口風很緊,無法推斷國師大人最近的行動……”

  少年眼中的戾氣越來越濃,紅衣人依舊是不緩不急機械地報告著:

  “……屬下整理了國師大人之前的行蹤:天慶六十五年二月初七,國師大人受邀前往虎泊城巡禮;天慶六十五年二月廿三……天慶六十五年三月日初九,國師大人現身孔璃城的天字刑場,並捕獲一名妖物……”

  “等等,妖物?”

  “是。”紅衣人答道:“據屬下收集的資料,孔璃刑場于天慶六十五年三月日初九午時騰空出現一名灰衣男子,後被國師大人制服,國師大人聲稱此乃來自虛無的妖物……”

  隨著紅衣人的講述,燕亂的目光越發驚疑不定,他打斷紅衣人的話,命令道:“把那‘妖物’的畫像呈上來!”

  後方的一名紅衣人早有準備,維持著頷首的姿勢將一張紙獻上。

  燕亂看到那張紙上的人像,呼吸猛地一頓!

  ***

  白虎城作為西燕的國都,所擁有的奢華是其他三國遠遠比不上的。在西燕人的心中,它同時也是虛無神的降臨之地。西燕的民眾自發地建設白虎,其熱情已不僅僅用狂熱來形容了——他們甚至認為,哪怕家中沒有銀子吃飯,白虎城牆上的銀漆也不能少半分。

  清晨的薄霧已經散開,城牆外等待的商隊已經開始做好入城的準備。一些小攤零零碎碎地在城外開張,那些等待入城的人們可以在入城前犒勞一下自己的五腑廟。

  “老闆,三個包子。”

  “來嘍。”賣包子的老漢咧開了唇角,動作熟練地開始打包:“小兄弟不是西燕人?”

  站在包子鋪的黃衣男子也咧開笑容,透著一股古靈精怪:“被發現了?”

  “口音不像。”老漢笑呵呵地道:“小兄弟來西燕做啥呢?”

  蕭風炙望著白虎城那銀色輝煌的城牆,抓了抓頭髮,笑道:

  “我來探親。”



  52、第七騙 清明X巧遇X小廝



  流年不利,蕭風炙覺得這詞來形容他最貼切不過了。在青荊城的燈會上,他無意中從戚三娘那裡得知一條讓他火燒屁股的資訊——一個外號為“銅板”的人居然讓戚三娘青睞有加,那傢伙的名字甚至是那個“禁忌”。於是蕭風炙馬不停蹄地向武林大會趕去,想他一個魔教高層現身于武林大會、而且是專門針對輪回教的武林大會,就知道他該有多悲劇了。

  本來在畜生道的運作下,蕭風炙很輕鬆地潛入了武林大會,但他所追尋的目標從頭到尾都沒在武林大會出現——連根毛都沒有,蕭風炙甚至開始懷疑他是不是被戚三娘尋開心了。就在此時,姍姍來遲的華派傳來讓武林大會震驚的消息,蕭風炙聽後整個人都呆滯了——他那可親可愛的教主大人,在夏侯城外的楓林製造了一場血腥風雨:倒楣的華派碰上了傳說中的魔教教主,全數被分屍掛在楓樹林中,手段之殘忍,場面之血腥,讓武林大會進入新一輪高潮。無數門派義正言辭地譴責魔教之人喪盡天良,高聲呼喚新任盟主前往輪回教將那魔頭繩之於法。

  於是蕭風炙倒楣了,潛入太成功的下場就是完全無法脫身——他被那些熱情似火的正義人士拉著四處圍剿他的同門,名曰“魔教之人過於狡猾,蕭兄弟切不可落單”,熱烈地表達了他們對同道的愛護之情。直到有一次蕭風炙遇到他倒楣的下屬之一,輪回教六大道主之一大叫著“替天行道”跳出去拐起下屬就跑,於是被追殺的就變成了他。那些白道簡直是無孔不入,人數優勢被他們發揚到極致,蕭風炙最後被逼得跑回須臾山才將所有追兵擺脫完畢。

  等蕭風炙再次出山后,黃花菜都涼了。當蕭風炙拿到他所追尋的目標已經跳崖、生死不明的報告時,畜生道現任道主的心情難以言喻——他被這樣雞飛狗跳地轟了大半年,那人、那人就這麼乾脆地死掉了!?

  ——幸好當初沒有向教主彙報。蕭風炙只能這樣自我安慰,那個外號“銅板”的傢伙死得真是乾脆俐落,就像是那人一樣……蕭風炙打了個顫,完全不敢想像當那個瘋子聽到這條消息的摸樣。那瘋子前幾天還把一名長得與那人神似的少年當寶一樣看待,卻在轉眼間將少年的腦袋摘下,還試圖把那骷髏頭安在那一直噴血的脖頸上。

  “洛繹……洛繹……”血衣的青年無視那不斷從骷髏口部湧出的血,絕美地笑著:“對我笑啊……洛繹……”

  鮮血劃過骷髏雪白的牙齒和嘴角,模糊中似乎劃出一個詭異的微笑。

  “洛繹……洛繹……洛繹……”

  那詛咒一般的名字一直浮現在蕭風炙的耳邊,蕭風炙在須臾山待了沒幾天,便又跑出來。那扭曲的氛圍太過壓抑,帶著一種沉默的歇斯底里的瘋狂,如同須臾山上那沉默搖曳的曼珠沙華,鮮紅、詭譎,並且絕望。

  於是蕭風炙躲開了。在經過西燕的時候,正值清明,蕭風炙遲疑了很久,最終還是決定去給母親掃墓。蕭風炙已經將近十六年沒去看望自己的母親,他心中有愧,母親臨終前將燕浮生託付於他,他卻沒有照顧好他最小的妹妹。

  想到妹妹燕浮生,就不自主地想到風鎖雲與前任教主季佩絕還有那人之間的恩怨情仇。蕭風炙一直有種說不出的感覺,那個連名字都不能提起的人太過殘忍,無論是對自己還是對別人,如果不是他,當初也不會發展到那種絕境——那人成就了風鎖雲,卻也毀了風鎖雲。

  蕭風炙看著眼前的墓碑,一向機靈的眼睛有些黯淡。

  “娘……對不起……我還是沒法把浮生帶來看你……”

  現在的輪回教一切都是扭曲的。風鎖雲是扭曲的,燕浮生……也扭曲了。

  嗒、嗒、嗒……

  蕭風炙的耳朵動了動,他動作極其輕柔迅速地將自己隱入一片陰影中,沒了聲息。這裡是西燕的皇陵,蕭風炙潛進來並不困難,西燕的皇陵很大,而蕭風炙的母親作為毫無背景的寵妃,死後自然得不到一個好位置,只能安葬在一個偏僻的角落裡,平時連打掃的侍人都鮮少經過這裡。蕭風炙眯起了眼,聽腳步聲有數人,其中一人腳步雜亂虛浮,沒有絲毫武功,而其餘的卻是武功高強,蕭風炙使用了輪回教的一些特殊功法才勉強將他們辨認出來。

  腳步聲在遠處停了下來,蕭風炙極快地瞅了一眼,他不敢將視線停留太久,那樣會引起對方的注意。那一眼的視野中跳躍著黃色,蕭風炙一下子就知道那會是誰了——那是只有王族才能穿的金黃色。

  侍衛分散開來,守在黃衣少年的四周,蕭風炙越發小心地將自己的氣息隱瞞,耳朵悄悄豎起,他有些疑惑:今天是清明,以那位少年的身份明明不會、也不該來皇陵這偏僻的角落。

  風將那少年的話若隱若現地傳來,十分模糊,蕭風炙運用起功法也只能勉強聽清數個詞語。或許是說到激動處,少年向前走了一大步用手輕觸著對面的墓碑——蕭風炙明顯察覺他們之間的距離縮短了不少,話語不再是模糊不清。

  蕭風炙正在慶倖,可對方接下來的一句話讓他的整個身子都冷了下來,冷到他覺得即使不是在一圈墳墓間,那種從骨子中滲起的寒意依然會如鬼爪輕輕撓著他的心臟。

  “他回來了。”少年激烈地大叫:“那個叫洛繹的鬼醫回來了!”

  ***

  他在陽光下有些畏縮。

  青年呆呆愣愣地看著對面小亭,目光潰散而茫然,像是停在這裡的只是一個殼子,靈魂早已不知所蹤。

  “先生,”有聲音從後方傳來,清脆而甜美:“您想到那邊去麼?”

  青年遲緩地回頭,站在他陰影中卻是一名小廝打扮的少年,微微垂著頭很是恭敬的樣子,那好聽的聲音就是少年發出的。

  “小的帶您過去……”少年抬起頭:“好不好?”

  展現在陽光下的卻是一張仿佛來自地獄的厲鬼容貌,少年的整張臉糊成一團,像是被人將臉皮撕下來又用藥水七零八落地糊回去。即使面對這樣恐怖至極的臉,青年的視線依舊是飄忽的,他並不感到害怕,因為對方給他帶來一種隱隱的熟悉感,還有一種近似於內疚的苦澀,那麼,對方是誰呢……是誰呢……

  ……不記得了。

  “先生。”鬼面少年的聲音甜美依舊:“我們過去吧。”

  青年沒有動,有些抗拒地搖著頭。不遠處的小亭雖然精美,卻是建立在湖水之上。空白的記憶在尖銳地警告著:不要接近水——那會吞噬一切的水——

  鬼面少年像是故意忽視了青年的抗拒,他拉起將青年鎖住的金鏈,溫柔而強勢地將青年往湖邊帶。等走到小亭裡的石桌旁時,青年整個人都僵硬了,任鬼面少年將他安置在石椅上。鬼面少年動作俐落地準備好茶水,他的目光掠過青年落在自己的手上,眼中有種近乎詭譎的執著,似是怨恨又似敬仰。

  “先生,你不記得我了。”少年的聲音輕得只有他自身能聽到:“我是您的小廝。”

  少年近乎扭曲地笑著:“國師大人說了,我是您的小廝,所以我不會死,哪怕您想讓我死,我也不會死。”

  面對青年投來的不明所以的目光,少年笑了,整張臉越發猙獰。

  “您沒有變。依舊無心、無情、無義,依舊殘忍。”

  少年將茶杯塞到青年的手中,青年的雙手瞬間就被燙得通紅。鬼面少年看著青年緊緊皺起的眉頭,眼中興起強烈的光亮。

  “燙著您了麼,抱歉。”小廝無謂地揚著唇:“自從被國師大人‘訓導’後,小的就再也沒有痛覺了。”

  遠處傳來一陣喧鬧,鬼面少年驚訝地抬頭。

  這裡不應該出現喧鬧,因為白詡翊不允許任何人接近這座小院,如果不是因為神祭的來臨而抽不出空來給他的囚徒餵食,白詡翊不會讓任何人接近他那獨一無二的“寵獸”。沒有人敢質疑白詡翊的決定,於是這裡便成為了一片禁區。所以鬼面少年感到意外,當他看到來人後,那刻在骨髓中的敬畏讓少年下一秒伏在地上,露出脖頸表示出臣服的姿態。

  “皇上——”

  燕亂無視伏地的鬼面少年,自闖入這裡起他的視線就一直粘在青年身上不得動彈。

  “你——”燕亂怒吼,伸出手像是下一秒就會掐在對方脖子上:“你不是離開了嗎——你怎麼還敢出現在孤面前——”

  那人察覺到他的動作,抬起頭,熟悉的臉上是燕亂不熟悉的神情——絕對不是那人應有的空洞和茫然。燕亂愣住了,他突然聞到一股幽香,那種香味很熟悉,甚至刻苦銘心。

  “哈——”燕亂看著青年近乎懵懂的目光,身體開始抖動,然後放聲大笑,笑聲中充滿了諷刺與嘲弄:“你也有今天啊,洛、繹。”

  熟悉的名字讓青年眨了眨眼,他的目光有些飄忽,微帶著些疑惑地喃喃自語:“你在和我說話?”

  “——!”

  燕亂倒退了一步,他的心情突然糟得無以復加,明明都成這副摸樣了,那人為什麼還能如此忽視他!?等燕亂意識到他那近乎狼狽的後退落入了所有人眼中之時,西燕的皇帝暴躁地一腳踢開伏在一旁的鬼面少年,憤怒地咆哮:“滾開!全部都給孤滾開這裡!!!”

  鬼面少年剛想說些什麼,卻被紅衣人掐著脖子帶走。很快地,整個亭子便只剩下暴怒中的燕亂,還有一個從頭到尾不明所以的灰衣青年。

  燕亂陰沉著臉看著青年,他的目光難以言喻:

  “你為什麼要回來?”

  ***

  [你也有今天啊。]燕亂嘲諷地看著坐在輪椅上的灰衣青年,目光在對方無力垂下的腳踝處遊移了一陣,眼中興起暴虐的光。

  [這樣的你,還說馬上離開白?]燕亂大笑著:[白為什麼不連你的手筋也一併挑了?雖然這樣你更離不開白了,但孤會很開心,很開心!]

  洛繹坐在輪椅上,他偏著頭看著窗外的夕陽,橘黃的光照在他那波瀾不興的臉上,為那冷漠的弧度添上一份柔和。

  良久,洛繹轉回頭看到燕亂快要爆發的表情,他頓了頓,聲音平板成一條直線,沒有絲毫起伏:

  [……你在和我說話?]

  ***

  蕭風炙在國師府外轉了好幾天,終是找不到完全潛入的方法。這地方太邪門了,國師府並不大,但這意味著更好被其主人掌控,輪回教存在了這麼多年,卻從來沒有成功把人插入西燕的國師府內過——即使進去了,不出一個星轉也會沒了聲息。

  這幾天蕭風炙曾經想要憑藉武力強勢潛入,卻不是被裡面的暗樁發現,就是被那裡面撲朔迷離的地形迷住,還有那無處不在的蛇,它們既是最好的示警者,同時也是最好的攻擊者。蕭風炙有一次險先把命給丟在裡面,如果不是使用秘法拼著損傷元命逃出來,現在他的屍首早該腐爛了。那次潛入也讓蕭風炙不得不休養了好幾天,畜生道主望著再次加強守衛的國師府,愁得頭髮都白了。

  即使是這樣,蕭風炙也不得不硬著腦袋去打國師府的注意,因為事情一旦和那個名字都不能說的人扯上關係,整件事就沒了轉寰的餘地。身為輪回教專司情報的畜生道主,一旦有了那人的消息,蕭風炙絕對是第一個知道的。他苦苦追索著那人的消息,不僅是為了教主,更是為了他的妹妹。蕭風炙苦笑著,他是不是有點不自量力了點,奢望去打開過去那個鮮血淋漓的死結。

  “客官,”門外傳來店小二的聲音,不知為何顯得有些結巴惶恐:“您、您有客客客人——”

  蕭風炙不動聲色地抓起了武器,之前因為對潛入國師府沒轍,蕭風炙只能寫信回輪回教,叫豬小七多派點幫手過來,留下的會見地址就是現在的客棧。

  “你的衣服是什麼顏色?”蕭風炙突地問道。

  “青色。”

  小二心驚膽戰地瞥了一眼身旁人全白的奇異衣服,抱著滿腔誹謗眼觀鼻鼻觀心。

  暗號是對上了,但是這聲音……蕭風炙還沒來得及多想,便聽見門外的人再次道:

  “吾等身著紅色,前來拜訪青衣人。”

  這種口腔……蕭風炙不再遲疑,刷的一下打開門,門口除了一位噤若寒蟬的店小二,便是一個怪異打扮的人——他穿著一身完全密封的奇特白衣,臉上的面具黑白分明,一半仁慈,一半猙獰。

  輪回教中,青色代表畜生道,紅色卻是……天界道。

  蕭風炙怎麼也想不通,為什麼他明明寫信給自己的手下,來的卻是牛馬不相及的天界道?



  53、第八騙 傀儡X小廝X右手



  鬼面少年跪伏在地上,瑟瑟發抖。

  “你是說……”白詡翊的聲音很輕,陰陰柔柔的:“這是‘他’做的?”

  “是、是的。”鬼面少年的聲音有些結巴,卻非常流利地說下去:“當時王上將小的遣走,小的只能被紅衣衛帶到遠處。那時候,王上——王上似乎在質問‘他’,很是激動地抓住了‘他’的衣領,然後、王上就被‘他’推下去,落了水……”

  再然後,一切都亂了套,西燕國名義上最尊貴的王帝被人推入湖水中,一時間雞飛狗跳,侍從們跳入湖中拯救他們的陛下,岸上有在指揮的,有跑去叫太醫的,還有的心驚膽戰地去將這裡的主人請回來——當白詡翊回到國師府時,一切鬧騰趨近于尾聲,白詡翊所要面對的就是病怏怏地躺在床上的燕亂,正睜著一雙通紅的眼委屈而狂暴。

  “孤要殺了他!殺了他!他竟然敢、他竟然敢把孤推下去——!!!”

  白詡翊站在門外聽著燕亂大吼大叫,他不動聲色地轉身離開,叫來鬼面少年詢問狀況。鬼面少年伏在地上,很快就將事情大概地描述了一遍。

  西燕的國師若有所思,他越過鬼面少年向府邸深處走去,直至來到一個不起眼的房間。白詡翊推開了門,陽光照著微塵直直鋪出一條光路,在盡頭反射出一根根耀眼的金色光芒——那是一個籠子,而今天這場鬧劇的罪魁禍首正蜷在籠子中,蹭著柔軟的皮毛呼嚕嚕地睡著。

  白詡翊走進籠子,垂頭看著那蜷縮在他腳邊的青年,這是他的寵物。他解下蒙著眼睛的白布條,彎下身子將青年的雙手合攏,用白布條綁起。期間頓了頓,白詡翊看著那雙微顯紅腫的掌心,右眼的金色沉澱成暗金色,左眼的黑色一如既往地深不見底。

  在白詡翊的動作下,青年很快就被驚醒,他張著一雙微茫的眼睛,掃視了一眼被綁起的雙手,然後迷蒙地看著白詡翊。

  “洛繹。”白詡翊將白布條在青年的手腕上打了個死結,然後撥開對方的掌心,垂下頭用唇輕輕觸著那片紅腫:“喜歡嗎,我還給你的小廝。”

  白詡翊的嘴唇也是冰冰涼涼的,卻很是柔軟,覆蓋在燙傷處有意外的舒緩感。洛繹舒適地眯起了眼,像是被撫慰的幼獸。

  “我把他派給你。”白詡翊一點一絲地舔舐著洛繹的掌心,如同蛇吐著信子:“因為我知道他恨你。”

  白詡翊陰陰柔柔地笑了:“這樣他就不會動一些不該有的心思了。”他將臉頰靠在洛繹的掌心上,歪著頭瞅向洛繹:“你曾經為他失去右手啊……”

  在過去,他挑斷他的腳筋,毀去他的右手,卻仍被他逃走。

  白詡翊眨了眨眼,突地將洛繹被綁起的雙手拉高交叉按在頭頂。他伏在洛繹身上,長長的銀髮柔軟地將兩人繚繞。

  “洛繹,”白詡翊輕柔地問:“你為什麼要將燕亂推下去呢?”

  沒有回答,黑色的眼睛中除了迷茫還是迷茫。

  “最近國師府來過幾次客人。”白詡翊看著這樣的洛繹,像是不經意間提起地道: “……需要我為你留住他麼,洛繹。”

  對方的眼瞳裡依舊是一片混沌的黑色,那是波瀾不興的空洞。

  蛇輕嗅著獵物的脖頸,聲音嘶啞:“叫我名字。”

  這次很快就有了回應:“白、白……詡翊……”

  “看著我。”白詡翊呢喃著:“看著我,洛繹。”

  洛繹抬著頭,與白詡翊對視,黑色的眸子中寫滿了依賴和眷戀,微微擴散的瞳光中卻什麼也印不出來——這同樣是一種無視,與過去的漠視相比,這種無視是茫然的、空洞的,卻也更為徹底的,因為沒了靈魂。

  與“他”說話,“他”不會交談;向“他”問話,“他”不會回答;唯有命令,“他”才會反應——“他”是什麼呢?

  ……人偶?……傀儡。

  “白詡翊……”

  傀儡白詡翊有很多,無論是死質的,還是鮮活的——甚至西燕名義上最高的王帝也是他的傀儡之一,但是“他”不一樣……“他”不該是一樣的。為什麼會綁住“他”,明明知道“他”不再會反抗;為什麼將過去的小廝派過來,明明知道“他”已經忘記了所有。

  ——他在期待著什麼?

  “白詡翊……”

  應著他的要求叫著他名字的人偶,是叫“洛繹”的人嗎……

  白詡翊擁緊了身下的軀體,他不感到後悔——西燕的國師從來不會後悔,他只是突然有些不快罷了。

  那種明明已經得到了所有卻像是失去了一切的無力感,令人不快。

  蛇纏繞著它的所有物,一如既往。

  ***

  [到前面來。]

  推著輪椅的小廝順從地來到洛繹面前,垂著頭很是恭維的樣子。

  [抬頭。]

  小廝的呼吸微不可聞地頓了頓,然後聽話地仰起了臉,一張可以嚇哭小孩的鬼臉毫不留情地暴露在空氣中。洛繹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張臉,他沒有錯過少年抬起頭的那一霎那可以說得上是怨恨的眼神。

  我把他還給你,洛繹。白詡翊如是說道。

  於是他的小廝再一次回到他的身邊,治癒的小臉蛋沒了,剩下一張猙獰的鬼面,還有仇恨。

  他恨你,卻畏白詡翊,攻略道,我表示不懂。

  那名小廝只是他與白詡翊之間的犧牲品,沒有之一。白詡翊過於強大,強大到只要是西燕人都絕對興不起反抗的念頭,所以對方只能選擇另一個物件來憎惡。洛繹看著眼前那張不堪微帶著顫抖的臉,他想,這其實都是廢話,最重要的是,對方對他抱有期望——沒有期望就不會失望,更不會絕望。

  所以感到愧疚……了嗎?

  洛繹不置可否,他最近在翻閱一些醫書,然後恰好看見了一個類似的病例——諧音“陋顏”的一種皮膚病“瘺炎”會讓患者身上長滿瘧子和膿皰,其症狀與小廝臉上的瘧皰如出一轍。瘺炎需要天材地寶才能醫治,洛繹表示他不差藥,名為白詡翊的冤大頭各種友情支助。至於技能熟練度,洛繹同樣表示毫無壓力,待在國師府的日子某騙子已經用各種醫藥秘笈將醫生技能燒到熟練級。可以駁回他去醫治小廝的理由已經沒有了,洛繹終於在某一天對小廝伸出了狼爪。

  洛繹伸出了手,落在對面那張鬼臉上。

  [!]

  洛繹的手孤零零地晾在空中,他面無表情地看著鬼面少年又驚又怒又懼地後跳了一大步,啪地一下絆倒坐在地上。

  那一瞬間,手指尖傳來粗糙粘滑的觸感。洛繹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麼,就見對方顫抖地跪伏在地上:[小人、小人不是有意衝撞先生的……]

  洛繹的眼中閃過一陣複雜,他坐在輪椅上,聲音清冷:[過來。]

  少年抖了抖,然後挪動著膝蓋來到洛繹面前。

  [抬頭。]洛繹加強語氣:[別躲!]

  鬼面少年顫抖地揚起頭,任洛繹的指尖劃過他那殘缺的部分,他的表情被瘧皰掩去了大半,卻依舊能看出那顯現出恥辱的神情。洛繹看到了,卻只能擺出漠視的態度。

  洛繹仔仔細細地將那張鬼臉摸了個遍,少年的呼吸越發地沉重和急促,打在指尖上的鼻息很是灼熱。洛繹垂下眼,聲音沒有絲毫起伏,帶著漫不經心的味兒:[我會治好你的臉。]

  小廝徹底愣住了,他直勾勾地看著洛繹,配著那張臉真有點恐怖片的范兒。

  洛繹沒有能說下去,因為他的動作被打斷。比起少年面貌的恐怖,抓著他手腕的那人才是真正從裡到外的恐怖。白詡翊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他背後,抓著洛繹的手腕硬生生地從鬼面上扯離。

  鬼面少年呆滯地眨了眨眼,然後迅速伏在地上,他很聰明地什麼聲音也沒發出,努力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洛繹。]白詡翊的聲音輕飄飄地蕩在洛繹的耳後,像是一股陰風:[你在做什麼?]

  洛繹沉默,事實上他在與他那要鬧獨立的雞皮疙瘩做鬥爭中。

  一金一黑的眼眸瞥過地上的小廝,鬼面少年立即一板一眼地彙報:[覲國師大人,先生他說他會治好小人的臉。]

  孩子你太乖了啊!

  [哦……?]白詡翊的聲音很輕,卻拖得極長。本來洛繹應該假清高各種不屑于搭理白詡翊的神經質,但強烈的第六感告訴某騙子,如果他不解釋的話,他和那名小廝就完蛋了,從各種意義上來說。

  [……我需要一個試驗品。]洛繹說得很認真,就好那名小廝對身為鬼醫的他來說,真的只不過是一副“藥材”而已。

  於是,白詡翊滿意了,他輕描淡寫地遣退小廝:[下去罷。]

  [是。]鬼面少年垂著頭誠惶誠恐地退下,他將頭垂得極低,為了掩飾嘴角滲出的一絲血,雪的牙齒深深刺入畸形的嘴角,讓人無法想像該是怎麼樣的一種情感才會讓他如此用力和不顧一切。

  小廝走後,場面又變成最讓洛繹覺得兇殘的獨處了,白詡翊還抓著他的手,雖然不再用力,卻也讓洛繹越發地坐立難安。

  [松、手。]

  [洛繹啊,]白詡翊用指尖曖昧地婆娑著洛繹的手腕:[我很難受。]

  [……]

  [我不知道……]沙啞的聲線中微微透露著主人也不自知的迷茫:[原來看到你碰其他人,是這樣讓我難以忍受的事。]

  洛繹的寒毛一根一根立起來了。

  [碰他的手,是這只麼?]

  白詡翊的聲音驀地轉低。洛繹盯著對方蒼白的指尖按在他右手的脈搏上,蠢蠢欲動得像是要在下一秒摳出紅色的液體,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然後洛繹便聽見了,那人再次用夾著親昵和甜蜜的沙啞聲線輕輕柔柔地道:

  [洛繹,把你的右手也給我罷?]

  洛繹直勾勾地盯著對面虛空的一點,聲音死板僵硬宛如屍體:[……隨你。]

  白詡翊瞅著那無動於衷的背影,他的唇角緩緩地、勾起。

  [洛繹,我就是喜歡你這一點。]蛇愉悅地道:[對任何人都很殘忍。]

  [無論是他人,還是你自己。]

  洛繹,你很殘忍。

  洛繹的瞳孔緊縮了一刹那,記憶中也曾有個女孩兒邊哭邊這樣對著他說,那時候他是怎麼回答的呢?

  ……記不太清楚了。

  洛繹想他其實可以反駁的,他並沒有什麼虐人或自虐傾向,某騙子已經打定主意離開後“信攻略、換軀體、原地滿狀態復活”來著,所以現在白詡翊愛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區區兩條腿外加一隻手是浮雲啊浮雲,他還可以包郵哦親,所以白詡翊你敢再變態一點不……

  洛繹若有所思。算算時間,也快到該離開的時候了:“絕處逢生”已經到手,穿越也提示幾天後便是時間逆流。某騙子感動得內牛滿面,於是他終於可以和這個不正常的地方說再也不見了嗎?唯一可惜的是沒能補償補償他那可憐的、被波及的小廝,多麼無辜的一個孩子,就這樣被沒了一隻眼而顯得越發變態的白詡翊給……等等。

  洛繹猛然記起。

  對了,那個一直在哭的女孩兒,好像叫眼睛。

  ***

  蕭風炙瞅著對面那張詭異面具,整個人顯得懨懨。他的本性是靜不住的,妹妹就曾經說他像只活潑亂跳的猴子,就像他在畜生道的代號“猴頭”一樣。蕭風炙性子活躍,而且自來熱,可以很輕易地和其他人打成一片,但這一切的一切,對上那黑白分明的面具後,不堪一擊。

  “吾等遵循神木的意志,前來協助蕭道主。”

  無論蕭風炙怎麼明裡暗裡打聽天界道為什麼出動,對方一概這樣回答,聲音死板毫無起伏,就像是一隻僵屍呵呵地說著人話,即使有面具的遮擋,蕭風炙也毫不懷疑那張被覆蓋的臉也是一張僵屍臉——天界道人就像是一群傀儡,生冷而機械。蕭風炙已經半被迫地習慣了天界道這詭異的狀況了,自從食用過鴻果的那人當上教主後,天界道不再是隱居狀態,而是開始在輪回教的各個地方出沒。由於天界道的加入,再加上那個瘋子的恣意妄為,這十幾年來輪回教的擴張尤其迅猛,其過程血腥風雨,驚慌失措的白道在經過一段時間的混亂後,在公輸四家的領導下舉行了武林大會,聯合起來對抗魔教。黑白兩道將再次經歷百年一次的清洗和重新組合,諷刺般地詮釋了輪回教的名字——永無止境的輪回。

  “不用勞煩諸位了,本次行動是出於蕭某的私心……”

  “吾等遵循神木的意志,前來協助蕭道主。”

  蕭風炙覺得自己的笑容僵硬了:“蕭某比較熟悉畜生道的人,在配合上……”

  “吾等遵循神木的意志,前來協助蕭道主。”

  “……為什麼?”

  “吾等遵循神木的意志。”

  “……”

  蕭風炙敗了。他的肩膀跨下,臉上盡是無可奈何:“……教主知道這事嗎?”

  既然他寫給豬小七的信被天界道截取了,那想必那人也……

  出乎蕭風炙意料,詭異面具搖了搖頭,蕭風炙在感到詫異的同時也不著痕跡地松了一口氣。

  蕭風炙放棄將天界道勸走,開始向對方解說現狀:“我想要潛入國師府,去尋一個人。”他有些尷尬地抓了抓微黃的頭髮:“……之前都失敗了,國師府的守備已經加強。”

  詭異面具一動不動,宛如石雕,可蕭風炙就是知道他在認真地聽。

  “關於所尋之人……我不知道他在哪裡,也不知道他的相貌……”蕭風炙的聲音越來越心虛:“總之什麼都不知道……唯一的情報就是他的名字。”

  蕭風炙頓了頓,聲音帶上乾澀:“他叫、洛繹。”

  天界道依舊如石塑般立在原地,卻是輕輕地點了點頭,表示明白了。

  接下來一連幾天,蕭風炙都沒怎麼見到那張詭異面具,他呆在客棧養傷,而詭異面具早出晚歸,不知在做些什麼。

  然後有一天,那張半仁慈半猙獰的面具再次出現在蕭風炙面前,將一張紙交給他。蕭風炙接過認真地看下去,眼睛越來越亮。

  紙上寫得很簡單,只記了一件事。

  那就是西燕的神祭。



  54、第九騙 神祭X潛入X相見



  西燕的神祭是十年一次的盛事,這是西燕人心目中最隆重的日子,沒有之一。這日萬人空巷,西燕所有城鎮中設立的虛無神廟將舉行巨大的祭祀,其中最隆重的當屬國都白虎城——作為虛無神的降臨之地,白虎城的祭祀將由西燕的國師負責,它也是神祭中最為關鍵的部分。

  在神祭中,國師將挑選出祭品,一般而言都是西燕王族的公主——她們純淨無暇,不務世事,並具有高貴的血統,必能取悅於虛無神。國師將親自去“淨化”祭品,直到祭祀的那一刻,經處理後的祭品將會被置於聖地的祭台之上,國師將會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挖出祭品的心臟,將之吃掉——身為虛無神化身的國師食用了祭品的心臟,代表虛無神收下了祭品。接下來聖地的原主人將會出場,在東魏南秦北楚的稱呼中,西燕的聖地又叫做萬蛇窟,居住在這裡的自然是各式各樣的蛇。它們會吐著信子,蜿蜒地遊曳而上,在所有人的目光下將祭品分食而盡——這就是西燕的神祭,泛著一股宗教式的血腥殘暴意味。

  為了趕上國師所主持的祭祀,早在數天前,白虎城就被絡繹不絕的西燕人填滿了,不得不封了城。蕭風炙望著底下川流不息的西燕人,突然感到很可怕——那裡,每個人都狂熱到極致的神情,像是不小心在其中點起一絲火星,便會引爆整個白虎城。

  蕭風炙不自覺地將目光轉移到屋內,他的房間中同樣坐著一位狂熱的信徒,不同的是,西燕人信奉的是虛無神,而天界道信奉的卻是神木。

  神木。蕭風炙咀嚼著這個詞,身為輪回教六大道主的他也僅僅只是知道:神木是輪回教的禁地,同時也是輪回教的起源,初代教主在神木那有了奇遇,從而創建了輪回教。能進出神木的唯有天界道,別說六大道主,連歷任輪回教教主也只有在上任的時候才能進入神木一次。

  蕭風炙不期然地想起,曾經他曾偷偷摸摸地潛入過禁地,那時候的他帶著一股初生牛犢的蠻勁,越是禁止的存在越是好奇。那次經歷總的來說就是……不記得了,前一刻他還走在禁地中的樹林中,後一刻他就躺在了他的床上,腦中一片空白。無論蕭風炙怎麼回憶,空白還是空白,這件事唯一給蕭風炙帶來的影響便是他老實了很多,再也不對禁地抱有妄想了,腦中的空白隱隱有人對他說過:別再來了——

  “蕭道主?”

  蕭風炙瞬間回神,才發現自己盯著對方的目光過於長久了,他抓了抓頭髮,打著哈哈:“好多人啊……不過人越多越好,方便了我們行事。”

  黑白分明的面具靜默不動,卻冰冷地表達了他的認同。

  “明天我們什麼時候動身?”

  “未時。”

  蕭風炙再次看向窗外,國師府的方向。他的心跳開始異常,那是一種說不出的鼓動和奇妙預感。

  “要見到你了嗎……”

  蕭風炙念出了那個名字,無聲的。

  ***

  白詡翊靠在籠子邊,仰著頭,一金一黑的眸子沉沉地倒影著獵物的影子。他的銀髮濕漉漉地粘在頰邊,腮邊和眼角泛著粉紅,在那蒼白的皮膚的映襯下,顯得異樣的淫妖。

  “好好夾住。”蛇喑啞晦暗地道:“可別弄掉了。”

  在他的身上,坐著——準確來說是吊著一位赤裸青年,雙手交錯綁在頭上,被一根金鎖鏈細細地吊著,鎖鏈長長的另一端正握在白詡翊手中。青年垂著頭細細地喘息著,他屈著膝蓋坐在白詡翊的下身上,兩人緊合得沒有一絲縫隙,一條銀蛇的紋身饒著青年的腰部蜿蜒而上,伴隨著青年的喘息在黑暗中魅惑地晃著。

  “呀……!”

  青年小小的驚叫起來,卻是白詡翊輕輕地拉下手中的鎖鏈,這就導致了青年被吊起的力度加大,青年不得不收緊了膝蓋,使自己跪起來而顯得不那麼難受,兩人之間被稍稍拉開了一點縫隙。

  白詡翊一點一點地拉下鎖鏈,青年不得不一點點起身,黑暗中除了鎖鏈的聲響便是一片曖昧不明的水聲。白詡翊感受著自己一點一絲脫離那溫暖細膩的包裹,聽著自己攪出的那片水聲,眼中一片晦暗難辨。

  “好好夾著。”蛇陰陰柔柔地笑著:“如果弄掉了……我會懲罰你。”

  青年的臉漲得通紅,迷離的眼中閃過一絲慌亂和恐懼,他用力收緊下麵,焦躁地晃動著腰部,像是在祈求著對方不要將埋在他體內的東西拔出去。因為他的動作,兩人的呼吸都越發地沉重了。

  “洛繹,你在渴求我麼?”

  青年拼命地點著頭,他濕潤著眼,全身都泛著粉紅,映著那條銀蛇越發鮮明。白詡翊卻依舊不緊不慢地拉下鎖鏈,他很喜歡青年那種渴求的姿態,他感覺到小穴帶著無盡的挽留和不甘用力地收縮,即使那力度甚至讓他感到疼痛,但他越發地興奮了。

  “不……啊……”

  隨著鎖鏈的提升,白詡翊的陽物輕輕抵在洛繹的穴口,只要白詡翊再下拉哪怕一毫,兩人就會啵地一聲分開,洛繹輕輕顫抖著,恐懼到極致。

  而這時,白詡翊停住了。蛇歪著頭,看著獵物那顫顫巍巍搜索的小口,像是撓癢般地裹在他的龜頭上,毫無自覺地引誘著它的深入。

  “啊!”

  洛繹的呻吟卡在喉嚨裡,在那一刻,白詡翊突然鬆手,毫無準備的洛繹直直坐了下去,重力的加速加上陽物摩擦腸道的刺激讓他在那一刻就射了出來。青年無力地癱在白詡翊身上,過於的刺激讓眼淚從閉著的眼睛流出來。

  白詡翊看著那閉合的眼睫在微微地扇動著,似是受到蠱惑般伸出手貼上,濕潤的觸感在掌心中擴散開來。

  蛇繚繞了上去,纏住他的獵物,抵死纏綿。

  “洛繹……”白詡翊用舌頭舔著洛繹的耳垂,蛇吐著信子:“你裡面好溫暖。”

  “可我為什麼還不滿足呢?”沙啞的聲線在黑暗中模糊化開。

  沒人回答,白詡翊看著懷中昏迷的所有物,如玩偶一般精巧,如傀儡一般聽話,突然感到一瞬間的迷惑。

  他——

  “國師大人,”門外傳來小廝恭敬的叫喚:“時辰已到。”

  白詡翊披上衣袍起身,在離開的那一霎那,他再次看向籠中鎖住的囚獸,那人一生淩亂淫色的痕跡,閉著眼蜷成一團睡得很沉,眼底盡是被疼愛後的疲憊。

  那是錯覺嗎?

  ——他像是從來沒有擁有過他。



  ***

  入目即是一片白色。岩石的白色,衣服的白色,日光的白色,交加成一片冰冷的刺目。

  神祭在申時舉行,但自午時起便有西燕人陸陸續續來到聖地,末時祭壇周圍的空地已經被數不清的西燕人滿滿當當地佔據了。他們身著一種翻邊的白衣,衣領衣袖衣擺上塗滿了晦澀的灰色符號,每個人的神情都是狂熱的,卻什麼聲響也沒發出,怪異地顯現出一片死寂,擁擠的聖地只能聽到西燕人在烈日下沉重的喘息。

  西燕人熱烈地注視著高高聳起的祭壇,平滑的石臺上躺著一名盛裝打扮的女子。白色的衣袍鋪散開來,卻沒有多餘的花紋,那晦暗奇異的符號全刻在女子的身上,層層疊疊,冰冷而妖異,襯著女子無神的雙眼,更顯詭譎。

  整個場面顯現出一種壓抑的張力,像是炮竹爆發的前一秒。燕亂注視著這一切,他知道那根導火線是什麼,西燕的皇族在對方面前也只不過是被引爆的一片小小的灰燼。燕亂的目光轉移到祭台之上,他認識那個祭品,準確來說那個女子可以算得上是他的表妹,見到他的時候總是喜歡濕潤地看著他的眼睛。

  但那又怎麼樣?燕亂用手遮住眼睛,微帶點癡狂意味地笑著:在那個人面前,一切都是微不足道的。

  飛揚的白袍在空中翻卷,厚重的兜帽遮住了那人半大張臉,露出一張精巧蒼白的下巴,長長的銀髮順著脖頸流下,和服飾上的銀片同時折射著太過耀眼的日光——那人一出現,便奪去了所有人的視線。

  西燕人睜大眼睛,吐息變得沉重,空氣開始鼓噪、加熱、沸騰,逐漸接近臨界點——

  “國師大人——!!!”

  蕭風炙扭頭望向西面,那邊傳來的歡呼聲連這裡都聽得一清二楚。那直入雲霄的狂熱呼叫與國師府的靜謐形成強烈反差,這種違和感讓蕭風炙面對近乎死寂的國師府感到一種毛骨悚然。

  蕭風炙回頭,他的同伴已經處在左上方,望過來的面具黑白分明,明顯在等他。蕭風炙撓了撓微帶點黃色的頭髮,不好意思地跟上去。

  這次潛入相當成功,為了維持神祭的運轉,國師府絕大部分力量被派出去了——或許他們太過自信,沒有人能破開那詭譎變幻的機關和陣法,國師府可是虛無神庇護的地方!

  蕭風炙吃過國師府的苦頭,自然明白它的厲害,本來他還做好有一番苦戰的準備,然後現實告訴他他猜到了開頭,卻沒猜到過程和結尾——天界道像是無所不知的,那人比西燕的國師還像這裡的主人,在天界道的帶領之下,那些邪門的陷阱和機關一次都沒有觸發過,讓蕭風炙吃盡苦頭的蛇也消失得無影無蹤。蕭風炙看著那領路的白色背影,感到深深的忌憚——幸好,他是同伴。

  天界道時不時地停下,認真地注視著飛在他身邊的一株微草——那真的是一棵草,蕭風炙指天發誓,開始他還以為是一種蠱蟲,待他看仔細了才知道那根本不是蟲子,而是一株植物:青色的葉頸在空中細細扇動著,一縷黑絲細細地綁在中央,像是一根不起眼的尾巴。

  蕭風炙隱隱記得他在輪回教的一些秘笈上看過它的介紹,這種草專門用來尋人的,只要將人的頭髮綁在上面,無論天涯海角都會逃不了它的追蹤。

  天界道說這樣能找到那個人,蕭風炙心底的疑惑越發濃厚,那個人明明就只是一個假設的存在,為什麼要出動這樣的一株植物?

  白色的背影挺住了,蕭風炙回過神來,發現那株植物最後輕飄飄地落在一扇門上。蕭風炙不用認真去辨別就能感受到屋內有一個人,沒有絲毫武功。

  蕭風炙對詭異面具打了個手勢,他靈活地爬上房頂,認真辨別了底下人的位置,尋了個角小心翼翼地切開一塊圓孔,向下望去。

  屋內的擺設很簡單,一名小廝打扮的少年站在西南角,垂著頭似乎在愣愣地看著什麼。因為角度的問題蕭風炙看不到少年的臉,他稍稍轉了個方向,也只能勉強看到少年手中拿著的東西:那是一個黑色的圓環,上面斑駁著血色的痕跡,完全可以用難看來形容。

  少年就一直那樣定定地看著手中的圓環,蕭風炙呆了一會兒,他看不到少年的表情,只能看到抓著圓環的手用力得近乎發白。蕭風炙等不下去了,他思量一會兒,確定自己能在少年反應過來前徹底擒住對方,便向無聲無息跟在他身旁的天界道做了個手勢,跳下屋子猛然闖進房間!

  少年聽到聲響驚異回頭時,蕭風炙已經站在他身後了。結果毫無懸念,被點了穴的少年僵在原地,蕭風炙心有餘辜地看著少年,剛剛他猛然看到少年那張近乎融化的臉,手抖了抖差點沒點著穴。少年的反應也很奇特,聽到聲響時第一反應不是回頭,而是將手中的物體迅速收回衣服裡。

  鬼面少年睜大眼看著蕭風炙和詭異面具,幾近融化的臉根本看不出什麼表情,蕭風炙強迫自己去認真看著少年的鬼面,細細捉摸那張臉的原貌,試圖找出“那人”的影子。蕭風炙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天界道的行為打斷了。

  天界道人一進屋子就在四處摸索著什麼,那株微草晃悠悠地停在一面牆上,蕭風炙看了幾眼完全不知所終,他剛想回過頭來去審問鬼面少年,卻看到少年近乎驚恐的視線。

  喀嚓——

  極其微小的聲音,蕭風炙看著那憑空出現的小門思緒一度中斷。這棟屋子從外觀上來看並不大,蕭風炙完全沒有想過它還有空餘的地方再造一個暗室。

  在蕭風炙呆愣的時候,天界道已經毫不遲疑地踏入小門,植物輕飄飄地飛在他身邊。蕭風炙有些遲疑,在掃到鬼面少年近乎絕望的目光後,他還是沒有忍住,提起少年跟了過去。

  踏入小門便感到一陣濕熱,夾雜著一股甜膩的香味,讓人懶洋洋地只想沉醉于這芳香中不再醒來。蕭風炙皺起了眉頭,進入門後他才感覺到暗室中居然還有一個人的氣息,這暗室不知道是什麼材料做成的,居然能隔絕他的感官。

  蕭風炙很快就追上天界道了,天界道站在陰影中,對面是一個巨大的金籠子,天界道低下頭在細細地看著什麼。蕭風炙來到天界道身邊,他的目光順著那晃悠悠地穿過籠子的植物落在了籠子中央的一個物體之上。

  那是一個人,渾身赤裸地蜷縮成一團,瑩白的皮膚上滿滿的是被疼愛後的紫青痕跡,一條銀蛇印在腰身上,在黑暗中淫色地勾引著所有人的視線。

  似乎察覺到入侵者的到來,籠子的人顫了顫,緩慢而吃力地抬起了頭。

  蕭風炙看著那張臉,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直至那張臉的每一處弧度都落入了他的眼中。蕭風炙僵在原地,如墮冰窟。

  這是一場夢魘,可他為什麼是醒著的呢?



  55、第十騙第十騙 夢魘X審問X遇襲



  場面一時間顯得有些僵硬,籠子裡的人呆愣地看著籠外的三人,鬼面少年被點了穴站在後方,蕭風炙怔怔地站在原地。在場人中唯一自如的便是被詭異面具掩去表情的天界道,他的目的一直很明確。天界道蹲下身子,向籠內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籠內的人,銀白的奇異衣服連手指都包裹起來,在黑暗中幽幽地閃著冷光。

  籠內的青年盯著那越發接近的手,低吼驚叫地向後退去,俊秀的臉上一片恐懼和不安,像只被入侵了領地的幼獸,拼命想要將自身隱在陰影中不暴露在陌生人的目光下。那種膽怯畏縮的神情深深刺痛了蕭風炙的眼,那副姿態與記憶中那張下意識要去遺忘的臉重合起來——最初的最初,第一次見到傳言中被季教主帶回來的小倌時,蕭風炙同樣被風鎖雲的驚世之姿所驚豔,殘餘的理智將蕭風炙的視線勉勉強強地從那片冷豔上挪開,於是蕭風炙終於注意到,還有一個人沉默地站在風鎖雲的身後,就像是一個註定被忽視的影子。意識到蕭風炙的目光,那人膽怯地畏縮了一下,似乎想要將自己塞入風鎖雲的影子中不再出來。

  就像是眼前的人一樣——無論是姿態,還是相貌——

  “洛繹——”

  等意識到的時候,蕭風炙已經緊緊挨在籠子邊緣,他用力抓著欄杆,死死地盯著籠子中間的青年——因為籠子是圓的,所以青年只能畏縮在籠子中央顫顫巍巍地蜷成一團,努力加大到籠子邊緣的距離。

  “洛繹——”蕭風炙完全沒有意識到他居然會大聲喊出那個詛咒般的名字,他抓著欄杆,情不自禁:“是你的什麼人——”

  籠裡那個頂著一副與“那人”三分相似容貌的青年抖了抖,更加用力地將自己縮成一團,小貓似地弱弱叫著一個名字:

  “白、白……詡翊……”

  聲音中充滿著恐懼、無助和依賴。

  “白詡翊……”

  無論蕭風炙怎麼叫喚,青年只會蜷縮在籠中發抖叫著西燕國師的名字。蕭風炙氣急地看著那縮成一團的影子,恨不得沖進籠子裡將青年揪出來狠狠拷問。他饒著籠子走了一圈,試圖找出打開籠子的方法。

  金燦燦的籠子堅固異常,它的造型相當奇特,沒有門,一條條的欄杆形成完美的對稱——製造這個籠子的人好像完全不想將籠子裡的囚徒放出來似的。如果有門和鎖還好,這意味著至少會有縫隙,開鎖這活兒蕭風炙不敢說精通,但好歹可以試試。可這完全對稱沒有門的籠子完全絕了蕭風炙的念頭,這種籠子一看就只能用機關啟動。蕭風炙最後走向鬼面少年,沉著臉,再沒了以往笑嘻嘻的摸樣。他解開了少年的啞穴:

  “這籠子怎麼打開?”蕭風炙的指尖按在少年的天柱穴,沒有多說一句卻將威脅體現得淋漓至盡。

  鬼面少年瞄了籠子一眼,異常配合地回答,他一向懂得斟酌形勢。

  “只有國師大人才知道怎麼打開籠子。”鬼面少年沒有躲開蕭風炙的視線,又加上一句:“這裡只有國師大人能進來,小的只能在外頭候著。”

  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蕭風炙越發煩躁,他能確定小廝並沒有撒謊,能進這裡並打開籠子的只有國師,難道只有去劫持西燕的國師才能夠……

  有什麼模糊的念頭一閃而過,蕭風炙死死皺著眉頭,不對,不只有西燕的國師才知道怎麼啟動機關,還有一個人也知道,就在眼前!

  蕭風炙的眼睛亮了,他看向籠中的青年:一直待在這裡的他,想必比誰都熟悉這個房間,哪怕不知道具體操作,最不濟也能給他們指出機關的位置。

  然而蕭風炙馬上就泄了氣,看籠子裡的傢伙的表現,怎麼都不像會給他們指明方向的樣子……

  “他……一直是這樣子的?”

  鬼面少年聞言頓了頓,有些機械地回答:“國師大人為他點了虛無香,在虛無神的感化下,他已全心全意地侍奉國師大人了。”

  蕭風炙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掌管情報的他當然知道那所謂的虛無香是什麼。蕭風炙目光複雜地望著那低吟著名字的身影,就算救出他又有什麼用呢,他已經廢了。

  沒有人能逃脫虛無香的控制,沒有人。

  蕭風炙有些蕭瑟地笑了,這算是天意嗎?他妄想於去解開過去的那個結,卻被老天玩弄地告知,這是一個死結。

  經過一番大起大落,蕭風炙黯然地放下了手,有些疲倦地問:“他是誰?”

  鬼面少年有些意外地看著蕭風炙和天界道,他剛想開口,卻被黑白面具下的目光所刺痛——詭異面具似乎發現了他想欺瞞的意圖,猙獰的半面似乎在向他咆哮,慈祥的半面似乎也帶上了一絲悲憫的嘲諷。

  少年喃喃地說出了事實:“他叫洛繹,是一名鬼醫。”

  似乎聽到熟悉的聲音叫著自己的名字,籠裡的青年怯怯地抬起了頭。

  “不可能!”蕭風炙幾乎是反射性地否決,他睜大眼睛,呼吸急促,像是為了說服自己,又像是在恐懼著什麼:“怎麼可能,他怎麼可能叫洛繹……”

  那一天,隱在殿堂暗處的蕭風炙與其他幾道的道主,一同注視著在主座上恣意妄為的身影。那人居高臨下地笑著:

  ——洛繹……這是我的名字,我唯一的名字。

  ——我對貴教的權勢沒有絲毫興趣,僅僅是一名鬼醫對藥材的喜好罷了。

  然後,他毀了風鎖雲,風鎖雲毀了一切。

  “不可能……他不可能是那個洛繹……他、他已經死了……!”蕭風炙喃喃地道,指尖用力插入掌心,只有疼痛才能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對……不可能……以年齡來說絕對不可能……‘鬼醫’可以繼承,名字也可以……”

  是的,稱號可以繼承,名字也可以繼承。但是這同樣說明,籠子裡的青年與那個人有關係,而且是極其親密的關係,那三分相似的相貌足以說明很多問題了。

  蕭風炙凝視著籠裡的青年,聲音乾澀沙啞:“你是……”

  而此時,從剛剛起就待在一旁的天界道動了,他的速度快得在黑暗中留下一片白色的虛影,拖著蕭風炙硬生生地向旁邊平移了一步。

  “嗔——”利器插入木板的聲音。

  蕭風炙猛然抬頭。

  “!”

  不知何時出現的黑色身影一言不發地攻上來,蕭風炙歪斜的視線中,共有三個黑衣蒙面人反握著匕首鬼魅無聲地將他們包圍。

  經過最初的驚愕,蕭風炙和天界道開始反擊。黑衣人像是經過良好的訓練,他們的配合精確默契。或許在他們的判斷中,蕭風炙兩人裡,比起那打扮怪異不知深淺的面具白袍,蕭風炙要看起來好對付得多——其中一名黑衣人拖住天界道,另外兩個毫不猶豫地向蕭風炙揮下了匕首。

  蕭風炙一個隱貓步躲開了兩人的襲擊,黑衣二人絲毫未差地纏上去。蕭風炙叫苦連天,他不是擅長武鬥的修羅道,也不是精通暗殺的地獄道,畜牲道擅長的隱匿和偽裝在正面對決中不堪一擊。

  “嘶!”匕首劃過蕭風炙的衣袖。

  蕭風炙越打越火氣,對方完全是下了死手,全向他的要害招呼。蕭風炙一個側身避開劈向他門面的匕首,然後不得不狼狽地彎腰讓開另一隻刺向他心臟的利器。對方這種拖住一個迅速解決另一個的手法,根本是不打算留他們的性命!

  攻擊天界道的黑衣人表情越發凝重,對方穿的不知道是什麼材料的白袍,滑不溜秋的,匕首刺上去如果不用力瞬間就會被滑開,而且……黑衣人握緊了匕首,那真的是人的動作嗎,那僵硬的、或者說詭譎的動作根本不是正常人能完成的,有些動作甚至將關節硬生生地反轉!

  黑衣人不知道他究竟能拖住多久,被同伴圍攻的那名黃衣男子也不是個簡單的角色,竟硬生生地拖住了兩人的攻勢。黑衣人迅速做出決定,他打出信號,讓他的同伴加快速度,不惜一切代價將蕭風炙拿下!

  蕭風炙一瞬間就察覺到,對方的攻勢淩厲了好幾分!匕首劃開蕭風炙的衣襟,如果不是蕭風炙躲閃得快,他的腦袋就跟身體分離了。

  而此時擋住天界道的黑衣人卻看見了,半猙獰半慈悲的面具向蕭風炙的方向偏了偏,他不確定那一瞬間是否在面具的眼槽內看到了光。黑衣人趁機刺向天界道的脖頸,淩厲的劍勢在刺中脖頸的那一刻頓住了。

  天界道用手捉住了那道刀光,另一隻手瞬息之間扼在黑衣人的脖頸上——那動作實在是太快了,黑衣人完全沒反應過來就被掐住了呼吸,喉間一緊,對方頃刻就要掐斷他的喉嚨!另一邊,蕭風炙一時不察,被催動了秘法的黑衣人一腳踢在膝蓋上,那劇烈的疼痛讓蕭風炙眼前一黑,踉蹌倒地,根本看不見另一道刺向他心窩的寒光!

  “……都住手!”



  56、第十一騙 暴露X贗品X死局



  千鈞一髮之際,一個聲音悠悠響起。時間和空間像是被按了暫停鍵,天界道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指尖的力量最終停在扼碎喉嚨的前一刻;黑衣人的手頓在半空中,將要刺入血肉的匕首最終停在皮膚的前一分。

  蕭風炙用手撐起身子。那個聲音、那個聲音——不是天界道、不是鬼面少年、不是黑衣人,那是——

  蕭風炙的瞳孔緊縮,他沒有去看還停留在他胸前的匕首,此時此刻,他的眼中只有那個人——那個人掃視了一眼所有,坐在籠子中揉著臉,像是無可奈何地歎息著:

  “別打了,都是自己人。”

  蕭風炙的喉嚨滾動了一番,眼中除了不可置信還是不可置信。黑衣人唯一露出的眼中也洩露出許些驚異,但一想到主子的囑託,他們習慣性地將所有疑問深埋在心底。在場人中唯一什麼也沒表示的便是天界道,他放開手中的黑衣人,站在一旁一動不動,黑白分明的面具像是洞悉了一切,又或者什麼也不知道。

  “你——不是中了虛無香了嗎?”想問、想知道的實在太多,蕭風炙腦中一片混亂,開口就是這樣的一句。

  籠中的青年再沒了最初見到他們的懦弱和膽小,他的表情很平淡:“你確定要在這裡聽我解釋嗎?”

  蕭風炙頓住,他下意識地想要站起來,膝蓋傳來的劇烈疼痛讓他又坐了回去。黑衣人的目光在蕭風炙和青年之間來回掃視了一番,帶著探究和疑惑——沒有太多的時間讓他們去猜測了,他們來這裡只是為了完成一項交易,一名黑衣人走上前去,從懷中拿出一樣物品。

  “這是你要求的東西。”

  “給我。”

  黑衣人沒有動,青年坐在籠子裡,抬頭平靜地仰望著黑衣人。

  “我答應過你主子,把我要的東西給我後,我會實現他的願望。”青年平靜地說:“除了我,沒人可以救你的主子。”

  黑衣人不再遲疑,將手中的物體遞入籠中。青年直起身子伸出手,接過。

  房間一瞬間安靜下來,青年看著手中的物體,垂著眼。良久,他歎了一口氣:“……不是這個。”

  黑衣人的眼一瞬間眯起了,他按著欄杆:“你想食言?”

  “不,”青年揉了揉臉:“是你們沒有完成我的要求,這不是我要的那個。”

  “它是我們從湖底撈起來的,與你的形容無異。”

  “但它是假的。”青年絲毫不躲避黑衣人的目光,他的表情一直很平淡,平淡得像是一趟死水:“沒有那個,我無法醫治你們的主子。”

  黑衣人看著青年的目光,那目光純粹沒有絲毫雜質,他直覺青年沒有說謊,但是這卻是最壞的情況。

  “我們……沒有退路了。”

  “我也沒有退路了。”青年輕輕地說,臉上卻沒有興起絲毫著急和恐慌。

  蕭風炙匆匆處理好膝蓋的傷後,便一瘸一拐地來到籠子邊。

  “洛繹……”蕭風炙自己也說不清是抱著怎樣的心態開口喚道:“是你的名字?”

  聽到蕭風炙叫出那個名字,籠中青年平板的神情一瞬間產生了一種波動,他用力揉了一把自己的臉,然後笑了。那種燦爛的笑容一點一絲地將他的唇縫扯開,讓他整個人的感覺似乎都變了。

  青年笑眯眯地說:“是啊,我是洛繹。”

  洛繹抬頭掃了一眼圍觀眾,表示壓力很大。

  “哥們,請問誰能友情贊助我一件衣服先?”

  蕭風炙此時才意識到對面的青年還是裸體狀態,他有些尷尬地將視線從洛繹身上那些曖昧的痕跡上挪開,剛想脫掉外衣的時候,卻發現已經有一件衣服被遞入籠中了。

  銀白的衣服似乎在黑暗中閃著光,蕭風炙錯愕地瞪大眼,有些僵直地順著那遞衣服的手向上看去。善惡對半的面具依舊,可下面那標誌性的奇異衣服已經被褪去,只剩一件可以說得上普通的白色裡衣。蕭風炙從目擊到那雙遞衣服的小手就有心理準備了,可真正面對上的時候還是受到了很大的衝擊:那雙小巧柔軟的手,凹凸有致的身材——他從來不知道,和他一同出沒了這麼多天的天界道竟然是個女的!

  洛繹的臉也有一瞬間的扭曲。他從很久之前就知道,因為一個傢伙扭曲的審美與執著,天界道不分男女統一著裝,都是密不透風式的銀白服飾和善惡面具,再加上那機械統一的話語與行為——先不說是否能辨別出男女老少,能辨別出昨天和他說話的天界道與今天和他說話的天界道是不是同一個人他就該感激涕零了。

  舉著衣服的手執著地舉著,洛繹硬著頭皮接過去,他知道如果他不接的話,對方絕對會執著地一直舉下去——“他”的天界道,與其說是死腦筋,不如說是一群傀儡罷了。

  洛繹在穿衣服,而蕭風炙此時卻注意到被放置在一旁的物體:那是一個黑環,赤紅的痕跡說不上是血跡還是斑鏽。蕭風炙覺得很是眼熟,卻一時間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洛繹覺得他的人生就是一桌茶几,上面擺滿了杯具餐具。在那個變態眼底下做手腳他容易麼他!好不容易才找到機會與一人達成交易,然後那人送過來的黑環卻是個贗品。洛繹怨念地盯著黑環,攻略與穿越被扔的時候還處於“罷工”狀態,就算拿回來也用不了,而且還會暴露自身——天知道那變態知道他欺瞞後會有什麼更變態的手段,於是某騙子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白詡翊將攻略穿越丟湖裡了——為毛為毛又是水!給點活路啊上邪……

  洛繹很確定被白詡翊扔到湖裡的是他的神器和神獸,以白蛇精的性格是不屑於騙他、或是將丟掉的黑環再撈上來的;以黑衣人的立場也不會糊弄他,那麼他的攻略和穿越到底在哪呢?

  還有……

  洛繹抬頭看著蕭風炙:“你怎麼會在這?”

  蕭風炙的臉色瞬間就變了,他緊緊抓著欄杆:“你認得我。”是陳述而非反問。

  洛繹立即意識到他說錯話了,虛無香對他並不是沒有影響的,此刻他的思維很是混亂,許多記憶片段產生了錯位。看著眼前的兩撥人,洛繹時不時閃過一陣恍惚,他現在是在輪回教的須臾山呢,還是西燕的國師府?

  須臾山上的洛繹已經死了,現在的洛繹“不應該”認識蕭風炙。

  ——他現在說認錯人了還來得及不?洛繹瞅了瞅蕭風炙那要吃人的目光,非常明智地轉移話題。

  “……出去再說吧,現在先離開這。”

  人算不如天算。洛繹根本沒想到他會走到這一步,先不說那個讓他傷心欲絕的贗品,第一批闖進來的蕭風炙和天界道就讓某騙子的右眼跳得快抽搐了,他還天真地以為可以糊弄走那兩隻,然後黑衣人來了,然後……然後兩批人就這樣當著他的面打起來了,然後某騙子就暴露了。洛繹悲憤地想,他的RP何在,他要去尋找!

  於是某騙子果斷決定出逃——已經暴露的他難道還在這兒等某個變態回來“疼愛”他麼。至於攻略和穿越,正所謂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洛繹表示他一個人對付不了level max的白蛇精BOSS,他得出去進行組隊招募……

  洛繹指著不遠處一排高高低低的燭臺:“吹滅第三、第五、第六根蠟燭,再點燃第一、第五、第十三根蠟燭,最後吹滅第五根蠟燭。”

  蕭風炙想得沒錯,知道這裡機關的除了西燕的國師,還有籠裡的囚徒。白詡翊從未去防範過洛繹,一個被喂了虛無香、沒了自我的寵獸是不需要去防範的,就像是人們不會去介意家裡的貓狗看到他們如何用密碼打開保險箱的。

  蕭風炙沒有執著於去追問,他也覺得等出去後有大把的機會撬開洛繹的嘴巴,他剛想照著洛繹的指示去做,有人比他的動作更快——天界道幾乎是瞬息間來到燭臺,一絲不苟地執行洛繹的命令。

  咯吱——

  這是一種錯覺。事實上機關啟動後沒有發出絲毫聲響,籠子就這樣悄無聲息地被拉起。阻擋的屏障沒了,蕭風炙來到洛繹身邊,看著青年似乎有些吃力地從毛毯上爬起,他有些猶豫是不是應該拉洛繹一把。

  洛繹站起來喘了一口氣,此時黑衣人隱隱有些騷動,他們不確定是否應該阻止洛繹的離去:不阻止,鬼醫跑了沒了蹤影怎麼辦;阻止的話,在國師的盛怒下,鬼醫能不能活下來是個問題。洛繹注意到了,他瞥了瞥地上的贗品,開口道:“只要你們幫我離開這,我會親自找到黑環,去完成你們主子的願望。”

  蕭風炙順著看向腳邊的黑環,因為距離的加近,讓他看得更為清晰:眼熟的黑色,眼熟的紅色痕跡,那可以說得上是醜陋的圓環,根本就像、就像是……!

  蕭風炙“啊”的一聲叫出來,打斷洛繹與黑衣人的交談。面對所有人的目光,蕭風炙有些不確定地開口:“我好像見過這黑環……”

  “就在……就在剛剛那名小廝那!”蕭風炙叫道:“進來的時候我親眼看到那小廝拿著一枚一摸一樣的黑環!”

  洛繹瞪大眼,他快速掃視著周圍。

  沒有、沒有……到處都沒有,那名鬼面少年不見了。

  ***

  聖地上一片死寂,無論是祭壇之上,還是祭壇之下。黑壓壓的西燕人屏住呼吸,興奮而沉默地注視著祭壇上發生的一切:祭臺上女子特製的衣服早已融化,露出佈滿紅色符號紋路的嬌軀,白袍的祭師順著那晦暗的紋路一刀一刀地切割著——女子美麗的皮膚就像是甜美果實的果皮,被白袍祭師精心地削開,露出紅豔甜美的內在。白袍祭師祭師就這樣細膩而耐心地順著紅紋一點點地劃開皮膚,寬大的兜帽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唯有一張嘴抿成一條上挑的弧線。

  燕亂坐在高臺上,一直沉默地注視著這一切,看著那人將女子一點點解剖,看著那人將那鮮紅的心臟挖出來,他就那樣無動於衷地看著,哪怕那顆心臟的主人是他的血親。

  白袍祭師將心臟捧起,好讓所有人看得更清楚,然後他將心臟舉在嘴邊,淡色的唇逐漸染上了血腥的鮮紅。

  風蕩起兜帽的一角,白袍祭師露出詭異的微笑。

  而燕亂此時卻錯愕地站起來,他震驚地盯著臺上的那個人。

  那個人、那個人竟然敢愚弄全西燕的人……!?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臺上的人不是他!他怎麼敢讓其他人代替他來完成神祭!他怎麼敢去褻瀆神明!他可是國師啊。對虛無神最虔誠的國師啊!

  燕亂開始顫抖,止不住地發著抖。

  ——如果那個人不在神祭,他會在哪裡?

  ***

  在蕭風炙叫出來後,暗室門外傳來聲響,怕是鬼面少年知曉自己的逃跑被發現而顧不上隱藏聲息了。天界道頃刻就沖出去,黑衣人緊隨而上。洛繹和蕭風炙要慢上幾分,一個沒有絲毫武功而且受了難以啟齒的對待,一個膝蓋受創只能拖著條腿走路,等洛繹和蕭風炙跑出暗室後,卻發現天界道和黑衣人頓在房屋的門口向外看去,黑衣人甚至緊繃得身體都帶上了微微顫抖。

  洛繹突然有了不好的預感,等他來到門口時,那不好的預感成為了現實。

  對面的那人依舊是一副蒼白而病態的摸樣,似乎風再大一點就會把他刮倒,鬼面少年安靜地候在那人身後,如同一個影子。

  白詡翊看著洛繹,就像是一條蛇盯住了自己的獵物,聲音嘶啞而愉悅:

  “洛繹,你騙了我。”

  

  57、第十二騙 絕處X逢生X離開



  洛繹用左手撐住輪椅護手,一點一點地站起來,直到最後,洛繹緩緩鬆開整個重心集中的左手,發顫的小腿抖了抖,最終支撐起洛繹所有重量。

  昏暗的房間中,洛繹一臉黴氣——任誰的四肢被廢去三條都不會有什麼好臉色。

  [連結資料庫……與相同資料對比,分析相似行的為模式,我表示白詡翊在吃醋。]

  洛繹默默掩面:[原來……吃醋是這樣兇殘的行為……]

  攻略點點點,穿越出現。

  [player,時間逆流已抵達,要不要穿越咪嗦……?]

  洛繹感動得內牛滿面:[果斷的!必須的!趕緊的!哥終於可以離開這個變態的地方了!]

  [player想要穿越到哪裡呢?咪嗦。]

  洛繹拿出一直收在懷中的信,那封來自“未來”的信:[去天慶四十三年,地點是青荊城某個角落。]

  [現在是天慶六十四年咪嗦,根據愛德華第三公式計算,本次穿越需要14.5%的進度,咪嗦。]

  [……真不能打折麼,親……]

  [……不包郵哦親,咪嗦。]此句配上穿越那憂傷的聲線,洛繹瞬間就焦黑了。

  [……我錯了,我們開始吧。]

  洛繹將信塞回去,無力的右手覆蓋在左腕的黑環。

  [已受理。時間節點34X7X9,空間座標隨機,聯接時間逆流中……穿越將在5秒後啟動,咪嗦。5、4、3……]

  在穿越的倒數中,洛繹突然聽到後面的門傳來被推開的吱呀聲。他反射性地回頭去看,眼角卻只能瞥見一個背光的黑影。

  [……2、1,傳送開始。]

  鬼面少年怔在原地,直愣愣地看著握住黑環的灰衣青年像是一片由光點組成的虛影破碎在虛空,細細碎碎的光點被風一吹就散,再沒了痕跡。

  那個人那個人呢?

  少年睜大了眼,伸手在那片虛空揮舞了幾下,卻什麼也沒抓住。

  他不見了?不、見了?消失了……?

  鬼面少年的身體開始顫抖,那強烈的恨怒甚至超過恐懼一點一絲地將他的心臟緊緊包裹。

  ——他害得他變成這般摸樣,然後就那樣風輕雲淡地消失了?!他那麼厲害,明明說會醫治他!他怎麼可以不見了!怎麼可以怎麼可以……怎麼可以……放棄他……

  鬼面少年死死地按著懷中的黑環,趁那些人打鬥時小心翼翼地向門口挪去。他在必須在他們發現他逃跑前逃離這裡,逃到國師大人那邊,只要他把這一切告訴國師大人,國師大人就會有方法阻止那人的離開——他不會再讓那人消失了!

  他的行動相當順利,所有人都將注意力集中在籠子那邊。在少年終於逃出暗室時,他還沒來得及松一口氣,就聽到暗室中蕭風炙的驚叫。鬼面少年知道他暴露了,當即奮不顧身地向外邊跑去。他不要被他們抓到,他不要讓那人逃離,從那時候他就向虛無神發過誓了,他不會再讓那人消失——虛無神最終還是沒有遺棄他,鬼面少年沖出屋子,一眼就看到那白色的身影。

  那是站在這個國家頂端的人,西燕的國師,白詡翊。

  追過來的天界道和黑衣人在門口停下了腳步。黑衣人的眼中盡是驚愕,他們有些無法相信他們將要去面對“那一位”——那一位不是應該在神祭嗎?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天界道沉默地窺視著對面那個白色的身影,她能判斷出那人並不強,但會給她一種極度危險的觸覺。天界道能判斷出周圍藏了不少埋伏,但更讓她在意的是周圍悉悉索索的聲響——那是冰涼的鱗片劃在硬物上的聲音,只要她有襲擊對面那個身影的傾向,那些隱隱的壓迫感會瞬間變得如針刺般危險。天界道開始冰冷地計算,她把洛繹帶出去的幾率有多大,必要時使用一切手段。

  一條銀蛇順著白詡翊的身子爬上白詡翊的肩,它微帶點親昵意味地頂了頂白詡翊蒼白色的下巴,卻沒有引來自家飼主的半分注意。白詡翊的雙眼一如既往地被蒙著,卻非常精准地捕捉到洛繹的到來。他對著洛繹,就像是一條蛇盯住了自己的獵物,聲音嘶啞而愉悅:“洛繹,你騙了我。你沒有失憶。”

  洛繹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那又怎麼樣。”

  “呵……”低沉的、沙啞的、泛著愉悅意義的笑在空氣中回蕩,沒有氣急敗壞,沒有憤怒指責,白詡翊緩緩將眼布拉下,露出那雙妖異到極致的雙眼,近乎灼熱地注視著洛繹:“——這樣很好,我很高興。”

  蕭風炙掃視著兩人之間古怪的氛圍,明智地保持沉默旁觀。

  “我有些好奇……”白詡翊的沙啞的聲音微微上挑,頗帶點天真的意味:“你如何能擺脫虛無香的控制?”他的眼角掃過僵立的黑衣人:“……甚至找上燕亂?”

  “我從來都沒有擺脫過虛無香的控制。”洛繹冷漠地回答:“它確實很厲害,我的記憶到現在還是混亂的。”

  白詡翊金色的眸子微微閃了閃,極輕極輕地道:“我以為我已經毀了你,洛繹。”

  “是啊,洛繹已經毀了,所以我只好重築一個。”

  “這樣啊……”白詡翊蒼白的臉在光明下顯得越發鬼魅,蛇沙啞地輕笑著:“那就再讓我毀掉你,好麼,洛繹?”

  ——毀不掉的,只要還有人叫他那個名字,“洛繹”就絕對不會被毀掉——

  蕭風炙被刺激得打了個寒戰,已經養成免疫細胞的洛繹貌似淡定地無視了白詡翊的神經質,他扭頭對身旁的人道:“他的目標主要是我,待我製造出破綻,你們先走。”

  蕭風炙剛想下意識地反駁,卻有人比他更快。幾乎沒開過口的天界道率先表達了反對,經過面具模糊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腔調:“吾等遵循神木的意志,必將洛繹帶到神木。”

  蕭風炙瞠目結舌地看著天界道,他滿心滿肺的疑問得不到解答。洛繹卻是早已料到天界道的回答般:“我記得我應該對你們有絕對的支配權,對吧?”

  天界道沉默了一瞬,然後又機械地重複:“吾等遵循神木的意志……”

  “我沒說不去神木,”洛繹打斷了天界道的話語:“等你們逃離後,我拿到黑環後就有法子追上你們,現在你們是我的累贅。”洛繹瞥了蕭風炙一眼,又轉而對天界道說:“你得把他帶出去。”

  聽到洛繹的指令後,天界道的手做了一個很怪異的軌跡,像是某種朝拜的禮節,然後恢復到最初的沉默死板狀態。蕭風炙想要反駁,卻發現他沒有絲毫立場反駁:傷了腿的他確實是累贅來著……

  見他們屈服,洛繹便專心去對付某個變態。白詡翊沒有打斷洛繹那明目張膽的逃跑宣言,他只是用那雙一金一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地看著洛繹,宛如一條耐心將獵物絞盤的蛇。洛繹掃了一眼陰影處蠢蠢欲動的蛇,比起那些埋伏,這些毒物才是最主要的阻礙者,只要讓白詡翊無暇去驅使蛇——

  洛繹維持著面癱臉與白詡翊對視,心中一片慘澹:他真的不想使出那一招啊喂……

  “白詡翊,我記得你說過:你無法忍受別人看到我……對吧。”

  在白詡翊沒有反應的時候,洛繹面無表情地伸出爪子,當著所有人的面開始脫衣服——動作一絲不苟,表情絲毫未變,一切的一切都說明洛繹在非常正經地在脫衣服,然而,隨著銀白的奇異衣袍被扒下,那年輕的、佈滿曖昧印子的身軀讓這一切顯得淫緋起來。

  白詡翊的眼一瞬間就眯起了,鬼面少年反射性地埋下頭去,悄悄地後退了好幾步遠離白詡翊。此刻天界道瞬息間扛起蕭風炙向上躍去,黑衣人也緊隨而上。直到幾息之後,陰影處才有數個身影躍出去追逐。

  洛繹非常淡定地將脫了一半的衣服往回穿。

  ——知道如何對付變態嗎?只要比他更變態,你就贏了。

  先用話語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過來,然後當眾“霸氣外漏”地爆衫,先不說白詡翊,那些躲在暗處的影子在聽到他說的話後,再看他的動作的第一反應絕對是移開視線。這衣服脫得有水準!他無愧於黨組織的注視和期望!在這一刻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他不是一個人!他面對的是在場人的目光和期待!脫衣舞萬歲!

  但是為毛為毛、感覺就是這麼挫呢……

  洛繹的頭皮一陣發麻,他聞到空氣中濃郁的不祥意味,一陣極輕極輕的笑被風送了過來,仿佛泛著血味。

  他終於知道哪裡挫了,對面那個終極BOSS,也許、大概、好像被他刺激得進入了狂化狀態。

  “是啊……洛繹,我完全、無法忍受……”

  白詡翊緩緩鬆開手中,碾成碎片的白布淒淒涼涼地落在地上。

  “所有人,都該死。”白詡翊極輕極輕地道。



  58、第十三騙 恐懼X逢生X新程



  濃郁的陰煞伴隨著那人的話語鋪天蓋地地籠罩而來,處在後方的鬼面少年咯吱顫抖,陰影處也產生了一點動搖,然後歸於平靜。站在白詡翊對面的洛繹隱在袖子底的手微微顫抖,面上卻看不出絲毫情感波動。

  “白詡翊,你總是不留他人一絲活路。”洛繹聲音冰冷:“你的掌控欲……太強了。”

  不把一切掌握在手中,便不會安心;對於到手的存在,卻又輕易去主宰對方的生死——燕亂就是一個再好不過的一個例子了。

  洛繹很久以前就吐槽過:西燕的王族和國師的關係,那是扭曲到一種境界了。西燕王族從小就會被國師餵食一種特製的藥,和虛無香有點類似,卻沒有虛無香那般霸道地將整個人洗腦——國師不需要一個沒有自我的傀儡,他們還要讓王族去管理西燕呢。那種藥會使人成癮,並且變得暴躁易怒,只有國師才能調出讓那些上癮者平靜的香。西燕王族根本離不開國師,在燕亂上任之前,已經有數個王族因得罪了國師而被放棄,沒了國師的香最終狂暴地摳破自己的喉嚨死去——燕亂的兄長也是其中一個,而且絕不可能是最後一個。

  沒有人能知道燕亂是抱著怎麼樣的心態看著自己的兄長下葬的,自那以後燕亂一直粘著白詡翊——直到自稱鬼醫的洛繹出現,燕亂心底有一塊地方深處悄悄鬆動了:如果那人連白詡翊的腿都能治好,那是不是也能將他……後來發生的一切也隱隱證實了他的想法:燕亂來到再次被抓起的鬼醫面前,看著青年飄忽的目光深處是洞悉一切的明瞭:那人早就會料到他會找上他!

  既然鬼醫已經向他展示了能擺脫虛無香的控制,他就沒什麼好猶豫了。燕亂與洛繹達成交易:只要將洛繹要求的黑環從湖底找給洛繹,洛繹就為他除去身上的癮。

  談不上什麼背叛,西燕的王帝只是被逼到極處了。

  白詡翊的眸光微微閃爍了一番:“我不明白,洛繹。”

  “既然是想要的,那為什麼不將它掌控在手裡;既然是我的東西……”蛇沙啞地吐著信子:“為什麼不能決定它的生死呢?”

  抓住他,掌控他,是因為他想要他;主宰他,操縱他,是因為他得確定他在他手裡。

  洛繹冷漠地看著白詡翊,眼中閃過一絲黑暗情緒:“白詡翊,你讓我覺得就算死了,也好過和你待在一起。”

  ——這種恣意妄為的掌控,這種肆無忌憚的囚禁,這種毫無顧忌的傷害,總是讓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一些試圖遺忘的黑色記憶。

  白詡翊陰陰柔柔地笑了,話語低沉喑啞而微帶狎昵,那是一種極致的惡。

  “你活著,我就把你囚禁起來;你死了……”那種暗啞的語調洛繹熟悉得毛骨悚然:“我就把你收藏起來,好麼?洛繹。”

  ——我把你的腿筋挑了,可好。

  ——洛繹,把你的右手也給我罷。

  ——它(黑環)對你很重要。

  ——你死了,我就把你收藏起來,好麼。

  洛繹用盡力氣掐著自己的掌心,才使自己沒有露出恐懼的神情。他實在是被整怕了,從來沒有人能讓他怕到這種地步。洛繹承認他非常害怕對面那個看似病態柔弱的身影,他現在最希望的就是拿到攻略穿越躲得越遠越好。

  可是他的攻略和穿越卻——

  洛繹不自覺地看向白詡翊身後的鬼面少年,然後,洛繹瞪大了眼。

  從天而降的身影狠狠撲在鬼面少年身上,一陣飛塵彌漫,來人用力扯開少年的衣襟,一把拽住黑環向外扯去——

  鬼面少年錯愕地瞪圓了眼,他瞪看著上方那黑白分明的善惡面具,在對方搶走黑環將要收回手的那一刻狠狠抱住對方的胳膊,用盡全身的力氣、所有的意志凝聚在這一抱中。他的動作從來沒有這麼快,思緒從來沒有這麼清晰過——他得抓緊那人,不放手。他知道這個黑環對於那人來說很重要,所以他才會偷偷潛入湖中將那黑環換了出來。他知道憑他是無法阻止那人的——那人甚至能憑空消失,但只要這個黑環還在他這裡,那個人就絕對離不開這裡。

  不能讓他離開,不能不能不能……絕對不能!他怎麼能讓那人離開!那人必須留在這裡贖罪!他要看著他在這裡受苦——直至被毀掉!

  少年的執念實在是太深了,連擁有武功的天界道都一時掙脫不出來,兩人翻倒在地上,早已蠢蠢欲動的蛇頃刻就撲了上去。它們不會去管團在一塊的兩人哪個是敵是友,無數雙利齒深深刺入曝露的皮膚,注入致命毒液。兩人瞬間就感到身體局部開始麻痹,即使是這樣,鬼面少年也沒有鬆手,但他所抓住的人卻比他更狠。

  天界道毫不猶豫地卸掉她被纏住的胳膊——好像她丟棄的不是她的手臂而是什麼裝飾似的,在少年根本沒來得及反應的時候抓起黑環向呆掉的洛繹沖去。這一切發生得實在是太快了,從天界道跳下、撲上鬼面少年、被蛇群攻、再到天界道捨棄手臂擺脫少年沖過來,這一切只發生在短短的幾息之間。

  洛繹瞠目結舌地看著這一切發生,甚至連給他發出聲音阻止的機會都沒有。他就那樣眼睜睜地看著天界道拖著斷臂來到他身前,流了一地的血路,鮮紅得刺目。

  毒液已經蔓延到全身,天界道在接近到洛繹的那一刻踉蹌倒地,劇毒不僅麻痹了她的身體,連她的呼吸都要麻痹了——她快沒有時間了。趴在地上的天界道大口大口的喘著氣,鮮血染紅了她大半個身子,她的身子下麵的土地開著血染紅了的花。天界道掙扎著舉起手,用盡全身的力氣向洛繹舉起手——普通甚至可以說得上簡陋的黑環安安靜靜地躺在她的手心,鮮紅與暗紅交加在那冰冷的黑色上。

  洛繹的喉嚨顫動了一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天界道的意識已經模糊了,所以她基本看不見洛繹那悲哀到極致的神情,她一直高高地舉起那枚黑環,像是燃燒了靈魂凝固了所有信仰般舉著,善惡的面具下傳來斷斷續續的話語:“他……要見你。”

  洛繹沒有動。那種純粹的虔誠讓他只覺得冷,甚至使他產生在陽光底下被凍傷的錯覺。

  黑白面具下傳來模糊的喘息聲,越來越虛弱,但天界道的手卻執拗地舉在空中:“他要……見你……”

  洛繹用不易察覺的聲音歎了口氣,他將手覆在黑環上。

  “我去見他。”他的聲音輕柔,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我會去見他。”

  得到所望的許諾,天界道面具下的眸光閃了閃,似乎滿足地笑了——她的手摔在地上,再也沒有動彈過。

  洛繹抓著黑環,像是再也無法忍受般大叫:“穿越!”

  “結束休眠……player,好久不見咪嗦……”

  洛繹垂著眼不再看向那個讓他害怕的身影,不顧一切地當眾使用穿越實行逃離:“時間地點隨機,無論多少進度,快讓我離開這裡!”

  一陣風吹過,青年的身影就散成無數細小光點消散在虛空中。看到這一切的人都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他們看到了什麼?一個大活人就這樣憑空消失?他是妖物嗎?!

  “原來如此啊……”

  過去的那人也是這樣逃離他的掌控中的麼。

  白詡翊注視著那消散的光點,忽的按住自己的額角,低低沉沉地笑了:

  “果然……你是最棒的,洛繹。”

  ——蛇就是這樣的一種生物,吐著信子尋找獵物,遇到有興趣的存在就將他完全吞噬。

  ***

  蕭風炙待在白虎城外著急地等待聯絡,已經好幾天了,天界道把他送出來後就又折返回去,然後再沒了消息。他已經從畜牲道叫了人手來去查探,卻什麼消息都沒得到。

  “猴頭!猴頭!”一個富態可掬的胖子跑過來,因為實在太圓了,就像是圓潤地滾了過來:“天界道!天界道來了!”

  蕭風炙霍的站起,向外邊跑去。出門就可以看到那站在樹下的銀白色身影,那是記憶中的奇異服飾,還有一如既往的善惡面具,被樹蔭模糊了起伏。

  而蕭風炙卻猛地頓住了,他站在那人對面,有些防備地抓住了武器。

  “你不是天界道。”

  樹蔭下的面具晃了晃,然後被主人取下,青年站在那裡,一雙眼亮如星辰,偶爾閃過一絲狡黠,卻又淹沒在暗不見底的眸子深處,剩下的似乎只有純淨無害。

  洛繹對蕭風炙露出燦爛的笑:

  “我要去須臾山,搭夥嗎親?”

  ——————“虛以委蛇”實更為“詡翊委蛇”,至此,騙局三終——————

 



【騙局四:守株待兔】



  59、第一騙 重返X輪回X重逢



  湖上的煙霧不知什麼時候散開了,原本通著紫色的煙霧被投射而下的太陽那麼一曬,反射著七彩的光化成一縷縷消散開來。洛繹直直坐在船上,黑白面具蓋在臉上遮住了他的表情,但他那與其說挺直不如說僵直的身體早已出賣了他的緊張。

  划船的蕭風炙見狀抓了抓他那微黃的頭髮:“沒事兒,你都吃了輪回丸了,紫霞霧無法傷害你。”

  詭異面具下傳來幾個模糊的音,那是接近彌留之際的虛渺口氣:

  “水……水……好、好多水……”

  蕭風炙一臉古怪,他至今還是感到有些不真實,總感覺似做夢般,對面那個與“那個人”有著同樣名字和身份的青年自稱是“那個人”的後代——他說他要前往須臾山去還上一代的債;他說他得去治好輪回教教主的瘋病;他說他可以完成蕭風炙的願望;他說他必須去解開那個死結。

  那個鮮血淋漓的死結。

  就憑藉這幾句話蕭風炙是不可能完全相信對方的,但是看到那幾分熟悉的臉,再加上莫名的衝動,蕭風炙最終還是決定將這個不穩定因數帶回須臾山,至於會引爆什麼,他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

  蕭風炙無法形容對面的青年應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初見時的冷漠與淡漠,再見時的無害和無辜,簡直就像是那個人一樣——根本不知道哪一張才是他真正的臉。

  隨著船的滑移,湖中島的輪廓清晰起來,漸漸顯現出外貌。蕭風炙不算熟練地將船擱淺,抓起那個僵硬得如屍體般的傢伙向島上躍去。直到極樂林的落英撒在善惡面具上,某騙子才堪堪緩過一口氣來。

  船是這世界上最危險的交通工具,沒有之一!人類為什麼要塑造這種隨時隨刻隨都被水包圍而且一旦翻覆就完全無路可逃的工具,這種自虐的行為簡直令人髮指!

  攻略表示船是促使人類科技快速發展的偉大發明之一,理由一二三四,資料庫中關於船的資料從古代交通翻到未來展望,從政治上、歷史上、情感上等等等完全反駁某騙子的誹謗。

  穿越表示有了它,船等交通工具神馬的都是浮雲,咪嗦。

  洛繹右手握著左腕,在密不透風的銀白衣服包裹下,握緊了便能摸到凸出的一圈環狀物品,那熟悉的觸感讓洛繹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定。

  ——無論怎麼樣,他再不能失去攻略和穿越了。

  “跟緊點,在極樂林裡迷失後我只能叫教主來撈你了……”

  氣氛霎時有些微妙,因為蕭風炙提到的那個人。蕭風炙埋頭走在前邊,洛繹戴著面具跟在其後,粉紅的的落英紛紛揚揚地灑在兩人間,卻無法窺見任何一人的神情。

  “你……你的父親……有沒有說過,他為什麼要那樣做……”

  蕭風炙的聲音很輕,粉色的花瓣將近淹沒了他的話語,但洛繹依舊聽見了。

  ——他是個騙子。

  在簌簌的落花聲中,蕭風炙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聽見了什麼,他剛想回頭詢問,卻聽到洛繹直接道:“他做錯了。”

  “所以由我來彌補……的過錯。”中間的停頓實在太過輕微,蕭風炙一不留神就被帶了過去,只有洛繹才知道他剛剛的嘴形是否是圓弧,又或者是上下彈動舌尖的。

  當洛繹被那個由他親手帶大的孩子一刀砍下腦袋的時候,最後的視線中所窺見的是那人宛若死去般的表情——明明是洛繹被砍下頭,但死掉的卻像是自身——那種濃郁的絕望壓抑得洛繹連呼吸都感到疼痛。洛繹不自覺地用手握住黑環,當初瀕死時,為了使用攻略穿越他瞬間開啟了一個任務,那時候過於匆忙而沒有來得及細看,再次拿到攻略時洛繹發現攻略人物的資訊被更新了不少,記載了這十年來攻略人物的所作所為。

  洛繹看清攻略人物的那一瞬間整個人呆滯了,然後他開始慶倖他那少得可憐的人品——幸好攻略人物還沒有死,否則剛剛哀悼完穿越花費的開銷,迎頭再來50%的負債對某騙子來說絕對是致命一擊。

  攻略人物是輪回教的人。洛繹翻著攻略人物的資料,然後旁觀了那名絕色少年十年來的瘋癲與絕望。

  洛繹想,他所欠下的債,怕是怎麼也算不清了。

  話語停頓間,他們已經走出了桃花林。一出林子便是一條小河,小河上架著幾座白色的橋。洛繹看著那貌似細膩無暇的白色,蕭風炙在他旁邊嬉笑著:“想要過橋嗎?”

  在場的兩人都非常清楚那看似正常的白橋深藏著怎樣的危險,橋其實並不是白色的,但那密密麻麻鋪滿了整個橋的微小蠱蟲卻是白色的。

  “它不是真正的奈何橋,於是我能過。”

  傳說死者到了奈何橋,有罪的要被兩旁的牛頭馬面推入“血河池”,而行善之死者過橋,卻非常簡單。

  攻略說,你有罪。

  蕭風炙眼中閃過一點情緒,他抓起洛繹踩著水中隱藏的透明石台向對岸跳去。

  越過小河便是樹林,土地也微微開始向上傾斜。這是“須臾山”,傳說中太陽與月光無法到達之處,輪回教的總壇。

  ——紫霞霧,碧玉水,極樂林,奈何橋,須臾山,黃泉,神木,六道,此之謂輪回。

  他終於又來到了這裡。洛繹想,就像他那位占卜的曾女友所說的一樣,被命運拖著走回這裡,並且產生一種近乎於近鄉情怯的無力感。

  蕭風炙突地問道:“你……你說你能醫治教主?”

  “是的。‘父親’——”說起這兩個字的時候,面具下洛繹的表情有些彆扭:“當初給你們的教主下的毒會對他的精神產生強烈刺激,他還沒來得及留下最後一味藥就死去了。”

  [複合激素激發基因維素……因激素強度過高,需用融合調解素輔之使用……後期須定期使用癒合維生素調理,清理過量殘餘激素,防止神經細胞損傷……]

  在得知那人的瘋癲後,洛繹第一時刻回想起:他那時候根本沒來得及把癒合維生素留下來,絕處逢生太霸道了。於是洛繹前往須臾山的理由又多了一條。

  “你的意思是教主他是中了毒才會如此……”蕭風炙的聲音有些古怪,他近乎本能地反駁:“不——”

  不可能——那絕對不僅僅是因為中了毒——

  蕭風炙的話語驀地中斷了。最後一個轉彎,入目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紅色,那是搖曳的曼珠沙華。沒有綠葉的陪襯,漫天遍地全是紅色,紅得驚心刺目,妖豔得詭譎,在陽光的照耀下帶著絕望的寒意,讓看到這一切的洛繹硬生生地呆愣在原地,一種刺骨的冰冷在心底蔓延。

  ——洛繹,你覺得我像什麼?

  ——曼珠沙華……你很像它。

  ——這樣啊。既然洛繹這樣說,那就是哩。

  洛繹直勾勾地看著那片搖曳的紅色,看得眼睛都發酸了卻依然不懂得眨眼,任憑那血腥的紅色在他的視網膜上切割成一塊塊的紅色魔紋。

  ——曼珠沙華所代表的是,無情無義。

  旁邊的蕭風炙卻看向其中的一點後,短促地倒吸了一口氣,洛繹有些機械地順著蕭風炙的目光望去,眼睛便再也轉不開了,滿天滿地只剩下那唯一的紅。

  搖曳的彼岸花海中,那裡坐著一紅衣青年。

  那是一隻妖。記憶中的絕色褪去了稚嫩,剩下的便是極具侵略性的妖嬈,宛如天底下最濃郁的惡和暗凝聚而成的黑髮沒有絲毫光澤,鉛直垂下,半掩住了那片絕色,才不至於使人感到致命的窒息。那就是一隻妖孽,散發著甘甜的血腥味兒,勾引著所有人墮入瘋狂的深淵。

  沒有人能夠逃過那紅色的俘獲。洛繹看著那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腳像生了根般無法動彈。

  ——對面的紅衣青年如同記憶中那鮮明的緋色花朵,擁有著絕望的死亡之美的、彼岸花。

  蕭風炙的吸氣聲驚動了那個紅色的身影。紅衣青年下垂的眼睫如蝶翼般微微煽動,然後緩緩張開翅膀。露出一雙赤紅色的眸子,混沌而瘋狂地望過來。



  60、第二騙 瘋狂X瘋癲X瘋魔



  蕭風炙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赤紅的雙眼……教主現在……糟糕!

  洛繹僵直地站在原地,手腳冰涼。那雙紅眸、那雙紅眸——是那人的眼睛嗎?又或者說,那該是人的眼睛嗎?血色的雙眼宛如爬蟲類,沒有任何情感,那雙冰冷血煞的眼睛仿佛在訴說著:他想要毀掉一切,無論是他人——還是自身。

  記憶中的絕色少年睜大他那雙明媚而清亮的黑眸:[洛繹。]

  絕色青年一雙紅眸混沌而瘋狂地地瞅過來:“洛繹……”

  洛繹的心跳一度中斷,他仿佛可以聽到自己血液倒流的聲音。

  “洛繹……”魔魅喑啞的聲音沒有抑揚頓挫,聽起來好像是哪裡壞掉了一點什麼的虛幻口氣:“是小瘋子呢。”

  待頭部的充血似乎稍稍退去了先,洛繹才恍然發現那人並不是在對著他們說話。血紅的眼眸只是瞥了這邊又轉了回去,風鎖雲再次垂下了眼睛,目光專注地看著手裡的一樣東西,語氣親昵而虛幻:

  “洛繹,是小瘋子呢,要去打聲招呼嗎?”

  洛繹的視線順著向下,然後便看見了那樣東西——

  如果說剛剛只是手腳冰涼的話,洛繹此刻便像是整個人掉進了冰窟,連骨髓深處都硬生生被凍結。

  灰白色的骨質,空洞洞的雙眼和鼻洞,上下對齊的牙齒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因為喙突的緣故,那個蒼白不祥的物體像是在咧開了嘴巴微笑。

  你能想像,當你看見自己的頭骨在對你微笑的時候,你是什麼樣的感覺嗎——

  洛繹忍不住痛苦地重重喘了一口氣,他緊緊抿緊了唇,一種強烈的嘔吐感湧了上來,無論是從生理上還是心理上——並不是覺得恐懼或是噁心,只是非常純粹地感到排斥,排斥那個與他同出一轍的存在。那是他的骨頭,一共26塊,與他身上206塊骨頭沒有任何區別的骨頭,代表著死亡的26塊骨頭!

  蕭風炙站在一旁,他非常清晰地感受到身旁之人的異樣反應,卻不敢輕舉妄動,生怕刺激到對面那個恐怖的存在。

  風鎖雲像是沒有注意到這一切,依舊語氣輕柔地哄著手中的不祥物體。

  “洛繹……洛繹……不去和小瘋子打聲招呼麼……啊啊……是呢,洛繹沒必要去看其他人,只要看著我就可以了。”絕色的妖孽癡笑著:“洛繹,我們繼續吧。”

  於是洛繹便見證了,他造就了怎麼樣的一個瘋子。

  灰白的頭骨被風鎖雲小心翼翼地擺放在大腿上,他從曼珠沙華花叢中拿起一樣球形物體——那是一顆人頭,似乎事先被處理過,斷掉的截面沒有再流出鮮血,還很鮮活的臉似乎是剛死去不久。曼珠沙華沙沙作響,或許是錯覺,空氣中的血腥味越發濃郁了。洛繹用力眨了眨眼,良好的視力讓他根本無法自欺欺人:那張臉非常眼熟,熟悉得讓洛繹感到刺痛——太像了,平凡的五官,睜大的眼中盡是恐懼。

  風鎖雲憐愛般地撫上人頭,蔥白的指尖旋舞地繞著那張臉一圈,他的動作很漂亮,帶著從骨子裡透出的誘惑與妖媚,好看得讓人移不開視線。

  撕嗞——

  等洛繹回過神來,視野中盡是一片鮮血淋漓,風鎖雲拿著那張剛剛撕下來的臉皮,笑容與他的長相一樣媚人,帶著驚心動魄的豔。濃重的血腥味充斥了洛繹的鼻腔,他看著風鎖雲仔仔細細地將那張人皮貼在頭骨上,宛如虔誠的信徒做著這世界上最神聖的朝拜,呼吸如鉛般沉重。

  撕嗞——

  完整的頭皮從頭顱的額骨開始套上,覆蓋過頂骨,直至完整地貼合到枕骨處。風鎖雲看著掌心中那長長的黑髮,微微蹙起了眉頭,他將黑髮從中間切開,只留下半長不短的一截——就像是記憶中的一樣,於是絕色的妖孽滿意了。

  風鎖雲放下手中的人頭,雙手將“打扮”過的頭骨捧起,癡迷地看著。事實上,那頭骨經過這麼一整,眼睛四周深深凹進去;鼻處的皮如一塊可笑的窗簾般堪堪覆蓋住梨狀孔,時不時地被吹開搖擺;沒有縫合的頭皮和臉皮的接合處漸漸滲出鮮血,整個頭骨顯得更加恐怖和噁心。而風鎖雲此時的表情卻像是看見了世界上最漂亮的人一樣,雙頰透著嫣紅,大而斜飛的丹鳳眼中盡是癡迷與灼熱。

  像是再也忍不住了般,風鎖雲用力吻上了頭顱,血濕潤了妖的紅唇,風鎖雲微微眯著眼,近乎陶醉地吻著頭顱,配上細細顫抖的紅蝶,有種欲拒還休的嫵媚。那只妖孽散發著甜美而絕望的氣息,勾引得人地想要喪心病狂地撕碎他,破壞他,毀滅他,讓他再也不能夠去誘惑更多的生靈。

  風鎖雲貼著頭顱,幾近情動般地細細喘息著,濕潤的雙眼像是要滴出血來:“洛繹洛繹……”

  詛咒一樣的呼喚飄蕩在彼岸花海之上,蕭風炙早已臉色蒼白地撇過頭去,正好將洛繹的整個身影看入眼中:帶著面具的青年此時整個人立在原地一動不動,像是壞死了般沒了動靜。

  在直接面對這一切之前,洛繹可以說,這一切都是因為藥的緣故——

  ……太難看了,他還想推脫到什麼時候。

  在面具的遮掩下,洛繹動了動唇角,無聲地說了一句話,他知道會有人聽見的。

  “穿越,我真想回到過去掐死我算了。”

  “不可能哦咪嗦……”穿越憂傷的聲線在此情此景之下被渲染得越發淒哀:“player不要忘了穿越約束第二條:同一個時間節點不允許存在兩個相同個體,咪嗦。”

  不允許……嗎?

  對面的畫面像是一塊玻璃貼在洛繹的心臟上,那隨風而來的呼喚就像是一把被錘子,一句又一句用力錘碎了玻璃,讓玻璃渣深深刺入心臟。

  癡迷低沉的聲音漸漸走了調:“洛繹洛繹,你為什麼不看我呢?”

  “洛繹,你為什麼不理我呢?”

  “洛繹,你為什麼不要……我了呢……?”

  “洛繹,”紅色的身影緊緊抱住了頭骨,緊緊的、不留一絲餘地的:“我、愛你啊……”

  洛繹猛地倒退了好幾步,面具下的表情恐懼得幾近扭曲。蕭風炙完全來不及阻止,幾乎是瞬間他就感覺到他們被鎖定了,蕭風炙緩慢而僵硬地向花海看去,正對上一雙綺美妖異的紅瞳。

  風鎖雲抱著頭骨,偏著頭望著他們,眼中的紅色似乎越發濃郁了,漆黑的發微微觸碰著臉龐,沾著血的紅唇妖異得讓人不能直視。

  “小瘋子,他是誰呢?”

  洛繹眨了一下眼睛,再張開眼睛的時候那張絕色的臉已經近在眼前了。風鎖雲抱著頭顱站在他對面,面向蕭風炙卻瞅著自己,濃郁的血煞和曼珠沙華花香仿佛幻化成肉眼可見的紅霧,鋪天蓋地地撲過來,將他困住。

  絕色的妖孽輕聲誘惑:“告訴我,他是誰。”

  “他是l——”蕭風炙的臉色變得慘白,瞬間拉回被迷惑的神思。洛繹和蕭風炙在來須臾山之前約定了:洛繹表示最好別露他的身份,蕭風炙想以他的身份確實會更加刺激教主也同意了。剛剛蕭風炙在風鎖雲的魅惑中差點洩露出來,他努力劃起笑容生硬地補救:“——路上遇到的天界道,我們一起回來……”

  風鎖雲的目光瀲灩卻帶著虛渺地掃過來,蕭風炙卻覺得自己似乎隨時隨刻都會倒在對方所帶來的壓迫感中,所幸運他的教主很快又收回了視線,繼續去看他身邊的人。蕭風炙剛松的一口氣瞬間又提起,他身邊的那個傢伙可是沒有絲毫武功的,怎麼能抵抗風鎖雲的誘惑——不對!這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漏洞,天界道怎麼可能沒有武功!

  “天界道麼……”

  風鎖雲靜靜地看著那黑白分明的面具,喉嚨一陣幹緊,眼中的紅色一點一絲的擴散,手指開始蠢蠢欲動——為什麼呢?他很想去撕開對面那個白袍的一切偽裝……不不不,不只是這樣。風鎖雲一手撐著臉,指縫中洩露出來的紅色滾卷著無盡的血煞。他想、他想——

  ——撕裂他。

  完完全全的、不留一點餘地的,將他變成一塊塊的肉塊……啊啊……肉塊好像還是不能滿足……那就肉末如何……

  這樣的話、這樣的話——就沒人能認出來了——

  為什麼光是憑想像,他就會感到如此滿足呢?



  61、第三騙 閉禁X神木X會見



  他被一隻染血的猛獸盯住了,那只獸正在舔舐著它的爪子,只要他有一絲異動,便會瘋狂地撲上來將他撕裂。

  洛繹是這樣感覺的,他被對面那只妖瘋狂的氣勢壓制在原地,連呼吸都不被允許。整個場面顯現出一種靜態的張力,像是氣體膨脹爆炸的前一刻,那種將死未死的狀態扼住了所有人的心跳。

  就在進入那臨界一點的時候,一個冷漠的女聲插了進來。

  “教主,該是閉禁的時候了。”

  洛繹抬眼望去,曼珠沙華花海邊緣,一黑衣女子不知何時佇立在那裡,她的臉上蒙著一層黑紗,只能看到那雙冰冷的黑眸不含一絲情感地掃了過來。

  攻略說,任務開始,請player開始攻略。

  黑衣女子冰冷的聲線瞬間將一觸即發的場面冷卻下來。風鎖雲依舊用手按著臉,但那種吞噬一切的血煞之氣緩慢而不甘地消失在曼珠沙華花海之上。良久,風鎖雲放下手,眼睛又恢復到最初望見的摸樣,剛剛擴散至眼仁的血色褪去——這並不是消散了,更像是將所有血色壓縮凝至眼瞳之中。

  風鎖雲沒有再去看洛繹和蕭風炙,完全沒了剛剛不顧一切的針對。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絕色的妖孽抱著只屬於他的頭顱,目光瀲灩而虛渺地向曼珠沙華花海的另一端走去,消失在緋色之中。

  “洛繹,我們回家……”

  風吹散了那人的呢喃,洛繹依舊直直地站在原地無法動彈,所有的思緒都被那片紅色佔據了。蕭風炙向黑衣女子走了幾步,踟躕地想要搭話。黑衣女子冷漠地掃了一眼洛繹和蕭風炙,聲音冰冷:“蕭道主,請你來人間道一趟。你已久許未歸,畜牲道的許多事需要由你處置。”

  蕭風炙被堵了回去,他神色複雜地點了點頭:“好。”

  黑衣女子得到蕭風炙的應許,便毫不猶豫地轉身離去。蕭風炙看向身邊的洛繹,有些遲疑:“你……”

  “你去吧,不用在意我。”洛繹的聲音經過面具有些變調,難以辨別出他的情感:“我知曉這裡的一切。”

  他不再去看那近乎灼傷視線的紅色,黑白的善惡面具轉向另一個方向,遙遙望去,那裡一片鬱鬱蔥蔥。

  “正好,我要去見一個人。”

  ***

  滴答——滴答——

  水順著石筍滑下,落在石頭上,點起絲絲聲響。陰暗冰冷的石室中,黑暗籠罩了一切。

  滴答——呼哧——

  即使是連綿不斷的水聲也無法掩蓋,那來自黑暗深處的喘氣聲。黑暗裡像是潛伏了一隻獸,不斷發出類似咆哮的喘息,壓抑而危險。

  呼哧——嗦鐺——

  鐵鍊相撞的聲音在黑暗中久久回蕩,更為那片看不清的黑暗蒙上了一層不祥。黑暗中的喘氣聲越來越急促,驀地中斷了,死寂的黑暗宛如暴風雨前的寧靜,沉重得讓人無法呼吸。

  在黑暗的掩飾下,一雙赤紅的眼瞬間睜開——那根本不是人的眼睛,血紅佔據了他整個眼仁,那鮮豔的紅色像是只要眨一眨便會流出血淚,宛如來自深淵的一隻魔,淒厲而瘋狂。

  咚——

  巨大的聲響如雷般響徹整個石室,連黑暗都被震動了。魔看著牆上被他砸出來的巨大裂縫,他無視正在冒血的手指,瘋狂而妖豔地笑著。

  毀了吧、毀了吧、將一切都毀了——

  他按著自己那仿佛會在下一刻爆開的腦袋,右手狠狠捶向身邊的石壁,仿佛這樣做就可以褪去那無邊無際的痛楚。

  嗦鐺——咚——

  右手深深鑲入石壁,沉重的鐵鍊砸在石壁上,濺起的石屑劃過那張妖豔魔性到極致的臉,留下一絲血痕。

  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

  我要他——

  魔呻吟著。

  快把他給我啊啊啊啊啊啊啊——

  強烈的顫動連石室外的人都能感覺得到,單要離沉默地盯著手中的藥物,他不止一次地覺得,如果他能狠心殺掉那人就好了。

  ——那大約是風鎖雲最好的歸宿。

  ***

  洛繹來到輪回教的禁地,他的對面一片蔥蔥郁郁的深林,沒有路。但是洛繹知道,只要他走進去,即使是在深林中繞圈,他依然能到達那個人的所在之處。

  染血的天界道執拗地舉起黑環:他要見你——

  “那傢伙——果然還是老樣子嗎。”

  “我表示疑問,player討厭他嗎?”

  洛繹皺著臉:“他是我最不擅長打交道的一類人……好吧,他不算是人。”

  因為太過純粹所以殘酷,像個小孩一樣毫無忌憚。喜歡的便會好好對待,不喜歡的便會毫不猶豫拋棄;利用一切去達成目的,即使過程再怎麼血腥風雨也毫不在意——那人沒有道德、沒有是非觀,有的只是純粹。就算是他人去指責他那孩子式的無情,那人也只會感到不解和迷茫——他並沒有做錯什麼不是嗎?

  “每次我面對他,都有種‘我能爆粗嗎?……哦,不能。那我就沒什麼好說的了’的蛋痛感。”洛繹一臉無可奈何:“罵他就像是在欺負小孩,而且還是對牛彈琴。”

  “你看,這次他還不是又逼得我不得不去找他。”

  他要見你——

  洛繹按著自己的面具,呼吸間似乎又聞到了這面具的前主人的血腥味。他歎了一口氣,不再遲疑,抬腿踏入了深林,走進了這個傳言只有輪回教主和天界道才能進入的禁地。

  紫霞霧,碧玉水,極樂林,奈何橋,須臾山,黃泉,神木,六道,此之謂輪回。

  在傳說中,作為輪回教禁地的神木是最神秘的存在。輪回教的人都知道,那是輪回教的禁地,同時也是輪回教的起源,初代教主在神木那有了奇遇,從而創建了輪回教。而洛繹從傳言中的主角之一那裡得知,這一切只不過是一個美好的誤會。

  那人毫不隱瞞地告訴洛繹:輪回教的初代教主是他在這裡遇見的第一個人,所以他才答應了初代教主的請求:讓對方留在這裡陪著他。過了一些時日,初代教主快要老死了,於是初代教主從山下帶回一群人,對他許諾:教主死後,由教主的孩子來陪著他。

  “他說:你看起來很寂寞。”那人歪著頭,一臉迷惑:“我很寂寞嗎?”

  洛繹當時的第一反應是坑爹,原來那讓人死去活來的“輪回教主必須留下子息”是這麼來的;第二反應是同情,洛繹非常同情那個被炮灰掉的初代教主,好端端地看上這麼一個禍害——好吧,那個禍害確實長得很禍害。

  眼前驀地一亮,視線豁然開朗,洛繹已經走出了樹林,他的對面是一片空地。鬱鬱蔥蔥的樹木在這片草地上圍了一個圈,像是誓死護衛寶藏的戰爭古樹。這裡是須臾山的頂端,而神木正是在這裡生長。

  洛繹緩緩地仰起了頭,即使看過許多次,他還是不得不為那壯觀的景象感到震撼。

  那是一顆巨大的樹。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沒有人會相信天下會有如此巨大的樹。龐大的軀幹十來人也無法完整地抱住,枝葉遮天蔽日地生長著,將須臾山頂籠罩在一方天地之中。

  洛[繹],[你]來了。

  洛繹仰望著大樹枝幹上的一個逆光的身影,慢慢地眯起了眼。

  “我來了,葉株。”

 

  62、第四騙 葉株X純粹X約定



  第一次知道葉株的存在,那是一個午後。洛繹倚在床邊,垂著頭打著瞌睡。夏日的午後過於安靜,安靜得連知了都沒了聲息。洛繹就是在這片寂靜中,半夢半醒地聽到了一個聲音——細細碎碎的、像是毫無意義的聲音組合而來的、近乎呢喃的呼喚。

  洛繹的頭歪在一旁,安靜數秒,然後猛地驚醒,某騙子瞬間像是注入5000C的雞血一樣雙眼發光地抬起頭:這種冥冥中的呼喚……出現了,穿越必備十大劇情!來自神兵利器\奇珍異果\絕世仙寵的“呼喚”,這可是繼“跳崖”之外最快獲得神器神獸的方式,劇情大神萬歲!

  然後,神器真的出現了。

  “Player,SS支線任務觸發,任務成功將獲取50%的進度,失敗則將所有進度清零,是否接受,是/否,請選擇。”

  洛繹瞬間被秒殺。

  “……您、您讓我對奇遇抱點幻想成不……”某騙子虛弱地拼起破碎的玻璃心,飽含熱淚。

  攻略頓了頓:“Player,任務成功將獲取50%的進度,失敗則將所有進度清零,是否……”

  洛繹一臉虛渺,選擇卻很堅決:“……否!”

  “player選擇‘否’,支線任務即將被取消,無法恢復。是否確認,是/否,請選擇。”

  “是。”洛繹握著黑環,語氣悲涼,目光淒哀:“你以為我還會再上你們的賊船麼……曾經的我多天真啊,直到我膝蓋中了一箭——哦不,直到我飼養了一隻蟲子……哥才知道這世界上有個動詞,叫坑、爹!”

  “……player選擇‘是’,取消支線任務。”攻略機械地走完程式,然後才聲音平板地反駁某騙子的控訴:“我表示你沒有被坑,夜蟲族並沒有給player造成不可挽回的傷害。”

  “……我的貞操掉了一地。”

  攻略:“……”

  像是強迫自己不再去想那只被封印的蟲子,洛繹瞬間轉移了話題。

  “是說,剛剛那個支線是SS級來著?”洛繹摸著下巴道:“也就是說,和蟲子是同一等級來著……攻略人物該不會又是一位‘未來觀光團員’吧?”

  攻略沉默了片刻,久到洛繹以為它默認了,才聽到攻略死板地回復:“支線任務已取消,關於該任務的一切資訊已被關閉。player沒有處於‘攻略準備’階段,不得使用攻略獲取資訊。”

  “我突然壓力山大了,‘未知’什麼的傷不起。”洛繹揉著臉:“開荒去對付不明BOSS、拯救世界神馬的還是交給主角吧,哥只是個打醬油的。奇遇呼喚君,請你務必無視人肉背景。”

  即使洛繹一再聲明他只是個路人甲乙丙,夢想是打遍天下醬油,但所謂是金子總是會發光的,某騙子身上那不能忽視的蛋痛氣息深深出賣了他,於是他被找上了門。

  洛繹看著對面一溜串的面具白袍,很想要憂鬱地45度角仰望天空。

  “吾等遵循神木的意志,前來邀請洛繹大人前往神木做客。”

  那一次在風鎖雲屋外見到天界道時,洛繹就隱隱有心理準備了。這種風格的打扮,怎麼看都不像是這個時代的人。洛繹在輪回教待了這麼久,早已聽說神木的大名:神木、輪回教禁地,如此戳中劇情G點的名詞也讓某騙子覬覦了好一陣子,現下,當這充滿爽點的名詞一旦和攻略任務扯到一起……所謂破滅,也就是一瞬間的事。

  對於這次的雙S支線任務,要說不好奇是不可能的,所以洛繹在對比了敵我差距後,非常心安理得地被天界道拐帶,某騙子表示去圍觀傳說中的禁地來著……

  於是,洛繹第一次見到了葉株。

  一個守著“神木”無法離開的,類人者。

  ***

  “我來了,葉株。”

  陽光從樹葉縫隙向下灑來,落下許多光斑,風一吹,光斑開始晃動。其中一個正好落在洛繹臉上,洛繹不得不用手擋了擋,再次從指縫中望去的時候,卻發現一片巨大的黑影籠罩下來。

  那傢伙竟然從十米高的樹枝上跳了下來!

  洛繹毫無意外地被壓倒。事實上,那人撞在他身上沒有絲毫分量,一點都不像是從高處跳下來的樣子,但是重心不穩的洛繹直接被壓翻在地上,後腦勺砸在草地上讓某騙子眼前發黑了好一陣子。

  黑白的面具被撞翻到一旁,洛繹只覺得臉上一陣冰涼的癢意,他費力睜開眼睛,然後望進了一片純淨。洛繹一直沒有弄懂葉株的眼睛是什麼顏色,像是玻璃水珠子似的,在不同的角度會折射出不同的光澤,就像現在是非常漂亮的淡藍色,流轉的眼光,就像純淨的水一樣透明。當那雙眼睛看著他人的時候,那過於清晰的倒影會讓人覺得那雙眼睛的主人的世界中只有他。

  “洛[繹],我[想你]了。”

  那是一種相當奇異的說話方式,語句中缺少幾個字,卻讓人能夠自發地填補上空缺,進而聽懂整句話的意思。洛繹知道這是因為他身上的那個類人者的發音器官與人類不同,只能模擬出幾個音,其餘的是用意志強制輸送。這種傳輸意識的說話方式,總是讓他想起另一個類人者。

  沒錯兒。即使披著人類的外表,眼前的葉株和叢有著相似的本質——他們都不是這個時空的生物,連“人”都算不上:一個屬性為蟲子,一個屬性為植物。

  “葉株,起來。”洛繹呻吟著,這種被壓制的姿勢讓他很不好受。

  洛繹身上的人沒有動,依舊用著那近乎專注的目光看著洛繹。

  “為什麼不來找我。”奇異的聲音中有著近乎委屈的錯覺:“我有好好按你的要求去做,但是你怎麼就死了呢?”那輕鬆的語氣就像是小孩在埋怨自己的父母因工作而不能帶他去遊樂園,絲毫不去在意語句中的沉重與強人所難。(PS:避免占字數,[]符號省略,凡是帶“i”的音葉株都發不出來,以上。)

  洛繹扭動了一下脖子,葉株的頭髮垂在他的臉上,帶起冰涼的癢意,他的雙手被葉株按在腦袋邊,只能小幅度地擺動腦袋好讓那份搔癢去掉幾分。

  “你留下一副空殼,消失了十年。”那人一眨不眨地凝視著洛繹,漂亮的眼珠流轉著透明的光:“你讓我擔心了,洛繹。”

  “不用擔心。”洛繹對上那雙宛若透明的眼睛,勾起燦爛的笑容:“我沒有打算違反約定。”

  葉株認真地看著洛繹的笑容,然後一同彎起了眼。他原本就長得極具誘導性,那種乾淨單純的感覺會讓人只想把他捧在手心裡好好疼愛、拼了命也要護著這樣純淨的一個人兒。當葉株笑起來,就像是天下最惹人憐愛的孩子在向你撒著嬌。

  “那太好了。”葉株慢慢鬆開抓著洛繹的手,轉而用手婆娑著洛繹左腕:“洛繹,你什麼時候才會把它給我?”

  葉株的指尖,最終停留在洛繹左腕的黑環上。

  第一次見到葉株後,洛繹就認識了這麼一個無意間闖入本時空的迷失者。葉株來到這個時空是一場意外,帶著生命樹的葉株在抵達本時空時用盡了最後一分穿越材料。來自第五文明的未來生物被困在這裡有幾千年了,他想回到原來的時間。於是在察覺到洛繹的存在後,葉株找上了洛繹。

  洛繹在得知這一切的時候,一瞬間產生了一種同病相憐的同情。但是要他把手上的穿越給對方,某騙子表示聖母什麼的已經不流行了。那時候,洛繹看著對面的葉株,明明對方一臉無辜純樸,但是洛繹卻直覺地感到一種危險,對面的生物並不是像他外表那般無害。

  於是洛繹對葉株說:我們來約定吧,你答應我三件事——你可以提出質疑,細節什麼的我們可以商討。完成三件事後,我就把穿越給你,如何?

  “第一件事:你能擁有天界道於我之下的支配權。”

  “第二件事:我得給你一株光草。”葉株眨了眨眼:“洛繹,光草我種出來了,那時候你已經‘死’了,所以我把它給了你提到過的夏勁草。”他的聲音很是輕快,像是在邀功:“洛繹已經收到了?我為你種的光草。”

  “第三件事……”葉株看著洛繹,眼波流轉之間給人以濕潤柔軟的錯覺:“洛繹,我讓天界道把你救出來了,這就算第三件事好不好。”

  “不算。”洛繹的視線盯在葉株眼睛以下嘴唇以上的地方,直視那種目光實在是需要做心理建設:“我沒有要求這件事,而且我同樣對天界道有支配權,所以不算。”

  葉株的眼睫顫了顫,那是一種令人心碎的弧度,洛繹別過眼去,努力忽視心中湧起的那種欺負小孩的錯覺——別上當啊喂,對面那傢伙是天然黑啊不解釋……

  身上一輕,確是葉株起來了。洛繹爬起來把草屑拍掉,然後他就聽到葉株近乎呢喃地叫著他的名字,就像是最初的那聲呼喚。

  “洛繹。”葉株站在樹蔭中:“我一直在等你,為什麼不來找我玩兒。”

  “——你不來,我只好叫人讓你來。”

  瀕死的女子執拗地重複著:他要見你——

  “……我有事。”

  不知是不是因為陰影的緣故,葉株此時的眸子黑得如同透明一樣:“是那個將你砍下腦袋的人類?”

  洛繹沉默,葉株笑了。

  “讓我幫助你,洛繹,你知道的,我可以幫你解決掉……這一切。”

  “不,不需要。”

  聽到洛繹瞬間的拒絕,葉株似乎有些沮喪:“那洛繹又要一直陪著那人類了啊……洛繹,你會來看我嗎?”

  “我會來的。”洛繹撿起掉落一旁的面具:“……所以不要再讓人來喊我了。”

  “你要走了?”

  洛繹點了點頭,沒再去看葉株的表情,轉身向外邊走去。他對葉株的感覺非常複雜,既像是內疚,又因察覺到危險而帶點隱隱的恐懼——他怕是永遠不會說出第三個條件了,因為他不會將穿越交給任何人。

  走到樹林邊緣,洛繹再次聽到葉株那聲近乎呢喃的呼喚,他近乎被引誘般地回過頭。

  那人站在巨木下,純淨的目光專注地望向這邊。

  “洛繹,如果你讓我不高興了。”葉株笑著,那笑容純淨不含一絲雜質:“即使是洛繹,我也不會放過。”



  63、第五騙 苛己X石窟X說服



  樹林間閃過一道光,貫穿了躲閃不及的血狐的喉嚨。可憐的獵物在地上抽搐了幾番,便沒了動靜。

  楚苛己從樹木後面走出來,一聲獵裝將他的身姿襯托得英武不凡。他拾起血狐的屍體,對自己的獵物感到滿意。血狐是一種極其狡猾的生靈,楚苛己廢了一番周折才狩獵成功,有了它,這次春獵他絕對獨佔魁首。

  北楚國尚武,每一季都有一次大型狩獵。身為北楚的一國之君,楚苛己熱衷於每季的狩獵。上一次的冬狩楚苛己輸給了玄武城的韓家二公子,北楚的帝王並沒有發怒,他大力褒獎了韓二公子,並邀請對方參與春獵。楚苛己喜歡競爭,這會給他帶來無以倫比的刺激。

  楚苛己提著戰利品,抬腳向右方走去,他想趁著時間還早,再去弄幾個小型獵物。

  變故發生在一瞬間。

  鋪滿落葉的泥路下居然是個空洞,楚苛己一腳踩空,整個身子直直滑了下去。楚苛己的動作不謂不快,他瞬間鬆開血狐用手扒住身旁的泥土,但是雨水沖刷後的土地十分鬆軟,楚苛己除了抓了一手泥巴外根本無法制止自己的墮勢。

  楚苛己一路滾了下來,直到身體摔在並不算柔軟的土地上。楚苛己悶哼一聲,待背部的痛楚稍稍過去些,身形狼狽地爬起來。他大略檢查了一下自己,萬幸的是沒有受到較大的傷害,都是一些小傷口。

  四周都是黑漆漆的一片,楚苛己的眼睛適應黑暗後開始打量四方。這是一個天然形成的石窟,楚苛己抬頭望向自己掉落的洞口,因為很深,似乎也不是筆直而下,所以從下而上竟看不見洞口。因為視野的緣故,楚苛己一眼看不到石窟的全部,他咒駡了一聲,然後開始思索:他的護衛在遠處聽到動靜絕對會趕過來,現在大約在上面嘗試挖通通道下來救他。第一次,楚苛己開始慶倖那些護衛在狩獵時依舊跟隨著他。現下他所要做的,便是待在這裡等待救援。

  楚苛己坐了下來,然後他頓住了,視線停留在一點。他從懷中掏出火摺子點起,好讓自己看得更清楚——如果他沒看錯的話,那絕對是非自然的痕跡。

  那是一種拖曳出的劃痕,深深刻在土地上,像是有什麼人曾經拖著一樣大型物體經過這裡,上面細細蒙著一層灰,看樣子是過了很久的痕跡——為什麼自然形成的石窟中會出現人活動的跡象?有什麼人曾經在什麼目的下來過這被深深埋藏的地底?

  楚苛己的好奇心被挑起,他舉著火摺子,順著拖痕向前走去。他一向是個衝動的人,即使在成為北楚的帝王後,這種想做就做的任性不但沒有收斂,反而變本加厲起來。

  石窟中安安靜靜,偶爾有水滴落的聲響。楚苛己走了一斷路,然後突然感覺有些不對勁。

  ——手中的火摺子早已熄滅了,為什麼他還能看得這麼清晰?

  楚苛己停下腳步。不知不覺,黑暗的石窟中蒙起一片瑩瑩的光,隨著楚苛己的前進,朦朧的光越來越鮮明,這一切都說明楚苛己正向著光源走去。

  拖痕在光芒下清晰無比,直直向前伸展著,然後突然往楚苛己左前邊的牆壁後拐去。楚苛己站在原處,他斜右前方的牆壁上映射著幽幽的光暈。很顯然,在左前邊的牆壁後,光源就在那裡。

  既然已經來到這裡,就沒有退回去的道理。楚苛己不再遲疑,他依然順著拖痕向前走去,然後拐向左邊——

  火摺子輕輕落在了地上,北楚的帝王僵在拐角處,滿眼的不可置信。

  冰一樣的晶瑩物質在黑暗中幽幽地散發著柔光,那不是冰,因為根本讓人感不到寒意。漂亮的晶體令人驚豔,但更令人驚豔的是晶體中被包裹的,男子。

  楚苛己的呼吸變得沉重而又急促,他的目光緊緊盯著晶體中的男子,捨不得離開分毫。

  精緻的面孔,如玉般的肌肉,光滑細膩的皮膚,流暢到近乎完美的線條,還有那雙無機質的黑色眸子,都讓他產生出無比強烈的佔有欲望。男子的一切都被凍結在晶體之中,時間停止,只能看到那好看得不似真人的男子伸出手,像是想要抓住什麼般地執著地伸著手,目光專注地盯著前方。

  楚苛己的手顫了顫,剛剛那一瞬間他產生了對方在向他伸手的錯覺,甚至想要伸出手回應。

  眼前的晶體連同其中的男子像是一件完美到極致的藝術品。明知道這一切不正常:深深埋葬的地底,年久的拖痕和怪異的晶體,還有被冰封的男子。但是楚苛己根本無法自製、或者說放縱自己心魔的升起。

  ——他要獨佔這一切。

  只需一眼,楚苛己就沉淪到一虛幻的夢中,再也不願起來。

  ***

  洛繹回到須臾山的目的之一已經達成,現在他要解決的便是風鎖雲的癔症。因為時間太過長遠,光憑藥物是無法解決絕處逢生的影響,在回到輪回教之前,洛繹已經從攻略那裡下載了一副治療方案,然後再次無恥地死記硬背下來。對於其中的近距離施針要求,洛繹愁啊,現在的風鎖雲根本不是過去那個好揉弄的熊孩子,熊孩子經過十多年的升級,已經成功進化成輪回教最終BOSS,那武力值和暴走值是滿滿的。洛繹根本不會忘記他來到須臾山的那一天,在彼岸花海中遇見的紅色妖孽。

  風鎖雲會殺了他。洛繹無比深刻地意識到這一點。

  在治療風鎖雲之前,洛繹必須先搞定一個人,那就是餓鬼道主,單要離。

  餓鬼道掌管醫毒,作為一道之主的單要離自然是整個餓鬼道能力最高的,輪回教主便由他負責。洛繹一時間有些感慨,又是一熟人啊。還是鎖雲小廝的洛繹會在空閒的時候去餓鬼道晃晃,偶爾會遇見餓鬼道主單要離,洛繹會表現得誠惶誠恐。那個帶著單邊眼罩的男子總是一副陰沉的臉,面對洛繹通常是無視的態度,回應的次數洛繹一隻手就可以數出來。但洛繹知道他這還算是好的了,單要離不喜歡有人出現在他面前,通常直接是一個“滾”字直直砸來。洛繹很有自知之明,他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單要離喜歡他的主子,這種喜歡卻因季佩絕的存在而深深埋藏在心底。所以單要離才會和燕浮生合作,最後被季佩絕遷怒地關進地獄道。

  看過攻略的資料,洛繹自然知道之後單要離是被怎麼放出來的。恢復餓鬼道主身份的單要離變得更加孤僻,他沉默地跟在風鎖雲身後,關於風鎖雲的一切治療由他包辦,所有開給風鎖雲的藥都由他親手準備,他不允許其他人插手風鎖雲的治療。單要離將風鎖雲護得密不透風,然後死寂地看著風鎖雲日漸的瘋狂。

  要想給風鎖雲治療,必須通過單要離。這樣固執的一個人,說服起來的難度……很大。

  洛繹依舊一副天界道打扮,沉默地站在房間的一角。被他帶過來的蕭風炙正苦著臉,努力去說服單要離,單看兩人的表情,便知道效果並不大。

  單要離依舊是一張微帶著些陰暗的臉,雖然俊秀但過於陰沉。蕭風炙說得口幹舌繞,看著單要離的冷臉,根本不知道對方聽進了多少。

  “他不是天界道。”單要離終於吐出他的第一句話。

  “對。”蕭風炙沒有否認,這太明顯了:“但是他能夠治好教主,他是誰並不重要。”

  單要離掃視了一眼蕭風炙,過於陰沉的視線讓人很不舒服:“我不相信他。”

  蕭風炙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事實上他心底也有疑問。那天在花海與洛繹分開了,蕭風炙根本不可能放心讓那傢伙獨自在輪回教亂晃,他派了孔雀九悄悄跟隨,孔雀九回來後卻告訴他那傢伙竟然進禁地了!這個消息讓蕭風炙不知該安心還是揪心,能進入禁地,那意味著那個叫洛繹的傢伙被輪回教最神秘的存在承認了……?

  蕭風炙的沉默讓單要離眯起了眼。

  “風炙。”單要離的聲音又下調了幾個度,像是在責備蕭風炙怎麼可以如此亂來,竟然讓不明人士去接近教主。要知道,人在被治療的時候是最沒有防備的狀態。“他是誰?”

  “我能救風鎖雲。”

  蕭風炙還沒來得及說話,站在一旁的洛繹終於開口了。洛繹來到單要離的面前,從面具的縫隙看向那個陰沉的男子。

  “單要離,你必須讓我去醫治風鎖雲。”聲音經過面具變了許些調,其中的冷凝卻沒有去掉幾分:“否則……風鎖雲會死。”

  單要離表情瞬間變了,獨目中的憤怒滿得快溢出來。洛繹無視單要離的暴怒,他依舊評述著:“他的情況你現在也看到了,再這樣繼續下去,不出五年,風鎖雲就會……”

  “閉嘴!”

  “……你沒有能力去救他,因為那不是這個時代的藥劑。”洛繹輕聲道:“除了我,沒人能救風鎖雲。”

  單要離的臉色難看無比:“我不相信你——”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冷聲道:“照你所說,他……教主至少還能活五年,如果你去害他——”

  “我死了,也不會讓風鎖雲死去。”

  單要離直勾勾地看著對面人的動作,他將臉上黑白的面具摘下來,露出一張陌生而帶上幾分熟悉的臉。

  洛繹勾起唇角,燦爛地笑著:

  “這是洛繹欠下的債,我得把它還了。”



  64、第六騙 治療X恢復X亡者



  即使得知洛繹的“身份”後,單要離依舊固執地堅持自己的觀點。洛繹和蕭風炙兩人慘敗而歸,這幾日洛繹一直在發愁如何去撬開單要離那木頭腦袋,沒想到幾天後,餓鬼道主卻主動找上門來,請求洛繹去醫治輪回教主。

  洛繹並不知道單要離來這邊之前一直守候在石室外,沉默地感受著裡邊之人的瘋狂——風鎖雲的癔症日益嚴重,陷入瘋魔越發頻繁,而且破壞性也越發暴漲,無論是對周圍的一切,還是對自己。這樣下去,真會如那個自稱是那人後代的青年所言:風鎖雲活不久……

  單要離對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憤怒,卻又無可奈何,他救不了風鎖雲,其他人更不行,難道真的只有那名鬼醫能夠……他絕不會讓風鎖雲死去,即使那人活在世上只是一種痛苦,他也絕不放手。單要離認清這一切,毫不猶豫地拋下尊嚴去向洛繹求助。洛繹自然答應了,他把那早已準備好的藥方交給單要離。餓鬼道主認真讀了那張藥方,發現並沒有什麼可疑的地方,便親自去準備了。

  吃藥只是治療中的一步,即使風鎖雲現在服用癒合維生素來調理,這只是一種亡羊補牢的補救。整個療程中最重要的還是施針,這意味著洛繹必須與風鎖雲近距離接觸,這個認知非常兇殘地虐到某騙子了。

  “我可不可以打昏熊孩子……”

  “對比風鎖雲與player的實力差距,加上模糊計算意外的幾率,你成功的可能性為2.22%。”

  “你故意的!你絕對是故意的!你想說我很二是吧!你就是在說我很二是吧!”

  攻略淡定無視。洛繹焉了,迷藥什麼的對食用過鴻果帶有“魔免”狀態的風鎖雲根本沒用,再加上兩者的等級差,讓風鎖雲毫無壓力地進入“物免”狀態,某騙子攻擊都不帶破防的都。也就是說洛繹必須得面對看似清晰的風鎖雲,並且是零距離的……

  千言萬語凝為一句:出來混的,遲早是要還的。

  無論洛繹內心如何糾結,他還是被單要離領到風鎖雲面前了。洛繹還是在cos天界道,沉默地跟在單要離身後,當風鎖雲虛渺的目光望過來時,洛繹隱在面具下的整張臉都僵硬得近乎扭曲了。

  所幸風鎖雲很快就移開了目光,某騙子硬生生地出了一身冷汗。

  不知道單要離是怎麼和風鎖雲說的,風鎖雲完全不抗拒洛繹的治療。洛繹很輕易地就完成了第一次的施針,然後沉默退下。等洛繹回到天界道時,他依舊是一臉恍惚——太容易了吧!他之前做的那麼多心理準備是要鬧哪樣啊!

  於是治療就這樣波瀾不興地展開了。洛繹很快發現風鎖雲並不是不抗拒他的治療,而是根本不在乎別人對他做什麼。絕色的青年整日抱著頭骨神情恍惚地喃喃自語,只活在他的世界之中。洛繹注視著這一切,在施針完畢後再一次地沉默退下。

  隨著時間的轉移,治療的效果很明顯,風鎖雲失神的時間越來越少,眼中的血煞也逐漸淡去。他不再神情恍惚地喃喃自語,而是沉默地抱著他的頭骨,靜靜思索著什麼。洛繹和單要離均松了一口氣,這樣下去的話,風鎖雲遲早能恢復正常。

  然後,亡夫人回來了。

  亡夫人的真正名字誰也不清楚,在上一任人間道主容揚逝去後,她就被風鎖雲指定為新一任人間道主,手段毒辣而強勢,迅速將亂成一團的人間道收攏起來。黑紗蒙面掩飾了她實際相貌年齡,因為她總是一身黑衣寡婦打扮,輪回教的人都尊稱她一聲亡夫人。人間道主向來是類似于副教主的存在,輔助教主管理輪回教教眾。在這十幾年來,亡夫人不可謂不盡心盡力——現任教主瘋成那樣,輪回教大大小小的事務基本由亡夫人來主持。擁有如此巨大權力的亡夫人卻從未越俎代庖,她始終堅持著輪回教的主人是風鎖雲——甚至殺了好幾個提議去掉風鎖雲的輪回教眾,那是近乎詭譎的忠誠。

  輪回教的所有人都知道:千萬別妄想去取代風鎖雲,亡夫人瘋狂的報復他們承擔不起。

  這段時間亡夫人下山去處理一些輪回教分壇的雜事,直到今日才回歸。黑衣女子一回來便去覲見風鎖雲,無論風鎖雲會不會聽,她都會恪守職責地向教主彙報這次行程的收穫。

  在小院的涼亭中,亡夫人找到了她的教主。

  風鎖雲一身紅衣,純黑的頭髮垂在背後,在春日的午後,幽幽地印著別樣的冷輝,纖細修長的身材被紅衣包裹,叫人只想撥開那礙事的衣服去愛撫那誘人的身子。眼前就是這樣的一個紅衣妖孽,關憑一抹背影就能勾去人的魂魄。

  而亡夫人卻遲疑地停下了腳步,黑紗蒙住了她的大半張臉,只能看到那雙冷眸中閃過一絲疑惑。

  是錯覺嗎?那無時無刻不繚繞在風鎖雲周圍的血煞之氣,淡薄得快要消失了。

  亡夫人盯著風鎖雲的背影,驀地開口道:“你在做什麼?”

  風鎖雲微微偏過頭來,黑髮掩住了他大半的表情,只能看到那蒼白柔軟的唇似乎微微翹起。

  “我在和洛繹說話。”

  “說什麼?”

  “我愛他。”

  微風吹過亭下的湖面,連綿的情話彷佛和水產生共鳴般,擴散開波紋,微微震動著心底中最深處的那縷弦。

  亡夫人的牙根不自覺地緊了緊,再次開口,冷冷的聲音中盡是嘲弄和不快。

  “洛繹已經死了。”她像是一個故意戳破窗戶薄紙的壞心眼小孩重複著:“被你殺死了。”

  空氣在那一霎那近乎凝滯,然後暴漲著卷席,就像是快要決堤的洪水一樣淹沒所有。亡夫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那紅色的身影,在那仿佛快要將她吞噬的血煞之氣中,一雙冷眸燃著奇異的光彩。

  那令人窒息的壓力在到達頂點之前驀地消失了,像是從未出現過。風鎖雲的姿勢沒有絲毫改變,可那一瞬間讓人覺得他早已死了,只剩下一副空殼在一直一直腐朽。

  “是啊。”他極輕極輕地道:“洛繹已經死了,可我為什麼還活著。”

  亡夫人只覺得手腳冰冷。

  “……你恢復了?”

  風鎖雲沒有說話,他只是輕輕地瞅了一眼黑衣女子。亡夫人看著那雙與死人無異的暗黑眸子,終於開始慌了。

  “風鎖雲,你不能死。”

  絕色的青年沒有反應,他動作遲緩而怠倦地越過亡夫人向外走去,宛如一個遲暮的老人。墨色的發揚起,血色的衣袂翻卷,這鮮明的紅與黑繪出了一種極致的凋亡,甜美而絕望。

  亡夫人轉身對著風鎖雲高聲道,高昂的聲調近乎尖銳:“我不會讓你死!”

  風傳來那人最後的歎息:

  ——我不會死。

  因為只有讓風鎖雲活著,才是最大的懲罰。

  亡夫人臉色陰晴不定地站在原地,在她離開須臾山的這段時間,究竟發生了什麼?風鎖雲竟會有如此大的轉變。她必須弄清楚這一切,至於情報來源……

  亡夫人看向青閣的方向,眼下不是有個正好的人選嗎?



  65、第七騙 邀請X偽物X暴露



  洛繹在須臾山的時候一直和天界道住在一起,天界道提供了他最好的偽裝。現下他的“身份”只有蕭風炙——現在再加上單要離知曉,所以當一名天界道告知洛繹有人來拜訪他的時候,洛繹確確實實地愣住了。

  洛繹走出門外,看到那抹黑色的身影時,心中閃過了一絲了然和複雜。

  黑衣女子依舊如同最初在花海的那次見面一樣冷漠地佇立在對面,黑紗掩面,只能看到那雙冰冷的黑眸不含一絲情感地望過來——那是亡夫人,現今人間道主,同時也是洛繹這一次的攻略人物。

  看見亡夫人的那一瞬,洛繹才突然反應過來他還處於攻略期間來著。最近所有精力都放在了風鎖雲的治療上了,直到攻略人物出現在洛繹面前,他才心虛地記起攻略任務——不管了,先把熊孩子的病解決了!

  亡夫人看不出洛繹那黑白面具下的一臉糾結,她見到洛繹出來後,便開口道:“跟我來。”

  洛繹愣了愣,他看到亡夫人就這麼轉身向外走去,像是篤定了他一定會跟上。

  洛繹確實跟上了。對於亡夫人,即使洛繹看完了她所有的資料,但他還是覺得沒有真正意義上地瞭解到這樣的一名女子——明明未婚,卻一副守寡的著扮,她終日戴著黑色的面紗,那是因為黑紗下的臉早已被毀去了。亡夫人總是對人不假以辭色,因為她把她最激烈的情感全給了……風鎖雲。

  這次任務的難度,攻略給了C級的定義。看著攻略列出的攻略物品,洛繹嘴角抽搐:這他丫的算C級?這比當初夏奸商那個S級的銅板還要難拿吧!

  “與資料同步對比,攻略任務的難度是根據player接任務時的情況進行綜合評價分析後設定的,這次攻略任務的難度在十三年前屬於C級,無誤。”

  洛繹默默掩面,好吧他承認在十三年前這任務確實很簡單,但那時候他直接被砍頭送回復活點了喂!所以C級任務就這樣默默成長為超S級任務了麼麼麼……

  “此外友情提示一句,無論哪一級別的首任務都是經過簡化的。”攻略的聲音平板成一條直線:“我表示這是福利。”

  某騙子默默回想了一下。就S級來言,比起白詡翊的眼睛和季佩絕的輪回珠,夏勁草的銅板確實是弱爆了……

  C級任務就算成功也只能獲得1%的進度,如果失敗了就要扣除5%的進度。蚊子再小也是肉,所以為了這次攻略,洛繹果斷地跟著亡夫人走。

  亡夫人帶著洛繹走了相當長的一段路,期間兩人都沉默不語,最後他們來到了“紫樓”——在輪回教中,紫色代表的是修羅道。

  洛繹感到許些詫異,這時候紫樓中走出來一名美豔女子,像是成熟誘人的果子,一碰就會流出甘甜的蜜汁。她瞥見黑衣的亡夫人和白袍的洛繹這對怪異的組合,毫不掩飾地顯現出她的意外。

  洛繹搜索了一下記憶庫,認出那名無處不透著風韻的美豔女子正是修羅道的其中一名主人,負責調教和訓練美人的狄。

  “今日是吹的什麼風,竟把亡夫人請來了。”狄嬌笑著,紅唇勾起一抹媚人的弧度。

  亡夫人只是冷漠地沖狄點了點頭,然後便領著洛繹向裡走去。被拋到後面的狄剛想說什麼,當她看到亡夫人前進的方向時臉色猛地一變,那方向只有一個大院,用來圈養那些……的大院。狄像是看到什麼令人恐懼反感的存在般,轉身向另一個方向快步離去,裝作什麼也沒有遇到過。

  亡夫人將洛繹帶到一個大院的門口,在推開門的那一刻瞥了洛繹一眼,那包含意味的眸光讓洛繹心中湧起一絲不妙,那扇被推開的大門仿佛是藍鬍子上了鎖的禁忌。

  門被大大推開,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長久地哀叫著。也許是因為門的動靜,大院的房間中陸續走出來不少人。

  只需一眼,洛繹就感到致命的窒息。

  大院中的男女老少都有,他們均穿著一身灰色的衣服,無論他們的身體形態怎麼區別,那些臉——那些臉——

  這是一場夢魘。

  亡夫人在一邊冰冷地介紹著:“看到了嗎?那個坐著的‘偽物’,她最像‘他’的地方是她的嘴……”

  “窗邊的‘偽物’原先是一位富商獨子,因為他的眼睛很像‘他’,於是我把他弄回來了……”

  “樹下的那個‘偽物’不是我收回來的,是教主親自帶他上山的,曾經是七星劍門下的一員。你發現了吧,他的氣質最像‘他’……”

  “本來有個長得和‘他’一摸一樣的‘偽物’,但是教主把他玩壞了。你應該還記得吧,那次曼珠沙華花海中……”

  洛繹根本說不出話來,他仿佛聽到自己血液凍結的聲音,那些話語就像一把刀子切入心臟,讓洛繹痛得痙攣。對面那無數張重複的臉像是要撐破洛繹的腦袋般一直晃一直晃,洛繹想要閉上眼,但他卻覺得閉上眼睛的話,總覺得好像連自我存在都會認不出來了。

  亡夫人挨個將大院中的人介紹了一遍,最後直直地盯著洛繹。

  “這些都是我和教主一點一點收集起來的‘偽物’,你覺得怎麼樣?”亡夫人冰冷地吐出那個名字:“洛繹。”

  洛繹沒有說話。從亡夫人找上門的那一刻起,他就隱隱意識到他的“身份”應該曝光了,因為有個人根本無法拒絕對面黑衣女子的要求。

  意料到洛繹的沉默,亡夫人依舊用那副冰冷的口吻繼續說下去:“我失職了——竟然沒有把最好的‘偽物’獻給教主——不,你不是‘偽物’,而是‘半真品’。”

  不安如常春藤一點一絲地將洛繹緊緊束縛,他看著那群“偽物”,從骨子裡湧出的反感和悲哀一點點將他淹沒。

  “不過現在還還得及。”亡夫人的聲音驀地拔高:“教主,這是‘他’的孩子,您喜歡嗎?”

  洛繹猛地轉身,看到身後那抹紅色的身影時,駭得心臟快要從喉嚨中跳出來。

  在亡夫人的喊叫後,整個空氣沉默一片,沒有任何聲響。洛繹只聽到他一聲重過一聲的激烈的心跳聲,他的視線是搖晃著的,風鎖雲血紅的身影卻異常鮮明烙在他視網膜上,空氣像是緊縮著又膨脹,帶起一片血煞的殺意。

  咯吱——那是誰發出的牙齒打顫聲?

  咕咚——那是誰在艱難地咽著口水?

  洛繹潰散的視線中是一片血色,他緩緩收攏目光移到風鎖雲的臉上……洛繹發現,風鎖雲正用一種憤怒至極、瀕臨崩潰的表情看著他。血紅色慢慢滲透了風鎖雲的雙瞳,竟讓那張近乎扭曲的臉染上幾分妖豔。

  在風鎖雲的那種恐怖絕望的血煞之氣面前,洛繹只覺得自己是一簇燃盡的灰燼,對方吹口氣他就會灰飛煙滅,死無全屍。他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呆呆的盯著風鎖雲,身體僵硬而惶恐。

  “你是——洛繹的——孩子——?”

  一字一頓,拖長了呼吸喘息著,對面的風鎖雲就像被逼到絕境下受傷的野獸,沉重的吐息間盡是撕裂一切的殺意。

  “他——竟然——有——孩子——和別的人——有了——孩子——?”最後的話語竟然像是咬碎了牙齒磨出來的,風鎖雲瀕死地咆哮著:“他為什麼要碰別人——!!!”

  “我不許——”

  太快了!紅色的身影還殘留在視網膜上,下一秒洛繹就被狠狠撞在地上,面具被摔在一邊,撞他的人跪在他身上,一手用力掐著他的脖子。

  “我不許、我不許、我不許——”

  洛繹的腦袋嗡嗡作響,壓在他身上的人太用力了,胸口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在風鎖雲越發大力的擠壓下,洛繹究竟忍不住吐出一口血來。他的視線因疼痛和缺氧而模糊,所以洛繹並沒有看見那只紅色的妖孽直勾勾地盯著他吐出的血,妖異的紅眸中一片癡迷。

  “這是血……啊啊……是他的血呢……”

  魔癡癡地笑著,妖豔的臉上寫滿了沉淪和癡迷。

  “給我,都給我,這是我的——”

  他俯下身來,從流到鎖骨的血開始,順著洛繹的脖頸一點一絲地舔上去,將那刺目的紅色完完全全吃進肚子,一點兒都不落下,像只渴血的妖精。風鎖雲最後舔上洛繹被血染紅的嘴巴,他掰下洛繹的下巴,迫使洛繹張開嘴,然後伸出舌頭毫不猶豫地舔了進去,將裡面所有的血氣卷了過來。

  越來越多的腥甜湧上喉間,風鎖雲簡直像只饕餮的吸血妖精般狠狠按著洛繹的胸口,迫使更多的血液流出。洛繹難受得連氣都喘不過來,就仿佛心臟被狠狠的攫住了,被窮凶極惡的擠壓揉碾,直到化作一灘淋漓的血泥被他身上的魔吸食殆盡。

  ——這樣下去他會死……!

  洛繹艱難地抬起右手,試圖去握住左腕。風鎖雲只是專注地舔舐著對他來說是至高無上的毒品,洛繹嘴巴中的血氣已經所剩無幾,他不滿地撕咬著那片柔軟,然後滿意地再次嗅到了腥甜。

  洛繹的右手已經快接觸到左手了,他像是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風鎖雲,然後再也無法動彈。因為離得極近,所以他非常清楚地望見了那片紅眸中的死灰與空洞,那是拼盡一切的絕望瘋狂。那種眼神宛如刀子刺入洛繹心臟開始攪動一般,痛得他感覺他再也沒有力氣去移動右手了。

  風鎖雲已經開始不滿足洛繹嘴上的血,他放開洛繹,一隻手近乎溫柔地婆娑著洛繹的脖頸,指尖頑皮似的在大動脈劃過。

  “洛繹,”魔發出滿足的喟歎:“你只能是我的呢。”

  洛繹只覺得喉間一痛,就什麼也望不見了。



  66、第八騙 真相X養傷X相望



  洛繹猛然睜開眼睛,他盯著床頂發了好一陣子的呆,才反應過來這是他在天界道的住所。

  那種情況下他竟然沒死,於是他果斷演繹了什麼叫“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嗎。

  “醒了。”

  這種冰冷的腔調……洛繹往旁邊瞥去,亡夫人正站在床邊,黑色的雙瞳凝視著洛繹,因為視線水準的差異,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意味。

  洛繹注視著亡夫人,而亡夫人則是微帶諷刺地眯起了眼:“你就是這樣對待你的救命恩人的?”

  “噥……”你……

  洛繹剛想開口才發現不對,從喉間吹上來的熱氣經過鼻腔,硬生生地將“你”模糊成一個氣流噴出的“噥”聲。喉嚨裡火辣辣地疼痛,外部卻一片清涼,應是上好了藥。

  “這陣子你最好不要說話。”

  亡夫人冰冷地道,像是在這種對比的差異中找到優越感,她的話變得多了起來:“想要知道我是如何將你從教主手中救出來的嗎?”

  洛繹毫不掩飾地點了點頭,即使答案絕對不會讓他好受——亡夫人再怎麼用冷漠的態度對待他,那種刻骨的恨意卻是明明白白的,她希望洛繹難受,更希望洛繹痛苦。

  “我對教主說……”亡夫人微微俯下身來,像是在和洛繹說小秘密似的輕聲細語:“你可是‘洛繹’最好的容器呢。”

  “只要再長大一點,這世上還有什麼比你更適合教主手中的‘洛繹’呢?”

  亡夫人的指尖隔著一層空氣順著洛繹的額頭向下滑去,呢喃著:“到時候,你的膚會是‘他’的,你的發會是‘他’的,你的肉會是‘他’的,你的血是‘他’的……最後你身上的一切都被剝離,統統成為‘洛繹’。”

  亡夫人歎息著:“——教主他同意了。”

  洛繹,你看。絕色的妖孽抱著頭骨笑著。我給你找來最好的身體了。

  在亡夫人直勾勾的凝視下,洛繹的表情沒有絲毫改變,他像是完全沒聽到那血腥殘酷的肢解內容,一臉平靜地與亡夫人對視。那種視線讓亡夫人不快,她感到自己的一切都被對方看穿,包括她那毫無理由的恨意和近乎變態的找茬。

  黑紗下的紅唇被牙齒深深咬住,亡夫人直起身來,再次恢復居高臨下的俯視。

  “風鎖雲……怎麼樣了?”

  聽到洛繹吃力含糊的話語,亡夫人頓了頓,聲音冰冷:“教主不用你關心,你只要管好你自己的傷就可以了。”掃了一眼洛繹被層層包裹的脖子,她又加上了一句:“——你不用擔心你的命,我會保住你,不會讓你死。”

  洛繹此時卻笑了,他彎起了眼,唇角劃出燦爛的弧度。

  “那是因為我的存在能讓風鎖雲痛苦……”沙啞難聽的聲音讓亡夫人一瞬間變了臉:“不對嗎?燕浮生。”

  黑衣女子愣了愣,她像是完全無法確信她剛剛聽到的真是那個名字。亡夫人直直地站在原地久許,才緩聲道:“……你居然知道。”

  知道什麼——真相,又或者僅僅是名字——

  洛繹啞著聲音笑,用著開玩笑的語氣輕鬆道:“如果我說‘洛繹’從來只有一個……你信嗎?”

  “洛繹”只有一個,無論是十三年前的洛繹,還是現在床上的洛繹,都是同一個人。所以他能夠知道這一切,因為十三年前發生的一切,都是他在導演——這樣的話,你信嗎?

  十三年前的燕浮生、現在的亡夫人的答案是……

  “裝神弄鬼。”亡夫人冷漠地睥睨著青年越發燦爛的笑容:“——蕭風炙不應該多嘴。”她認定這一切都是她二哥的多事,卻從未想過,世上總會有超出常理的存在,比如床上的那個便是。

  洛繹沒有反駁,受傷後的疲倦突然湧了上來,他沒有在意床邊死死盯著他的亡夫人,雙眼一閉再次陷入了昏睡。

  ***

  再次醒來後,亡夫人已經不在了,門口多了兩名人間道的人。洛繹毫不在意亡夫人對他明目張膽的監視,安心養傷。事實上洛繹挺同情那兩個被派過來的人間道,之前就說了,洛繹住在天界道,所以被一堆帶著詭異面具的白袍圍觀的壓力讓那兩個可憐的孩子整整瘦了一圈,與其成鮮明對比的是,整日躺在床上的某騙子硬生生胖了一周。

  養傷的日子其實很平淡,洛繹剛想找攻略調戲一番,卻發現無論他怎麼呼喚,那個機械的傢伙始終不肯出現,最後還是穿越出來真相了。

  “player,攻略他生氣了咪嗦……”

  攻略生、氣、了。這個事實一瞬間擊中了洛繹,相處了這麼久,對於宣稱要選修“人類感情學”卻一直三無機械的神器,洛繹總感覺很微妙。

  “player,風鎖雲會殺死你。”穿越的聲調一如既往的憂傷華麗,卻帶著一種隱隱質問:“當時你為什麼不使用我們呢?咪嗦……”

  洛繹一瞬間反應過來穿越是在指哪件事,在被風鎖雲按著脖子吸血的時候,他明明有很多機會使用穿越逃走。洛繹無法解說當時的他是怎麼想的,當他看到那種摸樣的風鎖雲,魔怔了般地失去了所有力氣——他對風鎖雲的刺激貌似太大了,而風鎖雲回饋過來的瘋狂連他都一同被影響。

  “哥那時候腦抽了,被對方那王霸之氣一震,然後就、就犯二了……”

  “player,”穿越打斷了洛繹的話語:“你在找死——”

  洛繹目瞪口呆:“哥怎麼就找死了!?”

  “player從來不在意自己的身體和生死咪嗦……”

  “那是因為我有攻略能重生啊,信攻略,得永生——”

  “可是,player,”穿越哀傷的聲線中帶上一絲歎息:“一般人就算能復活,也不會那麼主動地去尋求死亡、對自己的身體毫不在意啊咪嗦……風鎖雲砍下你的頭,你從未反感過;白詡翊奪去你的雙腿和右手,你從未怨恨過——一般人無論怎麼豁達,對於殺死自己和傷害自己的人不會沒有黑色情緒,即使他們有復活的機會哦咪嗦。攻略和穿越從來都是藉口,player沒有想法,那是因為你根本不在意自己、或者說主動去尋死呢,咪嗦……”

  緩慢的聲音中有著一種悲傷的責備,洛繹無力地掩著額頭:“聽起來我怎麼就成為一個抖M了。”洛繹勾起唇笑得燦爛:“我不會死——哥還沒弄哭一百個妹子怎麼可能捨得死。”

  穿越靜默了一瞬間,留下一句便再也沒開口了。

  “這不會是最後一次……”

  神器和神獸都傲嬌了,洛繹只能找其他法子打發時間。事實上他感到很是暴躁不安,因受傷和身份暴露的緣故,洛繹沒能再去給風鎖雲治療,再也沒有和風鎖雲接觸過——注意,是沒有接觸,而不是沒有見面。

  洛繹覺得他像是被鬼纏上了,而風鎖雲就是那只鬼,而且是豔鬼。洛繹不止一次從視窗外看到那抹紅色的身影,風鎖雲站在遠處,眼神虛渺而瀲灩地望過來,嘴角囁著模糊豔麗的笑,像是蓄勢待發的妖。通常是洛繹無意間一轉頭,眼角就瞥見了那抹紅色——不知道他什麼時候來的、來這裡看著洛繹多久了——等洛繹再次定睛看過去時,風鎖雲已經沒了蹤影,宛如被日光照到的鬼魂,風消雲散了去。

  紅色的妖魔就這樣站在遠處,遠遠看著他的祭品,日益瘋狂。

  這神出鬼沒的紅色讓洛繹感到神經衰弱,就算是關了窗戶,那種纏綿的視線依舊如影如隨。洛繹嘗試過去主動接近風鎖雲,可等他走出門外,風鎖雲早就不見了——以他現在的功夫,避開洛繹再簡單不過了。這種凝視讓洛繹覺得難受,他很確定風鎖雲比他更難受,但那人就是自虐般地一直一直出現在遠處,遙遙望過來。

  洛繹知道他之前的努力將近毀於一旦,治療途中病人是最不能受刺激的。那次紫樓的暴露對風鎖雲的刺激太大了,現下的情況已經超出洛繹的掌控範圍。又過了些時日,洛繹發現風鎖雲來的次數少了,但這個認知不但沒有讓他鬆口氣,心反而提得更高了。

  洛繹對找上門來的亡夫人說:“讓我去醫治風鎖雲,他快沒救了。”

  亡夫人默默地打量著洛繹,那雙眼與風鎖雲五分相似,卻給人帶來截然不同的感受——風鎖雲像火,將人連魂魄都燃燒殆盡的火;亡夫人像冰,冷漠得只能回饋給人以寒意的冰。

  像是想到什麼,亡夫人點了點頭,聲音竟帶上幾分愉悅:“好,我帶你去見他。”

  洛繹被亡夫人帶到須臾山一偏僻的角落,這裡是一道筆直而的山壁,被人工砸出一個入口,堵上一塊石門形成一處天然的石室——大約是輪回教歷代教主閉關的地方罷,石室足夠隱秘,並且堅固。

  洛繹有些意外地在石室外見到單要離,餓鬼道主此時拿著一些事物,站在石室外像是在等待著什麼。見到亡夫人和洛繹,單要離唯一露出的右眼中閃過錯愕。

  “你帶他過來作什麼?”

  亡夫人冷漠地回道:“救治教主。”

  她偏頭瞅向身邊的洛繹,目光中竟像是帶著某種異樣的期待。

  “教主就在裡邊,請進罷。”



  67、第九騙 石室X本能X強制



  洛繹在黑暗中細細地摸索著石門。

  “你說我現在喊一聲‘芝麻開門’它會應我不?”

  依舊傲嬌狀態的攻略無視了洛繹的調戲,某騙子只能寂寞地繼續尋找開門的機關。就在剛剛,本想向單要離搭話的洛繹突然被亡夫人襲擊,直接被那看似柔弱的黑衣女子扔進石室中,石門啪地一下在他眼前合上。

  太兇殘了……

  石室中一片昏暗,並沒有黑到伸手不見五指,卻依舊讓洛繹眼睛適應了好一會兒才勉勉強強看到一尺之內的事物,再遠了就是濃郁成墨汁般的黑暗。將石門周圍摸了一遍後,洛繹只能傷心欲絕地發現這裡沒有能讓他出去的機關,他唯一可祈求的便是外邊兩人的良心發現,主動將石門打開放他出去。

  ——其實還有一個人應該也能打開石門,不是麼?

  亡夫人說,教主就在裡邊。

  洛繹放棄了摸索,他背靠在石門上,用力看向那片黑暗,用力得眼睛都開始發酸了,但依舊只能將黑暗看出一個抽象的輪廓。他在石門這邊折騰了這麼久,黑暗之中一直是一片死寂,那裡一點生氣都沒有,只能聽到水在一直滴一直滴。

  滴答——滴答——

  單調規律的水聲像是一道催命符,讓人感到焦躁,並且毛骨悚然。對面的黑暗沉沉地壓了過來,洛繹踟躕了久許,然後像是怕驚擾了什麼般,小心翼翼地沖著黑暗喚了一聲:

  “風……鎖雲?”

  黑暗吞噬掉這聲呼喚,再沒有其他反應,依舊是沉沉地壓過來。洛繹努力去聽,可石室中除了他的呼吸聲和水聲,便是一片死寂的黑色。

  風鎖雲真在這裡嗎?

  洛繹開始對亡夫人的話產生懷疑,他凝視著對面的黑暗——或許能讓他離開的機關就在那裡,洛繹想,他不確定亡夫人把他關在石室中的目的是什麼,是打算讓他吃點苦頭、還是乾脆打算弄死他。

  洛繹猶豫了一下,抬腳向前走了一步——僅僅是一步,當洛繹的身體剛剛離開石門的時候,巨大的“嗦鐺”聲將黑暗整個震動——那是什麼金屬在相互碰撞的聲音,洛繹的腦中一瞬間自動浮現出黑暗中的場景——無數粗大的鐵鍊相互碰撞,摩擦出點點火花並發出巨大的聲響。洛繹會想像出這一切,那是因為他和叢在一起的時候,無時無刻都能聽到他扣在蟲子身上的鏈子發出相似的“嗦鐺”聲。

  “碰——”

  就在剛剛,洛繹突然被抓住右手,然後被狠狠地扯向黑暗中——那用力的程度讓洛繹覺得如果再大力一點,他的右手絕對會被硬生生扯掉。然後洛繹就被死死按在石壁上,後背磕在凹凸不平的石頭上興起尖銳的疼痛。洛繹小口小口地吸著氣,才讓那鑽心的疼痛去了幾分。

  在巨大的聲響中一絲極輕的“咯碴”聲顯得微不足道,洛繹卻因這聲“咯碴”瞬間慘白了臉:他的右手貌似骨折了,劇痛帶宛如剪刀在他的骨縫裡來回切割。還沒等洛繹因骨折的疼痛叫出聲時,他的背硬生生地砸在堅硬的石頭上,這次傳來的疼痛讓洛繹連叫出聲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哆嗦著嘴唇流下冷汗,耳中盡是耳鳴。

  眼前除了之前的那片黑暗,還有劇痛引起的短暫性失明,洛繹只覺得一片黑影將他死死籠罩在石壁上。等洛繹潰散的目光終於對焦後,首先映入他視線中的是一隻手。那只手應是極好看的,但是指關節處深深淺淺的傷口破壞了那種細膩的美感。洛繹盯著那只手完全移不開眼,因為那只手的手腕處被扣上了厚重繁複的鎖鏈。洛繹認得這種鎖鏈,因為這種鎖鏈採用了一種極其複雜精巧的設計,被鎖上的人越想要用蠻力掙開便會鎖得越死。因為這種鎖鏈的特性,洛繹曾經相當心滿意足地把它使用在叢身上。這種鎖還有一種特點——或者說是弱點,因為它太過複雜,所以要求被鎖的人主動配合才能將它完全組裝完畢。也就是說,眼前這只手的主人,是主動將自己鎖在這裡的。

  洛繹有些木然地抬起頭,然後對上了那雙猩紅的眼。黑暗模糊了那人妖豔的弧度,唯有那雙赤紅的眼在黑暗中迥然異燦——那應是來自深淵的魔的眼,沒有情感和理智,像是在看螻蟻般睥睨著一切。

  洛繹的吸氣聲瞬間小到微不可聞,風鎖雲像是一具冰冷的屍體籠罩在他上方,一手撐著石壁偏著頭凝視著他。妖孽魔性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可那雙紅得快要滴出血的雙眼卻昭明這只是暴風雨前寧靜的錯覺。空氣中的血腥味從未那麼濃郁過,那快要決堤的殺意從未那麼尖銳過,此刻的風鎖雲比洛繹上次在紫樓見到時還要恐怖。即使上次風鎖雲一直瘋狂地嘶叫著要洛繹死,可現在眼前安靜無比的風鎖雲卻讓洛繹覺得他更加……歇斯底里。

  “警告!分析磁場和腦波,風鎖雲此時大腦表層為零級興奮、中層為一級興奮、裡層為三級興奮,用第八文明詞彙概括為走火入魔狀態。我表示風鎖雲已經失去意識,只剩……本能,極度危險!”消失久許的攻略突然出現,快速而平板地道:“建議!player應放棄C級任務、開啟新任務後使用穿越逃離。”

  風鎖雲將自己鎖在石室中,傻瓜也知道這不對勁!洛繹根本沒機會去調戲終於肯現身的攻略,他與那雙妖異的眼睛對視,像是一個怕移開視線而被猛獸撲上來的可憐人類。

  ……等等,失去意識?洛繹認真去看風鎖雲的眼,那裡只存在血色與混沌,沒有一絲理智的光。這樣的話——

  黑暗中,洛繹發著抖地將身子縮起來,膽怯而無措地輕喚了一聲:

  “鎖雲少爺……”

  受傷的嗓子還未痊癒,沙啞刺耳的聲音更像是……“那個人”。一瞬間,洛繹就察覺到了風鎖雲的變化,他不再像個死人般毫無聲息地壓在他上方,細細的喘息聲像是承受不住了般洩露出來,一雙紅眼更是直勾勾地盯著洛繹,半晌移不開目光。

  沒有意識,便是沒有理智,更不會留下……記憶。洛繹對著那個只剩下本能的妖魔露出一個討好懦弱的笑,神態卑微而無力:“少爺,能放開我麼?”

  放開——他——?風鎖雲愣愣地看著他掌控下的人,一片空白的思緒中呆滯地迴響著:放開——放開——放開……?

  洛繹謙卑地看著風鎖雲,聲音沙啞輕柔,像是怕驚醒一個虛幻脆弱的夢。

  “少爺忘了嗎?我是洛繹啊……”

  鐵鍊撞擊的聲響在石室中久久迴響,風鎖雲突然放下撐在洛繹耳邊的手,後退了一步。他心裡有個聲音“洛繹、洛繹,洛繹!”在叫著,比所有的聲音都大,在他的腦袋裡炸響起來,滿腔滿腹都是那個名字的回音。他驀地憶起他曾經喜歡一個人,對那人懷有太多悖倫的欲望和眷慕,恨不得把他關在只有他們的世界中,讓那人和其他徹底斷去關係。

  那個人就在這裡,就在他眼前,在他伸出手就能夠到的位置。

  “洛繹——”

  模糊低沉的聲音在黑暗中拖長了,黏黏綿綿的,說不出的綺麗。風鎖雲勾起一抹豔麗到讓人心悸的笑,伸出手一點一絲地撫上洛繹的臉,盡是癡迷的意味。

  “是我的洛繹呢——”

  洛繹也只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說出來的,反正等風鎖雲清醒後會忘了這一切。他沒想到風鎖雲竟然真信了,就算是因為失去理智而不懷疑他話中的神邏輯,但是也這太輕易了吧!?怪蜀誘騙小蘿莉還需要道具糖果呢,熊孩子聽到他的話後就直接認了!而且洛繹突然發現成功誘騙的後果……貌似他承擔不起。

  洛繹蒼白的臉上露出僵硬的笑:“少、少爺,我們先離開這裡吧。”

  風鎖雲貌似沒有看到洛繹那擠出來的笑容,他斯條慢理地擁住身體僵硬的洛繹,鐵鍊發出嘩嘩的聲響,一刻不停地提醒著洛繹:他所面對的不是正常狀態下的風鎖雲,而是一隻瀕臨瘋狂的妖魔。

  “為什麼要離開呢?我想和洛繹多待一會——這裡只有我們,真是太好了——”

  洛繹看不到的地方,紅色的妖露出豔麗懾人的笑,危險而又煽情。即使看不到,洛繹聽著那越發壓抑的喘息聲,心中的不安點達到了極致,他仿佛看到血色的猛獸掙脫籠子,低吼著向他撲過來。

  “洛繹,我愛你……”風鎖雲親吻著洛繹的頭髮,喘息著低語:“我愛你。”

  洛繹倒吸了一口氣,反射性地掙扎起來,他忘記自己受傷的右手,一瞬間襲來的劇透和惶恐讓洛繹不顧一切的大叫近乎變了調:“風鎖雲!你被我騙了!我不是——”

  風鎖雲突然鬆開洛繹,伸出手按著洛繹的額頭使他的後腦勺緊緊貼在石壁上,湊上去狠狠親吻他的臉頰和嘴唇。這親吻帶著濃重的情欲與勾引,他甚至把舌頭伸進去吮吸洛繹的口腔,刮娑著脆弱的粘膜。

  他舔著洛繹的唇角,低低沉沉地在笑:

  “我知道是你,洛、繹。”

  最後兩個字極輕,卻像是用力將洛繹的名字咬碎了吞下去,融入骨肉,融入血脈。這是他的洛繹,只有他的洛繹才會讓他這麼著迷,瘋魔了般地入迷。

  洛繹瞬息間抬起左手,他的右手骨折了,此時正軟綿綿地塌一邊無法動彈,只能將左腕主動湊到右手中。但是風鎖雲的動作更快,他大約以為洛繹要反抗,擒住洛繹的左手牢牢按在洛繹的左耳邊,唇依舊在親吻著洛繹的嘴角,捨不得半分停頓。

  黑暗中蕩起曖昧的水聲,風鎖雲的吻已經滑落印在洛繹的鎖骨上了,細細地撕扯著洛繹的衣服。終於得空的洛繹張嘴就要叫,卻被額頭上滑下的手輕柔而不容置疑地捂住。洛繹只覺得身上一涼,他的衣服竟然被魔咬毀了,暴露在空氣中的皮膚先是感到一陣冷意,然後就被那炙熱的吐息燙得一個激靈。那人一邊舔著他身上的味道,一邊呢喃著模糊的囈語。

  好痛苦——洛繹,好痛苦啊——

  魔呻吟著。

  他們把你給我了——終於給我了——

  洛繹發現風鎖雲鬆開了他的左手,他的左手剛想發力,一陣巨響驀地在他耳邊炸開。洛繹僵在原地,風鎖雲的手擦著他的發尾插入石壁中,硬生生地刺出五個深洞,紅衣的妖魔抬起頭,血紅的眸子中漣漪著危險與瘋狂。

  “洛繹,不要動、不要動——”

  魔斯條慢理地將手指從石壁中拔出來,細小的石屑落在洛繹肩上,沉甸甸的,壓得洛繹快喘不過氣來。風鎖雲一手按著洛繹,一手將兩人的衣帶解開——洛繹根本不敢再輕舉妄動,在那雙赤紅眼睛的注視下,只要洛繹再移動他的左手,他毫不懷疑風鎖雲會讓他的左手走向與右手相同的道路。

  衣帶落在地上,洛繹睜大眼睛發出嗚嗚聲,他的一隻腿被風鎖雲用力掰開,有什麼滾燙的東西抵在入口蓄勢待發了。沒有絲毫預兆、沒有絲毫擴充,魔就這樣一點一絲、硬生生地將自己埋入洛繹的體內,絞出一片鮮血淋漓。洛繹痛得開始抽搐,他無力地蹬著腿,左手本能地想要推開在他身上逞兇的妖魔。風鎖雲不再捂著洛繹的嘴巴,他抓著洛繹無力按在他身上的左手,發出滿足的喟歎。電流一般的激動和亢奮擊中了他的心臟,過於乾澀的甬道並沒有讓他感到舒服,即使後面有血帶來的潤滑,洛繹因痛苦而收緊後穴帶給風鎖雲一種被絞箍的疼痛,但就是那種疼痛,讓他興奮得不能自已。

  “風鎖雲,你瘋了……”洛繹輕輕嗚咽了一聲,他明顯能感覺到自己的喉嚨在發顫,出來的音調都變了,有點像哭。

  “恩。”風鎖雲勾起一抹魔性妖嬈的笑,鼻音中哼出一絲媚到骨子裡的呢喃:“我在發瘋呢——”

  洛繹刹那間覺得,風鎖雲看著他的眼神裡,甚至還有股深深的憤怒,由悲哀、無望、痛苦交加,最後濃郁成刺目的猩紅。那人緊緊盯著他,臉上畫著妖嬈豔麗的笑容,他身上所有的弧度都帶著魔性,迷得人頭暈目眩,卻讓人看不清那豔麗的外表下,埋藏著怎樣腐朽絕望的內在。

  “洛繹洛繹,高興嗎?風鎖雲為了你,發了瘋——”

  就像針刺一般綿密而細小的痛苦,狠狠地紮進了洛繹的心臟。洛繹臉色慘白地閉上了眼,放棄般地一動不動。入侵的灼熱一直一直深入,像是要將他捅穿了般,洛繹冷汗涔涔地喘息著,等到兩人完完全全地貼合後,風鎖雲根本不等洛繹喘口氣,便狠狠抽出,再用力頂入。

  洛繹張嘴發出無聲的呻吟,他的胸口像是堵了一口氣,喉嚨中只能瀉出呵呵的空洞聲。洛繹只感覺痛,手痛,下面痛,背後痛,身上沒有一處不在疼痛著。隨著魔的一次次進出,大量的血液從交合部位流出,染紅了洛繹的大腿。

  風鎖雲一邊動著,一邊舔吻著洛繹的嘴角,血紅佔據了他整個眼仁,越來越沉重的喘息聲昭示著他迫切需要發洩的瘋狂。他喜歡懷裡的這個人,但是他又可恥地想要去狠狠傷害對方,這他感到難以言喻的緊張、難過和愧疚,同時無法制止地感受到越來越大的快感。

  那種深入骨髓、滲入魂魄的巨大快感,像是吸食毒藥般地讓他瘋狂上癮,重複著殘忍的動作,好讓他能感受到更多、更多。

  洛繹已經被弄得奄奄一息,只能被動地接受,哼著毫無意義的破碎呻吟,而瘋魔了的風鎖雲卻越發興奮地扭動腰身,像是吸人精血的妖精般不停地追逐著那至極的快樂。

  洛繹、洛繹、洛繹……

  魔在心中不停地叫著懷中人的名字,直到他將那滾燙的液體悉數撒入洛繹的體內。已經受傷的粘膜被精液這麼一燙,讓半昏迷的洛繹打了個哆嗦。

  發洩完畢的紅衣妖孽抱著幾近沒了聲息的洛繹,心滿意足地陷入沉睡。



  68、第十騙 習慣X問答X相見



  痛。

  這是佔據洛繹所有感官的一個形容詞。那連綿不絕的痛楚像是從頭頂開始澆灌下來,細膩而連綿地滲入全身,然後沉澱到那難以啟齒的部位,抽搐似地發漲發痛。

  洛繹睜開了眼,四周依舊是一片曖昧難辨的晦暗,但是那張熟悉而又陌生的臉洛繹卻看得清清楚楚——太近了,風鎖雲緊緊地挨著他,兩人臉對著臉貼得極近,仿佛只要洛繹一個不經意間的側臉,就可以吻上風鎖雲秀氣的鼻尖。

  風鎖雲正在沉睡,神情安詳,眼角的紅蝶靜靜棲息,唇角微微陷下去似乎是在微笑,根本看不出來之前的癲狂與瘋魔。洛繹看了一眼風鎖雲,熟睡的風鎖雲少了幾分懾人的豔麗,更像是洛繹記憶中的那名由他一手帶大的孩子,固執地擋在他身前,保護洛繹的同時也把洛繹鎖在自己的世界中。

  洛繹很快就轉移了視線,生怕自己的目光驚動了風鎖雲。他開始努力向外邊挪動,那裡傳來的劇痛讓某騙子臉色猛地一白,然後馬上變黑——滑膩的液體從裡邊流出來的異樣感讓洛繹的內心中瞬間出現百萬匹草泥馬以千倍速率咆哮而過,這怎一個“坑爹”了得……

  叮!因被爆菊一百次,恭喜玩家【洛繹】獲得“百人斬”稱號……你妹!

  某騙子恍惚地想,他該慶倖攻略並沒有開通什麼稱號系統或是成就系統嗎?否則頂著“第一次被推倒”(第一次XXOO即可獲得的稱號)、“病嬌養成達人”(黑化三個人以上即可獲得的成就)、“被蛇喜愛的”(白詡翊表示很滿意)、“千年殺靶子”(……你懂的)等等的稱號,那種人生已經不能僅僅用菊禁蛋痛來形容了。

  洛繹的思維已經各種神展開,他不得不借助這種腦補來轉移注意力,儘量忽視身體在挪動途中發出的各種悲鳴。他覺得他必須離開這裡,這種場景似曾相識得讓某騙子都開始感到蛋痛了:被X,攤牌,跑路——無論之于夏奸商,又或者是某只蟲子,還有一枚白蛇精,這好像已經演變成一種……習慣?

  ……多麼可悲而可怕的習慣啊。

  洛繹無法想像如果風鎖雲清醒後應該如何面對他,那種場面太過驚悚:場景一,風鎖雲忘了一切,看作案現場與被害者得出結論後,不爽,秒殺之;場景二,風鎖雲有記憶,省卻推理階段,看到冒牌貨非常不爽,秒殺之;場景三,風鎖雲有記憶,甚至認出了他——

  [洛繹洛繹,高興嗎?風鎖雲為了你,發了瘋——]

  洛繹疼得齜牙咧嘴的臉上劃過一絲顯得有些扭曲的笑。

  ——因見到罪魁禍首,省卻不爽步驟,直接進入狂化狀態,肢解之。

  ……怎麼看他的下場貌似一個比一個淒慘。洛繹已經開始祈禱,跪求人來帶哥走順面處理掩蓋犯罪現場啊——他大約是最沒志氣的受害者了……

  然後,某騙子的祈禱第一次靈驗了。

  石門無聲無息地劃開,因為太過安靜,所以直到外面的光在洛繹前方形成光路時,洛繹後知後覺地發現石門開了。

  是亡夫人?還是單要離?

  洛繹仰起頭,眯起眼看向光路的始端,當他終於看清那個身影後,洛繹的提起的心一瞬間放鬆下來,前所未有的安心和疲憊籠罩而來。洛繹強撐著抬頭,對著那黑白分明的面具啞聲道:“快把我帶離這裡,到……”

  ——到風鎖雲無法發覺的地方,然後掩蓋這一切。

  洛繹以為自己把話說完了,可事實上他在說到一半的時候就失去了意識。

  天界道蹲下了身子,沉默地開始執行。

  ***

  癢。

  細細碎碎的酥癢在左腕蔓延,斷掉的右手如壞死般毫無知覺,洛繹只覺得呼吸間盡是草的清香,暖洋洋的風吹得好舒服,實在是很適合睡覺啊——如果沒有那處搔癢就好了。

  洛繹的眼皮子動了動,最後掙扎地掀起來,茫然的視線中映入一雙眼,水色的眼珠像是極好看的玻璃珠子。那雙眼的主人此時正坐在洛繹身邊,一隻手順著洛繹左腕的黑環細細地撫摸著,見洛繹睜眼後,便露出一個很是單純的笑容。

  某騙子僵硬了。

  為啥葉株會在這裡!他不是不能離開神木嗎!?不對——洛繹仰頭看著那枝葉彌漫天際的大樹,整個人斯巴達了:不是葉株離開神木,根本就是他被天界道送到神木來了……好吧,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裡確實是風鎖雲不可能來的地方,但是這種才出虎穴又入狼洞的奇怪聯想是怎麼回事,他不想面對葉株嗷!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葉株是比風鎖雲更可怕的天然黑不解釋!

  ……我謝謝你了,天界道。

  洛繹內心在默默掩面著,葉株按著黑環,向洛繹問出了每次都會提到的問題:

  “洛繹,你什麼時候才會把它給我?”他略帶期盼地看著洛繹:“向我提出第三個要求吧,無論是什麼,只要是洛繹想要的、想做的、所希望的,我都可以為你達成。”

  “……暫時沒有要麻煩你的事,謝了。”

  “我能夠馬上治好那個人類。”

  “……這個我可以解決,謝了。”

  葉株露出一種近乎委屈的表情,他沒有糾纏下去,鬆開了按著黑環的手。洛繹剛松了一口氣,卻感到葉株的手順著他的左手臂一直向上,直到撫上他的鎖骨,慢慢婆娑著。

  葉株的聲音突然挨得極近:“唔,洛繹,好多痕跡啊。”婆娑著鎖骨的手指向下劃去,在洛繹赤裸的胸口上四處劃動:“這裡、這裡、全部都是……”

  洛繹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他才發現自己自己只披著一件白袍,雖說沒有門戶大開,但該露的、不該露的基本都見光了,尤其是胸口那肆掠的紫青痕跡,更是快閃瞎了某騙子的鈦合金狗眼。

  一瞬間,之前的記憶全部回來了。洛繹心驚膽戰地拍開那只作怪的手,砰的一下坐起,然後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不是因為痛,而是因為不痛……他全身上下似乎被清理過了,這兒、那兒的傷口全部都上了藥般清清爽爽,洛繹已經開始強迫自己不去想,究竟是誰幫忙處理這一切來著……

  葉株收回被洛繹甩開的手,某騙子已經開始垂頭假裝整理衣服不敢再去看葉株的臉。葉株的視線停留在洛繹的耳際,那裡有一塊永遠不會被主人發現的痕跡,紅紅的,小小的,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吮吸出來的所有權印記。

  “洛繹。”葉株開始喚著洛繹的名字,聲音中帶著許些好奇:“交配很舒服嗎?”

  “……”洛繹幾乎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將性器官插入……(省略)……,這種行為很舒服嗎?”葉株看著那個頭越來越低,幾乎快埋入胸口的人,鍥而不捨地叫著洛繹的名字,像是一定要得到一個答案的執拗小孩:“洛繹?”

  “……這個得你自己感受。”洛繹吸氣再吸氣,才把到口的“大人的事小孩子別亂問”硬生生掰過去。

  “我不知道。”葉株搖搖頭,宛若透明的眼珠中一片凝紫:“在來到這裡之前,我未成年;來到這個時空後,我已經沒有物件了。”

  這可是活生生的幾千年的處男啊!洛繹被這個事實擊中了,一瞬間,他感到毫無由來的同情。

  “怎麼會沒有物件呢?你看這裡……”萌妹子多少啊~

  “我不可能和這裡的人類交配。”葉株微微抬起下巴:“我不會和這個時空的任何生靈交流……還有交配。”葉株的聲音很平淡,平淡得聽不出其中的殘酷:“在遇見你之前,我已經有幾千年沒說過話了。”

  “洛繹,你是不同的。”葉株依偎著洛繹,他的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樹葉望向遙遠不知名的所在:“我不屬於這個時空,你也不是這個時空的人,所以我可以和你交流,而不會被‘它們’發現……”

  葉株突然安靜下來,洛繹的思緒停留在葉株話語中的“它們“,他剛想向葉株發問,卻見到葉株那炫亮無比的眼睛,某騙子突然有種不妙的預感……

  葉株用頭挨著洛繹肩膀,眯著眼睛在笑,像是發現了什麼惡作劇般的小孩兒。

  “洛繹,我們來交配吧。”

  “……”

  洛繹沉默地起身,轉身就走。

  誰家的倒楣孩子啊!快領回去!趕緊的!

  沒了依靠而倒在草地上的葉株也不起身,用手撐著下巴偏頭看著某騙子憤而離去的身影,只是單純地感到疑惑。

  “為什麼不答應呢?”葉株眨了眨眼,似乎想到什麼恍然大悟:“唔……洛繹會吃虧的啊,那這樣好不好?”

  葉株笑得很開心,那笑容不含絲毫惡意:

  “洛繹,你和我交配,我就馬上讓那個人類痊癒,好不好?”

  洛繹這次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他不用回頭就知道葉株那一副完全不會意識到自己說錯了什麼的表情。

  眼見洛繹越走越遠,快要離開神木的範圍了,葉株撐起身子,眼睛濃郁成一片漆黑。

  “洛繹,那個人類就要死了。”

  洛繹停下腳步:“他不會死,我會醫好他。”

  “可他確實快要死了。”葉株的眼睛純淨得像纖塵不染的水,同時冷漠得像極寒之地的冰:“殘留的複合激素激發基因維素在他的大腦聚集起一個血塊,現實的壓力讓使他的腦神經不斷受到壓迫,只要不驅除壓力,即使你用針或是用藥,那個人類最終還是會走向滅亡。”

  洛繹轉過身去,葉株與洛繹對視,不緊不慢地說下去:

  “那個壓力,是你。”

  洛繹默認了。

  “洛繹,”葉株很單純地在笑著,他的臉上看不出絲毫惡意:“當初你被那個人類砍了頭時,有什麼感受?”

  “……”

  “痛嗎?難受嗎?傷心嗎?後悔嗎?”

  ——很痛,很難受,很傷心,很……後悔。紅衣人抱著遺物嗚咽著:洛繹,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洛繹、對不起、我懷疑你。

  洛繹、對不起、我殺了你。

  洛繹、對不起、我……愛你啊……

  洛繹按著頭,剛剛腦海中一瞬間閃過的畫面讓他頭暈目眩,他撐著看向葉株,半笑不笑的。

  “頭都掉了,怎麼可能不痛、不難受?”

  “傷心呢?”

  “……或許吧。”

  “後悔呢?”

  “……”

  會痛、會難受、會傷心、但從不後悔。

  葉株的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層薄霧,讓人再也望不進那片純淨。洛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種眼神,帶著一種他看不懂的古怪意味,很久以後他才明白,那就像是一個小孩在明知是禁忌的情況下,故意去引爆一個未知的炸彈。

  “為什麼不告訴他呢?”葉株問:“告訴那個人類,你就是‘洛繹’,‘洛繹’從來就只有一個。”

  洛繹看著葉株,慢慢咧開嘴角開始笑。

  “告訴他?我該怎麼告訴他。”洛繹露出燦爛的笑容:“難道我跑到風鎖雲面前對他說:嘿,夥計,我就是那個騙了你然後被你砍了頭的倒楣蛋?”洛繹的笑容越來越大:“難道要我告訴風鎖雲其實我不是一個人,是鬼?妖?魔?神仙?或者說借屍還魂——這個還比較靠譜一點。”

  洛繹大笑起來:“——你覺得風鎖雲會相信嗎?相信那由始至終只有一個的‘洛繹’,這種無稽之……”

  “我相信。”

  洛繹的笑聲戛然而止,他不可置信地張大嘴巴,身體抽搐了一番——那是他反射性地想要轉身看向來人卻又硬生生地止住了,他不敢回頭,他怕一回頭,就連妄想這一切都是幻聽的餘地都沒有了。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風鎖雲為什麼會在這裡!?

  洛繹又驚又怒地看向葉株,然後震驚地發現葉株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了。

  ——我了個……!!!

  洛繹一口氣沒喘上來,他知道自己被暗算了,雖然不知道葉株為什麼要這麼做,但留他去面對那顆定時炸彈……尼瑪這就是葉株的目的嗎!?無論是風鎖雲把他弄殘了或他把風鎖雲弄殘了,這麼好的機會當然要各種勒索啊豈可修!

  空氣中的罌粟和血腥味越發濃郁,還有那越發接近的沙沙聲,那是腳底劃過草地的聲響,宛如一道催命符種種砸在洛繹的心跳上。洛繹心中的恐慌不受控制地開始暴漲,讓他像只受驚的兔子一樣開始瘋狂地向前逃跑,然而腿才剛剛邁開一步,就被那人從後方抱進懷中,再也無法動彈。

  “我相信……洛繹……無論你說什麼……我都、相信……”

  那人從後面將他抱緊,克制的、顫抖的、帶著無盡的思慕。洛繹的肩頭一沉,那人將頭埋入他的脖頸,顫抖哽咽的話語在洛繹的耳邊模糊成一片。

  “太好了……”

  風鎖雲一遍一遍重複著,呢喃著,哽咽的喉頭讓他的發聲非常艱難,但他依舊一直一直在重複,聲音嘶啞而低沉,最後哽咽得吐不出聲音來。

  “……太好了……”

  太好了,你還活著。

  太好了,你在這裡。

  風鎖雲幾乎是在歇斯底里而又壓抑地哭泣了,那嘶啞沉重的聲音發洩著那人所有的痛苦和絕望,宛如決堤的洪水暴漲著卷席起所有人,讓人被那片悲愴之水壓抑透不過氣來。

  太好了,我沒有失去你。

  洛繹,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洛繹只覺得他所有的神經細胞末梢都因那哭聲而顫抖,原本想要吐出否認的話語的嘴,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感到萬分難過,風鎖雲身上的絕望和悲愴完完全全地傳到他身上,洛繹甚至覺得,只要他一拒絕風鎖雲,那人頃刻就會死去。

  風鎖雲,該說對不起的那個人,從來不是你。

  [天慶四十*年,樓中樓,風鎖雲。對他好吧,你欠他的。]

  [此信于天慶四十九年交給一個忠於你的人,此是一個輪回。]

  輪回、輪回,從天慶四十三年到天慶六十六年,那封信究竟是一個起因,還是一個終結,就像一個圓追尋不到它的起點和終點,他和風鎖雲也是如此,他將風鎖雲從小帶大,風鎖雲因他毀了半輩子,在欠和還的途中不斷迴圈,直到最後才發現已經糾纏不清了。

  洛繹閉上眼,身體微微後仰將重心向後移去,風鎖雲瞬間就感受到了,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將洛繹抱得更緊了。

  “洛繹……我終於找到你了……”

  “……好久不見了,風鎖雲。”



69、第十一騙 相處X差距X不安



  【~洛繹的一天~

  卯時:起床。更衣者:風鎖雲。

  辰時:早餐。陪食者:風鎖雲。

  巳時:施針。施針對象:風鎖雲。

  午時:午飯。陪食者:風鎖雲。

  未時:午睡。看護者:風鎖雲。

  申時:閒逛。陪伴者:風鎖雲。

  酉時:施針。施針對象:風鎖雲。

  戌時:晚餐。陪食者:風鎖雲。

  亥時:入睡。熄燈者:風鎖雲。

  子時:睡覺。守夜者:風鎖雲。

  丑時:睡覺。守夜者:風鎖雲。

  寅時:睡覺。守夜者:風鎖雲。

  ……】

  洛繹:“……”

  攻略無視某騙子那蛋都要碎掉了的表情,繼續毫無感情得念下去:“以上,為player/風鎖雲的一天。據測量,這些天player和風鎖雲的最長距離為5.3324米。”

  洛繹掩面:“不要用那麼精確的數字來提醒我這麼虐的事實……”

  “player,風鎖雲很在意你哦咪嗦。”穿越細細地重複著:“很在意很在意,咪嗦。所以對他好一點吧,player。”

  “……我知道。”洛繹神色複雜 地看著門紙上那單薄的倒影——風鎖雲就這樣固執地將自己拴在洛繹的身邊,如同十三年前一樣,從未改變。

  分離的時間到底有多長?對於風鎖雲來說,已經太久太久了,足以使一個少年抽長成青年;但是對於洛繹來說,他與風鎖雲僅僅是幾個月沒見,連半年都算不上。這其中的差距,該用什麼來填補?洛繹現在是惶恐的,面對已經可以說得上是陌生的風鎖雲,他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麼態度去面對。之前還可以偽裝成陌生人不去多想,但身份被戳穿後的如今,他根本不知道應該怎麼和風鎖雲相處——風鎖雲已經不是“熊孩子”了,而他也不是過去那個唯唯諾諾的“小廝”。

  從那天到現在,他們相處的時候沉默居多,說話也像是例行公事似的,帶著不清不楚的尷尬。風鎖雲從未向洛繹質問過去的事,比起洛繹的坐立不安,他完全不在意那若有若無的尷尬和距離感,像是只要能看到洛繹,他就滿足了。

  至少現在風鎖雲對哥的治療配合無比。洛繹苦中作樂地想,看著風鎖雲的氣色一天比一天好,某騙子頓時覺得前途一片光明——話說這微妙的即視感是怎麼回事……

  洛繹下意識地忽略心中的一抹不安,這種不安自他與風鎖雲重逢的那一刻就有了,時不時地刺一下心臟。洛繹總覺得那漂亮的紅衣青年像是快要燃盡的煙火,返照回光地綻放出自己最後的美麗。這種聯想讓洛繹很難受,但他完全找不到源頭,只能像是受刑人去等待最後的判決。

  洛繹站起來快速地走向房門,推開,一眼就望見了佇立在門柱旁的絕色青年。風鎖雲站在對面,下垂的長而卷地扇起,露出的一雙眼幽深浩瀚,像是吸人魂魄的妖異,望進去便再不能脫身了。即使知道對方並沒有刻意做出引誘,但那渾然天成的媚意與魅惑依舊勾得洛繹失了一瞬間的神。

  洛繹咳了一聲速度轉移了視線,囁嚅地說了一句:“我去拿藥。”

  媽媽這不科學!世上怎麼能有妖孽到這種境界的人!這是犯罪!

  某騙子近乎落荒而逃地向外走去,很快他就聽到跟上來的腳步聲,很輕,似乎稍不注意就會忽略了。

  那雙眼……當初是極其純澈無暇的,即使帶著天生的媚意,卻依舊純粹得不含絲毫雜質,完全不是現在的“妖”。洛繹這樣想著,不禁難受起來,因為他發現造就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就是他。

  ——你真的是去還債的嗎,是欠債才對吧?

  有個聲音如實說道。

  洛繹抿了抿嘴角,他站在藥房前,卻久久沒有推門,思緒不知道飄到那裡去了。

  然後悲劇發生了。

  藥房裡面的人或許沒有注意到外邊佇立個人,“啪”的一聲推開大門,洛繹“啪”的一聲捂臉蹲下。某騙子感到很受傷很受傷,就在他難得思考人生自我反省的時候上天給了他“一巴掌”,於是他果然不適合走文藝路線麼麼麼……

  出門的人驚呆了。洛繹只覺得腦中嗡嗡作響,耳邊一陣巨大的耳鳴聲,周圍的血腥味濃郁起來,他好像感覺到有人在叫他,似乎驚慌失措地想要扶起他。

  “我、沒事 ……”

  洛繹剛抬頭,鼻腔就一股熱流湧下——尼瑪他說血腥味怎麼這麼濃郁,敢情不是風鎖雲身上的味兒而是他流鼻血了豈可修!

  紅衣青年的表情瞬間就變了,他的瞳孔緊縮成一點,直勾勾地看著洛繹那淌下的鮮血,眼角的 紅蝶擰成一個猙獰的形狀。洛繹直覺不妙,他捂著鼻子大叫:“風鎖雲!”

  可還是遲了。只聽“咚”的一聲,一個圓溜溜的物體級滾到洛繹的腳邊,灑落一地鮮血。紅衣的妖孽心滿意足地晃了晃沒了頭的屍體,隨手扔開,然後小心翼翼地湊到洛繹面前,像是在討好,又像是在邀功。

  “洛繹、洛繹,還痛嗎?你看,我把傷害你的東西除去了。我把他們殺掉,洛繹,若有讓你不高興的存在,我通通都把他們殺了。”

  洛繹僵在原地,鼻腔裡外都是血的味道,竟說不出哪邊更加濃郁一些。他直勾勾地看著腳邊的那顆頭顱,那是一個英俊的少年,大大的眼睛中盡是不可置信和驚懼。洛繹盯著那雙熟悉而陌生的眼,如墜冰窟。

  ——窗邊是“偽物”原先是一位富商的獨子,因為他的眼睛很像“他”,於是我把他弄回來了……

  這是“偽物”,壞掉了。

  遠處傳來匆忙的腳步聲,洛繹茫然地看過去,走廊的另一端,一名灰衣男子遙遙望了過來,見到洛繹和風鎖雲時臉色一變。當那名男子視線向下看到少年的屍體時,他的臉上根本沒有表情了,只留一片煞白。灰衣男子給洛繹一種極其熟悉的感覺,那微帶佝僂的身子和唯唯諾諾的眼,這些代表什麼,洛繹再清楚不過了。

  ——樹下的那個“偽物”不是我收回來的,是教主親自帶他上山的,曾經是七星劍門下的一員。你發現了吧,他的氣質最像“他”……

  那也是“偽物”。

  事實上,無論是那名少年、男子,包括現在的他,通通都是過去那個“洛繹”的“偽物”。

  風鎖雲看到灰衣男子,似乎略帶疑惑地思索了一番,他的目光在男子和少年的腦袋上遊弋了一陣子,像是突然記起什麼而慌張起來。風鎖雲緊緊挨著洛繹,聲音惶恐而顫抖,像是個怕被拋棄的小孩,語無倫次地解釋著,乞求著父母的原諒。

  “洛……繹,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這、這些都是偽物,是亡夫人帶給我玩的偽物——原諒我、洛繹,那時我太想你了……太……寂寞了啊……”

  紅衣青年的聲音開始哽咽,大而斜飛的丹鳳眼中一片氤氳霧蒙,洛繹看著這樣的風鎖雲,心中一片悲哀。

  不值得啊,風鎖雲,根本不值得,錯的根本就不是你。

  見洛繹沒回應,風鎖雲似是越發著急了,他的臉色驀地蒼白一片,壓著嘴低低地咳了幾聲,那悶在胸肺間的咳嗽像是有獸在咆哮,聽起來駭人無比。強烈的不安襲上了洛繹,他看著風鎖雲把手放下,嘴角手心一片鮮紅。

  怎麼回事——!?

  洛繹慌張地為風鎖雲切脈,風鎖雲像是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的異常,用那只沒有被學染紅的手小心翼翼地抓住洛繹衣袍的下擺,語氣虛弱而執拗地說道:“洛繹,原諒我、原諒我好麼……是不是他們都不在了,洛繹才會原諒我呢……?”

  說到最後,風鎖雲輕輕側過頭去,狹長的丹鳳眼瞥向遠處的灰衣男子,語句間盡是嗜血和殺意。

  “我原諒你!”洛繹臉色蒼白地大叫:“我原諒你了,所以你別動,乖乖地別動……”

  就在剛剛,洛繹驚恐地發現,對面那人那將近油盡燈枯的身體。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啊!明明、明明之前還好好的——眼前的風鎖雲像是幾天幾夜不吃不喝不眠……等等,不眠?

  “所以我說了,風鎖雲很在意你,咪嗦,太在意了。”熟悉而緩慢的聲調子啊耳邊響起:“攻略告訴你了哦咪嗦,風鎖雲一直一直在守著你,無論白天。還是晚上咪嗦。”

  洛繹響起之前攻略一本正經對他念的行程表,才發現裡面所包含的資訊是何等殘酷。

  “你……”洛繹的聲音開始發顫,他想要對著對面的那個人大吼大叫,聲音卻堵在喉間發不出來:“你都不睡覺的嗎……!?”

  風鎖雲炸了眨眼,他小心翼翼地將頭湊到洛繹的肩窩,見洛繹沒有反對便安心地靠了上去,放鬆了身子。

  “睡不著呢,洛繹……只要一想到你會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消失了、不見了,我就害怕得完全睡不著……”

  洛繹的喉嚨一緊:“……我不會消失。”

  “我知道,我說服過自己了……但我總是忍不住去想,這是一場夢,睡過去醒過來就什麼都沒了……”

  風鎖雲像是為了確定洛繹的存在般用手環上洛繹的身體,用力圈住卻不敢將力作用於洛繹身上。洛繹用力抓住風鎖雲的胳膊,低聲吼道:“風鎖雲,你看看我,看看我,我就在這裡!”

  “我知道,我知道。”風鎖雲一邊囁嚅一邊抱著洛繹顫抖:“可我就是……害怕啊……”

  最可怕的不是無望,而是給了希望後,再贈予絕望。

  洛繹的臉色變幻了數次,最後妥協似地歎息一聲。大腿揪起他家那只永遠長不大的死小孩,直視對方迷茫的目光。

  “現在,回房!”洛繹一字一頓,近乎咬牙切齒:“老子陪你睡!”



  70、番外 偽物



  他一向是一個懦弱的人。武功不高,長相平凡,性子說好聽一點就是溫和老實,難聽一點就是軟弱可欺。因此,即使作為大師兄,同輩的師弟師妹們沒一個看得起他,“大師兄”向來是他們使喚他的名目。

  他也曾感到委屈過,也曾小小的抱怨過,但只能換來一身取笑,至於反抗,他是萬萬不敢的。久而久之,他已經習慣於唯唯諾諾的姿態了。

  因為魔教頻繁的運動,武林中的氣氛日益緊張,各正道門派聚集舉辦了武林大會。最後選出的武林盟主還是很有能力的,針對魔教作出了種種部署,雖說不能將魔教斬草除根,但一定程度上遏制住魔教的擴展。

  然後有一天,盟主給他的門派裡下達了一個重要任務:混入魔教總壇,竊取情報——這任務說白了就是送死。“紫霞霧,碧玉水,極樂林,奈何橋,須臾山,黃泉,神木,六道,此之謂輪回。”這句口訣只要是行走江湖的都知道,要想進入輪回教的總壇須臾山,首先第一道“紫霞霧”就可以令無數人鎩羽而歸了。再來,輪回教現任的教主可謂是惡名遠昭,撞見他的江湖人除了死還是死。

  進入須臾山=服用輪回丸=被輪回教控制

  遇見魔頭=死

  以上恒等式令那任務變成了燙手山芋,他所在的門派七星劍門也算是個鼎鼎有名的大門派,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門主和長老們拉不下臉去糊弄盟主:捨不得門派中的精英弟子,卻又不能派一些無名之徒去做樣子——知道他們想到了他,頓覺豁然開朗。

  他是二十九代的大弟子,名分上是絕對夠的,天資不高屬於那種失去也不會心痛的,。長相更是混入人海便尋不著了 ,於是他就這樣被“委託重任”地上路。

  即使門主和師傅再怎麼將他所要做的事昇華,他知道他被放棄了。雖然有些難過,但服從的慣性讓他聽話地收拾好行李,麻木地向須臾山進發。

  然後,他遇見今生今世然他忘不了的人。

  第一次遇見那人,他驚呆了。因為他根本無法想像傳說中殺人如麻嗜血成性的魔頭竟然、竟然是這麼一個、一個……他匱乏的頭腦想像不出任何足以形容對方那驚世之容的詞,整個思維一片空白。

  見對方望了過來,他下意識地垂下頭縮起腦袋,像個做錯事的被抓包的小夥子般無錯地漲紅了臉。他聽不到任何聲息,但風的流動已經告訴他:對方已經來到了他面前。

  然後他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再醒來時——他根本沒想過他還有醒來的機會——有人告訴他:這裡是須臾山,以後你就安安心心地呆在這裡吧。

  他不解,那個人——那是個臉上戴著黑紗的女人,似乎看出了他滿頭的疑問,冷漠地拋下一句就離開了。那句話他一直記得很清楚,因為那是他在 須臾山存在的意義。

  ——我不管你的過去。從今天起,你就是偽物,供教主觀賞玩耍。記著,不要讓教主厭煩你,也不要讓教主太喜歡你,會沒命。

  那時候的他聽不懂,但之後的日子向他展示了一切,他明白了何謂……偽物。

  那人看著他,永遠只是在看著一個人的影子,他就像是一幅畫、一個花瓶擺在那裡讓那人觀賞。那人對他很好,事實上他呆在須臾山的日子比他過去幾十年加起來還要好,他閑來無事練功,那人甚至願意為他尋來各種珍品重塑根骨,讓他去將另一個門派的武功發揚光大。但這種好就像是收藏家將自己喜歡的花瓶打磨上蠟,純粹是為了使花瓶更好看一些。

  ——當他意識到那其中的不甘後,他知道他開始貪婪了。他不甘做一個偽物,不甘做一個替代品,他從不敢妄想去得到那人,只是希望當那人看著他時,僅僅只看到他而已。他看過被那人厭倦後的下場,也知道當偽物達到“以假亂真”的時候,那人會怎樣欣喜地將偽物肢解,去填充那永遠填不滿的頭骨。但這些並不能讓他感到害怕,反而讓他不甘更上一層。

  很想知道,被那人如此眷念的“洛繹”,究竟是什麼樣的人。他在這樣想的時候也在可悲而不堪地慶倖著:幸好,“洛繹”已經死了。

  直到有一天,亡夫人領了一個人到他們面前。他以為那將會是他們的新同伴,一個新偽物——這次的偽物會有什麼像呢?眼睛、鼻子、還是嘴巴?

  接下來一切搜亂了套,他以為會一直持續下去的日子被體無完膚地打破。

  那是“洛繹”的孩子,他茫然地想著,是“洛繹”的……孩子?

  ——根本比不上,比起他們這些“偽物”那是最接近原裝的“半成品”。

  他馬上就知道,偽物被處理的日子不遠了。但他還是抱著一絲小小的幻想,知道他去尋藥房的小安,那鮮血淋漓的場面直接將他最後一絲妄念硬生生粉碎。他從來沒有見過那人那樣看他的眼神,卷席著無盡的煞氣,光憑那殺意他就要窒息了。

  他茫然地被帶回去,不知過了多久,亡夫人再次來到他面前,一如既往地冷漠著,但看著他的眼神中帶著一抹恰到好處的憐憫。

  亡夫人說:你們沒用了。

  他深深地看著亡夫人,和身後的侍衛,突然暴起。

  他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

  ——為什麼不想死?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他還不能死,他還要、還要……!

  普通侍衛攔不住他,可笑的是他那身功力就是那個想要殺死他的人給他的!

  他慌不擇路地四處逃竄,隨著修羅道的出動,他漸漸被逼到一處深林邊。他沒有多想,直接闖入深林,而輪回教的人卻似有忌憚地停在深林外,不敢入內。

  他進入林子後才發現這林子的占地面積極大,他走了很久都只能看到一片樹木。就在他氣喘吁吁地休息的時候,一個打扮奇異的白袍人出現在他眼前,黑白分明的面具很好的昭示了他的身份——傳說中最神秘的天界道。

  無視了他的驚惶,天界道聲音平板地開口。

  “吾等遵循神木的意志,前來協助你。”

  什……麼?

  “吾等遵循神木的意志,將星錚送回七星劍門,並贈予汝等所渴望的。”

  葉株目送著天界道和星錚離去,他靠著神木,手繞著青草,似在自言自語,又似在對看不見的人說話。

  “洛繹,我很無聊啊,來陪我玩兒吧?”



  71、第十二騙 睡覺X瘋魔X妥協



  洛繹坐在床頭,盯著手中的書卷,良久,他無可奈何地歎息,側頭瞅向那個一直一直在看他的人。

  “怎麼還不睡?”

  風鎖雲躺在床上,蜷在洛繹的腿側,血色的外袍已經脫下,身著白色單衣的青年看起來帶著難以言喻的脆弱感。他的臉在洛繹的陰影中晦暗難辨,唯有一雙眼睛灼熱近乎癡迷地看著洛繹。

  見洛繹低頭看過來,風鎖雲近乎反射地顫了顫,如絲的黑髮滑了下來遮住了他的眼。久許,微弱顫抖的聲音才泄了出來,帶著極度卑微的渴望與祈求:

  “洛繹……我可以摸摸你嗎?”

  那虛弱的請求因緊張和害怕帶出絲絲顫音,即使看不到風鎖雲的臉,他也能想像出那人的神情到底有多惶恐和淒哀。

  洛繹沒有說話,他的手垂下,落在一片溫熱上。那是風鎖雲的手,因長年動武而生出許多繭,不復記憶中的柔軟滑膩。風鎖雲頃刻就握住了洛繹的手,十指相扣,在那一刻他的身體終於不再緊繃,無力地癱軟下來,像是得到了某種救贖和釋放。

  “……真好。”風鎖雲向洛繹的身邊擠了擠,臉靠著他的腿呢喃著:“洛繹是溫熱的呢……”

  他呢喃著,聲音低沉模糊了去:“終於不會冷了……”

  洛繹的瞳孔瞬間緊縮,他看著風鎖雲將他的手小心翼翼的抱在懷中,蜷縮起身體。長久的疲倦和緊張透支了青年所有的精力,很快風鎖雲就沉沉睡去。那人並沒有將他的手抱得很緊,熟睡了甚至更加將手臂放寬,擺出了一個特別的姿勢——這是一種習慣,那個姿勢像是在環抱著一個特別的物體,那物體比洛繹的手要大,而且是球形。

  洛繹第一次覺得呼吸是如此艱難,那柔軟而尖銳的姿態深深刺痛了洛繹的眼,他無端的憶起很久以前他在一家酒樓,聽著其他人嬉笑著談論起一個魔頭:那個魔頭喜淫濫殺,喜好白骨,據說他抱著一個灰白的頭骨片刻不離手。

  這叛經離道的行為在他人看來是飯後最好的談料,但對知情人來說,那該是怎樣一種深沉絕望的情感。

  洛繹……你知道嗎?

  洛繹坐在陰影中,低頭像是在凝視著風鎖雲,又像是在沉思者什麼,最後,他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仰頭開始無聲地苦笑。

  ***

  洛繹是被一股尿意憋醒的,然後他才發現他不知不覺靠著床頭睡著了。

  暖橘色的光斜斜地照入房間,只在門窗周圍留下光路,看樣子是到了酉時。洛繹低下頭去,那人依舊睡得很沉,仿佛連姿勢都沒有改變過。

  洛繹想要抽出手,但又怕吵醒風鎖雲,這時候天籟之音響起。

  “需要提供輔助嗎?player。”

  必須的。

  “我表示,player可以使用12.4%的力氣以0.7的速率從27.9度角將手抽出來,偏差值可以為0.5~1.4。”

  ……你那和“敲擊AABB+上下鍵,發動招式‘瞬影抽手’”有啥區別!啥區別!?

  “支援一被駁回,確定使用支援二。”攻略無視某騙子無聲的咆哮,非常淡定無感情說著:“檢測目標的腦波,當目標進入淺層睡眠時提醒player,player應當停止;當目標處於深層睡眠時,player可以繼續。”

  ……求問你那是123木頭人、木頭人、還是木頭人呢?

  因此,在作弊器的幫助下,某騙子非常成功地從房間離開。攻略表示很有意思;穿越表示一直圍觀,咪嗦;騙子表示……擦!

  紓解了生理需求,洛繹正打算晃回房去,然後遇見了意外之人。

  “我有話要和你說。”

  一身黑衣的女子如是說道,她看著作出洗耳恭聽樣子的洛繹,雙眸裡閃過異樣的情緒。

  她問:“你想要什麼?”

  洛繹愣了。

  亡夫人冷冰冰地說下去:“權勢、財富、還是美色——你想要從教主那裡拿到什麼?”

  錯愕過去,洛繹勾起唇笑了:“如果我說我想要的是‘風鎖雲’這個人呢?”

  亡夫人的眼神波動了一下,語氣似嘲諷似憐憫:“你得不到他。”她如此篤定地道:“這世界上已經沒人能得到他,即使你假扮‘那個人’——”

  洛繹臉色怪異地打斷她:“你認為我是假扮……?”

  亡夫人冷冷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果然這樣才是正常人的反應吧……”洛繹嘿嘿地笑起來,笑容中包含一種無奈、還有一絲近乎妥協的寵溺:“風鎖雲,你怎麼就不懷疑呢?”

  懷疑他是假的,懷疑這一切都是精心準備的騙局,人死不能複生是常識吧?所以說,為什麼不懷疑呢?

  ——我相信……洛繹……無論你說什麼……我都、相信……

  這樣不質疑的你,讓某個騙子根本沒了說謊推脫的心情。

  洛繹對著亡夫人笑,用著開玩笑的語氣再一次道:“如果我說‘洛繹’從來只有一個……你信嗎?”

  在亡夫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洛繹已經自發地接下去了:“不信也無所謂。”

  無所謂,都無所謂,只要那個人相信,這就足夠了。

  “我不在意。”亡夫人驀地回道:“不管你是真的、還是假的,我都不在意。”她看著洛繹的目光毫無溫度:“我只在意‘洛繹’這個存在。對於我來說,‘洛繹’的出現,只有一個結果。”

  黑衣女子極輕極輕、像是哼著歌謠般輕柔地說:

  “‘洛繹’殺死風鎖雲。”

  夕陽的光照在兩人之間毫無溫度,四周的空氣擠壓在一起令人窒息,連遙遙的寒蟬叫聲也被無限拉長地傳過來。

  洛繹張開了嘴,他大約是想要反駁,但是心裡有個聲音在悉悉索索地重複著:她是對的——“洛繹”將會殺死風鎖雲。從見面以來的不安終於找到了源頭,早就意識到了,風鎖雲對洛繹那種近乎瘋狂的依賴和眷念,這種依賴甚至變成了一種“癮”,他癡迷著名為洛繹的存在,神經不安地守著他的“寶藏”,終日活在恐懼和不安中,日益緊繃的神經最終將在某一天啪地一聲斷裂,世上便再沒一個叫風鎖雲的人了。

  葉株說,那個人類最終還是會走向滅亡。

  “你懂嗎。”亡夫人毫無感情地陳述著事實:“‘洛繹’對教主來說不是良藥,而是毒品。”

  他知道啊,所以他才下意識地避免了與那人的相認,最後卻功虧一簣。

  “所以你必須消失。”亡夫人冷漠地看著洛繹:“然後我會告訴教主,你只不過是一個騙子。”

  “沒錯兒,我是一個騙子。”洛繹習慣性地用手按著黑環,他看著黑衣女子意義不明地笑了:“我曾以為你是恨他的,原來……”

  黑紗蒙住了亡夫人的表情,但那雙不復冰冷的眼眸暴露了她的情緒波動。黑衣女子沉默了一刻,然後突然抬手,將一直蒙著臉的黑紗放了下來。

  洛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對方的臉,即使從攻略上看到過,但現實帶給他的衝擊依舊不小。記憶中的燕浮生雍容清秀,如同一株幽蘭讓人驚歎而不敢褻瀆,而此刻眼前女子的容貌已成為喝嚇夜哭郎最好的詞彙。無數刀痕縱橫在那張原本清秀無比的臉上,深深淺淺駭人無比。毀容的人洛繹之前也見過不少,他在西燕國的那名小廝更是被毀得徹底,但洛繹之所以驚訝是因為他知道這些傷是……

  “這是我劃的。”亡夫人的聲音中沒有絲毫感情:“當他把我從地獄道放出來的時候,我一刀一刀劃下去,每一刀我都記得。”

  “因為這樣,我才會把刀子留在身邊而不是刺進他的脖子裡。”

  “我毀去容貌,放棄過去身份,成為人間道主,你知道為什麼嗎?”

  雖然是在問對面的洛繹,但亡夫人的注意力完全不在洛繹身上,像是沉湎在回憶中微微失神著。

  “因為只有讓風鎖雲活著,才是最大的報復。”

  ——只有讓我活著,才是最殘忍的懲罰……

  那一天,那人將她放出來,這樣癡笑著說。

  ——能記住他的人,不多了啊……

  “閒聊到此結束。”亡夫人將面紗戴回去,洛繹只覺得雙臂一沉,兩個侍衛從後方將他擒住了,黑衣女子冷漠地宣告著:“你該消失了。”

  “亡夫人!亡夫人!”驚慌失措的聲音由遠而近。

  “教、教主他發瘋了——”一名人間道氣喘吁吁地飛奔過來,邊跑邊大叫:“教主殺了好多人!紅殿、紅殿已經毀得只剩下一、一間房了……!”

  亡夫人皺了皺眉頭:“還不去把那東西給他?”

  “沒、沒用!”人間道急得連尊稱都忘了:“教主抱著頭骨,一追到人就問、就問洛繹在哪裡,無論回答什麼都會被殺掉!完全阻止不了教主——”

  亡夫人愣住了。

  ***

  等亡夫人一群人趕到紅殿時,場面比她想像得還要嚴重得多。老遠就能聽到宛如野獸撕心裂肺的咆哮,到近了發現地上幾乎都是殘岩斷壁和屍體,鮮血將這片地染得快要成為名符其實的“紅殿”了。

  洛繹一眼就看見中心的……魔。強烈的煞氣逼得所有人無法接近,白色的單衣早已被染成血色,純黑的長髮沒有絲毫光澤,一雙赤紅的眼眸混沌地看著四周,茫然而急切地追尋著什麼。

  “洛繹……洛繹呢……把洛繹給我啊……快把他給我啊!!!”

  最後一句尖嘯幾乎快刺穿了所有人的耳膜,像是瀕危猛獸垂死的吼叫。洛繹捂著淌血的耳朵,很是吃力地開口:“風……鎖雲……”

  世界變得極靜,懾人的煞氣像是瞬間凝固,“咚”有個物體掉落在地上,軲轆地滾了滾,洛繹只覺眼前一片紅影,然後他被魔死死地抱在懷中。

  “洛繹!洛繹!洛繹!”

  那人在一聲聲叫著,越來越大,越來越快,在他的腦袋中炸響,最後竟似飛鳥染血的啼叫。那人緊緊抱著他,像是恨不得將他按入血肉裡,再也無法分離。

  洛繹的胸腔被狠狠擠壓著,根本說不出話,他困難地伸出手,將那個惴惴不安惶恐到極致的孩子抱住,同樣地用力。

  我在這裡,我就在這裡。

  風鎖雲的聲音逐漸低了下來,他用已經變得沙啞的聲音顫抖地祈求著:“洛繹……不要離開我,你離開我,我就發瘋。”

  洛繹含糊不清地回答:“嗯。”

  風鎖雲像是被安撫了,他稍稍放鬆了雙手的力量,卻依舊死死地纏著洛繹,連脖頸都膠在一起地纏著。

  “洛繹……”那人微帶惶恐地問:“你怕我嗎?我知道這樣不正常,可我改不了,我改不了,洛繹。"

  “……不會。”

  “洛繹。”風鎖雲嗚咽著:“我愛你,我愛你啊……”

  沒人能看到的地方,洛繹的神情變幻了數次,像是在掙扎、又像是恐懼,同時帶著說不清的悲哀和痛苦,最後妥協似的歸於平靜,神色間變得溫柔起來。他抱著那個執拗到極點的人,閉上了眼,第一次做出了回應。

  “恩,我知道。”



  72、第十三騙 無名X蓋亞X起端



  華服女子忡愣地看著手中的茶杯,然後猛地回過神來,略帶歉意地看向身邊的玄衣少年:“……抱歉,剛走神了。”

  “姐!”玄衣少年無可奈何地叫了一聲:“這句話你已經對我說了五次了!”

  “……抱歉。”

  “不用和我道歉,你該對我講的是發生什麼事了。”旋空兒看著他的姐姐,精心描繪的妝容也擋不住女子微帶點憔悴的愁容,少年有些憤憤不平地道:“是不是因為皇上?他又納妃了!?……姐,我早就告訴過你不值得啊,只要、只要他還是皇帝,姐姐就不可能是他唯一的女人。”

  玄妃癡癡地看著茶水中的波瀾,不知她聽進去多少。旋空兒見狀越發氣悶,他的姐姐什麼都好,就是過於執拗。他家是武林中一個大世家,專研遁形和機關之術,以他們家的條件什麼樣的男人招不到,但他的姐姐偏偏就,偏偏就認定了楚苛己——北楚的一國之尊,不顧家人的反對毅然嫁入皇宮。旋空兒不只一次去說服他的姐姐:伴君如伴虎,以那人的身份而言,女人對他來說都是可利用的籌碼,就算有寵愛,也是可以分割的,並且有時間限制的。但每一次旋空兒都鎩羽而歸,他想不通,那個男人到底有什麼吸引姐姐如此義無反顧,用情如此之深?

  玄妃終於不再看茶杯了,她望向一個方向,聲音柔弱近乎呢喃:

  “無名閣已經建好了……他……很久都沒有來了。”

  “什——?”

  “空兒,我倦了。”玄妃放下手中的茶杯,神情疲憊:“下次再聊罷。”

  旋空兒離開軒霧苑的時候頗有不甘,他沒有馬上離開皇宮,而是潛伏在陰影中四處打探消息。

  新建好的無名閣正是宮中最盛行的話題,太監宮女們無不在討論這一切不詳的新建築:沒有名字、不知用處,只知道是皇帝自春獵回來後就大力建造的一棟小樓,坐落在皇帝的寢宮附近。皇帝幾乎每日都會在裡面逗留一段時間,只允許一個又聾又啞不懂文書的老太監進去打掃,任何人進去格殺勿論。有人說皇帝在裡面藏了一名佳人,皇帝過於喜愛所以不允許任何人去覬覦她的美色,理由是自從無名閣建起後,皇帝就再也沒有叫人侍寢了;還有人說那裡面被皇帝放置了無價之寶,皇帝每次要去觀看一番才能滿足,因為從來沒有人給無名閣送過飯食,所以裡面不可能是人,只能是異寶奇物。

  旋空兒思索了一番,憑著初出牛犢不怕虎的蠻勁,他向打聽好的無名閣方向摸去。

  ***

  晶瑩的物體在昏暗中幽幽地散著光芒,被冰一樣的晶體包裹的玄衣男子時間依舊靜止在伸手的那一刻,無機質的眼睛哀求地看著前方。一雙手隔著晶體摸上那雙染著無盡祈求的眼睛,楚苛己癡迷地湊上去,喃喃地問:“你在看誰?”

  “你在求誰?”

  被冰封的人給不了他回答,楚苛己用手順著男子的輪廓一遍遍撫摸——即使他只能摸到一片柔軟溫潤的晶體。

  “不管你之前在看誰,現在你只能看我了。”

  滑軟的晶體像是一戳就會破掉,楚苛己卻完全不敢去破壞它絲毫——因為他根本就不知道,褪去晶體的包裹,究竟會迎來奇跡的新生,還是徹底的腐化。既然如此,那就維持下去罷,只要能看到他,楚苛己就感到一種無上的滿足了。

  處理公務的時刻快要到了,楚苛己最後眷念地看了一眼凍結在晶體中的玄衣男子,轉身走出了無名閣。

  過了一陣子,房門吱呀一聲再次被推開,一個小小的黑色身影迅速溜了進來。旋空兒摸了一把額頭的汗,頗有些自得,只憑機關和繁鎖根本難不住出自空門的他。幸好皇帝將所有人趕離無名閣,否則他要混進來還要一番功夫。

  旋空兒眯起了眼,開始打量這個被傳得神乎其神的無名閣,他想要找出讓他的姐姐被冷落的線索。待旋空兒看到屋子中間的晶體後,他徹底地呆傻了。

  ***

  洛繹廢了很大一番力氣才把風鎖雲哄睡覺,事實上洛繹更覺得風鎖雲是昏過去了,即使這樣,風鎖雲抓著洛繹的手也沒有絲毫鬆懈。

  在昏睡的前一刻,那人還在不斷地哀求著:

  洛繹,別離開我,不要離開我……

  “你抓著我,我就不會跑了。”

  洛繹側躺著,聲音含糊了去。他躺在風鎖雲的懷中,看著環住他的雙手,不知道是過於用力還是其他什麼原因,顯現出異樣的蒼白。

  身後的呼吸逐漸輕了下去,變得平穩起來。洛繹卻有些了無睡意,他覺得他在想很多事,事實上卻什麼也想不起來,只能盯著眼前的虛空一直一直發呆。

  “我表示player決定留在這裡。”這時候攻略出現了,沒有抑揚頓挫的聲線直接在洛繹的腦中響起:“plyaer不打算回到原時空了嗎?我表示疑問。”

  我會留在這裡,也會回到原時空。

  “……我表示不懂。”

  洛繹無聲地笑了:有了“重生”服務,哥就可以不老不死——我會一直陪著風鎖雲,直到他再也不需要我時,哥就回原時空。

  “我表示不解。”攻略沉默了一陣:“經情感腦波檢測,player並不希望一直活著,為什麼執著于回原時空死去?”

  洛繹沒有馬上回答攻略的疑問,他沉默了一瞬,然後反客為主地提出另一個問題:之前穿越告訴我,同一個時間節點不允許存在兩個相同個體。也就是說,我不能穿越到“已經有洛繹存在”的時間中,對嗎?

  “無誤。”

  是“不允許”,而非“不可能”,是這樣吧?

  “無誤。”

  洛繹笑了,似乎終於放下了心裡的一塊石頭。

  為什麼不允許?讓哥來猜猜……是因為“歷史的指標”對吧?這詞是你告訴我的。洛繹眨了眨眼,他無聲地問:那麼,“歷史的指標”到底是什麼?

  攻略長久沒有回應,不知道是因為洛繹出乎意料的提問,還是在組織語言回復,又或者是因為這是個禁忌的話題。

  而這時穿越出現了。

  “player,你聽說過‘蓋亞’嗎?咪嗦。”穿越輕輕地說道:“——那就是‘歷史的指標’哦咪嗦。”

  洛繹愣了。

  “還記得文明的劃分嗎?咪嗦。”穿越以它那緩慢的聲調一點一絲地說下去:“所有的時空都有文明標記,文明程度越高,它的文明代號越小咪嗦,還記得吧?其實呢,宇宙中最高的文明是第二文明,而非第一文明哦咪嗦……第二文明,已經無限接近真理了,咪嗦。”

  “在第二文明之上,我們稱之為:第一元素。它並不是一個文明,而是世界的一個構成,一個秩序,一個規則,一個真理,也就是‘歷史的指標’哦咪嗦。用player家鄉相近的說法,就是‘天道’,它們就是相當於那樣的存在,在不同的時空的不同時間地點有不同的稱呼咪嗦喲:世界本源,王道,大蛇,祖……每個時空都有屬於它的歷史指標,蓋亞就是歷史的集合、一個世界的意識,咪嗦。它們不斷地觀察著歷史,修正著歷史,將不屬於該歷史的存在抹殺——它們就是那樣的存在咪嗦。”

  等一下——洛繹打斷了穿越的話,有些急促地問下去:這樣說來的話,不屬於這個時空的我為什麼沒有被抹殺掉?!

  “因為有穿越。”攻略再次冒頭了,不含一絲情感地接下去:“根據第二文明最新監測定義,‘穿越’具有兩個作用:其一,穿越時空材料;其二,遮隱功能,減小被歷史的指標發現的幾率。絕對會被歷史的指標發現的情形如下:使用超過本時空文明的能力;大幅度更改該時空的歷史和因果;同個時間存在兩個相同個體。當蓋亞發現因果存在誤差時,將進行修正。以上,為時間三大定律其二——蓋亞論,別名修正論。”

  叢為什麼會被限制住,攻略說,是因為受到“歷史的指標”的約束。

  葉株為什麼會被困在神木,葉株說,是因為會被“它們”發現。

  同一個時間節點為什麼不允許存在兩個相同個體,穿越說,是因為不允許。

  歷史為什麼難以改變,歷史的指標說,是因為它們在看。

  ……所以這時空就是個電腦,蓋亞是殺毒軟體,我和叢還有葉株就是入侵電腦病毒,必須小心翼翼地潛伏以防被掃描出來被KO……太霸氣了丫的。洛繹想要笑,卻發現他只能苦笑:先有因果論,還有蓋亞的修正論……於是歷史真的不可以更改……嗎……

  攻略似乎有些遲疑,它的聲音第一次不那麼連續了:“player……想要知道時間第三大定律嗎?”

  洛繹許些詫異地點了點頭。

  攻略的聲音又恢復到平板,像是背書似的沒有抑揚頓挫:“時間第三大定律為誤差論:如果重複更改一段歷史,只要有一點誤差沒被蓋亞修正,將獲得一個完全不同的未來——即可達到修改過去的目的,但是因為因果論的存在,更改後的未來將衍生成平行世界、一個新時空。該定律為假說,尚未得到確切的證實。”

  洛繹怔怔地看著攻略,然後露出一個不知是哭還是笑的表情。

  足夠了……這就足夠了……

  只要歷史是能更改的,這便足夠了。

  洛繹將左腕靠在嘴邊,輕輕湊在黑環邊像是在說著悄悄話。

  我想回到原時空的過去,去做一件事。

  夜深了,窗外隱隱有蟋蟀在叫。洛繹窩在風鎖雲的懷中,閉上眼似是要睡了去。良久,一個細微的聲音輕輕響起,瞬間被黑暗吞沒。

  “你想去殺死‘洛繹’嗎,咪嗦。”

  ***

  距須臾山十裡遠的山道上,一個青衣男子正在策馬而奔,額頭上滑落的汗水已經快要將他的眼睛糊住,但他根本空不出來去摸一把,更是加大了鞭打的力度。

  快!快!必須要快——得快把消息告訴猴頭——

  ——正道之人攻過來了!

  忽的一陣寒光襲來,馬蹄聲逐漸遠去,徒留青衣男子的腦袋在原地打轉兒,睜大的眼睛中滿滿的是不可置信。三道人影從兩旁躍了下來,其中一個拾起了腦袋,嘖嘖有聲。

  “和情報上的一模一樣,這廝果然是魔教畜生道的人。”

  三人皆是抬頭向須臾山的方向望去,提腦袋的人怪笑著:

  “須臾山嗎?大爺將要到此一遊!”

 

  73、第十四騙 正道X魔教X對弈



  “對面就是須臾山嗎?”

  說話的是一名紫衣男子,他器宇軒昂地站在岸頭,身軀凜凜,劍眉星目,雖說不上長得十分神秀,但有種說不出的正義志氣之勢,端的是英雄少傑。

  然而,得到其他人的肯定後,男子再次開口了。

  “大爺還要等多久?”

  身後的人露出慘不忍睹的表情。火麟堂堂主瞪大了眼,將原本的牛眼瞪得更大了,頗有種吹鬍子瞪眼睛的意味;峨山師太毫不掩飾地皺起了眉頭;七星劍掌門神色怪異卻又不好多說什麼;慈木大師閉目入定,似乎什麼都沒有聽到;其餘各門各派的紛紛遠目,權當沒有聽見那個詞。

  在場人集體在內心歎息著:他們選的這個盟主,相貌堂堂,武藝出眾,領導等能力更是沒話說,在武林大會上以武、智、義、俠四大會場全勝的成績折服了所有人,更是獲得了公輸四家的鼎力支持,連天下第一美人柳天琴都芳心暗許。這樣一個近乎完美的盟主,可他偏偏就、就有個死不悔改的小毛病:說出的話比最不入流的小混混還要流裡流氣,而且是用他那副正義稟然的臉和氣質,去說著讓四大門派不知道該去捂住耳朵還是捂住臉的話——太丟人了,這可是代表全武林的盟主,真不是街頭想讓人一竿子抽死的小混混。

  “還有一刻鐘。”低低的聲音從七星劍門的方陣中傳來,星錚垂頭回答了盟主的提問:“還有一刻鐘,紫霞霧就會散開了。”

  星錚再次沉寂下去,他被七星劍門的人包圍著,卻如同七星劍眾人中的一縷鬼魂。所有人看了一眼星錚,心照不宣地移開了目光。

  在十天前,七星劍門傳來消息,他們派遣到輪回教的一名弟子居然活著回來了,還帶了進入輪回教總壇的途徑。收到消息的盟主當即趕往七星劍門,在和那名叫做星錚的七星劍門弟子談了一天辰後,盟主不顧在場人的反對,將各大門派召集起來,決定按照星錚給的途徑向輪回教的總壇發起進攻。所有質疑星錚的人都被盟主擋了下來,盟並對各個門派的負責人說:萬一確實是魔教的陰謀,他會負責起所有責任,補償所有門派的損失;如果實在是不相信的話,不強求參加。

  這招狠啊,那些有些退縮的門派一下子反而堅定地要求參加了。星錚有可能是魔教派過來的陰謀,但他也可能確實帶來了進入輪回教總壇的方法。剷除魔教,這是一項多大的榮譽,更別說魔教總壇裡那四處掠奪而來的奇珍異寶和武功秘笈!不參加的話,萬一真的把輪回教打下來了,他們豈不是連湯水都沒得喝了。更何況天掉下來高個子頂著,盟主都說了,他會負起所有的責任。況且大家都參與了,我損失你也得不了好,誰也沒虧誰。

  於是除去那些沒有能力的小門派,幾乎所有中大型門派都參與到這次剷除魔教的行動中了。其中七星劍門最為活躍,畢竟“鑰匙”是他們門下的。如果這次行動成功的話,七星劍門將是最大的功臣之一,星錚更是一舉成名。一時間,看向星錚的目光中,除了懷疑和探究,更夾雜了不少嫉妒。

  星錚低頭沉默地站在七星劍門眾人中,這次回歸,與星錚相識的人都發現,他們好像有點看不透過去好說話的“大師兄”了。無論是誰向他打探須臾山上的事,他一概沉默不語,唯有在回答如何進入須臾山時才會說上兩句。

  “散開了!”

  一聲驚呼,眾人都抬首望去。長年彌漫在碧玉水上的紫霞霧,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一絲地消散開來,一個幾乎看不到邊際的湖沉默地出現在眾人面前。一眼望去,遠方模模糊糊地能看到一個島的黑影,所有人的眼中都閃過激動和貪婪——那就是須臾山,傳說中太陽與月光無法到達之處,輪回教的總壇。

  一時間沒人能言語,唯有一個低低的聲音響起。

  “划船過去。不要用身體去碰湖水,會沒命;不要掉入湖中,會沒命;掉入湖中的人不要去救,會沒命。”

  星錚低低地道。

  ***

  凡事皆有度。一旦超過度,則會過由不及,樂極生悲。

  “你不能這樣下去了。”

  洛繹輕輕地對床上的人說。床上的人半蜷著身子,緊閉著眼,濃密的睫毛在眼瞼打下陰影,因為臉色過於蒼白,漂亮的五官看起來便份外鮮明和剔透,襯得嘴唇幾乎像塗了胭脂般妖豔,而且不詳。

  自從那次發瘋後,風鎖雲的身子就徹底地垮了,嚴重時竟高燒了三天三夜才退去。他的身體越來越虛弱,但他的精神卻更加神經質。洛繹根本不敢離開風鎖雲一步,怕等他回來後,他就只能看到一具屍體了。

  “你會讓我覺得……”

  洛繹看著昏迷的風鎖雲,聲音輕得像是同時在對一個鬼魂說話。

  “我的存在,是一種錯誤。”

  砰——

  洛繹馬上站起來,向外望去。剛剛那聲巨響是錯覺嗎?——不是驚雷,這個季節不應該有雷,更像是一種爆炸聲。洛繹皺著眉,他好像,在哪裡聽過?

  過了一陣子,有腳步聲迅速接近。門被推開,蕭風炙站在門口。

  “教主還沒有醒嗎?”

  蕭風炙一眼就看到躺在床上的人,神情很是著急。

  “發生什麼事……”

  “來不解釋了。”蕭風炙的眼中閃過一絲猶豫,然後對洛繹道:“你能進禁地——不用否認,我的人上次看見你進去了。你現在先背著教主躲進去。”

  洛繹注意到那個“躲”字,所以現在他們是不安全的嗎?還沒來得及等他開口,蕭風炙便消失在門外了。

  洛繹不再遲疑,背起風鎖雲。風鎖雲現在輕得可怕,洛繹沒有費多少力就將他背起,按照蕭風炙的吩咐向禁地趕去。一路上時不時能聽到遠處傳來的刀劍聲,還有被風傳來的一絲血腥味。洛繹沒多去探究,他沒有絲毫能力去介入,即使有攻略和穿越的存在,他只能保證自己不死,卻完全無法去阻止其他人的傷亡,比如說他背上的那個人,是他無論如何都無法放下的。

  跑過長道,穿過深林,神木就在眼前。

  “果然來了呢。”那人用手撫著樹幹,像剛剛和巨樹說完悄悄話,回頭對著洛繹笑:“洛繹,好玩嗎?”

  洛繹一步步走到葉株面前,蹲下把背後的風鎖雲小心翼翼地靠在樹幹上,抬頭眯眼看向那個逆光的人:“你做了什麼?”

  “洛繹不知道嗎?”葉株一手扶著樹幹,微微彎下腰與洛繹對視,口氣中微微帶著些失望,像是得知邀請過來的小孩、竟然不知道自己的遊戲就來了後的鬧彆扭,因此沒了遊戲的心情直接拋出答案。

  “我把正道放進來了。”

  洛繹猛地站起來,不知道是因為蹲太久還是太過震驚而產生了一絲眩暈。在二十一世紀看過各類武俠小說的洛繹當然知道,那些所謂的正道對所謂的魔教是何等的深仇大恨和欲除之而後快。看蕭風炙當時的表情,就知道情況糟糕到一個地步,連教主都不得不好好躲藏起來。

  “你想毀掉輪回教嗎?!”

  葉株略帶疑惑地看著洛繹,似乎完全不瞭解他的為何會生氣。

  “這是個遊戲。”葉株說:“輪回教是籌碼之一。”

  洛繹根本沒精力去指責葉株——因為即使指責了,那個人也完全不會認為自己做錯了什麼。

  “……天界道在哪?”

  葉株漂亮的眼珠流轉著透明的光,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完全讓人意識不到其中的殘酷。

  “沒有天界道了。”

  洛繹睜大了眼,他看著那個非人類,語氣輕快地道:“他們都死了。”

  “……為……什麼?”

  “因為已經沒用處了。”那句話說出口的時候,葉株聲音是非常平淡甚至沒有半點波瀾的。他一眨不眨地凝視著洛繹,慢慢向洛繹靠近,近得兩人似乎一呼吸就可以觸碰到對方。

  “我毀去了‘城牆’,用我的‘兵’對掉了你的‘兵’。”葉株純色的眼珠中笑意滿滿:“洛繹,輪到你落子了。其實你手中一直握著翻盤的王牌,要不要使用它,去保護你的‘王’?”

  洛繹還沒來得及說話,葉株突然抱住了他。

  “一起來看看棋盤吧。”

  葉株說完,就抱著洛繹向樹幹撞去。洛繹反射性地閉上了眼,感覺像是穿過了什麼。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換了一片空間,這裡或許是巨樹的內部,上上下下漂浮著綠色的光點,洛繹的對面像是隔著一層透明玻璃向外看,還能看到風鎖雲靠著玻璃的背影。洛繹伸出手想要觸碰,卻發現真的隔著一層說不出的材料。

  遠處的深林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響,洛繹警惕地看去,一個紫衣男子率先走出叢林。

  “什麼鳥地方?大爺走了這麼久才見到一顆破樹!”

  隨後又走出了數人。女道士開始臉色不愉地整理著裝,一名魁梧的大漢看見昏睡的風鎖雲,驚訝地出聲:“咦?那兒有個人……輪回教的餘黨嗎?”

  “他是輪回教的教主。”

  最後從深林中鑽出來的青年,洛繹一眼就認出是那天在藥房前見過的偽物。

  那句話一出,整個氣氛就變了。

  所有人都極有默契地加快腳步,等距離拉今後,他們卻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場面一時間有些死寂,紫衣男子摸著下巴道:“哎喲這是,魔教的教主長得比一個姑娘還水靈。”

  他說這話的時候緊著眉頭,雙眼深邃,配上他那一身氣質和容貌根本不像是在說調戲良家婦女的話,而是在為天下擔憂。

  四大門派的掌門互看了一眼,然後七星劍掌門試探地問了一聲:“盟主,那……”

  “你們愛咋地咋地罷。”紫衣男子揮了揮手,然後往來的方向走去:“大爺沒興趣。”

  四人的眼神頃刻就變了。剷除魔教,如果不將魔教最高的領導者除去叫哪門子的剷除魔教。先不說殺死魔教教主能獲得的巨大榮譽,還有那些只有魔教教主才知道的魔教寶庫——況且,有人偷偷地瞥了一眼風鎖雲,實在是太漂亮了,輪回教的教主……

  本來從哪個方面來說,盟主對魔教的教主都有最高的處理權,但是盟主已經直接宣告沒興趣了,那這樣的話……

  “呔!就是這該死的魔教教主,竟然把本門的子弟囚禁了整整八年!”七星劍門主首先發難。

  “哼。”峨山師太冷冷地瞅著七星劍門主:“囚禁算得了什麼,我峨山派死在這妖孽中足足有百人餘!我要讓他血債血還!”

  “你們誰都不能阻止我報仇!”火麟堂主大喝一聲:“老子的至交青城閣就是被這廝滅了門的!”

  ……

  洛繹一直在看著,即使他難受得連腸胃都絞在一起,他也不肯移開視線絲毫。

  絕色的青年就這樣臉色蒼白地躺在巨樹底下,任人像評價豬肉般說出殺他的價值,競價者高就可以獲得他或他的死屍。

  葉株一直站在洛繹身邊,像是只要洛繹一開口,就能頃刻滿足他所有的願望。

  “——葉株,”洛繹的表情因難受而帶著一直怪異的扭曲:“你就那麼想要穿越?”

  “是的。”葉株抓起洛繹的左手,毫不掩飾他的渴望:“有了它,我就可以回家了。”

  “我一直很想知道,”洛繹嘿嘿地笑起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挑釁:“為什麼不直接殺了我,你同樣可以獲得它。”

  “拿不到。”葉株非常誠實地回答洛繹的問題:“穿越的材料太過稀有,所以都會在材料上印下認證。除了持有者主動放棄和給予,其他人獲得它也無法使用它。”

  這種限制條件,簡直就像是……

  攻略。

  “攻略?”葉株歪了歪頭:“洛繹是這樣叫它的嗎。”

  不知不覺,洛繹竟然直接將攻略說出了口,他剛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場上局勢猛然一變。

  正當四大門派對峙時,一抹暗芒直接向風鎖雲的喉間抹去。這一刀要是下去了,絕色的青年絕對會死的不能再死。

  洛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伸手去抓那道暗芒,但忘記自己被關在神木的裡邊,直接被那不知名的透明材料擋了回來。而這時,那道暗芒被同時出手的四大門派掌門攔住,吹起的風將絕色青年的肩上的頭髮吹落到胸前。

  洛繹站在樹的這一邊,剛剛那一幕讓他到現在依然沒回過神來,他細細地喘息著,眼中寫滿了後怕——洛繹死了,或許還能夠有洛繹;風鎖雲死了,這世上再沒了那個由他親手帶大的孩子了。

  他抬眼向出劍的兇手望去,發現是那個出林後一直沉默的偽物。

  四大掌門都很震驚,剛剛他們差一點就讓星錚殺掉風鎖雲了。七星劍掌門更是怒不可遏,這一劍無疑是在打他的臉。

  “你!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星錚默默地看著風鎖雲,好一陣子才回答。

  “你們答應過我,會把他交給我處置。”

  四人皆是愣了愣,當初在說出進入輪回教的途徑時,他們是這樣作出了保證,但那時候誰也沒有想過能真正捉到輪回教的教主。在剛剛爭論時,他們下意識地遺忘了這件事。

  四人的視線都有些尷尬,但讓他們讓步是絕不可能的。七星劍掌門眼睛一亮,這可是最好的理由啊,風鎖雲在星錚手裡不就相當於在他手,當初答應這事的時候盟主也在一旁,只要找到盟主其他三人根本搶不過他!

  七星劍掌門咳了咳,正想得意地開口,卻發現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魔教教主身上,他疑惑地一同看去。

  或許是剛剛的動靜驚醒了他,風鎖雲醒來了。

  他睜開眼睛,眼睫毛微微顫抖,露出的眼中是一片渾濁,然後眼睫像是無力支撐般又垂下,然後再次吃力睜開。如此反復之後,他像是終於能認清周圍的景物了,開始一樣樣看過去。絕色的青年像是沒有注意到自己虛弱無力的處境,他的視線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尋著了人,然後一個個辨別。每一個接觸風鎖雲目光的人都下意識地想要躲避,為什麼?……說不出理由,只是覺得,太脆弱了。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都不是。

  洛繹……不在。

  “洛繹……”

  風鎖雲是什麼樣的表情,洛繹看不見,可他看見對面的四人眼中同時露出一種強烈的不忍和憐憫。

  “洛繹……”

  風鎖雲全靠著身後的樹幹支撐,他微微側著頭,一直一直念著這個名字,輕輕的,柔軟的,脆弱的。就像是在念著母親給予的痛苦飛走咒語,這樣一遍遍喚著,仿佛就可以真的感受不到痛苦了;就像是信徒在向最敬愛的神明作出虔誠的祈禱,這樣一遍遍喚著,仿佛就可以真的從“神明”那裡得到回應了。

  “洛……繹……”

  我在這裡。

  風鎖雲的唇角勾起一縷極其微弱的弧度,閉上眼,眼淚落了下來。

  神木中,洛繹站起身子,他的頭有一瞬間的眩暈,一句話不受控制地從記憶深處跳了出來,仿佛連大腦都凍結。

  ——洛繹,為了你死,我很開心……為什麼呢?也許是因為、我愛你吧……

  洛繹轉向葉株,露出一個真實得像假的燦爛笑容。

  “我們來談談第三個要求,如何?”

  他的眼角瞥向風鎖雲的背影,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起來。

  太可惜了,明明都打算……果斷還是不行啊。

  千萬不要愛上一個叫洛繹的傢伙,會死。



  74、第十五騙 訣別X釋放X相逢



  神木外的四人還在爭鋒相對,星錚被點了穴扔在一旁,一雙黑眸沉默地看向靠著神木的風鎖雲。

  在氣氛快要達到極點時,四大門派掌門都在同一時間消聲,他們的眼中同時閃過異色,神情略顯驚慌——四人都覺得自己的內力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一大半。

  空氣中若有若無地浮著一絲甜味。

  “不好!有毒——”

  七星劍掌門第一個反應過來,以袖遮鼻,飛快地向深林中退去。同一時刻,其餘三人也爭相向外頭跑去,這時候他們的臉上已經不僅僅是驚慌了,而是驚恐。因為他們都看到了,在太陽的照射下,空氣中那越發濃郁的紫色煙霧。

  紫霞霧又回來了!這個認知不啻為一道催命符,讓四人拼了命地向外逃去,巴不得下一刻就離開須臾山——被紫霞霧籠罩,沒有服用過輪回丸和天材地寶的他們無疑是死路一條!

  紫色的煙霧懶懶散散地在空氣中浮動,妖異地扭曲著。它們慵懶地注視著神木下無法動彈的兩人,過了一陣子,其中一人動了動,向另一個人走去。

  星錚按著自己的右肩站在風鎖雲面前,他的穴道還未完全解開,一半身子仍然是麻的,但比起只能靠著神木支撐的風鎖雲,他已經好得太多了——他甚至能輕易地殺死那人。

  “風鎖雲……你看看我。”

  絕色的青年靠在樹幹上,閉上眼安詳得像是睡著了,眼底的紅蝶一動不動地棲息著。

  “你看看我!”

  星錚嘶吼著,如同一隻困獸。剛剛聽著四大門派之主的爭奪,他覺得這樣還不如讓那人死了呢,死在他手裡——這個念頭一旦起了就再也無法抹去,就像現在,它依舊在他心底輕輕地蠱惑著,不斷地挑撥著他的神經。

  風鎖雲的眼睫毛顫了顫,然後一點一絲地扇起,微微揚起的頭使他的雙眼正好正對上站在他面前的星錚,然後不動了。星錚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著,然後整個人僵住。

  那個人的眼中有的只是混沌,黑洞洞的沒有絲毫光澤——他在看他,卻沒有看到他。

  星錚整個身子開始顫抖,然後詭異地歸於平靜。

  “風鎖雲……”星錚將手上的劍舉起,沒有抑揚頓挫的聲線聽起來顯現一種詭異的空洞:“你要記得,殺死你的人是我——星錚!”

  一劍劈下。

  濺出的鮮血點綴在那鮮豔的紅蝶上,然後妖豔地滑出一道血色紋路。風鎖雲那雙即使直視劍劈下也沒有絲毫波動的眼眸動了動,點點光亮在瞳孔深處興起。絕色的青年唇角劃出一絲笑,滿足地呢喃著:

  “洛繹……”

  “何必呢。”一聲歎息,不知究竟對誰說的。

  星錚的身子緊繃著,他盯著那直接被一隻手抓住的劍刃。而後後頸傳來一陣劇痛,星錚不甘地癱軟身體陷入昏迷。洛繹鬆開了手,被血染紅的劍直接落在草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洛繹,你確定要這樣做嗎?”葉株站在洛繹的身邊,看向目不轉睛地盯著洛繹的風鎖雲。

  洛繹垂下眼,將受傷的手在身上隨便抹了抹,聲音沒有絲毫遲疑:“恩。”

  葉株將手放在風鎖雲的頭上,那姿勢輕柔地仿佛像是在安撫一個孩子。風鎖雲像是終於意識到葉株的存在,他迷惑地詢問葉株,眼睛卻依舊直勾勾地看著洛繹:“你要做什麼?”

  葉株彎起了眼,很開心地笑著回答:“我在拿走你的記憶——”

  風鎖雲的眼睛漸漸睜大。

  “——拿走你所有和洛繹有關的記憶。”

  “不!!!”

  紅衣青年瘋狂地想要掙扎,但是全身上下沒有一點力氣,他憤怒地看著葉株,雙眼已經變成血色。葉株像是極不解地回看他,手上的動作卻沒有絲毫停頓。

  “為什麼要生氣呢?我在幫你治病,只要你忘了洛繹,你的病就會好了。”

  “拿開你的手!”

  風鎖雲盯著葉株的眼神極為可怕,那種極度的恨意讓人毫不懷疑如果他有力氣,他會第一時刻將葉株撕成肉末。

  “是我要求這麼做的。”

  風鎖雲整個僵在原地,喉嚨間洩露出一絲破碎的咕嘟聲,像是他的身體被挖開一個大洞,冷冽的風進出將五臟六腑凍個了遍。他近乎無機質地轉過頭去,看向剛剛出聲的灰衣青年,面露惶恐。

  洛繹一直用傷手擦著衣服,微微皺著眉不耐煩的樣子,